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棒棒鸡【关于重庆记者经历的纪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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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11299355
晓风澄月 编辑于2008-4-6 17:27:00

引子

我是死在较场口派出所隔壁的太元大厦报社门前那片坚硬无比害得我头破血流却又冰冷如浸的水泥地面上的。

我死亡的时间,是冬至的夜晚。

我死时的样子,十分难看。

我的死,跟棒棒鸡有关。
 

在花街子响当当的“廖记棒棒鸡”落户山城大街小巷之前,棒棒鸡,并不被理解为美味可口的鸡,而一直被认为是一种人所不齿的职业——妓女,还是妓女中档次最低的一种。

我不知道重庆以外的城市如何尊称这个职业,但港台影视中,但凡女人被称为“鸡”,那她立刻变得鸡狗不如,甚至鸡不如狗。

这年头,的确鸡不如狗。

如今的狗们,都被一帮有钱的主惯得、宠得如众星拱月,像朝鲜政府一般坚硬如铁,穷凶极恶又穷又恶,管你六方会谈也好,八国谈判也罢,你就联合国全体成员跟他打商量,他都一句话:“援助我,不然我饿慌了就乱咬人,我肚子里有‘核’,你们兜里有钱,哥几个自个看着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穷得硬朗,穷得坚强,穷得六亲不认,穷得受宠不惊。

可鸡们的遭遇就惨了,无论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只要闹出个畜流感,各国政府里那些个聪明绝顶的笨蛋专家们,竟然都是搞“四一二”大屠杀的一把好手,他们空前一致地通杀一大片:宁可错杀三千,决不放掉一只!直杀得犬宁鸡不宁,千里无鸡鸣,空闻犬吠声。你说那些惨遭杀戮的无辜的鸡们,招谁惹谁啦?

好比你肛门上生痔疮,你病急乱投医,老老实实找组织,结果,组织上也急坏了,日理万机中胡乱给你拉来个兽医,那兽医又恰好家境贫寒手头紧,长期在外兼职着屠户的活儿,于是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宰杀你全家,还跟组织汇报说“免得传染隔壁”。

这叫啥事?谁摊上谁倒霉呗。

所以,你说这鸡们的命运,惨是不惨?冤是不冤?

所以这年头,情愿跟狗拜把子,千万别与鸡沾边。

其实在重庆话里,棒棒鸡不是鸡又是鸡,严格讲,她们是人又不是人。

这话,似乎有些说不通。但如今这社会,人跟鸡,有区别吗——出生,觅食,蹦跳,成长,挨宰,然后必死无疑,同属动物系列,有区别吗?

从历史的观点看,我们,统统都是“四一二”大屠杀的幸存者的后代。

从现实的角度讲,鸡们,随时都可能沦为新一轮“四一二”大屠杀的牺牲品。

人和鸡有了如此惺惺相惜的深厚渊源,还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鸡吗?

当然,人和鸡,挨宰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比如,你晚上六点过下班后,匆匆赶到花街子农贸市场,让摊贩给你称一只鸡,“好多钱一斤?”

对方说“十四块。”

你装神弄鬼,“是四块呀,太贵,三块吧,我称一只。”

“兄弟你听清啦,是十四块”,这次,摊贩的口齿不利落,吐词困难,十分吃力。

你还在装疯卖傻,继续鹦鹉学舌,“是是是块?我听清了,是四块,还是太贵,少点!”。

摊贩急得手脚并用跟你这个外星人比划老半天,差点没拿写字板给你大书“14块”,你才蓦然醒悟状,“呀!呀呀!涨得太离谱,咋啦,抢人迈?”

“可我这是正宗土鸡呀。”

你愈发骄横,“废话,不是土鸡我要吗?少点!”

于是,摊贩说“好吧,看你老主顾的份上,就给你少点,十三块五,怎么样?要不我就收摊了。”

你黑起良心狠狠杀价,“就十块!”

摊贩可怜巴巴:“大兄弟,我也不容易,都快收市了,你给添点,十二块吧。”

你怜悯他,“好,给我称!”

结果,他四斤五两跟你报五斤四两,说“六十四块八,零头就免了,给六十四块吧。”

你窃喜,自以为杀价有方,装模作样看秤,还说“我当过知青,对,五斤四两,行,把它给我宰了!”提回家,老婆一看,“这哪啥土鸡?分明是养鸡场的饲料鸡嘛,市场上不过八块多钱一斤……”这下,你傻眼了吧。

老婆还在数落你,你却盯着那只被宰的鸡,思绪万千。

到底,谁宰谁?

从这个意义讲,我们跟鸡没什么原则上的区别。

只不过,我从来都属癞毛鸡、野鸡群系列。

当某一天,我们中有人羽翼渐丰当了官,人模狗样地鹤立鸡群,就有头有脸俨然成了有组织、有依靠的豢养家鸡啦,而我等癞毛鸡们,也就更显卑微。

鸡的世界,跟人的世界,没多大区别,都讲究个“斗”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可惜,说这话的伟人当时太年轻,他忘了补充一句:与鸡斗,同样其乐无穷。

要说,“斗鸡”这种小儿科游戏,我小时常玩,真要单打独斗,我自认还有得一拼,我曾经被同学斗得摔跟头,但我当时也斗得那个同学蹲了地,且半个月生活不能自理。

但如今,豢养家鸡和我等野鸡们的最大区别是,它的背后,有主人。

所以,好人不和疯子斗,家鸡别跟野鸡缠。

但我倒霉,相对于梅梅来讲,我算是有组织依靠的家鸡,她才是野鸡,我是有稳定工作的堂堂党报儿女,她是无职无业靠卖淫为生的棒棒鸡,我却遇上了她——她颠覆了“好人不和疯子斗”的真理,她疯子偏找好人斗,野鸡扭到家鸡费。

我是在临死之前,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和鸡是平等的——

那天晚上,已经在卖淫这条道上闯荡了三年的棒棒鸡梅梅,在太元大厦二十四楼楼顶的露台上,在“渝都报业集团”那六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下,一失手把我推了下来,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由落体运动的巨大紧张与快感,还有对人生的彻底忏悔和觉悟——快速坠落的过程中,空气的阻力可以忽略不计,我先是看到二十四层的社长办公室,社长下班了,里面没人。

然后我继续俯冲,经过第十层的计财处,里面没开灯,漆黑一团。

再后,越来越快,六楼、五楼分别是晨报、晚报总编室及文体部、财经部、社会新闻部等……

我对四楼的日报总编值班室多看了一眼,里面有好些我熟悉的人:我当年在排字房上夜班就与之打交道的章得勤、郭文莉、张虹兵、张晓亮、牛犟、谢仲雯等——这些曾经的实习编辑,如今都已经成了总编、总编助理、主编、责编啦——他们实在太忙,没顾得上看我一眼……

我还在止不住的往下掉——到三楼的时候,每秒九点八米的重力加速度使我一晃而过,我甚至没最后看清肖强的脸,没来得及看二楼的食堂和图书资料室,“呯”的一声就跌落到地面——闷雷般俯冲而下的我,流星般一划而过的我,来到了永恒黑暗的死亡的门坎。

硬绑绑的水泥地面,不符合我多年来对死亡的丰富多彩的想像。

底楼,群工部接待读者来访的记者余琥和代玮,行政处值班人员张三和李四,大厅内的保安王麻子和周鸭子,他们都纷纷围了上来。他们在辨认我的尸体——其实我当时并没死,我口吐血泡,全身痉挛,抽搐不停。

有人喊“快,打110。”

“还打啥110?隔壁就派出所。”

“那,打120。”

“还打个铲铲,人都死球了。”

“快通知保卫处!”

我肝肠寸断,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他们还在辩认我的尸体,“这他妈谁呀?”

我头朝下趴地上,感觉上,五官已经分裂,四肢不听使唤,手脚不知去向,鲜血淌满一地,只有屁股,还完好无损——万幸——我想。

“咦,好像是晓风样。”

“别碰他,保护好现场,警察马上就到。”

……

我临死前对人世间说的最后的话,是喉头里的一阵咕噜,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只我自己听见:“别,别他妈……招惹棒棒鸡!妈哟,这辈子……死得……老子死得……好球难看……

……

但故事,还得从两天前那个夜晚讲起。
(未完)

   
 

ID: 03410982
和自己说再见 发表于:2007-12-24 23:25:24 2
仗义每多屠狗辈    欢畅尽是义气鸡
看得见的是因果
看不见的是罪恶。。。。
暗涌
   

ID: 11299355
晓风澄月 发表于:2007-12-27 4:55:03 3

(一)

夜里八点半,手机闹钟响,他赶紧起身,出门,下楼,该上班了。

他干的,就是这种昼伏夜出的活儿,踏着夜色去,又踩着夜色归,有时凌晨两三点回家,有时要四五点才回。

有时更晚,早晨六七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迎着黎明,迎着朝霞,一脸憔悴,双眼迷离地回来。其时,楼下家属小区,东楼、西楼之间的空地上,小区绿化带里,国民政府军委礼堂旧址门前,好些老头老太婆们,都忙活开了:打太极,舞木剑,或随着录音机播放的音乐,欢快的跳起扇子舞——生机盎然,朝气蓬勃,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

而他,却要拖着沉重的步履,上楼,睡觉,到晚上,又出门,上班。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已经好多年了。

但今晚有点不同,有些异样,一出门就感到右眼皮直跳,他边走边想,“左跳财,右跳岩”,这话,是哪个龟儿说的?真他妈混仗!转念又一想,不对,好多人都说过这话,包括他自己。那么以此类推,这世上的好多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混仗?!

这结论太荒谬。哎呀懒去想了,今天出门,小心为妙。

“晓风上班呀?”他回头,是同事加哥们肖强在招呼。

“嗯,耶,你今天不休息吗?”

“不,跟小曹换了班。”

“哦,那走噻。”

他们拐出了报社家属大院,一同走在这条每天都重复往返的街道上。

“我怎么觉得今天这街上,有些不对劲?”

肖强环顾四周说,“没发现有啥不对劲耶?”。

街上,跟往常一样,依然是车灯闪烁,人来人往。冬至将至,圣诞将至,元旦将至,沿街铺面的商家们,正张灯结彩,做着各种准备。路旁,白家馆羊肉汤锅生意爆好,人们红着眼猜拳行令,大声吆喝。店堂内一片喧嚣,热气升腾,乌烟瘴气。有食客在门外的人行道上坐长凳,馋涎欲滴,焦急地等着翻台。

“今天哪点不对劲?”肖强问。

“好像少了点什么”,晓风正往下说,手机铃响,他拿起手机刚“喂”了一声,一阵嘈杂的声音直贯耳膜:“晓风哥呀,晓风,快来,我不行了,喝多了!”

“你谁呀?站出来找一安静的地儿说话。”

“我是你老婆呀,你咋啦?不管我啦?”

“我老婆?我哪个老婆?”

“晓风你混仗!下午还一口一个老婆的叫着,听着跟真似的,这会儿装莽嗦?”

“下午?下午我一直呆家里呀,我说姑娘你电话打错了吧!”

“你放屁!别以为我喝麻了就啥都忘了,就下午,在网上!”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香水百合呀,老婆呀,你怎么啦?说,都哪些杂皮把你灌成这样?我记下,改天我收拾他们。”

“你爬!老子麻了,只晓得是情定三生群的,还那帮网友,雪冰不化他们。”

“他呀,这小子欠揍!说,你在哪?老公我马上救驾!”

“等你来?我人都喝死球啦!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都谁在护送你?晓风吃醋了,后果很严重!”

“铲铲,哪个送我嘛?!他们还在喝。”

“那,那他们,他们太无礼啦,咋会没人送你?太不尊重女性了嘛!晓风生气啦,后果不严重——你等等,报准确地名,原地不动!我亲自过来护送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肖强诧异地看他,在身旁嘀咕着提醒,“你娃今天要上班哟。”

他没理肖强,继续对着电话,声情并茂地喊:“快,快报准确地名,你们沙区的机场,修好没有?”

“我们沙区,没机场呀。”

“我刚从澳门回来,已经飞临重庆上空,但我的专机,油不多啦!”

“你在说些啥哟?”

“全球石油涨价,我最近手头紧,加的是93号油。哎呀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老婆你快说准确方位,我得赶紧降落去看你!”

“哎呀真急死人啦!”

“可你一活人急啥呀!”

……咯咯……电话那头,先是哭,后是笑,然后,又哭又笑。

“晓风呼叫百合,晓风呼叫百合!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我已到达沙区上空啦,你在哪,我看不见你。请问,我该在哪里降落?请指示方位,请指示坐标!”

……嘟嘟……这次,他听到的,是盲音。

肖强笑,“没事吧?”

“没事儿,一酒疯子,蛮可爱的。”他们说着话就上了凯旋路电梯,“咦,今天确实不对!”,他发现,所有电梯工作人员,卖票的、检票的、开电梯的,都穿着统一的红色工作服,一个个英姿飒爽,容光焕发,平时,可不这样。

电梯关门,他看那坐在高脚椅上开电梯的小姑娘,胸牌上标有“重庆客运索道公司”字样,编号008,每天见面,不熟也熟,他朝她点头,对肖强说:“这妹妹,真福气”。

红衣妹笑,“我福气,啥哟?”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男朋友?啥意思?”

“看你这身衣,多漂亮!人家挣钱也不易,你可要珍惜呀。想逛街就带他去朝天门批发市场,别没事总拉人家去美美时代、大都会或者名牌专门卖店什么的,现在好男人,可不多啦,你要逛花了眼,那人家就该花心啦!友情奉劝,友情奉劝哈。”

“哈哈哈,我看你才是既花眼又花心,你看清楚瞧仔细,这是单位上发的工作装,你啥眼神?”

“呀,呀,工作装呀!穿工作服都这么漂亮呀!那要穿时装,还不成我偶像?!”

“嘿嘿,呕吐的对像吧,你想吐得忍着,别吐电梯间,到外面吐去,马上就到。”

晓风不依不饶,“那我断然肯定,你男朋友他——他……

“嘻嘻,我男朋友他,他又咋啦?”

“他肯定是你领导!不然怎么你外面那些同事们,穿这衣就不上身,而你,一穿就这么得体呢?他偏心眼吧!”

“今天没喝酒吧?遭不住你了,爬远点,门开啦,呵呵。”

电梯间,有人在笑,有人则冷眼蔑视晓风。“咚”一的声,肖强照晓风后肩重重一拳,“走得了,上班了,鬼扯蛋没个完迈!”

电梯门开,他俩随乘客鱼贯而出。身后,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哈,活该!皮子着痒想挨锤,我男朋友,是詹姆斯.邦德007的兄弟伙,你没事来惹我嘛……”晓风愤然转身,被肖强一把拽住,同时,电梯门关上,也关住了红衣妹渐行渐远的笑声。

他回头恨肖强,“你打我?你是她男朋友迈?007跟你啥关系?先跟你打招呼,成龙是我正经换过帖的师兄。”

“那哥们也先跟你交个底,成龙今晚在我家吃的麻辣小面,我给他打的佐料,他说重庆小面,真棒。还不快走?要迟到了。”

“哈哈,提劲嗦,跟你讲个秘密:我是吕紫剑的关门弟子。”

“嘿嘿,不乱说,向你坦白实情:我是霍元甲的隔代传人。”

“我师傅吕紫剑,当年在重庆城,殴打过蒋介石——的厨子——的小舅子——的兄弟伙。”

“我师爷霍元甲,当年在上海滩,踢坏了李莲英——的佣人——的大侄儿——五个睾丸。”

他们一边说笑打闹,一边脚下生风。

较场口,二十四层的太元大厦,拱圆的楼顶上,霓虹灯顽固而骄傲地闪耀着一成不变的红色光芒——渝都报业集团,在这楼宇森森的山城的夜晚,在这五光十色、七彩斑斓的夜景中,在这华灯闪烁、光柱挥舞的夜空下,这六个红色厚重的大字,并非出类拔萃,飞扬跋扈,但也玉树临风,庄严沉稳。

晓风和肖强,在楼下仰头望那六个字,行注目礼,然后,收敛起嘻哈打笑的笑容,表情肃穆,神色庄严,昂首阔步而进。
(未完)

   

ID: 11299355
晓风澄月 编辑于2008-2-15 10:42:26 4

(二)

三楼,约一千多平米的环型大厅,玻璃墙分隔开不同的部门,其间有过道相通,出版部、校对室、电脑照排、电讯室……灯火通明,放眼望去,除了电脑,就是人,除了人,就是电脑。

有键盘声噼哩啪啦直响,有打印机吱吱呜呜吐出次日见报的文字大样,有电话铃声此起彼落,有编辑、校对人员手捧稿件不看路,却老马识途般边走边读,来往穿梭,忙忙碌碌,晃来晃去。

晓风坐电脑前,正欲登录QQ,主任杨秋灵身穿一件崭新白大褂,风一般大步流星过来:“穿工装穿工装!大家注意啦,今天有重要国家领导人来重庆视察工作,打起精神来,文字、图片,不准出现半点差错!振作起来,说不定一会儿市委宣传部还有人来检查工作,顺便,慰问大家。”

晓风笑:“哪个领导人来啦?咋事先不通知我?他住哪家旅社?花街子红星旅馆?还是街对面的长征招待所?哥们儿我正要找他汇报思想呢!我们家油盐柴米……

“去去去,快换衣服!”

于是,他和肖强,从“泡菜坛子”里分别抓出件皱眉邋垮的白大褂,穿上,互相看对方,然后笑:“我怎么看来看去,总觉得你像药材市场门口那些江湖游医——的媒子呢?”

“我看你还像杀猪匠冒充接生婆——的帮凶耶!”

“严肃点!”主任发威了,后果,同样不严重。

晓风小声说“空气在颤抖。”

肖强轻声答“仿佛天空在燃烧!”

晓风说“是啊,暴风雨就要来啦!”

肖强说“队伍中出了叛徒,快通知瓦尔特转移!”

晓风说“来不及啦!他去教堂跟人接头,已经在路上啦!”

“哎呀那龟儿接头人,正是叛徒!”

“呀呀你咋不早说,这可如何是好?”

肖强说“那,我只好亲自跑一趟,赶在瓦尔特之前去教堂,会会那龟儿叛徒!”

晓风说“那边埋伏着纳粹党卫军,不过你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家人,你那钟表铺门面,也会替你打理。”

“要球你照顾要球你打理!老子只相信报社党组织。”

杨主任严厉的眼光扫了过来,晓风压低嗓门“嘘——世界反法西斯战场需要你,你切不可轻言牺牲!”

肖强从喉咙里低吼:“牺牲我一个,自有后来人,瓦西里——快去救列宁!”

“你两个还在嘀咕啥子?集中精力,千万仔细,别出差错!”

沉默,沉静,故作姿态,假装正经,开始工作——崭新的一天,总是在黑夜以后,才开始。

黑夜以后开始?啊,对啦!刚才那挥之不去、悬浮于脑海里阴云般的悬念,终于豁然开朗,晓风终于想起了,他侧头问肖强,“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为什么觉得街上不对劲吗?”

“哪点不对劲?没看出。”

“平时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棒棒鸡们,咋今晚都不见了呢?”

“咦,是啊,经你这一说,我倒觉得真奇怪啦!平日都是些风雨无阻,天一黑就准时上班的主儿,咱报社每年年底评选出来的优秀员工,都没她们守时,咋今晚,她们就一个都不上岗呢?”

“这事儿得管一管,重申纪律,整纲顿纪,着重跟她们强调敬业精神!干嘛一有国家领导人来重庆,她们就可以休息,咱哥俩就得坚守岗位?”

“这事儿,得查一查,估计,准是公安局扫黄办那帮家伙干的好事。”

“国家领导人来重庆,说明上面重视咱们,清宫除道,郊迎十里,我不反对,但凭什么让那帮棒棒鸡们,休身养性放大假,而我们,却他妈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是不公平,这事儿,你先过问一下,不能总这样,让咱们的一线工作人员寒心是吧。”

“不对哟,好像按工作分工,应该是你先去管,你要实在管不下,再由我出面。别,你别打岔,别忘了上次南山会议,咱们哥几个可是形成了决议的哟。”

“晓风你这就不对了,我得给你提意见,不错,南山会议,我是投了赞成票,哥几个也对今后的工作方向,作了原则性分工,人事、劳动就业这块,归你管吧。”

“是啊,鼓励、扶持和帮助人民劳动致富,当然归我管,责无旁贷。但科教文卫这一坨,由你抓着哩!群众的文化娱乐生活,应该丰富多彩对吧,那么对棒棒鸡们的教育提高,该你负责呀!她们今天这种集体罢工的行为,显然不正常,太偏激了嘛。如果,她们感到劳动强度过大,可以考虑轮休,按新的劳动法执行,我没意见,但这思想教育工作,还得你来做嘛,肖强你可不能推诿啊!你管着教育这块呢。”

“你这是曲解了南山会议的基本精神,你看啊,我管科教文卫,你负责劳动就业,对吧,那么对棒棒鸡们的就业培训,还有职业道德的巩固提高,当然应该由你一抓到底,不能摞担子呀!”

“我只负责输送人才,让她们勤劳致富,繁荣‘娼’盛,国泰民安,把她们交给你,你就得负责培训她们,教育她们,提高她们的职业素养……

“晓风你太不讲理!”

“肖强你强词夺理!”

“我要说你晓风是铁齿铜牙纪晓岚第二,决不是恭维你。”

“我要说纪晓岚他伶牙俐齿是肖强第二,那才是真夸你。”

“你俩又在争啥?吵啥?”主任杨秋灵走了过来。

晓风双脚离地,抢答:“也没啥大事,一加一在任何情况下都有可能等于三!”

肖强也双脚离地,补充道:“也可能等于六。只有在算对的情况下才等于二!”

“即使在算对的情况下,也有可能等于三。”

“就为这个!你俩有完没完?”

晓风说“还真没个完,杨姐你来得正好,就刚才,我说党代会胜利闭幕了,中央领导也来重庆关心咱啦,新的市委书记也到位了,咱应该把工作干得更好你说是不是?可他说我不对,他说应该把工作干得更更好。我说他还是不对,咱应该把工作干更更更好。他说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我说只有更更好。他说只有更更更好……就这么百家争鸣辩论起来啦。杨姐你给评评理吧!”

“严肃点,都啥时候了,还玩添字儿游戏!晓风你不对,肖强你更不对……

“杨姐你更更更——对!”

晓风跟肖强异口同声打断杨秋灵,同时两双诚恳的眼睛,齐唰唰仰望着他们的杨主任。杨秋灵愤怒了:“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更更好,更更更好,更更更,更好!玩够了吧?好玩吗?”说完,她自已先笑了起来,转身离开。身后,晓风的声音追着她:“更更更,没哽着你吧杨姐?”她忍住笑,回头,瞪眼。

晓风低头,肖强无语。

那个诡异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未完)

   

ID: 11299355
晓风澄月 编辑于2008-1-15 15:26:16 5

(三)

肖强拿起桌上的坐机,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娴熟而迅速地吐出一连串的汉字“喂你好这里是渝都日报电脑照排我们非常乐意为你提供服务请问你……嗯,是的,对,哦…………他在。”

晓风眼看着肖强的脸,由松驰、随便,而变得扭捏、严肃起来。

肖强捂住话筒,递给晓风,小声说:“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这不,党中央果然看上你了,你不正要找人家汇报思想吗?接吧。”

晓风看肖强那古怪的神情,心中有些忐忑,接过话筒,“喂”了一声,就听到一个不阴不阳的男低音,不容拒绝的发问:“是渝都日报的郑晓风吗?”

“是。”

“身份证登记的住址是朝天门陕西路五巷一号163,现长期居住渝都日报社家属小区,还没变更户口是吧?”

“嗯,是的,喂我说你哪路神仙?你这是……

“那好,我们不会搞错”,那声音,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却森然有节,威严无比,不容晓风打岔:“我们是江北区公安分局治安队的,今夜的雷霆行动中,我们在观音桥嘉陵三村,逮住了你老婆卖淫的现行证据,人脏俱获,她正在我们这里,正式通知你,二十四小时之内来我局接受处罚,听明白了吗?”

我拷!晓风觉得天旋地转:“我老婆,我哪个老婆?”

“你有好多老婆?”对方非常警觉。

“唉,不是那意思,我是问,我老婆她是哪个?”

“你老婆是谁还要我提醒?!”

“那我老婆她到底叫啥名儿,你让我有点成亲的准备好不?你们,你们八成是搞错了吧!”

“我警告你郑晓风,我们公安局的户籍资料是联了网的,你的原居住地和现住所都在电脑上一目了然,我们没搞错!你有没有唆使卖淫的行为,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现在,现在通知你二十四小时内到局里接受处罚教育,别让我们到时开传唤单来你单位提人,那样,可不好看哟。”

“切!你威胁哪个?当我是吓大的迈?你他妈到底谁呀没事儿干逗老子们好玩嗦!”

“好,既然你这副态度,那,我郑重声明两点:第一,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不来接受处罚,你老婆的案子,因证据确凿,我们准时移交,由司法部门依法处理。第二,对你的调查,我们也将按法律程序,依法展开。就这样。”

“喂,我说,那个,我那老婆她到底谁?喂……

电话那头,已经是嘟嘟嘟的盲音。肖强愣着眼看他:“这党代会刚结束,不会是党中央还要增补你为常委吧?”

“不止一个,是两个,我晓风,和你肖强,刚好九个人之后又凑齐了单数,这才符合党章上民主集中制的要求。”

“算了吧你不用瞒我啦,知道是党中央为你找老婆,瞧你这事儿闹得,都惊动人家最高层啦,多不好,人家多忙!”

“正因为他们忙不过来,所以才有事问计于我。”

“哦,嗬嗬,好一个现代版的三顾茅芦,都咨询些啥国家大事儿呀?”

“切,甭打听,这些事,能随便打听吗?”

“切,你绷吧。”

“切,干好你各人的事儿。”

那个晚上,晓风老是出错。万江日报和黔州日报都先后来了电话,说接收到的压缩包是错误文件,日期是上周已经见报的版面。肖强叫他不要分神,他说他没分神,正全盘考虑国家大事呢。

凌晨两点,他先下班。沉沉的夜晚,一个人走在空寂的街道上,连街灯,都显得睡眼蒙眬,昏昏欲眠。路边的树影下,电杆旁,没了往日里熟悉的棒棒鸡们的身影,自然也没了嫖客们游荡不定的蠢蠢欲动。

的确有些异样,感到特别空旷。

有些凉意,拿餐巾纸,刚一抬手擤鼻涕,冷不防一辆羚羊出租“吱”的一个急刹,停他面前。

“没,没事儿,我没招车,就擤擤鼻涕。”

司机探头看他,知道自作多情了,鬼火冒,猛轰油门,“呜”的一声,像在跟谁赌气,一飙,就不见了。那尾灯的光,像神秘的眼,给他留下一长串的困惑。

现在的人,咋都他妈这样?

拐进报社家属院,上楼。

楼道上的灯,开关是声控的,不太灵敏。他不得不在楼层之间的拐角处,狠狠跺上一脚,灯亮了,他又上一层,又跺一脚,他又上,这使他上楼的脚步声,在每一层的房门前,都具备了深夜里“命运在敲门”的震撼力,相信,门内的住户们——贝多芬们,早已对此深恶痛绝又习以为常。

那个创作《命运交响曲》的天才,那个自称要“扼住命运咽喉”的狂徒,据说他1805年创作这部著名作品时,一开头,就用了四个强烈刚劲的音符,“铛铛铛铛——”,就这么四下,震天撼地,先自个把自个的耳朵,给震聋了,然后,才泰然自若地指挥一个庞大的交响乐团,演奏给世人听。

当时,上流社会所有著名的流氓们,都来了,名流们听后肃然起敬,全体起立,掌声雷鸣。

但贝多芬对此已经充耳不闻。

当时,西班牙女歌唱家马丽勃兰听得心惊肉跳,提前退席;一个拿破仑旧日的卫兵,在听到第四乐章时,禁不住放声大叫“这是我们的皇上”;舒曼用“感到惊恐”来表达内心的感受;一直到1830年门德尔松用钢琴演奏给歌德听时,歌德都还在说“简直要把房子震塌了”……

但,晓风的跺脚声,还没达到把人家(也是他自个的)房子——给震塌的功力。

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这话不妥,至少不全面:晓风觉得他就践行着“把寂静的夜晚打破给人听”。

马克思说,艺术对象创造出懂得艺术和能够欣赏美的大众。

但晓风认为,他的跺脚声造就出懂得忍受并能够继续酣眠的听众——楼层里那些个震耳已聋的贝多芬们,没人听到命运的敲门声,没人感到惊恐,没人为之震撼,没人为晓风开门。

九楼,他开自己家的门,进去,打开冰箱门,冷冰冰的鸡蛋、冷冰冰的啤酒、红艳艳的蕃茄、红艳艳的康师傅、绿虾虾的小葱、绿虾虾的青菜……都他妈横七竖八、毫无秩序地躺在里面。

他拿出罐听装重啤,再拿出白天吃剩下的红烧牛肉,关冰箱的门,开微波炉的门——命运,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敲他的门的——

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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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澄月 发表于:2008-1-2 11:47:18 6

(四)

通常,半夜里手机铃响两声,然后嘎然而止,待你按“未接来电”拨打过去,那么对方多半是一职业端庄而美妙热情的女声,她会对你娓娓喷吐普通话,甜甜蜜蜜,温温柔柔,绵绵不断,滔滔不绝:“您好,恭喜您在本次本公司抽奖活动中荣获大奖,您是今年以来本公司酬宾活动中第三个大奖得主,一辆崭新的宝马等您前来领取。再次恭喜您。有关上户、上税、上牌照及移交等手续,请速与本公司联系,我们的颁奖电话是……

接下来,总有些不信邪的主儿,就乐颠颠往人家指定的帐户上,前仆后继打钱过去。

这世上,之所以有骗子这个职业,之所以诈骗这个行当长盛不衰,是因为总有些人,整天巴望着天上掉馅饼,且刚好砸他脑门——痛,并快乐着。然后,他们很快就明白了,白岩松这人写书,也特没文化,连个书名,就那么五字儿,都活生生让他把顺序给搞反了——上当者们真实的体验顺序是:快乐,并痛着。

但今天不一样,对方是个座机号码,而且响个不停,没有要嘎然而止的意思,晓风忍不住摁了接听键,“喂”。

“是郑晓风吧”。依然是那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像鬼魂附体一般。

“怎么又是你,连手机号都让你查到了?”

“没办法,干的就这专业,跟你声明一下,这次不是我找你,我刚才跟你阐述的两点,也懒重复,我要找你太容易,现在是你老婆有话跟你讲,来不来是你自己的事,看着办吧。”

“喂,你他妈谁?”晓风简直怒火中烧,“你要硬塞个老婆给我也得先让我沙一眼,她到底美若天仙还是沉鱼落雁……

“晓风,是我,我是梅梅。”一个沮丧的女声打断了他。仿佛是岁月冗长的回声,又仿佛是来自石桥铺火葬场的呼救,还仿佛是来自四公里公墓的诅咒。

“怎么是你?”

“你要不来救我,他们明天就要移交,送我去劳教,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我拷!你啥时成我老婆啦?我他妈守身如玉的一世清名……

“现在不说这些好吗,只有你能救我了,你来吧老公我求你啦!”,呜……是抽搐的哭声。

“你最好别叫我老公,我他妈听着别扭,无地自容。”

“好,好吧,我不乱叫,你来了再说,求你了晓风!”

“遇球得到你,老子上辈子欠你迈?你怎么干上这个?罚好多钱嘛?”

“他们要五千。你快来吧,有啥咱出去好好说,求你啦”。依然是哭腔。

“好吧,你等着。”晓风关机,坐沙发,也不再热红烧牛肉,昂首,直接把一听重啤灌进肚:这他妈叫啥事儿?

凌晨两点半,他已经穿好外套,走出了报社家属院,径直向街对面的交通银行ATM机走去,刷卡,取钱,然后返身站路边。这次,凛冽的寒风中,不用他擤鼻涕,一辆羚羊出租晃着大灯,减速,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坐进去。

“去江北”,他说……

 

一小时后,他已经坐在江北九鼎花园对面的一个夜霄摊位上了。

这里,烟火旺盛,灯火通明,卖烧烤的、卖串串香的、卖米线面食的、卖烧腊卤肉的,一应俱全,占满了不算宽阔的人行道,整个一条好吃街。可以想像它零点以前的夜间盛况。

这样的夜霄摊点,在主城各区都有,它们,星罗棋布地撒落在杨家坪、大坪、石桥铺、观音桥、鹞子丘、七星岗、南纪门、两路口、南坪、上新街……数不胜数,不计其数。它们的摊主,无一例外跟晓风一样,昼伏夜出,但他们比晓风更高明的是:他们都跟当地城管、街道办的各色人等周旋有术。

然而,毕竟进入了下半夜,人气已渐低迷,那些个醉醺醺打着酒嗝声称“老子没醉”的梁山好汉们,已陆陆续续被同伴连拉带劝地搀扶着,左脚踩右脚,踉踉跄跄而去。只偶尔有一两拨打完夜麻将的男女,不知从哪里钻出,到这里霄夜。

他们,从赌品看人品,由世风日下谈到赌风不正,再由赌风不正谈到麻将馆的麻风整顿,高论百出,大声喧哗,旁若无人,那吵闹声,肆无忌惮,就死人,都可能被吵醒。

晓风和黄秀梅,就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晓风担心,附近楼上的住户们——贝多芬们,随时可能双耳复聪忍无可忍,从天上丢下个愤怒的“馅饼”恰好砸自己脑门——痛,并流淌着。所以,他选择坐角落。

油渍斑斓的桌中央,沸腾着一锅酱红色的汤。锅以外的桌面,狼籍着一些杯盘碗盏和竹签。沸腾的锅内,张牙舞爪地斜插着另一些等待被黄秀梅吃掉的竹签的人为附着物,计有肉片、豆皮、鸭肠、火腿肠、鹌鹑蛋、花菜、菠菜、海白菜等。

透过锅面上云蒸霞蔚、缭绕熏人的热气和烟雾,晓风看黄秀梅的脸。

那张脸,基本上还勉强可用风韵犹存来形容,蓬头垢面,惊恐未定,似心有余悸,却狼吞虎咽。

晓风喝一口劲酒,再猛抽一口烟,吐着烟圈说:“你的脸有几分憔悴,你的眼有残留的泪,你的唇,让豆皮与鸭肠聚会,饿坏了吧!”

黄秀梅勉强笑笑,抿抿嘴,“嗯”了一声,喝一口啤酒,送鸭肠与豆皮去她的肠胃——聚会。接着,继续吃。

晓风说,“我情愿看着你,吃得如此陶醉,省得你饱时拿我来遭罪,他们,没打你吧?”

梅梅答“那倒没有,就是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好吓人。”

“进去过几次?”

“派出所去过两回,但这分局,是第一次,他们说有我的材料,按法律,够劳教,也可教育处罚,我吓坏了……

“所以你他妈就疯狗乱咬人,说我是你老公?”晓风打断她。

“唉,你知道,我在重庆城没亲人,也没朋友,就有几个好姐妹,但这会儿都是自身难保,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知道你重情义,念在我爸妈当年对你好的份上,不会坐视不管是吧。来,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救我出来。”

“还谢个头,晓得不,他们要真开传唤单来报社提我,我他妈今后就简直没脸做人啦!晓风我啥都不怕,就怕警察来电话。”

“你这人怎么还这样,做了好事又拐着弯骂人,没劲。”

“没劲?”晓风喝一口劲酒,借着劲酒的酒劲,索性压低了嗓子骂:“你他妈让我恶心,整个一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的主儿!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你怎么就偏偏干上了这个?你啥时变得这么麻木不仁连自己的生命都他妈不珍惜,要知道卖淫嫖娼和艾滋病几乎是孪生……

“在我们分手之后不久,我就跟萍姐等一帮姐妹,走上了这条道!”黄秀梅停下筷,斩钉截铁打断晓风,眼里,有怨毒的光。

“分手?我啥时跟你好过?这分手,何从谈起?”

“没好过是吧,你从一开始就不承认是吧,哦对了,咱们那段日子不能算恋爱,只能算同居是吧——我他妈当初瞎了眼!”说完,摔一摔如烈火般燃烧的一头乱发,喝光了杯中的啤酒,同时高声大喊:“老板,再开一瓶,要冰的,压压火!”

有人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只对了一半。

一个怨毒的女人要发起狠来,她不仅能顶起半边天,她还能撑破剩下的那半边天——相隔两张空桌的那群整顿麻风的麻友们,都一齐转头来看他俩,同时猜测、判断:是夫妻闹别扭?还是情人谈崩啦?

晓风恨不得有驼鸟的本领,在地上钻个洞,哪怕刚好容他脑袋进去都行,身子露在外倒无所谓,脸面重要。

他暗自庆幸,这周围,没他的熟人。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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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澄月 发表于:2008-1-4 17:53:17 7

(五)

啤酒来了,黄秀梅倒酒,仰头就喝,然后再倒。晓风觉得,此时的梅梅,哪像被公安局教育释放的棒棒鸡,她俨然是刚从大牢里被同志们营救出来的水浒英雄,那吃相,简直气吞万里如虎,仿佛这社会谁都欠着她一般,她要把对社会的所有不满,统统嚼烂,吞进肚里去,形成她特有的,满腹的怨。

她抬头见晓风看她,问:“瞪着眼看我干嘛?我又不吃你,你怕啥。”

“梅梅,你别这样,咱有话好好说,半夜三更的你何必吼嘛,你刚才一声暴吼,人家那边两桌人都在注意我们了。”

“哦,我给你丢人了吧。”

“不,不是那意思,怕影响别人。来来,吃菜,你看还来点啥?”

“算了,我吃饱了,但酒,还没喝够,你今天帮了我,又欠你一份情,我都记着,来世,一定报答你!”

“别,我不图你报答,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黄秀梅倒酒,“好好的?你看我现在这样,不好好的吗?”

“是的。”

“是的?那到底是好好的还是不好好的?你他妈又忽悠我?”

“没有,是你的提问,本身就歧义语句——不好好的吗?如果是反问句,那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是设问句,那答案也是肯定的。如果是疑问句,那答案还是肯定的。你叫我怎么答。所以,我当然只能说:是的。在汉语里,‘是的’,既表达对你否定式反问句的肯定,也可表达对你否定对象的肯定。因此你在理解上……

“搅,还那样,又开始搅?知道我没啥文化,你报社的很不得了迈?咬文嚼字成心把我搅糊涂不是?”

“唉,晓风我对天诅咒发誓,绝对没成心……

“没成心都已经把我搅糊涂了,你要成心呢?还不把我给……

“喂我说梅梅你啥时学得这么油腔滑……

“还不是跟你晓风子学的。好了,不为难你啦,来,碰个杯,干!说点别的,咱分手,哦不,咱们好久没见面了,快三年了吧?”

“大概,大概三年多了吧。”

“你没啥变化,我却老多了是吧?”

“想听善意的恭唯,还是无耻的吹捧?或者,由衷的感叹,坦率的直言?”

“喂,你别他妈文绉绉的,直话直说!”

“呵呵,好,来,喝酒,碰个杯,干!老实说我刚才在公安局一见到你,差点就喊你梅超风——的婆婆了。”

“哈哈哈,知道你叫我梅梅不自在,琢磨着该叫我梅婆婆了是吧,晓风子,你孝心真好,来,再喝!老板,再来瓶啤酒不冰的,还来瓶劲酒。”

“你,行不?”

“哎呀一醉方休,你啰哩八嗦的咋倒像个娘们。”

“梅梅,其实你变化不大。”

“是吗,难得见面,我今天要不倒这个霉,还见不上你呢!喝吧。”

“好,干一杯。唉,你的酒量见长,但人却没怎么变,我怎么看你都不像三十岁以上的人。”

“是吗,那你看我像好多岁?”黄秀梅双眼放彩,充满期待。

其实,女人都这样,喜欢别人夸她年轻,你要是胆儿大,说她“今年四十明年十四”她也信,都电视广告给惯的,只要你口齿利落,吐词干净,她们,一般都醉倒在从少女到妇女的那条漫长迂回,而又回味无穷的路上。

但秀梅的虚荣心,比一般女人更盛——此刻,她已经陶醉在母亲的襁褓里。她一边斟酒一边说“你看我多大,咋还不像三十岁?只准说真话,不许奉承!”

其实,她要的就是奉承。

这恰好中了晓风的奸计,晓风说“我看你最多只有……来,先喝酒。”

“好,干!你,你还没说呢,你看我好多岁?”

“我看你最多只有……来,再喝一杯!我得对你的主观年龄和客观年龄进行仔细、认真的精确计算,总得比祖冲之高明,精确到小数点后的九位吧。”

“你他妈煮什么冲什么吱吱唔唔干什么,我不管,得说实话!”

“喝了再说。”

“好,喝了。说呀。”

“我看你哪有三十岁,最多,最多只有,只有……二十九岁半”。其实,晓风想说“你看上去起码二十九岁半再加二十九岁半,能赶上给渡江战役的解放军叔叔送盒饭”。

但他把后面的话硬吞了回去。

女人,得给她面子。

“你还是在忽悠我,罚酒!”

“不行了不行了,我呆会儿,还得回去。你呢,你去哪儿?”

“就旁边这小巷进去,我佃的房子,你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呆会儿我喝醉了你送我上楼。”

“我看还是免了吧,别忘了公安局那边还拿我当你老公,当我是唆使卖淫的嫌疑人呢。指不定这周围,有人正暗中监视着咱们。”

“好吧,知道你嫌我身子脏,拿什么报答你——我的来世!我梅梅只这句了,来,喝!”

“呀呀,梅梅,梅大姐,梅婆婆,你又想多啦。晓风我崇拜航天英雄杨利伟,可我没他的本事,命中差个利字,所以就只能当他的弟——杨伟啦!呵呵。”

“那我这三年还当白求恩他妹呢——白球干!”

沉默,可怕的沉默,难堪的沉默。

黄秀梅跟刚才扯起嗓门撑破半边天时判若两人,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我抽支烟”,她的口气,是命令式的。晓风掏出烟,先点上,才递给她。

她抽烟的姿势很老到,双唇的开合之间,有淡淡的青烟徐徐吐出,如电视上的明星出场,丹唇未启,云雾先来。

“晓风子,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没看起我们这种乡下来的人?”

“咋又问这个,你当初收容我,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呢。喝酒吧。”

“好,干!”

“三年来,你一直干这个?”话一出口,晓风立刻感觉这话问得多余,赶紧转移话题,“你爸妈,他们好吗?”

秀梅已满脸通红,却眼神暗淡,低下了头。

“我妈她还老毛病,随时可能脱肛,只能干点家务,最多就是去坡上打点猪草,放放羊之类的。但爸他确实不行了,干不动了,家里的地,只能请人来犁,每年栽秧挞谷修老屋,砌猪圈搭羊棚什么的,都得请人帮忙,就这样,今年都又被人偷走一只羊,我爸为这事呕得,又打了我妈。都是穷闹的。他们现在,整天就指望着我们寄钱回去。”

“你们寄钱?哦,对了,你妹呢,她现在干啥?”

“二妹,她现在在广东。”

“打工?”

“不,跟我一样,但比我好,她年轻,干的是坐台小姐,寄回的钱比我多,爸妈当年没白为她缴纳超生罚款。”

“什么?你们,你们怎么都这样?你们这样,对得起黄伯伯吗?黄伯伯他还那样,还是不知你们进城来都究竟干些啥?”晓风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那个精干憨厚的老农民如刀刻般古铜色的脸。

“也许真不知,也许装糊涂,乡里都这样,如今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来,再喝。”

“不想喝。”晓风在记忆中努力搜索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那个待他不薄的黄伯伯,但没有搜索成功,刚点上支烟,就被梅梅一把抢过,她叼着烟继续斟酒:“你说我一个女人到城里来,既没文化又没本事,除了干这个,还能哪样?”

“可你当初明明有机会学技术学本事,你二妹也进了职校学电脑,怎么还要走上这条道?想当初,黄家垅的村民们多羡慕你们姐妹,黄伯伯、赵阿姨多为你们骄傲!”

“那都是在你的帮助下,一手导演的虚假繁荣。”

“我拷!”

……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