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很轻视我的奶奶。我甚至觉得她就是三四十年代受尽苦难的中国老妇人的代表。
她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享受生活。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在忙。我从没看到过奶奶悠闲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和人一心一意地交谈过。从来没有。在我的印象中,她总是佝着她的身子,用擀面杖擀得硬硬的桌子楞楞地响。即便是和我唠家常,她也总是相互搓着她的两只干枯的手,一副随时准备干活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从来不会像我的父母那样把手插进上衣的兜里,更不会像我一样把手撑进裤袋里。酷,从来就和她没有关系。这个词和她的关联只会让人觉得讽刺得想笑。
在我们(这里的我们指我们一大家,她的儿女和子孙)的理解中,奶奶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人。那段艰难岁月遗留下的忙碌成了一种惯性。在这样衣食富足的日头里,她没办法甚至没想过要停下来。农家收获后,奶奶都要蹬着她的破三轮去人家的地里再刨刨弄弄,巴着能拾到点什么。她的穿着也让我们感到心酸:发白的老式破棉袄,鼓鼓囊囊的粗棉鞋,包一个乡下人特有的蓝或红的鸡妈妈头巾。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她很穷,或者她的儿女不孝顺。但作为她的孙女,我清楚得知道她的四个儿女个个都很争气,而且孝顺。不知道多少次,爸爸严肃地跟奶奶说,叫她在家好好待着。可她不听。二娘和大姑给她买的新衣服落寞地睡在空落落的大衣柜里,等待着变成旧衣服。爸爸对此很伤脑筋。有一次他甚至跟我说,你奶奶要是会打麻将,我比什么都开心。我知道他的意思。但奶奶,好像不知道。
也许她知道的只有为她的儿女担心。这使她很唠叨。爸爸从国家单位退下来自己单干,奶奶自然是担心得不得了。每次来我家,她总要唠叨一大堆。先是说,上次我送来的大白菜还没吃完吧。然后是,唉,你爸现在比以前压力大多了。等等等等。我确实是很烦。我不喜欢别人老是抱怨,或者一直讲消极的话。所以,我就很大声很大声地应付她。很大声,是因为奶奶耳朵不大好。和她讲话本来就很吃力;有的时候费力讲了半天,她却一个字没听懂。这让我更烦。我是个什么都放在脸上的人,奶奶听不清我说什么,但一看我的表情,就猜到我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其实有的时候我只是表情比较狰狞,内容还是平和的。可奶奶那半张着的微微颤动而终于闭合的嘴让我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没听懂,只是知道了我的烦。

其实我也很内疚。我知道奶奶对我,对我们都很好。非常好。
每年过年是奶奶最忙的日子。她要为大年三十的那一顿饭准备好几天。同时,她还要蒸包子、做辣豆,送给各家。其实说实话,现在的条件,谁还会在乎那一顿饭?不懂事的我诚实地说一句,我去过的大多数饭店都比奶奶的这顿除夕宴好吃得多。当然,我知道那一天的意义绝不在于吃。但相比于奶奶连续几天忙到凌晨的重视和执着,只吃了几口的我们简直有点冷血。吃完回家,奶奶又会拉住我们,给我们去厨房挖上几大勺她前几天熬夜做的辣豆。我们不说好了好了,奶奶就一直挖,一直挖。可谁真心在乎呢?奶奶还隔三差五地蹬着她那没了闸的三轮送点她加的米或白菜萝卜之类的来我家。没有人会告诉她,上周她送的那个冬瓜放久坏了被扔掉了。因为除了她,没有人会把这件事,或这个冬瓜,放在心上。
我很不理解我的奶奶。我一直在想,她这一辈子到底是什么生活质量?她为自己活过吗?过年她忙活的时候,我故意问她,你喜欢过年吗?她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说喜欢啊。为什么?因为热闹。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今天,奶奶又像往常一样送蔬菜来我家。因为上次没有答应在她家陪她心里有点内疚,我的态度有所收敛。她带来了所有她认为的好东西,有过年剩下的鱼丸、鸡肉,有别人孝敬她的补品。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篮子里拿出来,一边念叨着,你吃啊,这个好,我都没舍得吃。她甚至让我把桂圆带到学校去吃。我很无奈地点点头,心里有点好笑。然后她又开始讲她的三轮车闸坏了,刚刚没注意差点一头撞进人家店里。我是真的担心,便责怪她这样的车还骑,还骑大老远来我家送这点吃的。她说我下坡小心点就是了。我还不放心,打电话给爸爸,爸爸说让奶奶别走了,今晚在我家。我把爸爸的话告诉奶奶,奶奶笑了,还责怪我跟爸爸讲了这事。我突然发现奶奶的笑是多么让我心情开朗,突然发现只要微笑着,哪怕不说话奶奶都能懂我的意思。
我曾以为上了大学读过黑格尔叔本华的我最知道生命的意义。那时的我声嘶力竭地想告诉奶奶,人是要为自己活的。也许是没听清,也许是没听懂,我只看到她茫然的眼神。
后来,我试着理解奶奶。我开始知道她是在用她觉得的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宝贵的东西来表达她的爱,尽管也许这种美好与这个极速发展的世界格格不入。但奶奶不管,也不想。
而现在,面对奶奶的笑,我突然觉得理解不理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让她——我的亲爱的奶奶感受到被爱,感觉到自己在幸福地活着。这同时让我感到幸福。
我有一个我不很理解的奶奶,但我爱她。我会教自己对着奶奶——轻轻的讲话,轻轻的微笑。这是她幸福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