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天堂的悲喜剧
人间天堂的悲喜剧
杜
念 兴
一、现实生活中的人间天堂
有较高社会地位的女孩,在男尊女卑,男女不杂坐的封建社会,受封建礼教的约束,不可能与男子自由交往,谈情说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因有越剧和电视剧而家喻户晓,但这样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存在的,女扮男装同窗共读三长载,有可能吗?祝家是有名豪绅,她父母能让女儿出去求学,长达三年之久吗?书院师母早就知道这个秘密,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替他们挑书箱的书僮和丫环,他们怎么生活?能给他们一人一间分开住吗?
但是就是在这样社会环境中,在金陵秦淮河边,明末的金陵八艳和清初的金陵十二钗中的秦淮旧院,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男女平等,可以自由研究交往的人间天堂。金陵八艳中以冒襄与董小宛的故事最为有名。冒襄著《影梅庵忆语》,张明弼著《冒姬董小宛》以及孔尚任的《桃花扇》,均对董小宛与冒襄的爱情故事有生动的描述。特别是《桃花扇》,是在康熙二十五年,孔尚任在扬州与冒襄会晤后,在冒襄的参与下,完成了实录型的历史剧。孔尚任在《桃花扇小行》中说:“《桃花扇》一剧,皆南朝新事,父老犹有存者,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前朝三百年基业,堕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不独令观者感慨涕零,亦可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矣。”《桃花扇》表露了那么多怜悼明朝沦亡的感情,但它还是在当时创作了,也流行了。
再说:冒襄字辟疆,号巢民,在晚明参加广业社。论文议政,才气纵横,与侯方域、陈贞慧、方以智合称‘四公子’。曾列名《留都防乱公揭》,声讨阉党走狗阮大铖。明亡后,隐居不出,闭门著书,康熙十二年,拒绝朝庭诏徵山林隐逸之聘;十八年又拒绝应博学鸿词科,康熙均未追究。以上两件事说明康熙朝的政治氛围相当宽松。因而出现了具有明末遗风的金陵十二钗。这里需要提到一位重要人物是写《板桥杂记》的余怀,《板桥杂记》中卷‘丽品’,纯是当时十二钗小传。因其文字感人,故云:“一字一珠,一字一泪,非寻常说部可比。”他与冒襄亦是好友。自称少巢民五岁,以兄事之。明亡后,两人命运与政治态度是相似的,都拒绝出仕新朝。他在《浣溪沙.书呈巢民长兄代小札》云:
秋水寒山落日斜,江南江北总无家,青衫曾湿归琵琶。
我爱几枝徵士菊,君栽十亩美人花,聊歌一曲浣溪沙。
五十年来老铁龙,相逢一笑在孤峰,世皆欲杂是渠侬。
白马清流初梦觉,绿珠红豆本成空,酒酣高唱大江东。
……
‘五十年来老铁龙’,是余怀对自己和冒襄都能坚持民族气节的高度自许。‘世间皆欲杀渠侬’,是他们对所处环境的悲愤描述;‘白马清流初梦觉’,是对他们都曾参与同阉党斗争事迹的理性反思;‘绿珠红豆本成空’,是对他们与秦淮名株缱绻历史的沉痛回顾;‘酒酣高唱大江东’,则是他写《板桥杂记》的心境写照。
二、红楼梦中的大观园
还有一位更重要的人物就是曹雪芹,他不像他们二位参与了两届秦淮旧梦,只是经历了与金陵十二钗的交往。更不同的是他那时只是十几岁或二十刚出头的青年公子,不像他们都年迈四十的,有独立自主权的名士。因此他的交往受封建家庭所不耻,其结局只可能是悲剧。但他最后受到家庭的打击和排斥,主要还是因为他潜在的反封建意识,他塑造的贾宝玉就是他自己。他把金陵十二钗的红楼梦,幻化成贾府的大观园,这样一个允许男女自由交往的人间天堂。大观园的主人按贾府的称呼规则,应称为史老夫人,但他却称为贾母(假母)。需知当时秦淮旧院的红楼主人均称为‘假母’,大观园与秦淮旧院的关系不点自明。在大观园中演绎着以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三位男女主角间的‘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之争。
(一)木石前盟的女主角林黛玉
其母为贾母唯一的女儿贾敏。其父林如海,本贯姑苏人氏,乃是前科探花,已升兰召寺大夫,钦点为巡盐御史。虽系钟鼎之家,却是书香门弟。曾有一三岁之子,又亡故了。膝下只有黛玉一女,时方五岁。夫妻爱如掌上明珠,曾聘贾雨村教她念书,不料贾氏夫人一病而亡。林如海只好托雨村将黛玉带至外祖母家。贾母十分喜爱,把她安排在贾母住处的碧纱厨里住,把宝玉挪出去和贾母同住在套间暖阁里。但宝玉说:“我就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出来,闹你老祖宗不得安静。”这样他们两从小就住在一起,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膝如胶。不想又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丽,人谓黛玉所不及。而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深得下人之心。贾宝玉奇缘识金锁,薛宝钗巧合认通灵一回,金玉良缘之说,波澜陡起;又加上元春通过端午节颁赐,给宝玉和宝钗赐给同样的礼物,表达出了让二宝结合的意向。在滴翠亭上宝钗假装扑蝶,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把听到丫环们谈那些‘奸淫狗盗’的事,推在黛玉身上,在丫环们中间制造舆论。晴雯之死,对黛玉打击也很大。她从此看到荣府生杀大权,掌握在王夫人手里,而王夫人又轻信某些丫环的谗言。在宝玉为悼念晴雯而写的长篇《芙蓉讠来
》中,有几段写着:“孰料鸠鸩恶真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蒩!花原自怯,岂奈狂飊?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曹盎孟之谗,遂抱膏盲之疾,……呜呼!固鬼蝛之为灾,岂神灵之有妒?毁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真予头直指袭人和王夫人。
在《芙蓉讠来
》中有:“红帩帐里,公子情深;黄士陇中,女儿命薄”二句,黛玉指出,‘红帩帐里’未免滥些,不如改为苗纱窗下,公子多情。黛玉与宝玉在芙蓉树下祭记芙蓉女神晴雯,说明他们是两心相通的。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年相逼。黛玉的病完全是逼出来的,思想负担太重,是心病。如八十二回病潇湘魂惊恶梦。梦见她父亲派人来接她回南方,嫁给继母的亲戚……。八十七回感秋深抚琴悲往事中,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子,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可以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留心。不知生前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洗面矣。”第八十回失绵衣贫女耐嗷嘈中,第一句就说:“却说黛玉自主意自戕之后,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在昏昏沉沉中却听到侍书说到宝玉提亲的事,说:“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还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总是要亲上加亲的……。”终至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