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苍老

前段时间回了趟老家。每次回去，总能引起小村庄里一阵骚动。因为不管是他们，还是自己，都已经感觉我与那片土地长久的脱离，生疏，格格不入。
晚上乡亲们到我家玩。问起我的工作。当得知我在写情感故事时，他们开玩笑说，那我们能不能让你写了上报纸啊？我说，当然可以啊！不过说实话我是不相信他们在那样的穷乡僻壤，日复一日为生计忙碌，不过到了合适的年龄结婚，生子，一代代延续。能有多少的时间是花在情感上面。
等到大家都散了，我突然在桌上的书中发现一张纸条。母亲说，看笔迹是隔壁梅兰的。她想对我说自己的故事。她写道，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忘掉。这句话打动了我……

我和金宝的婚礼办得很仓促。但是我在母亲给我的包裹里发现一叠钱，那是母亲给我的惟一嫁妆。

我家在南京，郊区。算是城乡结合部吧。母亲一直想把我嫁到城里去。我的两个姐姐就被她嫁给了城里人。可是过得都不幸福，大姐经常哀叹在城里工资低，开销却大。二姐的丈夫倒是很有钱，跑供销的，但是经常不在家，后来终于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所以，一开始我就对城里男人没有好印象。
第一次遇见金宝是他到我家来给我修缝纫机。我那时是镇上最巧的绣花好手。镇上人说到我，最喜欢开的一句玩笑就是，梅兰才厉害呢，人家把一台缝纫机都绣啊绣啊，绣坏掉了。我那台缝纫机坏得也蹊跷，找了许多师傅，甚至带去南京，都没有修好。金宝是到我们那的工厂修机器的，据说手艺很高明。母亲就把他请回来了。他见到我说，原来你就是梅兰，我听好多人说过你。手艺那样好，为什么不去厂里呢？我羞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时的金宝长得高大健壮，模样也亮堂。根本不像我那两个城里的姐夫，看上去软绵绵的。可以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特别是他又那样能干，竟把那台缝纫机修好了。
后来我就吵着母亲进了镇上的绣花厂。那样，我和金宝相处的时间就多了。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怎样调整机器，用它绣出更加好看的花来。有时也会说到各自的情况，他告诉我，他是农村人。父母双亡，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修机器的手艺是和父亲学会的。慢慢的，竟有人造谣说我们在搞对象。其实那时我们还真的没有什么。可是母亲不相信，她非让我辞职回家。说不可能让我嫁到农村去的。要我死了那份心。并且她还去厂里面闹，说是金宝勾引我。结果厂里把金宝开除了。
那晚，我偷偷去金宝宿舍送他。对于他的离开，我始终感到很自责。金宝安慰我，后来不知怎么我们就抱到一起，然后他将我压在了身下……当我意识到我们是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吓得大叫起来。金宝却突然变得面目狰狞，很快用毛巾堵住了我的嘴。他那么大的力气，死死压住我，我根本无法动弹。就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被他强奸了。
事后，我一直哭一直哭，他则不停地安慰我，说一定会回来娶我的。说实话，那时候我已经不想嫁给他了，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可是在那样的年头，我不嫁给他又能嫁给谁呢。
而且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总是吃不下东西，一直干呕。母亲也起了疑心。在她的追问下，我把金宝供出来。母亲甩了我一个耳光。说，你个贱坯，叫你听话你不听，上了男人的当了，看你这下可怎么办。后来她找厂里人联系上金宝，金宝很快来接我。母亲不让他踏入家门一步，并且要我走出去后也不用回来了。我们在门外对她跪下，乞求她的原谅。她却一直将大门紧闭。
我和金宝的婚礼办得很仓促。我娘家没来一个人。我是从金宝邻居家被接进他家的。但是我在母亲给我的包裹里发现一叠钱，那是母亲给我的惟一嫁妆。

银宝出来拉我，金宝又和他打了起来。然后银宝的老婆过来打我。那晚下很大的雨，一地泥泞。我们一家四口在雨中混战。

婚后，我和金宝的生活并不幸福。金宝始终认为，是我母亲让他丢了工作。经常在我面前数落她的不是。我只要一反驳，他就对我骂骂咧咧的。我发现之前自己太不了解他了。原来他的脾气这样暴躁。其实那时他在县城新找的工作并不差，他有手艺，不愁没有饭吃。有时候出去给人家修一次机器，捣鼓几下，几个小时吧，就能挣几十块钱。这在农村，是非常高的收入了。所以我一直不理解他后来为什么会走那条路。
我除了和金宝相处得越来越不好之外，还和妯娌，也就是金宝弟弟的老婆经常吵架。银宝的老婆是一个非常刻薄的人，总是找到机会就嘲笑别人。特别是她结婚不久生了一个儿子，而我生的是女儿。她就三天两头，面前背后的说风凉话。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晒稻子，我晾衣裳。本来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她非说我衣服的水滴到她稻子里了。劈手就把我的衣裳撸到地上去。一边扔还一边说，没本事生儿子还这样嚣张。要是我，早就自己跑回南京了，还好意思赖在这里。我上前和她理论，结果她推我，我也推她，我们扭打在一起。可是我哪里是种田的她的对手，身上早挨了好多拳，脸上也挨了她火辣辣的一巴掌。我忍不住哭起来，让围观的乡亲们去喊金宝回来。可是我一个外乡人，他们哪里会听我的呢。都站在旁边看我出丑。银宝老婆打得更起劲了。后来倒是银宝回来把他老婆拉开了。然后将我扶起来。我听到他跟我说，对不起。转脸给了他老婆一个耳刮子。老婆跳起来，变成他们又扭打在一处。晚上金宝回家看到我们三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的。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金宝开始怀疑我和银宝。因为他在县城工作成天不在家，而银宝是一个木匠，大多是帮村里人打打家具什么的。而且银宝要比他敦厚老实，更让人愿意接近。有一次雇主家吃甘蔗，给了他一大截。他不舍得吃，偷偷带回来。那天他老婆回娘家。他就把甘蔗分成三节，给了他孩子，我女儿，还有我。后来这事情不知道怎么被金宝知道。当晚打水给他洗脚的时候，他把脚盆朝我踢过来，一盆热水全浇在我身上。我骂他是不是疯了。他说，你想烫死老子啊！那晚，他结结实实揍了我一顿。故意将我拖出去，要我跪在银宝他们窗户下面。银宝出来拉我，金宝又和他打了起来。然后银宝的老婆过来打我。那晚下很大的雨，一地泥泞。我们一家四口在雨中混战。

因为金宝是在外面偷车子被抓的，而不是偷女人。所以我要在家等他。

金宝出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那时他已经去到丹徒很久，说是那里的一家工厂请他过去修机器。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是他外面有了女人。我也管不了他。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张从拘留所寄出的明信片。金宝被抓了。他盗窃别人的摩托车。人家的车子停在院子里，他悄悄推出来。可是前面发动机却是锁着的，也没有办法骑，只好一步一步推着走。不久被别人追到。那时候正是严打阶段，他又是在外地犯的事，判的刑，结果一判，判了十八年。
十八年是一个什么概念，他进去的时候女儿才六岁，还是一个孩子。可是等他出来，女儿已经二十四岁。在农村，这个年龄的姑娘，早已经结婚，或者都有了自己的小孩子。村里人都劝我离开金宝，甚至多年不联系的母亲也捎来话让我回家。还有银宝，他说，你走吧，女儿我们替你养。我却决定留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作这样的决定。给他们的回答是，因为金宝是在外面偷车子被抓的，而不是偷女人。所以我要在家等他。
我接了许多绣花的活计回来做。然后在每个例行探监的日子带了女儿去看金宝。他也劝我改嫁，说自己这一生已经完了，反正之前我跟着他也没有过过好日子，这下我也算解脱了。我只是劝他安心改造。争取早日出来。慢慢的，银宝开始有意无意地接济我。他知道给我钱我是不会要的，于是就买一些肉啊鱼啊，让我女儿给拎过来。我要付钱，他不肯收。很快，他老婆知道了，开始在外面对别人说我不守妇道，勾引自己的叔叔。这样也就算了，还三天两头找我的茬。把我园子里的菜给拔掉了。刚刚种下去的菜秧也被连根拔起在烈日下曝晒。可是我现在对这样的事情根本已经无所谓，或者她以为我这样是忍气吞声，不敢和她对着干吧，于是事件终于升级了。
那是农忙时候，我一个人在田里收割。银宝忙完自家的稻子过来帮我。结果他老婆也随即赶到，站在田边破口大骂。骂的都是些非常难听的话，说我是个婊子，只会勾引男人。当初嫁过来，就是先怀上了金宝的孩子才得逞的。听到这里我吃了一惊。这事情她如何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我和金宝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样隐秘的事情？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金宝告诉她。这无疑让我觉得恐惧。那时几乎全村的人都在田间劳作，银宝老婆的声音，很快便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而银宝的处理方法也叫我意外，他当时把老婆扯回去打了一顿。他老婆气得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过不多久，他们竟然正式离婚了。

银宝那夜没有回来，以后都再也没有回来。

我把银宝离婚的事情告诉金宝。金宝笑着说，他不是为了你吧。我说，为了我又怎么样？你不是早就和他老婆好上了么？凭什么人家不能和你老婆好呢？金宝的脸色有点变，但很快还是嘿嘿笑起来。
家里这下就剩下我们一家三口。我们在一张桌上吃饭，银宝经常帮我们孤儿寡母做一些体力活。而我则帮他这个单身汉缝缝补补浆浆洗洗。只是，他依然待我是一个嫂嫂般尊敬。他离婚后，对我反而更加避嫌了。甚至开始接了别村的活计做。有时候往往忙到很晚才回家。不过不管多晚，我都会等他。为他把饭菜准备好，烧好热水。他总是很快地收拾，然后一个人回自己屋，话都不肯同我多讲一句。他的房间和我的对门，但是永远是紧闭的，我从来没有进去过。有时候晚上敲门，他就在里面说，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再敲，他便不理我了。我真的非常生气，就在门口唱歌，表示自己一直都不会走。可是他根本一点反应没有。一直等我唱得筋疲力尽，也只好自己回去睡觉。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啊。
后来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气他，故意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门来玩。在我的房间里给他们设了桌子搓麻将。而且要他们玩到很晚，特意让银宝看见。我发现慢慢的，银宝开始回家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就不回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难道他就这样不待见我么？
某天，银宝回来时已经半夜，我给他开门。然后一个男人衣冠不整从我身后窜出去。银宝愣一下，很快转身追上去。两个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我对着冷冷的夜笑起来。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故意要他撞见我和别人的奸情，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够不为所动。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对我，仅仅是尽一个作叔叔的本分而已。
银宝那夜没有回来，以后都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那个被追的家伙被人发现躺在路边被打得遍体鳞伤。而银宝，则失去了联系。
此后的日子里，我总能定时从不同的地方收到一笔神秘的汇款。那上面的汇款人永远写着——金宝。他永远是在代替他哥哥做事情。
而前不久，有人在南京发现他。说他老了好多，现在在城里面帮人装修房子。好像依然还是独身。

说完自己的故事，梅兰告诉我，她终于决定要离开了。她说，我要回南京了，妈妈现在一个人也怪孤单的。以前做女儿的时候不晓得，现在自己也当了母亲了，开始明白做母亲的苦处了。她说，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把我的故事告诉你的原因。如果银宝真在南京，能够看到你们报纸的话，我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希望他能够原谅我当年的过错，希望他不要再往家里汇钱了。希望他能够尽快找个好女人成家。更希望他能像我这样将所有的恩怨都忘掉。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