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旧事：神经问题

神经，就象一杆杆招风的旗子，旗动风动，旗不动风不动。。。

                   梦游者

扁头，是我蔬菜班的。他的头确实扁，从后看去，就是一面墙壁。那天，天很冷，我和他赶了十几里路，去十六连看电影。场地上，人很多，银幕的两边都是的，或坐或站。冷风没有方向，把个银幕一会吹成饿状，一会吹成饱状。坚强无比的“娘子军连”，不爱红装爱武装，穿着短裤，扛着枪，在银幕上跳着芭蕾舞。银幕下的知青们，冷得缩头缩脑，一个个象个特务样子，因为，天空中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我受不住这样的教育，就提前回去了。扁头，不回去，他说蛮好看的，他要看“娘子军”的漂亮身材呢。摸黑回到宿舍，我把湿衣服随便往门前面的树上挂了，就钻了被窝，咽了口冷水，睡了。。。梦里，只有“娘子军”旋转的双腿。。。“---杀！”“---杀！”门外面，一声声的喊叫，把我惊醒！披上棉袄，我从门缝里望去，好家伙，是扁头！他，单衣单裤，拿一根扁担，作刺杀状，一次次地刺向我那挂在树上的已经冰冻的衣服！我没有出去干涉他，因为我听说，梦游的人是不可以去喊的，否则，灵魂会找不回的；还因为，我出去喊他的话，他手里的扁担，万一刺向了我，怎么办？白天了，我指着我那树上的衣服，问扁头，你是不是有当兵的情结啊？他已经不知道夜里的事了，回答我，是的。因为我的衣服被刺得一塌糊涂，我故意讽刺他，说，你戴大盖帽不行的，后面有空挡的。他，不以为然，说，十三点，可以压扁了戴啊。是啊，新发明。。。

                 发明家

在欢迎最后一批来到我们连队的知青之间，我特别注意一个小个子的。他的头很大，身体很小，有着一双纯粹的眼睛，象现在报道中的“外星人”。引起我注意的，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网兜里有好多的书和杂志。一段日子下来，我有点钦佩他了。他，平时不说话。白天只知道出工干活，尽管累，脸色煞白，他不说话。晚上，他只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翻书或者杂志，还不停地做着小玩意，他不说话。我硬是挤进了他的小天地，去看看他在研究什么？他的脸上，明显地表示不欢迎。终于，有一次，他说话了，说，成功啦！原来，他发明了一种“无芯条煤油炉”。其实，就是两层法：下面一层点着文火，哄热上面一层装满煤油的只漏几个小洞的罐子，然后，点火，那几个小洞就会呼呼地喷火了。试验开始了。我远远地看。。。火，呼呼的，一会工夫，小钢精锅（铝锅，那个时候这样叫的）里的水就响了。。。可是，砰！那罐子煤油说爆炸就爆炸了！起火了，我和“外星人”忙不迭地灭火，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有许多的烫伤，恐怕会成为麻脸了。从此，我又听不见他说话了。一直到我先离开农场，回到苏城，当了工人，才听到了他的消息，说他自杀了。原因是他发明了一种可以诱杀害虫的“黑光灯”，还把这一成果的论文寄给了国家有关部门，国家有关部门也回了信，只是告诉他，这个技术成果是已经有的了，还客气地希望他继续进行发明创造，但是不可以抄袭！没几天，他就死在了医院里。据说是喝了一个有着美丽名字的“乐果”农药。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农药的？连里为此事查了好久的，探不出风。。。

                 探风人

前段时间，看过一个电影，是刘德华和梁朝伟演的《无间道》。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那时农场里的“老眯”了。“老眯”，我的中学同学，就是为了吃狗肉而杀死我的“九黑”的。。。他，人高马大，就是那双眼睛小，老象睁不开的样子。他，老是会去向领导汇报点什么玩意的。有阵子，大家住在空置的马房里，“高排”随手在马槽里丢了张主席像，被连长知道了。。。“高排”被批斗，被禁闭，被劳动改造！“龙”和女朋友，逛田埂，半夜回来，被指导员知道了。。。被“谈话”教育了好几次，说是资产阶级情调！“小热昏”在田头批判会上说“苏州评话”“唐伯虎点秋香”，还收人菜票，被指导员知道了。。。“小热昏”一度成了田头批判会上的批判对象了！“戴反”在宿舍里聚人赌牌，乌烟瘴气，被营长知道了。。。“戴反”去了禁闭室，差一点判刑，因为他还曾经偷过仓库里的大豆花生！“扁头”的箱子里有满满的“苹果梨”，而衣服什么的都堆在了床上，被连长知道了。。。可怜的“扁头”要写“坦白交代”，不会写，叫我写！。。。还有好多的例子呢。我是怎么知道“老眯”在搞鬼的呢？是指导员告诉我的。因为，我当时负责食堂后面墙上的“黑板报”的，指导员就会常常找我，找我分析分析阶级斗争新动向的。返城后的知青们，每年总是要聚聚的。每次都见不到“老眯”的。不是我们没有请他，是他不来参加。后来，听说他经常一个人站在马路上的汽车队伍里，吹着哨子，指挥交通呢，我们就不再去请他了。还听说，他的老婆也不正常，常常是呓语不断。。。

                 呓语女

“姆妈，我要吃奶奶。。。姆妈，我要吃奶奶。。。”非常突然的事，“勤华”常常这样说话，眼睛定定的，其他的话不说了。连里送她去团部医院，军医说，病了，是神经病！知青们听说后都傻傻的，我的心里也是别样的滋味。一天，指导员找到我，给我看了“勤华”的“病退通知书”，给我看了她家来的信，说，你送她回去吧，因为信上说你是她家的邻居，还和她的哥是小学同学。这是美差啊！我一口答应了。当时，知青的家当不多的，一个箱子就搞定了。一路上，又是汽车，又是轮船，又是火车。。。“勤华”不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就是靠在我的肩上睡觉，奇怪的是，没有听见她再说“姆妈，我要吃奶奶。。。”！两天后的半夜里，我终于把她安全地送到了家。她的全部家人欢呼不断，热情非凡地感谢我，款待我。。。让我吃了许多的家乡的好东西，使得我打嗝打不停。她的哥，我的小学同学，他把我拉到小房间，悄悄地告诉我，说，“勤华”没有神经病，是我叫她装的，就象《红岩》里的“华子良”，是为了病退回家。。。啊？！我的嗝一下子就停止了，不打了！我回出去再看那个“勤华”，已经是漂亮，已经是含笑，已经是大眼睛忽闪忽闪。。。临告别，她的全部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常常去玩啊。后来，我去了几次，就不去了。因为“勤华”的大眼睛一次比一次地恋我，我无法抵挡，只能逃避。。。因为我有单相思的女朋友！面对“勤华”的哥，我的小学同学，我也神经兮兮了，对他说，回见，我去找姆妈吃奶奶了。。。后来，“勤华”在一个居民委员会当差，后来，做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干部，后来，还常常上电视出新闻呢。。。真可惜，怎么没有大导演找她去演戏呢？“勤华”知道我喜欢书，她常常会送点书给我，还顺便骂我“痴子”。。。

                 书痴子

南京知青，“龙”的箱子里有几本好书的，在当时却是“禁书”！因为我和他对铺，因为我常常去化解他的叹息，因为他的女朋友来我就走开。。。所以，他终于愿意借给我看这些书，只是规定要保密，还必须晚上在被窝里看。我是白天出工，晚上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看书。。。七天七夜，就是没有合过眼。第八天早上，我仍然爬出被窝，准备出工。。。突然，眼前一片恍惚，一片含糊，看见的是邓蒂安，冉阿让，牛虻，于连，后面还有武松，好象还看见了阎罗王。。。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就象被锯的树杆一样！我被当时的“救护车”手扶拖拉机，送到了医院。一个军医，不客气地给我打了一针。。。我就死过去了，一直睡了两天两夜。。。那灵魂飘飘然西去，一路上风景美丽，流星不断。。。一阵风动，又飘了回来。那个军医，竖起两根手指，问我，这是几？我回答，二。你没有事了，很高兴你没有成为神经病！希望你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自闭。。。最好的医生是你自己，别忘了。从此，我一直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了，只是，落下的“神经衰弱”直到现在还有后遗症，常常喜欢喝的饮料是“五味子糖浆”。现在的医生朋友，“康”，告诉我，你不要吃安眠药，这是对付傻子用的，你还没有彻底傻呢！记得，这个“五味子糖浆”，是在指导员那里看见并且喜欢喝上的。。。

                 指导员

看李雪健的电影《焦裕禄》，看得热泪盈眶，就想起了那时农场的指导员。李雪健，青青的脸，指导员也是青青的脸；李雪健，披着衣服，手叉着腰，指导员也是披着衣服，手叉着腰；李雪健，发型蓬乱，指导员也是发型蓬乱；李雪健，演得肝病，指导员也是肝病。。。指导员，是浙江乡下人，他说家乡有许多的山。我没有看见他回家去过，没有看见有他的什么家人来过，有的只是他的家信和他的汇款。他在管我们知青前，是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他孓然一身，在他乡默默地干着革命工作，怎么看，怎么想，他在我印象中，活脱脱一个“苦行僧”。深更半夜，我和弟兄们在果园里饱食了一通，回来路过指导员灯还亮着的宿舍，我探头望进去，只见他戴着老花镜，抽着“大铁桥”香烟，在看“毛选”，桌子上还有几本“红旗”杂志。他，的确是“又红又专”啊！在大田里，他不光是巡逻指挥着大家干活，还舞动着农具，留着大汗地以身作则。后来，年纪大了点，脑子缓了点。。。知青们就开始不怎么怕他了。有一次，寒风凛冽的夜里，我负责的猪棚里有只老母猪要产猪崽了，指导员要我看护下半夜，他看护上半夜。可是，下半夜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天蒙蒙亮，醒来一看，糟糕！猪妈妈生了十一个小崽子，压死了八个！我赶紧把八个小尸体，挖个坑埋了。指导员，不解地问，怎么只有三只啊？一定是“羊水”太多了！我也不解了，说，猪怎么有“羊水”呢，你应该说是“猪水”。指导员，呵呵地笑，我也呵呵地笑。最难忘，是伟大领袖逝世后的追悼会。。。全国人民悲痛万分，举国上下悲情笼罩！指导员，老泪纵横，哭得一塌糊涂。我没有参加追悼会，被指导员秘密安排了工作。。。去猪棚巡逻，执行保卫工作，防止阶级敌人趁机捣乱破坏！于是，我一边巡逻，一边惊觉着猪们的异常嚎叫，一边抓着半导体收音机，听着追悼会的实况转播。。。心里是一阵阵的悲哀！前几年，我们几个同学去了趟农场，看见老连长已经傻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连长的夫人，七老八十，脑子倒还清楚，他告诉我，指导员在你们知青全部返城后，死了，死在了肝癌上！还是没有他的家人来，是农场的干部们料理了他的后事，听说，追悼会也没有开。现在的我们，常常聚聚的，最想得起的农场干部，就是指导员了。悲哀的是，能够想起他的，除了我们知青，还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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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就象一阵阵飘旗的风儿，风动旗动，风不动旗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