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丕,杨广,汪精卫,是三个有意思的男人,也都是有着相当“口碑”的人。这三个人,当我沿着历史的印迹,一页页翻阅他们的时候,我越来越相信,在他们的人生中,再奸再恶,在他们心灵的某个角落都会有过宁静的地方,都会有过哪怕片刻温暖的情感。越是可恨之人越有可爱可怜之处。可怜身前身后名,当时寂寞冰霜下。我更愿去相信,这是三个曾经无比寂寞的人。
先说曹丕吧。他是托了他弟弟曹植的福才让更多的人记住的。是啊,只一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就足够把他打入阿鼻地狱了。更不用说还是他先禅了汉家江山,由臣变君当了皇帝。这可是他那个英雄一世的老子都没敢干的事。毫无疑问,这是个为达目的可以无君不臣可以手足相残的主。可是,也是这个人,写下了“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种经典评论,就连中国第一首工整的七言诗《燕歌行》也似乎是出自于他的笔下。如果说锦绣文章是曹氏一家三口的家传绝学不足为奇的话,那下面这件事倒真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曹丕。《世说新语.伤逝》说: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作一驴鸣。王粲,那个连蔡邕见了都倒屣相迎的人死后,曹丕到他坟上去拜祭,祭文出人意料,却是难能可贵。好歹一代帝王,做到如此,古来似乎只此一家再无分号。王粲可以知足了。
同在帝王家,曹丕比之杨广,就好象感冒和瘟疫。提起来,一个只会让人不爽,一个却是让人痛心烦躁。隋炀帝杨广能成为中国历史上名声最差的皇帝之一,靠的是这小子弑父杀兄荒淫奢侈穷兵黩武。这杨家老二在位区区14年就把老子杨坚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折腾尽了,最后自己也没落着个善终。其实骨子里,杨广还是个蛮骄傲的人。当然,他也有他值得骄傲的资本。杨广十三岁就被封为晋王,做了并州的总管,拱卫京城。到公元589年,年仅20岁的他更被拜为隋朝兵马都讨大元帅,统领51万大军南下,最终消灭了陈朝完成统一。在他统治初期,中国经济继续发展。大业五年全国就有郡一百九十个,县一千二百五十五,在籍户八百九十万,人口四千六百万,为国家全盛时期。他还下令改革科举制度,除秀才,设置进士科,通过考试选拔官员……许多证据都表明他是个有能力做好皇帝这份职业的人。只是成功前的压抑,扭曲了他的人性,绝对的权力灌溉催生了他腐败暴虐的种子。就这个人,他成也罢,他亡也罢,他是善是恶都罢,如果没有他的《饮马长城窟行》,没有他的《春江花月夜》,在给他打上“暴君”的烙印前我们都不会有丝毫惋惜。可是,“流月将波去,潮水带星来”、“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这种吟咏起来满口余香的句子却真真切切是来自他的笔下。这么好的一个胚子,却偏偏生在了帝王家。一个失败的君主,杨广,他辜负了他的江山,却没有辜负他一身的才气。
最后说说汪精卫。要论身份和性格的复杂,曹丕和杨广两位仁兄加起来或者都抵不上一个汪精卫。苏轼说,老夫聊发少年狂。是的,谁没有年轻过呢?汪年青的时候,用现在的话说,绝对是个成功人士。小伙英俊,能干,单纯,热情。英俊自不必说,能列民国四大美男子之首觉不会浪得虚名。要说能干,在人才济济的民国时代,他出道早,资历高,是地地道道的海归且是官费留学日本(难怪后来日本人看中了他)。1905年便参与组建大名鼎鼎的同盟会,22岁任同盟会的评议部部长,深得国父孙中山先生的信任,是孙政治遗嘱的执笔人。这样的人算不算能干?这些也都罢了,最值得一书的,是汪年青时的单纯与热情。代表作当然是刺杀清廷头号人物溥仪他爸爸摄政王载沣。毫无疑问,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且以汪当时的身份地位也根本不用亲自去送死。但年青的汪去了,怀着一颗必死之心,也是一颗单纯热情的丹心。当时革命的“领袖”很多,但敢慷慨赴死的,唯有年青的汪。这样的人,无论后来如何,年青的他也是值得敬佩的。只是,腐败的清政府终究是不愿成人之美。如果是“依律”一刀在午门斩了这个英俊的政治犯,那么往后的一切都会改变。至少,历史会记住一个杀身成仁的英雄,少了一个卖国求荣的汉奸。只是,历史没有假设,人生无法重来。很多年后,当汪精卫躺在名古屋冰冷的医院垂垂将死时,他也许会回到1910年的那个春天,回到他写下“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那个夜晚。那是多么年青的春天,多么热血的夜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