妈妈,我想对你说
(原创)
妈妈,明天是你离开我们三周年的纪念日。想到将和兄弟姐妹一起去你和爸爸的墓地看望你们,我思绪万千。想起很多很多的往事,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你说。有时真想独自一个人去墓地呆上一整天,静静地用心对你说我的许多心里话。
妈妈,每每想起你和爸爸给我的爱,却又知恩图报无门,我的泪水总会不停地往下淌。你们在的时候,我很喜欢听《常回家看看》这首真情、朴实的歌,因为它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自你们走后,我再也不愿听这首歌了,因为歌词字字句句刺痛我的心。记得学校曾举行“迎新联欢会”。同事们坚持让我参加“女声小合唱”演出。《红莓花儿开》那首歌的歌词还是我找的——那是我保存下来的文革期间的手抄本,同事们都为之惊讶。没想到,在我们演唱前,一位同事独唱了《常回家看看》那首歌。音乐和歌声打动了我的心:就是有时间常回家,我也看不见你和爸爸了!我无法控制情感,泪流满面。我真想悄悄地退出联欢会的大厅,在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在我该常回家看看的时候,我忙于工作,连周末也常常没空。昆山离苏州不远,我却没赶上为你和爸爸送终——你们是多么地疼爱我啊,而我竟然如此不孝!
妈妈,爸爸和你先后离开我们后,我的感觉真象天塌了。还记得一次从苏州口腔医院出来,我走到1路公交车站,习惯性地准备乘车回家——这是一条从1968年12月13日到昆山农村插队开始,连续走了三十几年的“回家”的路啊!就在我退休前四个月,妈妈你也撒手人寰,我这条回到父母身边的“回家”的路从此断了。上车前恍然大悟时我心里的那种痛,似乎改变了字典里对“揪心”的解释。我努力擦干泪水,神情恍惚地穿过马路,乘上回火车站的1路车,离开苏州,返回昆山——我不愿把我的忧伤带给苏州的兄弟姐妹。
妈妈,在我的相册里有一张我特别珍惜的相片。那张相片是祥儿(我外甥)在养育巷,我们老房子的客堂间抢拍的,相片背面有我写的“养育恩,母女情”六个字,时间是1998年6月13日,那年你80周岁。你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白发很少。你穿着藏青底色小白点的长袖衬衫,坐在藤椅上兴致勃勃地在为我捶背。你常骄傲地说,这是你小时候给我外公捶背时“练就”的“空拳捶背功夫”。我穿着那件浅灰色宽松休闲短袖衣,双手安放在膝盖上,乖乖地坐在你前面,笑得那么开心!几乎每次回到苏州家里,你都会嘱咐我将双手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坐下,然后为我捶背。罪过啊,应该我为你捶背才是啊!每次你为我捶背时,我总会听到你爽朗的笑声,后来,我也就把捶背当作逗你乐了。在家里,我是最爱跟你开玩笑的,遇到什么事,我一说、一逗,你准乐。需要做你的思想工作时,兄弟姐妹们总推举我,很灵的。记得一次你在笑哈哈地为我捶背时,妹妹曾开玩笑地和姐弟一起排着队等候,并对你说:“妈妈,我们对你再好,也没有这个待遇的!”你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时光流逝,妈妈,你更苍老了,你病倒了。但不管我如何劝阻,你仍以为我捶背为乐。我的心情却日益沉重,全然没有了逗乐的感觉:你引以自豪的“空心拳”,越来越无力了。
妈妈,终于有一天,我真正明白了你坚持为我捶背的内涵。
那段时间,你已病得厉害,几乎下不了床了,只是偶尔倚靠着床上的大靠垫稍坐会儿。那天我回家看你,一见我进你的房间,你就向我招招手,示意让我趴在你的床上,要为我捶背。妈妈,趴在你瘦弱的腿上,听话地接受你有气无力的最后一次捶背,我的心如刀割,我的心在流泪!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尽管我还像孩子似地眷恋在你的怀抱。捶完后,你把小弟唤到你的床前,很认真地对他说:“你三姐下乡插队时做生活(干活)腰背做伤了,以后你三姐回苏州来,你要给她捶捶背啊!”妈妈,这竟然是你的遗嘱!自从我离开苏州去农村插队,几十年过去了,我没有回到你的身边,这个情结,你一直解不开。在你的心里,我始终是那个和同学们一起下乡,最后却没有和他们一起回苏州的小女孩,高兴时,你还喜欢叫我“幼囡”。知道我要回苏州,为了让我晚上能休息好,你总不顾自己的身体,早早地为我准备好最舒适的床上用品。晚上和你睡一个被窝时,你常把我的脚捂在你的怀里(我的脚怕冷),让我感受母亲怀抱的温暖。早晨,你喜欢为我做桂圆鸡蛋汤,那是你心目中最有营养的早餐。妈妈,你选中小弟“接任”捶背,是因为你常看见小弟为我捶肩吧?其实他是跟我开玩笑。使劲捶我的双肩,直到我疼得“哇哇”叫才住手,这是他给我的特殊的“见面礼”!妈妈,这两年我的腰背好多了,你不要再为我担心!
妈妈,在“捶背”那张相片的下面,还夹着一张同样珍贵的相片,相片后我只写了“2000年春节”几个字。记得那时老房子拆迁,乔迁新居不久。这张相片是我在喂你吃你特别喜欢吃的“荠菜肉丝炒年糕”时,小弟抢拍的,你还记得吗?你坐在高靠背藤椅上,正微微张开的嘴,已经碰到了我右手用筷子夹的荠菜肉丝——我站在你面前,左手端着瓷花碗。抢拍得太妙了,那一筷子荠菜肉丝把我和你连在了一起,把我对你的爱定格在历史的瞬间,给我留下了永恒的纪念。妈妈,你失去光华的眼睛象孩子般地看着我,我能从中感觉到你对我的的期盼,那是老人对儿女的期盼啊!记得你在后来病重的时候曾对我说:“幼囡,做不动,少做点啊!你忙,就不要回来了。”前面那句话我明白,我工作和家务都繁忙,你心疼我。后面那句话,我也明白,我是家里公认的“来去匆匆”者,有时还晕车,你心疼我旅途劳顿,但你期盼的眼神告诉我,那句话是违心的,你一直盼我回家的!或许,那也是你爱我的一种方式,希望我不要为不能常回家看你而内疚?哦,妈妈,你的衣服还是那么整洁,白发比“捶背”那张相片多了些,但头发还较多,依然是我小时候印象中的美丽的自然卷发。
妈妈,我一直记得在爸爸去世时,你在极度的悲伤中仍念念不忘关怀我。我和爸爸感情特别深,我无法接受爸爸离去的残酷现实。悲痛欲绝中,工作负担正好特别重,我的嗓子失声了,欲哭有泪而无声。当时你身体也不好,怕你受刺激,我们兄弟姐妹坚持让你在你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不让你步入灵堂。但在我们守夜的时候,你几次来到灵堂,关心的是我:“YOUYU喉咙不好,要让她去睡觉的!”其实,兄弟姐妹都很关心我的,他们早就要我回房间休息的。后来大弟让我亲自告诉你我在休息,你才放心。妈妈,你知道的,我的声带本来是要开刀的,但我实在放不下所教的四个大专班的学生,一直拖到了暑假。后来,我幸运地在上海一家医院碰到一位医德双馨的老中医,坚持服了一段时间中草药,我的声带没开刀,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如果不是因为最近太忙,我还要参加学校《十月歌会》和昆山市退教协会《红歌会》演出呢,你该放心了吧?
妈妈,你还记得那把牛角梳子吗?小时候见爸爸有把小小的牛角梳子,我十分喜爱。儿时的天真中,看到自己喜爱的东西,常会想:等长大后挣了钱,也给爸爸、妈妈买。那一年,在昆山商厦第一次看到了牛角梳子,惊喜中,我给你和爸爸各买了一把,尽管那时价格算很贵的——那也是实现了儿时的小小梦想啊!你和爸爸渐渐年老,我没法在你们身边悉心照料你们,这是我的遗憾。我心想:我属牛,如果你们每天早晚用我买的牛角梳子梳头,不就好比我每天在你们身边,亲手为你们疏理头发,给你们带来健康和快乐吗?怀着美好的心愿,我将那两把牛角梳子送到苏州,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我的心意,你和爸爸高兴得合不拢嘴。妈妈,你走了,我留下了我送给你的那把牛角梳子,这应该是你留给我的最好的遗物。每天用你用过的牛角梳子梳理我的头发,母爱的暖流每天随着流通的血液,流遍我的全身。
妈妈,你知道,你病重后我给你擦身时,我的心里有多难受!你的背变得驼了,你的身躯变得瘦小了。妈妈,我们八个兄弟姐妹先后从你的怀里来到人间,你一辈子含辛茹苦把我们抚养成人。其实,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你早就播下了善良、勤劳的种子。
妈妈,晚上你在灯光下飞针走线纳鞋底、托袜底(那时穿面纱袜,不耐穿)的情景,历历在目。还记得刚上小学时语文教材上有篇课文写道:“妈妈缝衣多辛苦,我穿棉衣要爱惜。”妈妈,我是个懂事的孩子,联想到你的辛苦,每次穿上你缝制的新鞋时,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走路,十分爱惜的。记得后来不时行穿布底鞋时,家里的那个圆桶里还有你纳好的好多双大大小小的鞋底。咪儿(我女儿)小时候也穿过你做的棉鞋!我还珍存着你让小弟给咪儿寄棉鞋时,小弟在包裹中夹的那封用毛笔在宣纸上写的信:“……今天一早门外飘起了雪花,妈妈说咪儿没有棉鞋穿。近来妈妈给咪儿做了两双棉鞋,你们又没人来苏州,所以就先寄一双去,另一双用妈妈的话说‘正月里给她穿’(春节)……”妈妈,你最疼爱咪儿了,咪儿也特别爱你。你在不吃不喝的最后时刻,只愿服用咪儿买给你的“冬虫夏草”胶囊。你常说,咪儿从小到大,一直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妈妈,你走的前一天,咪儿吻别你,离开苏州去北京,从北京飞往希腊实习(国际实习生交流)。她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永别,与你难舍难分,又不愿让你看出她的伤感。记得最后是大家把她推出家门的。你走的时候,正在北京机场候机的咪儿,进退两难啊!我知道,泪撒爱琴海,永远是咪儿内心的痛。哦,妈妈,我还能看到你为我缝制的布鞋,当然是在相片上。那一张是我班在校运会上获初中组男、女团体冠军时,全班参赛运动员和班主任、体育老师合影的相片,那时我上初二吧。坐在前排左起第二个(坐在篮球场地上),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戴着红领巾,满脸灿烂笑容的就是我,我穿的就是你亲手为我做的方口布鞋!
妈妈,你和爸爸走后,兄弟姐妹仍然很关心我。我们这个大家庭仍然围着大圆桌,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跟你们在的时候一样。只是我总会想起吃年夜饭时我坐在你身旁,为你夹你喜欢吃的菜,为你剥虾壳的情景。那是自你年老体弱、视觉模糊后,我自然养成的习惯。你们创建的人丁兴旺的和睦大家庭不会散的,有空我还是会回苏州的,你和爸爸放心吧!
国庆期间巍巍(我丈夫)将与咪儿、宇儿(我女婿)等去内蒙、甘肃旅游。“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巍巍少年时代就立下的弘愿,几十年来,他一直在不断努力地实践。说心里话,我多想跟他和咪儿、宇儿去旅游啊!我特别向往大草原,连唱歌也爱唱草原歌曲的,但我不能去,因为国庆期间我还有课,那是两个成人专升本高复班最后几次的“冲刺”辅导。妈妈,你知道运动员赛跑时冲刺的意义,就会理解为什么我不去旅游了。有的学员基础较薄弱,工作很忙,有的学员还有孩子,家务还很重,还有从乡镇赶来听课的,多不容易啊!这次如果他们通过考试,就能上本科大学了。机遇对年轻人来说,太重要了,我就在他们需要我的时候尽点微薄之力吧,妈妈,你说对吗?妈妈,我以前的学生在国庆期间要来看我,其中有朝阳中学的学生——30多年前的,我教育生涯的第一届学生,有将从北京赶回来的学生,还有已是我的同行的学生,我特别激动和欣慰。妈妈,在三十几年的教育生涯中,浓浓的师生情一直给我奋斗的力量,也时时温暖着我的心。
妈妈,你还记得我细细抚摸你的脸的感觉吗?那两次抚摸,第一次是在你病重时。那天我突然很想抚摸你的脸——从前额、眉毛、眼睛、鼻子、嘴、面颊到耳朵,细细地抚摸,带着一份依依不舍。第二次抚摸你的脸时,你已经离开了人间。我从昆山赶到苏州家中,不孝之女跪在你的面前,你听到我的呼唤了吗,妈妈?妈妈,你为何不等我退休,给我报答母爱的机会?我连送你的机会都没有啊,妈妈!在你最后离开你的房间之前,我请求兄弟姐妹:让我再抚摸一次妈妈的脸吧!我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违反什么规矩。没人忍心反对的,只是关照我:泪水千万不能滴在你的身上。妈妈,我和第一次一样细细地抚摸你的脸,那是我最后一次抚摸你的脸了!你一定体会到了我对你的爱,我的手感告诉我,你似乎还弥留人间,你在等待我的告别。如果我的泪水滴在你的身上了,妈妈,我相信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因为我爱你!
妈妈,我想对你说的话还很多很多,待到梦中相见时,再细说吧……
2007年9月29日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