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斜风细雨的清晨,被头梳短辫的女孩悄悄地告知了一个秘密,后山的花儿都开了。人来人往,竟无一察觉,更没有她想象中的与某陌生人的不期而遇和相视而笑。我抬头看去,果然绛绡红绫,白珂紫玉,一簇簇的娇羞连绵,一团团的含春欲滴。我拈花一指,撩拨起一个季节的荣衰,牵引出一地精灵的生灭。我想起儿时的那张破木桌,晌午时分,慵懒地躺在上面,垂下的手指依稀能碰触桌子两旁的倒木刺,滋生出如婴孩降临,凡身脱胎之疼痛,这是生的气息,我并无半点嫌弃。我的头从木桌一端倒垂下去,目光正好与大玻璃窗外的大叶榕对视,我为之震慑,在那一刻,我输掉所有的骄傲与孩童偶尔邪恶地依仗的纯真,我灵然慧眼竟似能够窥视出每一枝短芽的缓慢生长,静静体会这有如米兰.昆德拉翩然描绘的“慢”的艺术,他以哲人的口吻说速度令人出神,可惜我并不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去拿捏那些圣言,在春天里,令人出神的是那无穷无尽的慢。慢得悠哉游哉,慢得当蜜蜂老去的时候细蕊才开始吐蜜,慢得当一棵病树再次披红戴绿的时候雏鸟尚未离巢。这适合我细细端详一切,目不转睛有如藏佛前点燃着的一株大香,灰飞烟灭的每一个瞬间都不被发觉,等待繁华褪尽的人间就此接受流年似水的磨砺。
丝丝缕缕的藏春,我且唤之“藏春”,真正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班得瑞一曲森林之春起伏摇摆,如怨如慕,闻之动人心魄,像一个旅人的喃喃絮语,一直缓慢前进,抬头间竟发现世间无处不是春,难掩心中欢愉遂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地歌颂起来;又似案前一春困之少女,朦胧睡眼之间,竟见自己刺绣中的光景,鹅毛纷纷,春雨绵绵,蚕吐银丝,燕筑泥巢,于是翩翩起舞,不知今夕何夕。我醉倒在盛唐将军手中的夜光杯,葡萄美酒馥郁芬芳,润泽了远方田野里密密麻麻远远近近的乡间俚语,仿佛每一句“春到”都酝酿着一枚小种子,在舌尖弹跳,然后以老农额上皱纹生长的速度摆脱浅薄的皮衣桎梏,舒展开软弱的腰肢。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没有烈日长空,只有春意逍遥。盛唐酥软甜腻的春风中老农莫不举锄吟诗,他们理所当然地看不起那些归去来兮的隐士,就连他们的平履高冠都比不上片片春城飞花,他们的伪善触怒北山山灵,遂有后来移文数篇冷嘲痛斥,一如晨晓春雷,一如夕暮春鸦。掠过鼻息尽是香气飘逸,自以为效仿先秦人的佩兰戴芷,傅粉描朱,举止恭谨若恐人不识其才,我道何以如此香艳,原是为报一春之深恩厚德,于是像未识之无的孩童进言上谏,铺陈阴阳家们的偌大文辞,把阿房铜雀一漆油光,扫尽残苔,任何入目之绿都只是春雨施行的连坐法。清瘦刚毅的中原文士衣履飘飘,昂首视天,欲问我归何处,细雨嫣然染眸,尽是千年来的朦胧迷失,是扶不到帝王御座还是不屑去扶?我想,当他们意识到缓慢的浓春已然渗入心脾,便会渐渐展露微笑,从此不再为文,不再以经典传世。
名伶的清音于春晨翩然入耳,夹杂着父亲频繁且好奇地询问戏剧名词,我了然于胸的是他的好奇源于这不期预的春。“相公——”声如黄鹂出谷,唤出白娘子几百年前箭桥双花坊的悲惨邂逅,有如那碗西湖牛肉羹的醇香淡烟,柳絮下轻折则夭的油纸竹伞。再唤一声“娘子——”竟魂飘马嵬旧坡,白绫历历,红颜渺渺,缭绕这千百年未曾变更的竟是人性虚妄,藏春忽明忽暗,时隐时现,莫不是由于迁怒于此,春怒宝箱,秋悲画扇,自古风情总惹人追恨。我走到后山的缓坡上,泥土芬芳,我坐在地上,观察那些嫩苗如何破土而出。我偏执地认为总有些无以名之的声息,不高亢,不深沉,瑟缩着,跃动着,它们如此惊惧,如此小心翼翼,简直在逃避我的追踪,在挑衅我。我笑了一下,就连你们的前世都在我眼前无所遁形,你们却天真地认为可以逃出生天。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一败涂地。它们已然变了颜色,叶子摊开了一瓣,像军令状,而我则像一个小兵,犯了军令,木然又害怕受刑,呆滞地看着它们组成的一队队抗战军,布阵严密,处处机关,我到临行前的一刻方知它们背后庞大支援——春。我拖着困倦的身子走向破败,这个季节,除了人类,谁都在走向生生不息。我终究没有听到一句呐喊,便沉寂了下去,便感到困倦了。
回去的路上,春雨从我明净的额角慢慢地滑了下去,顺着脸颊,到尖瘦的下巴。每次走进雨里,我感觉自己变得形销骨立,病态恹恹。那颗雨点滑落的路线,让我联想到那些开始出动的生物缓慢滑动的样子,冰冷的皮血,丑陋的面目,又或是蚂蚁慢行的轨迹,它们开辟了许许多多的丝绸之路,在路上同样死伤无数,同样把食物把它们的精品从一地运送到另一地,过程中没有出轴的彩云修路搭桥,春雨润湿的地面无比湿滑,它们一不小心就要上演一出绿珠金谷园坠楼,只是没有人为它们以诗记之。我蓦地感到生命的庞大气息,笼罩在秦淮堤岸,笼罩在齐鲁山巅,笼罩在楚水舟畔。我并不习惯用崇敬的态度仰视这力量,一个傲然挺立的人只可对万物轻怜浅爱。老聃书之,万物有四大,天地道王,那么我就当那个叫王的物,对于其他三种没有生命的物给予最尖刻的鄙夷,当然,也接受着它们对我的鄙夷,它们喃喃自语,方生方死,自称有生命者岂不自取灭亡。我无法不承认,于是学着藏族人民一拜一叩地阿谀奉承地歌颂着春神,身体越是肮脏心灵越是干净。学着诗人们挥笔疾书,挟持了一堆悲欢离合供奉着春神,把它喂饱。学着那些青楼名妓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却只为此浓春一抚琵琶,洗尽铅华。万物之灵,在这个季节里各自吐纳着属于自己的气息,领教着春的谆谆教诲。没有自恃拥有生命的骄横,只是想到当千百年后人已淹没在年岁的巨大漩涡中,而诸如老树在年轮的丰富修饰下或成妖,或成精,凝聚了春偏私的恩赐,那些精华,岂是只懂颓然卧眠或者愁思闭目的人类所能得到的呢。家中慵懒的猫儿依旧追着我要食,若然万物齐一众生平等,它那个小鼻孔中似乎更嗅出春意,身体也生长得更快了。
以往家中的摇椅子上,外婆略胖的身体躺在上面,聆听着收音机里有些一惊一乍的粤曲,辗转反复,轻轻伴唱,她身后有个要上机条的钟,竖着立在那里,经历了春神从牙牙学语到长满胡渣的那些年岁。房屋如此陈旧,破烂的屋檐下栖着些不知名的生灵,看着我在那儿嬉戏过捉迷藏这个游戏。它们在窃笑,因为我的技术不够好,它们的技术出神入化,它们没找到春天,春天也没找着它们。互相参与的捉迷藏游戏让各自落得衰老至死的下场,谁也不能控制谁,谁也没有爱上谁。就像生活。我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功力。我总是在春天时期待夏日新鲜的莲子,在喝着莲子汤的时候怀念春天的繁花。我知道一切在轮回,如佛如道的中国时间哲学,贯穿这世上的多维平面。难怪,我又来到长满勒杜鹃的长堤,这次的花色如血般殷红,并不是往日的紫红色,我想,也许今年的冬过于阴冷,花色沉淀,长出一些如情人脸上可爱的雀斑,明丽招摇,引诱我一亲芳泽。每朵花都如此孤独,在春天里寻找她们的贾宝玉,又病态娇媚地凋零,每一个生命都潜藏着泪珠,与无尽的爱。她们不屑于说寂寞,她们只会轻言无奈;她们不屑于自杀,她们只会长久地休憩,梦里想着才子的泪珠,偷偷乐起来。这些生灵漂浮在世间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平面上,她们或许并没有感情。我的老师曾用红笔在我的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请为一朵花的凋谢而悲伤,却忘掉自己的悲伤。老师如此了解我,我至今未能做到这句哲言。愁煞人矣。我感受这生命的存在已经多年,似乎不能停下,跟所有的生灵一样,疯长。包括我的情感,必须有种疯狂的因子在里面才足以昭示春天,有如尼采超人哲学背后对妹妹放荡无遗的痴恋,激烈爆发,抛生忘死。中医学的老师温柔地说,春天是发情的日子。连一个眼神都暗藏春波,我却并不迷恋这些庸俗的邂逅,私自把这个季节储存起来的感情力量放在炼丹炉,炼出几段旷世绝恋,将他的手放在我柔软的胸前,不知是我的胸膛抚慰了他的手还是他的指尖软化了我的骨骼。
我想当一个流浪者,被某一方拖着行走,也许皮肤擦过地面,于是大地回春。我即使遍体鳞伤,却欣喜若狂。我就在江河走投无路的地方,跟着名字唤作瀑布的液体从天而降,在飞流直下的过程中看到一些穷人的脸色,被春天染得绿油油的,带着憨厚的笑容;同时看到一些诗人的名字,在水滴中被放大,李白,北岛,仓央嘉措……我在飞呀,看到了么?不仅看到,还听到了!那个告诉我后山花开的姑娘,轻轻地吟唱,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我闭上双眼,浑然不觉,原来并不是江河瀑布,噢,我只是张开双臂,抱一身春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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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将我生命的终始全部暴露在你的眼前
没有任何隐秘和保留
因此你不认识我
——万物生——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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