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五五年被授予少将军衔,一九五七年回到家乡江西省莲花县沿背村务农的甘祖昌,今年三月二十八日因病在县城逝世。噩耗传来,沿背村的数百名村民不约而同地拥到将军居住的老屋前致哀,许多人痛哭失声。四月一日,甘祖昌的遗体被送往萍乡火化。灵车过处,百里长途,村村庄庄,人们肃立在公路两旁,向这位无私地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的老将军表示最后的敬意。
根据群众的要求,中共江西省委决定:甘祖昌的骨灰盒先在沿背村存放一年,然后再移至江西省烈士陵园。当甘祖昌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的骨灰盒被移到沿背村的时候,方圆几十里内,人们纷纷赶来悼念。作为我党我军的一名高级干部而又是普通一兵的甘祖昌,在人们的心里将风范长存。
春蚕到死丝方尽
记者曾随着悼念的人流来到甘祖昌居住的那栋普通农舍。这里极其朴素:楼道兼客厅里是一张褪了漆的老式桌子和一把破旧的藤椅;卧室里的墙上,挂着一个战争年代留下的补了又补的黄挎包。打开他珍藏贵重物品的一只铁盒子,里面只有他生前从不示人的三枚勋章: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和一些革命文物。
甘祖昌没有为自己留下什么财产。他回乡二十九年来,每月照领三百三十多元工资,可是,仅乡、村政府有据可查的,这期间他为支援家乡建设,共献出现金八万五千七百八十三元多,光是这个数字,就占他工资总额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平时他为乡亲们救急解难拿出的钱,就无法计算了。
重回井冈山下的岁月里,甘祖昌始终和群众心贴着心,无私地为建设家乡作出自己的奉献。
一九六三年盛夏,骄阳似火。坊楼乡大旱一百多天,溪水断流。乡亲们望着山坑田里抽穗扬花的禾苗一片片枯萎,心痛得直落泪。甘祖昌急群众之所急,决心带领乡亲们修一座水库,以减轻干旱对家乡的威胁。他顶着烈日,带领干部、工程技术人员爬山越岭,两个多月不着家,一处一处选址,终于在江山冲找到了一处冲口狭窄、河底坚硬的理想建库点。
水库工程开始后,甘祖昌把铺盖搬到工地,和大家一起打石块,熬土硝。水泥不够,他自己花钱到水泥厂买来一车车水泥;民工的伙食不好,他又掏钱给食堂买来大肥猪。冬去春来,洪水猛涨。晚上,他让大家睡觉,自己却坚守在风雨交加的大坝上。他忙得整天脚不沾地,一天天消瘦下去。乡亲们劝他:“祖昌伯,你歇歇吧,剩下的活有我们呢!”老伴龚全珍赶到工地,一见他累得脱了相,和乡亲们一起连劝带拉,把他拖回了家。可是,当晚突然下起倾盆大雨,甘祖昌又翻身起床,披了件雨衣就一头钻进风狂雨骤的黑夜,奔向水库工地……。
甘祖昌就这样不辞辛苦地领着乡亲们修水库,建电站,架桥梁,改造红壤田。他白天参加勘测、设计,晚上还钻研农业科技。长期的实践和刻苦学习,使他积累了丰富的农林水利建设经验,江西省农业科学院聘请他为特约研究员。
为给家乡建设积累资金,甘祖昌回到农村后,全家一直过着节简的生活。他养猪种菜,连抽的烟也是自己种的,延安时期的一条毛线裤烂得无法穿了,他就找块布补补继续穿。可是,支援家乡建设,为乡亲们扶贫救危,他却十分慷慨。
离甘祖昌住处不远的图田村有个青年叫刘海清,从小因病不能站立,父亲又有肝病,一家日子艰难。甘祖昌处处关心着刘海清一家。上面派医生来给甘祖昌看病,他总要把医生带到刘家。他写了十多封信去外地访医求药,一心想让刘海清站起来。后来,当他得知刘海清的残腿无法治愈时,又给买书订报,出钱请师傅上门教手艺,鼓励刘海清自强自立。刘海清学到了一手娴熟的编织技术,增强了生活的信心。过了不久,刘海清的父亲刘新胜肝病复发,要住院又缺钱,全家遇到了新的困难。甘祖昌立即给县医院打电话:“现在有个危重病人要入院,住院费记在我名下。”
刘新胜动过手术后,脸色苍白,生命垂危。甘祖昌赶到医院一看,就不走了。他在病房里一陪就是九天九夜。刘新胜转危为安后,一把拉住甘祖昌的手,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祖昌哥,过去你为我们打江山,吃尽了苦。如今你也七老八十了,还来照顾我,我受不起呀!”
甘祖昌说:“快别这样说,你我都是兄弟。你有病,我来服侍你,不是应该的吗!”
甘祖昌直到弥留之际还在想着人民。他留给人间的最后声音是:“下次领工资,再……买化肥,送给……贫困户……”。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在十年内乱的岁月里,在同林彪、“四人帮”的斗争中,甘祖昌如同井冈山上的不老松,风吹不弯,雪压不倒。
林彪窜上了井冈山。接着,他在江西的一伙开始了篡改井冈山斗争历史的活动,并且打上了甘祖昌的主意。
一天,有个人来到莲花找到甘祖昌说:“老甘,我们都是老家伙,要合起来干!”甘祖昌回答他:“你现在是省的负责人,我是个农民,怕帮不了你什么忙!”那个人又眉飞色舞地讲起林彪在山上活动的情况,编造着林彪在“八一”南昌起义和井冈山斗争中的种种神话。甘祖昌听着听着,把竹烟杆从嘴里抽出来,慢悠悠地说道:“历史就是过去发生的实事,个人在历史上的功过,史家自有公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不投机,那个人随之使出另一手。他站起来吼道:“甘祖昌,听说你在家开荒种果树,还养猪赚钱,这可是带头搞资本主义呀!”
甘祖昌用颤抖的手猛地磕去一袋烟灰,厉声问道:“照你说,养猪种树是资本主义,那杀猪砍树倒是社会主义啰!”
那人气急败坏,竟然威胁甘祖昌:“不要自恃是将军就可以抗上,这样下去,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付什么代价?谁还能不让我作(种)田哩!”
那个人见他软硬不吃,只好钻进汽车溜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彪在江西的一伙,别出心裁地搞出一个所谓“新村图”:“八字头上一口塘,两边开渠在山旁,中间一条机耕道,新村建在山坡上。”他们下令全省按图行事,要把农房全部搬迁上山。甘祖昌听说后,觉得情况严重。他在家呆不住了,便走出来看看。他来到一个小山村,正碰上一伙人在拆一个五保户的房屋。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见甘祖昌来了,便哭着央求道:“鸟还有一个窝呢,甘将军行行好,快叫他们别拆我的屋呀!”甘祖昌赶忙叫那伙人从屋顶上下来。一个干部为难地说:“甘老伯,不满你说,我们也不情愿干。可是不照那个图办,就是反革命呀!”
“什么反革命?祸害百姓算是哪家的革命?”甘祖昌震怒了,他愤愤地说:“你们尽管走开,有事来找我!”
甘祖昌接着赶到县城,找到县的领导干部说:“现在群众家里还很穷,这样大拆大迁,农民一无钱,二不能作田,这样下去,难道喝西北风吗?”
甘祖昌的话震撼着县委干部的心,大家说,有老将军给撑腰,我们也胆壮了!县委立即通知各地停止拆迁民房,并组织群众下田搞好秋收秋种。这样,甘祖昌在莲花县里制止了一场灾难。
严以律己
甘祖昌是一九二七年入党的高级干部,几十年来历尽艰难,三次负重伤,为人民屡建功勋,一九五七年申请回乡前是新疆军区后勤部部长。回乡后,国家按规定给予他适当的待遇。但是,甘祖昌严以律己,始终保持了一位红军老战士的优良传统和高尚情操。
回乡初期,他和两个弟弟挤在一起,三家人同住一栋旧房子。省里按规定拨出五万元,准备给他在吉安市另盖新房,地点选好了,图纸也设计好了。甘祖昌听说后,找到有关领导说:“新房就别盖了。国家还很穷,又要搞建设,用钱的地方多,我家能住下就行了。”以后,民政部门又几次要为他在县城盖房,都被他婉言谢绝。后来,甘祖昌家里人口增多,老房子实在挤不下了,他才自己花钱在村里盖了一栋普通民房。一次,省民政厅厅长来看他,要补给他建房费,他说什么也不要。厅长见他家新房窗户上没有玻璃而是贴着塑料薄膜,便提出要给安上玻璃。甘祖昌透过窗户,望着村里一栋栋农舍说:“这里的群众都还没有安玻璃呀!”
甘祖昌离休后,新疆军区几次提出要给他配备小车,他都谢绝了,说:“我是个农民,没有配小车的必要。”后来他被选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又担任了江西省政协副主席。社会活动多了,有关部门拨出一万七千元,准备给他购辆小车,他风趣的拍拍自己的两条腿说:“搞农村调查,还是自己的‘11’号车好!”始终不要为他配备小汽车。
甘祖昌严格按照党的生活准则办事。他以普通党员身份坚持和农村党员一起过组织生活,从不无故缺席;他尊重乡、村干部,从不摆老干部架子。对待子女、亲属,他言传身教,谁有了过失,从不姑息迁就。他常说:“子女就象一面镜子,他们的表现,总会从某一个角度反映出家庭教养的好坏。”
甘祖昌的大女儿平荣很想当兵。一次,招兵指标终于来了。平荣央求说:“爸爸,你对县里说说,让我去吧,老兵的后代去当兵,理所当然!”甘祖昌耐心地开导女儿说:“就那么几个招兵指标,这里又有多少烈士的后代想去当兵啊,还是先让他们去吧!”这以后,平荣又想去新疆当兵,她对父亲说:“去新疆不占这儿的指标,你又是那儿的老部长,只要你一句话,准能办成。”甘祖昌说:“新疆有新疆的指标,你插进去,不就打乱了国家的招兵计划吗?”直到后来,平荣在吉安卫生学校读书,部队到学校招卫生兵,她才如愿以偿。
一次,甘祖昌的弟弟因盖房多占了队上一分宅基地。甘祖昌知道后,硬是动员弟弟把多占的地全部退出。他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战争年代,为争夺一寸土地,有多少先烈流血牺牲。今天,有些人竟毫不费力地把地占到自己名下。不要说乡亲们有意见,就是自己也愧对先烈呀!”
甘祖昌因病住进县医院。按照他的病情,必须用一些好药。县里紧急向省、地医院求援。甘祖昌知道后,一再不让这样做。近几年,为了节省国家开支,他每次买药都是自己出钱,光是未报销的药费单据就有五千多元。
回乡二十九年来,甘祖昌牢记党的宗旨,为人民鞠躬尽瘁。他和乡亲们一起,用辛勤的汗水修起了三座水库、二十五公里长的渠道,建起了四座水电站、三条公路、十二座桥梁……。更重要的是,他的榜样,正教育着广大的人民。他逝世后,人们从全国各地发来电报、寄来信件,对他表示深切的悼念。福建的一名干部写来信件说:“甘祖昌将军虽然离开了他以全部心血热爱着的祖国和人民,但他的精神常在,激励着我们正为‘四化’奋斗的一代人。”
甘祖昌生前曾说:“生不扬名,死不树碑”。然而,他的名字将载入祖国英雄儿女的名册,他的丰碑就是祖国的青山绿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