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原创)
儿时,我住过这样的老房子,临街,枕河,河埠石级如云梯翩然上下,傍水木窗若丽人回眸,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天井,那里载种这一棵枇杷树,很少结果。还有几簇凤仙花、夜来香,夏日有蝉翼鸣于树,秋夜闻蟋蟀在草丛里浅吟低唱。独自呆在这样的老房子里是很有些自畏的,总觉得那些阴暗潮湿张满蛛丝网的背后会突然走出一个“聊斋”的故事来。
我见过许多气宇轩昂的名城名楼,甚觉平民化般亲近的还是古城里那些老房子。那些藤蔓低垂高深莫测的粉墙,紧紧囿住了雕梁画栋的小楼,小楼凭栏处晾出花花绿绿的衣衫,像飘舞的万国旗一样;那些枕河人家的老房子,多半已步入垂垂暮年,曾经沧海,心态平静,端坐在并不洁净的小河边,如看风卷云舒,夜读月朗星稀;还有那些雨迹斑斑的石库门,摇摇欲坠得叫人心悸的木结构楼屋,凝重得早已失去微笑的黑色檐瓦,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扇扇门窗。。。。。。站在风里雨里几个世纪的老房子,历史的包袱背得相当沉重,步履难免蹒跚,腰背难免佝偻。大约没有哪一对时尚男女乐意把老房子做了花烛夜的洞房,也没有哪一家不把拆迁搬场(拆迁补偿合情合理是前提)当成了欢天喜地的大事,甚至很少听说有人会对破落得像掉了多颗牙齿的老太婆的嘴、外面落大雨家里落小雨的老房子顶礼膜拜居之不舍的。
因为老房子毕竟老了。
据说对老房子的拆与不拆一直争论不断。主张拆之重建的自有其道理,因为事物总是要走向它的反面,作为传统文化之一的老房子不是一册线装书可以封存起来,放点樟脑丸以面虫蛀鼠啮,那些早被风雨侵蚀的砖木结构的老房子,纵然不拆,它又能几度夕阳红?主张维持不拆的也自有其道理,因为城市现代化进程加快,古城里的老房子像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一样越老越少,作为古城风貌历史痕迹民俗佐证的老房子一旦拆去,那种特有的时代氛围和文化气息都将烟消云散,再要回首拣拾就困难了。仿古建筑只是形似,老房子那内在的气韵是一点没有的。
过去的背影也很沉重,感叹也罢,唏嘘也罢,老房子终于在成幢成片地拆去了。于是,在夯机轰隆尘土飞扬中,古城变得年轻起来,半老徐娘经过整容忽然就充满了活力,像那些急不可待想着向大都市迈进的城市一样。
又有惶惑,一旦丢失了司空见惯的老房子,那么古城的商标又从何处寻觅?小桥流水人家,好像都是与老房子相依为命的,离开了老房子,那三维之妙、光影之趣、黑白之衬,又会淡出多少?老房子精美的隔扇、窗格、栏杆,往往编织出美丽土案,东一幅西一幅写在宁静的河面上。灰色如梦的粉墙,掩映着竹影婆娑,藤葛婀娜,随风而摇曳,日移而变形。尤其是那些堪称古建筑一绝的跨河楼,小巧玲珑地架在河的两岸,使幽长而单调的小巷出现了丰富的层次,从容不迫地留下上一个世纪的深刻划痕。同样,老房子里住着祖辈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忽然有一天,那些熟悉而亲近的东西从视野里消失了,就像丢失了什么参照物,遥远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
舍与取是一对永远的矛盾。阵痛似乎是难免的,立新总是以破旧为代价,一个事物的诞生意味着另一个事物的死亡。只是别忘了给老房子留下几张“遗像”。
有时,我徘徊在拆得七零八落的老房子中间,拣拾着同样七零八落的记忆,连自己都怀疑身在何处。地上,满是尘土、乱砖、断木,还有一口早已被填埋的枯井。脚下一滑,踢到一块铁皮牌子,上面标着“XX巷”,曾经住在这条巷里的居民以后再找这个名字就只能去地方志或者梦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