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有雨(散文)
清明总是有雨,如丝,如雾,如烟。
有雨的日子去乡间扫墓,要走过一段长长的泥路,泥路蜿蜒在一个不高的山坡上。
山坡上的泥路被荒草埋没了,枯黄的草抱成了团,几场春雨过后,草团里小心翼翼钻出来许多嫩绿的草芽,很快就会蔓延开来绿成一片凹凸不平。
找到这条泥路,循着依稀可辨的几个脚印往北走,就能找到外婆的坟了。
外婆的坟是一个隆起的小土堆,有碑,只是一块竖起来的条石,马虎地凿了“某某氏之墓”几个字。碑前有几棵树,不是特地种植的,是哪一只鸟衔来了树种,种子落地就发芽生根抽枝长叶,长成了几棵杨树、柳树和刺槐树。
外婆的晚辈们早就商量着要重整坟地,但乡里说这一带可能要“征土”,于是只能等着迁坟,所以,外婆的坟前一如既往地荒草萋萋倍觉冷落。
离外婆的坟头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土堆,一不留神还以为是一窝枯草,但却有一小块石头竖在那里,石头上没有凿下什么字(后来有几个毛笔字是村里人近几年添加上去的),春去秋来,风霜雨雪,那字迹便模糊不清了。
我听舅家人说过那是一个姓王的老地主的坟,村里人都喊他“老棺材”,个子不矮,瘦瘦的,冬天穿一件土布棉袄,戴一只泥黄色的老头帽,帽沿上破了几个洞。
老棺材的人物印象留在我的记忆里至少有30年了。
或许儿时看过《白毛女》《收租院》《半夜鸡叫》太多,我的下意识里总会把“地主”与“恶霸”联系在一起,好像那都是一些随时都会一手拿算盘一手举鞭子的凶神恶煞的人,所以后来给外婆上坟时就会对不远处那个不起眼的孤坟有点瞧不起,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快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棺材的灵魂无疑是遭人厌弃的。
据说老棺材是领养过一个干女儿的,是一个从苏北逃荒过来的女人扔在门口的,养到18岁就逃走了,从来没有回来过。老棺材的干女儿不回家是正常的,那年头近在隔壁的乡邻都不敢也不便与老棺材说话,她怎敢跑回家与“阶级敌人”的干爹套近乎呢,所以老棺材死后孤独生前更孤独。
有一句歌词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用在老棺材身上最合适不过。因为“可耻”,所以老棺材活着时总不能抬起头来走路,尤其是走在狭窄而泥泞的田埂上,迎面走来的偏又是大队干部,那他会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立刻闪到一边,两只脚踏在垄沟里,胆怯地勾下腰去,垂下手去,眼睛不敢抬起,一直要到来人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敢抬起脚来。有一次,说也巧了,老棺材到镇上去买了几只鸡蛋回村里,迎面就碰到队长的女儿巧巧放学回家,老棺材立刻闪到一边,不料一脚踏进水塘,泥水溅了巧巧一身。巧巧气得哭着跑回家去。老棺材还没进村,立马就被两个民兵揪到麦场上,跪在一张条凳上。队长走过去一脚就把他从凳子上踢到地上,叫巧巧过来,连连扇了老棺材十几个耳光,打得嘴巴上都流出了血。
我那时因为城里“武斗”很乱而被父母送到乡下来避难,目睹这一幕时也惊呆了,真没想到文文静静的巧巧打人竟这样辣手,但因为是打老棺材,所以所有在场的人都鼓掌叫好,包括少年的我也把手掌拍疼了。
老棺材便是这样低声下气地活着,村里人也便是这样忙忙碌碌地活着,谁都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春去冬来,日出日落。
过年了,物质再匮乏的时代,老家人也不会忘记蒸上几笼屉“脚踏糕”,一种用糯米和粳米按8比2的比例做的状如砖头的年糕,浸在清水里,吃到莳秧时光也不会坏。家家飘出脚踏糕香时,就是真正的过年了,像鲁迅《祝福》中所说的“旧历年底毕竟是最像年底的”,但我从老棺材住的那一间破屋里怎么也是看不出年味来的。
我偷偷趴在那间破屋一扇有窗没有玻璃的地方朝屋里看过几眼,黑古隆冬的,只有一盏15支光的灯泡吊在椽子上,墙角里挂满蛛丝网,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只吃饭的小方桌和几只长板凳。
外婆信佛,心地极善,就悄悄地嘱家人拿几块脚踏糕给老棺材吃,事后外婆再三叮嘱我到外面去不许乱讲的。那时的我对外婆是大惑不解的,就问外婆为啥要给老地主去送脚踏糕呢?外婆不肯说,经不住外孙缠绕,就对我说,她嫁过来的那一年,外公突然生了一场重病,差点送了命,幸亏摇船到城里请来郎中,吃了半个多月药才把命拣回来。看病用去不少钱,有一半是隔壁老棺材的爷爷拿出来的。老棺材一家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积攒下钱来就是买田产,买了10多亩田,赶上解放就划为“地主”了。老棺材是光棍,领养过一个干女儿又逃走了。
外婆说着这些话时神情是很紧张的,说完后又叮嘱我到外面去是不能乱说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棺材时,也是在一个清明节,天上也下着雨,空气里湿湿的。队里举办“公祭”,去祭扫一个“贫协主席”的坟,那几个胸口挂一根黑布条的家伙,老棺材首当其冲,一字儿跪在坟前,说是“请罪”,说是“阶级教育”,被民兵押过来的。
老棺材立在清明雨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乃伊,表情照例是麻木的,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任人推来搡去。
一晃30年过去了,老棺材埋在这里了,老队长也埋在这里了,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人前前后后都埋在这里了。
据村里人说,当年的巧巧每年清明节都要从城里赶回乡下来上坟,每每总要带上两束黄菊花,一束放在父亲的大理石墓碑前,还有一束放在老棺材的坟头上。
又据村里人说,乡长曾经陪同一个女港商来寻找过老棺材的坟,请了一班和尚,像模像样在坟前做了一通佛事,那女港商就是老棺材领养过的后来逃走的干女儿。
都是据说,不知道是实是虚,只有清明雨实实在在地飘着,如丝,如雾,如烟。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一样的思念,一样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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