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里八点半,手机闹钟响,他赶紧起身,出门,下楼,该上班了。
他干的,就是这种昼伏夜出的活儿,踏着夜色去,又踩着夜色归,有时凌晨两三点回家,有时要四五点才回。
有时更晚,早晨六七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迎着黎明,迎着朝霞,一脸憔悴,双眼迷离地回来。其时,楼下家属小区,东楼、西楼之间的空地上,小区绿化带里,国民政府军委礼堂旧址门前,好些老头老太婆们,都忙活开了:打太极,舞木剑,或随着录音机播放的音乐,欢快的跳起扇子舞——生机盎然,朝气蓬勃,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忙景象。
而他,却要拖着沉重的步履,上楼,睡觉,到晚上,又出门,上班。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已经好多年了。
但今晚有点不同,有些异样,一出门就感到右眼皮直跳,他边走边想,“左跳财,右跳岩”,这话,是哪个龟儿说的?真他妈混仗!转念又一想,不对,好多人都说过这话,包括他自己。那么以此类推,这世上的好多人,包括他自己,都是混仗?!
这结论太荒谬。哎呀懒去想了,今天出门,小心为妙。
“晓风上班呀?”他回头,是同事加哥们肖强在招呼。
“嗯,耶,你今天不休息吗?”
“不,跟小曹换了班。”
“哦,那走噻。”
他们拐出了报社家属大院,一同走在这条每天都重复往返的街道上。
“我怎么觉得今天这街上,有些不对劲?”
肖强环顾四周说,“没发现有啥不对劲耶?”。
街上,跟往常一样,依然是车灯闪烁,人来人往。冬至将至,圣诞将至,元旦将至,沿街铺面的商家们,正张灯结彩,做着各种准备。路旁,白家馆羊肉汤锅生意爆好,人们红着眼猜拳行令,大声吆喝。店堂内一片喧嚣,热气升腾,乌烟瘴气。有食客在门外的人行道上坐长凳,馋涎欲滴,焦急地等着翻台。
“今天哪点不对劲?”肖强问。
“好像少了点什么”,晓风正往下说,手机铃响,他拿起手机刚“喂”了一声,一阵嘈杂的声音直贯耳膜:“晓风哥呀,晓风,快来,我不行了,喝多了!”
“你谁呀?站出来找一安静的地儿说话。”
“我是你老婆呀,你咋啦?不管我啦?”
“我老婆?我哪个老婆?”
“晓风你混仗!下午还一口一个老婆的叫着,听着跟真似的,这会儿装莽嗦?”
“下午?下午我一直呆家里呀,我说姑娘你电话打错了吧!”
“你放屁!别以为我喝麻了就啥都忘了,就下午,在网上!”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香水百合呀,老婆呀,你怎么啦?说,都哪些杂皮把你灌成这样?我记下,改天我收拾他们。”
“你爬!老子麻了,只晓得是情定三生群的,还那帮网友,雪冰不化他们。”
“他呀,这小子欠揍!说,你在哪?老公我马上救驾!”
“等你来?我人都喝死球啦!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都谁在护送你?晓风吃醋了,后果很严重!”
“铲铲,哪个送我嘛?!他们还在喝。”
“那,那他们,他们太无礼啦,咋会没人送你?太不尊重女性了嘛!晓风生气啦,后果不严重——你等等,报准确地名,原地不动!我亲自过来护送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肖强诧异地看他,在身旁嘀咕着提醒,“你娃今天要上班哟。”
他没理肖强,继续对着电话,声情并茂地喊:“快,快报准确地名,你们沙区的机场,修好没有?”
“我们沙区,没机场呀。”
“我刚从澳门回来,已经飞临重庆上空,但我的专机,油不多啦!”
“你在说些啥哟?”
“全球石油涨价,我最近手头紧,加的是93号油。哎呀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老婆你快说准确方位,我得赶紧降落去看你!”
“哎呀真急死人啦!”
“可你一活人急啥呀!”
呜……咯咯……电话那头,先是哭,后是笑,然后,又哭又笑。
“晓风呼叫百合,晓风呼叫百合!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我已到达沙区上空啦,你在哪,我看不见你。请问,我该在哪里降落?请指示方位,请指示坐标!”
呜……嘟嘟……这次,他听到的,是盲音。
肖强笑,“没事吧?”
“没事儿,一酒疯子,蛮可爱的。”他们说着话就上了凯旋路电梯,“咦,今天确实不对!”,他发现,所有电梯工作人员,卖票的、检票的、开电梯的,都穿着统一的红色工作服,一个个英姿飒爽,容光焕发,平时,可不这样。
电梯关门,他看那坐在高脚椅上开电梯的小姑娘,胸牌上标有“重庆客运索道公司”字样,编号008,每天见面,不熟也熟,他朝她点头,对肖强说:“这妹妹,真福气”。
红衣妹笑,“我福气,啥哟?”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男朋友?啥意思?”
“看你这身衣,多漂亮!人家挣钱也不易,你可要珍惜呀。想逛街就带他去朝天门批发市场,别没事总拉人家去美美时代、大都会或者名牌专门卖店什么的,现在好男人,可不多啦,你要逛花了眼,那人家就该花心啦!友情奉劝,友情奉劝哈。”
“哈哈哈,我看你才是既花眼又花心,你看清楚瞧仔细,这是单位上发的工作装,你啥眼神?”
“呀,呀,工作装呀!穿工作服都这么漂亮呀!那要穿时装,还不成我偶像?!”
“嘿嘿,呕吐的对像吧,你想吐得忍着,别吐电梯间,到外面吐去,马上就到。”
晓风不依不饶,“那我断然肯定,你男朋友他——他……”
“嘻嘻,我男朋友他,他又咋啦?”
“他肯定是你领导!不然怎么你外面那些同事们,穿这衣就不上身,而你,一穿就这么得体呢?他偏心眼吧!”
“今天没喝酒吧?遭不住你了,爬远点,门开啦,呵呵。”
电梯间,有人在笑,有人则冷眼蔑视晓风。“咚”一的声,肖强照晓风后肩重重一拳,“走得了,上班了,鬼扯蛋没个完迈!”
电梯门开,他俩随乘客鱼贯而出。身后,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哈,活该!皮子着痒想挨锤,我男朋友,是詹姆斯.邦德007的兄弟伙,你没事来惹我嘛……”晓风愤然转身,被肖强一把拽住,同时,电梯门关上,也关住了红衣妹渐行渐远的笑声。
他回头恨肖强,“你打我?你是她男朋友迈?007跟你啥关系?先跟你打招呼,成龙是我正经换过帖的师兄。”
“那哥们也先跟你交个底,成龙今晚在我家吃的麻辣小面,我给他打的佐料,他说重庆小面,真棒。还不快走?要迟到了。”
“哈哈,提劲嗦,跟你讲个秘密:我是吕紫剑的关门弟子。”
“嘿嘿,不乱说,向你坦白实情:我是霍元甲的隔代传人。”
“我师傅吕紫剑,当年在重庆城,殴打过蒋介石——的厨子——的小舅子——的兄弟伙。”
“我师爷霍元甲,当年在上海滩,踢坏了李莲英——的佣人——的大侄儿——五个睾丸。”
他们一边说笑打闹,一边脚下生风。
较场口,二十四层的太元大厦,拱圆的楼顶上,霓虹灯顽固而骄傲地闪耀着一成不变的红色光芒——渝都报业集团,在这楼宇森森的山城的夜晚,在这五光十色、七彩斑斓的夜景中,在这华灯闪烁、光柱挥舞的夜空下,这六个红色厚重的大字,并非出类拔萃,飞扬跋扈,但也玉树临风,庄严沉稳。
晓风和肖强,在楼下仰头望那六个字,行注目礼,然后,收敛起嘻哈打笑的笑容,表情肃穆,神色庄严,昂首阔步而进。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