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老屋前,原是一块空地。
当年小巷拓宽,巷南由西向东人家都拆掉一间屋,到我家为止;东边是邻居西山墙,门前就有了十多平方米的空地。拆屋那时,正是夏日,夕阳似火由东邻白壁反射,热浪滚滚汹涌进屋。
西首李医生家秋天要翻屋,园里有棵十年树龄的梧桐要搬迁,树冠已高出屋檐,树身粗壮。约好,拆房时顺带让泥水匠把它搬迁过来。深秋动工,空荡荡的门前,梧桐新嫁兴高采烈;春天来了,轻风柔雨,枝条翠绿一新;到农历六月,枝盛叶茂,亭亭如盖。
北墙原本只有一穴通风小窗,新开了一扇高檐低槛的三联窗。清晨推开,朝露鲜嫩,绿云飘然。小鸟也来作客,叽叽喳喳,讨人喜欢。
每夜临窗伏案劳作,窗前梧桐,一二叶片探头探脑总在偷看。雨夜,雨滴在层层迭迭的叶片上,沥沥淅淅;叶儿舒唇,雨点从半掩的窗格欢欣鼓舞跳进屋内,晶晶然散在书桌上,应了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的唯美意境。
这样的时刻,我喜欢批阅学生的作文。翻开一册簿本,居然夹着两支牡丹纸烟,小纸条留着一行字:“象康南样抽着烟,耐心读完。”一周一篇每周如此。读着这样的文字,我会点燃牡丹,两支为约。感觉的寻找,需要特定的氛围:雨夜、牡丹、文字。
修改完学生的作文,听着雨声,读李商隐的《雨夜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我以为,李商隐的作品,此为最,雨中酝酿的瑰丽想象,编织了此起彼伏的回音。因为雨?因为那份刻骨的情?我说不清。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柳永说的是雨后梧桐树上欲说还休的一对苦蝉。听到了蝉鸣声?不知什么时候飞来,是新客乍到?还是老朋重返?雨后,夏蝉的噪声,秋蝉的低鸣,会令陋室更加清静。生活的紧张,需要清清凉凉的安静抚慰受伤的灵魂。人生匆匆,写不完酸涩故事,空白处,留下心事,让自己静静填充,就象寒蝉饮泣,雨夜最好。
梧桐树在秋天落花,黄绿色的圆椎精灵。西风中飘落?不是的。情深日长,不能说分就分,与其让寒风硬生生剥离,宁在雨水淋漓中慢慢滑落。“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梧桐花浸着雨水,卷着花瓣,一朵,二朵,三四朵,扑簌簌落在树根周围,回到母亲的怀抱。一大圈一大圈,睡在淌着雨水的土中,静静同自己的一生告别。
再过一个月,梧桐叶散尽。
要听梧桐雨?大约过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