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传训练一事先按下不说,那大洋岗的环境也无法让我留下一丝记忆。这条穷山沟既无奇蜂异石的山景,又无波浪涛天的海景,活生生地让你面对海岛卫士的光荣称号羞愧难言。如果当兵时径直把你从大陆拉进这山沟,几年后再把你直接送回大陆,你可能连海风是个什么滋味都说不出来。短暂的日子仅留下了几个片段,在此向大洋岗的兄弟姐妹们如实坦白。
一日下午,我从二连姐姐处取回洗好的衣物,回到宿舍正从挎包中一件件取出时,岱山守备区的一位仁兄(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好象姓马,姑且称其为马兄)奇怪地问我:“今天没看见你洗衣服过,你什么时候洗的?”我随口一答:“叫女兵洗的。”马兄大为惊讶:“什么?女兵会帮你洗衣服?”我懒懒的答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拿去她就给洗了。现在衣服干了,我刚刚才取回来。”马兄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星期天我叫女兵帮我把被子洗洗。”“啊?”这时我才感到这次卖关子价格卖大了,心想告诉他真相但又抹不下面子,扪心自问想默默地自我批评一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错。“我可是没对他说是叫一连的女兵帮我洗的,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到时撞了南墙不能冤枉我骗了他。”想到此也就毫无内疚地看着马兄在一旁自个傻乐了。
到了星期天,吃过早饭后回到宿舍,马兄便一边口中喃喃自语:“今天太阳不错,被子洗了肯定能干”一边着手开始动手拆被子。我见情景不妙,赶紧从床下摸出篮球往球场上跑。正在此时,两位当官的回来了,通知我和马兄到食堂帮忙打扫卫生。马兄是一脸的失望,我是庆幸一场悲剧或一场喜剧被暂时中止。刘元乾大哥冲着我们喊到:“你们干的快点,等你们回来打篮球!”
那天是不是过节我忘了,反正一连是要会餐或改善生活什么的。打扫卫生我们是很拿手的,反正部队里对打扫卫生有一句名言,叫做“见水三分赢”。我和马兄身在食堂心在球场,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就把食堂的桌椅和地面搞的水灵灵的。两人正想开溜时又被伙头兵拦截住,指着一个大盆子里堆着的近十只裸鹅说:“把鹅的细毛拔干净,一人拔两只。”我们两人顿时焉了,吃着人家锅里的,住在人家屋檐下只能按下这满腔的怒火。默默无语地一人抓起一只大白鹅,象两个放肆的色鬼,眼球贪婪地凑近裸鹅四处打探,双手肆无忌惮地在裸鹅身上到处拿捏。不到十分钟马兄就按捺不住地问我:“你们连里会餐吃不吃鹅?”我答道:“这么麻烦的东西我们连从来不买,我们会餐也就是杀一头猪。”
“你们杀猪要不要你们到炊事班去帮忙拔猪毛?”“帮个屁!我们杀猪你不用去看,到吃红烧肉时你就可以知道今天杀的是白猪、黑猪还是花猪了。”马兄哈哈大笑:“和我们一样。其实吃进几根毛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死人。”“就是,不愿吃毛自己吃的时候拔拔掉就行了。”
两人正在自我发泄调整心态时,马兄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唉,救星来了。”我顺着他眼光望去,只见两个女兵穿着白衬衣懒懒散散的走到大盆子边,一人拎起一只大白鹅二话没说地拔起毛来。马兄用胳膊肘捅捅我悄声说:“叫她们帮我们拔吧。”我说:“你想的到美,你去和她们说?”“衣服都会帮忙洗,拔毛难道就不会帮忙拔?”我一下被马兄噎了个半死,不语。马兄仍咬定青山不放松地催我:“你去和她们讲嘛,你的面子比我大,不然女兵不会帮你洗衣服。”我被逼到绝路,只好向他坦白了洗衣服的真相。马兄是极为沮丧又极为庆幸的说:“我差点上你当,幸亏我被子才刚刚拆开个角。”我淡淡地回敬他:“我可没有骗你过,我什么时候对你说是一连电报站的女兵帮我洗的衣服?”马兄歪着头想了想,这回轮到他噎的两眼翻白。
虽说两人都没有开口的勇气,但烦躁的心情还是希望那两位女兵能发扬自觉革命的精神,伸出济世救人的援助之手,理直气壮地对我们说:“喂,两位大兄弟,这种拔细毛的女人活,你们就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可惜啊可惜,这两位亲爱的阶级姐妹加革命的战友,居然麻木不仁心如死水,非但没有产生一丝一毫只需花举手之劳即可解兄弟于危难之中的阶级同情性,而且还仿佛不时地冷扫过一道道辛灾乐祸的要得到阶级姐妹的无私援助那是瞎子死了儿子没指望了之后,原先对炊事员的满腔怨怒一下子都转移到对面那两位若无其事欢快拔毛的女兵身上。终于,马兄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真的是一根毛也不肯帮忙拔!”我赶紧附和着说:“就是,真是一毛不拔!”随即我又马上献上良策:“兄弟,咱们还是逃吧,让她们去慢慢的拔。”这一英明决策马兄哪有不赞同的?我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装模做样地说:“我厕所去一趟”“我也去、我也去”。于是俩个肉包子打狗一去没回头了。
溜回宿舍后那两位兄弟一个劲埋怨我们:“你们在磨什么洋工,搞到现在才来。”马兄垂头丧气的说:“别说了,别说了。真是一毛不拔,一毛不拔啊!”两位仁兄忙问详情,我和马兄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描绘了一番,还瘸子笑拐脚的互相笑指对方不敢开口求助。四个傻兵也忘了打球,哈哈大笑插科打诨起来,说是那两个女兵肯定认为我们两人是掉进了粪坑,眼下正找了一班人到茅房用竹竿去抢险救灾了呢。俩人要溜找什么借口不好?偏要找个上厕所的借口。最后元乾大哥认真地做了总结发言:“你们以为这是在自己连队啊,过年过节时渔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会自发的跑来给你们洗衣洗被,以后少做这种美梦了!”一语中的,还是军民鱼水情啊!
虽说一毛不拔是个笑话,那只是两个无赖有贼心没贼胆的自我怨愤攻心。如果当时真敢厚着脸皮开口求助,那两个女兵指不定还巴不得呢,瞧她们当时拔毛拔的那个愉快样。但是后来我和马兄又碰到一件事,那可真的叫一毛不拔了。
那日下午,我和马兄请假到市区游荡后返程。正正规规地出了北门外,到了行人稀少的郊路就开始在炎热的空气包裹下晃悠起来。正在不紧不慢的晃荡时,只听见两只麻雀声叽叽喳喳的从后面传上来。马兄回头一望说:“后面好象是一连的两个女兵。”我转身一看,确认这两个女兵确实是一连的。我和马兄的步伐收敛了起来,规规矩矩在前行走。听到麻雀声将至后背,我俩很绅士地让在路边请女士优先。眼光相互交错,自然遵循“男女受授不亲”的古人遗训,双方绝无半句虚假客套的外交辞令。本该是大陆朝天各走半边,井水不犯河水,谁知一个女兵就在快走到我们跟前时,忽然从军挎包里摸出两个黄灿灿的苹果,一边递给女伴一个一边介绍说:“这种苹果名叫金帅,香蕉味,我特别喜欢吃这种苹果。”话音刚落丽人已行至我们哥俩面前,只听“喀嚓”一声,香口已破密果壁。随即炎热的微风将一股浓烈的香味送入我和马兄的鼻腔,立时口腔内消化系统启动,顷刻间满嘴含津。我和马兄相视一望,很不争气也不约而同的“咕嘟”一声将两汪馋水咽下肚中。我一瞄那女兵的军挎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分明还有苹果。我十分愤慨,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只有两只苹果你们两个丫头分着吃了也就算了,咱大老爷们决无非分之想。可明摆着袋中还有粮嘛,大家现在都是在一个锅里捞饭吃,连有福同享都做不到?虽说是古人云“男女受授不亲”,但那毕竟是古人说的,在眼下这种现实面前怎么能搞的象真的一样?再说了,就算你小气的一毛不拔,或者只有两只苹果,那你也应当走的远点后再享受可口的金帅呀,怎么能够当着两位疲惫焦渴的哥们就迫不及待地搞两极分化?这太损了,太残酷了,太刺激了。
心中是牢骚万分,但又不能在马兄面前流露出来。因为发这种牢骚是要以败坏男子汉的尊严为代价的,尽管我知道马兄当时肯定也是满腔怒火。突然间才发现两个丫头嘴里是“喀嚓、喀嚓”的忙了起来,步伐却早已不紧不慢的了,我们两个傻猴却还是呆头傻脑、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任凭香气阵阵入侵,脆声、笑声声声入耳。想越过雷池突出重围,却又怕被误认为是让色香味打的落荒而逃。到底是马兄忍耐不住,说道:“累死了,休息一下再走”于是两个大男人就坐在路边收神宁心,努力平息那被引诱外泻的不争气的唾沫。眼见那俩位小女子飘忽已远,马兄终于火山爆发,大义凛然义愤填膺地谴责道:“这两个女兵军容风纪怎么这么差,居然边走边吃东西,太不象话了!”我也赶紧趁机发泄:“女兵就是吊儿郎当,回去告诉她们领导,狠狠训她们一顿!”哥俩在人背后你抢我夺地开展了一番严厉的批评之后,郁闷的心情得以释放。回到宿舍后又是天花乱坠地向另外两位兄弟将两位女兵军容如何不整进行倾情倾诉,只听的两位兄弟啧、啧、啧地叹声不断,也不知他们是在悲叹中国女兵的素质低下,还是在哀叹中国男兵恬不知耻的口是心非。
无论怎么说,两次“一毛不拔”的吹嘘终于让我们兄弟四个获得了共识。也真是风水轮流转,一星期之后,也轮到我们四兄弟以牙还牙一毛不拔了。那个星期天的上午,嵊泗守备区和岱山守备区正在球场上进行四人篮球对抗赛。忽见一女兵颤颤悠悠、哆哆嗦嗦地挑着一副白铁皮水桶沿小路向上而来(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什么那妞要到下面去挑水),我们兄弟四个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篮球,向着那满脸通红一头是汗的女兵行起注目礼。只见那可怜的女兵跌跌撞撞地晃到篮球场边,放下水桶大口喘气,一双凤眼望着我们四对牛眼分明是发出了
SOS的求救信号。在短暂而又漫长的几秒钟对视之中,不知是哪一位兄弟轻轻地滑出一句:“哪位英雄去救救美人啊?”大家一楞,仿佛大梦惊醒,只听马兄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一毛不拔呀!”又忽闻刘兄朝那女兵“嗨——”的一声,我们几个立时肃然起敬,以为英雄凌空出世。谁知从如此憨厚的刘兄口里居然冲出朝鲜故事片《摘苹果的时候》中的一句经典台词:“干男人的活得咬牙!”大家一怔,随即偷笑。那女兵满眼怨恨地挑起水桶,继续拼搏地向上跌撞。你们瞧,我们这四个七尺男儿竟然是如此的小鸡肚肠,硬生生的来了个一毛不拔,简直是把中国男兵的颜面丧失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