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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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特工 发表于:2002-9-21 0:22:26

他们都说我是一个土人。可是我自己却完全不这么以为。其实他们才是土人呢。彻底的土。
我爸我妈都在中学当老师。一个是教高二几何的,一个是教高三政治的。我认为其中我妈比较烦。她是为数不多的还相信组织的党员,她坚持认为共产主义能够实现,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她每天在我们吃饭前都引用很多新华社那帮署名儿大骗子在各种日报晚报上编织的架子很唐皇的句子,搞得我连新闻联播都不用听就可以直接去参加高三的政治会考,保证一个多选题都不会跳出我妈饭前便后自由言论的势力范围.相对之下,我爸就比较稳当踏实。我没上过学前班儿,全靠他在每天睡觉前和出去倒尿盆儿之间的空闲时间教我背一些九九表之类的放之四海皆准可以走向世界的真理。我有的时候想,我爸是个能成大事儿的男人,就是因为一些客观因素而耽误了,他窝在这个鸽子笼似的皇城根儿下的大杂院里还能够怡然自乐,和我妈那种毫无生趣又专横跋扈的女人长期保持肉体关系还能够心平气和,生出我这种顽劣自私又奋世疾俗的儿子还能够保持面子上的道貌岸然不可能不具有某些伟人的气质的,如果他碰上什么大事儿,还真说不定就从长期的默默无闻中冒出头儿来了。我清楚的记得我高中二年级的一个夏天刚放学回家的傍晚,我爸拉着我的手,真诚的对我说:孩子,女人是不用想的。如果你闲了,可以当养个宠物,带她们出去溜溜。如果你想结婚了,让别人给你介绍一个。你给我只要记住一条儿,什么时候都不能惦记着她们,什么时候都不能待见她们!就这一条儿,做到了,你爸我保证,你一定会有出头之日!
那天我妈刚刚把家里唯一的花瓶儿砸在我爸略微有点儿秃顶的头上,只因为他在无意之中强调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向共产主义过渡的长期性和曲折性而忽视了我妈认为是绝对真理的光明性和前进性。我爸对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绝对严肃的,样子有点儿像提前交代遗言。他的头上还稀稀拉拉留着淡淡的血,绷带都捂不住。
从此他的表情和他的话和那个特定的时间地点环境人物都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愈长大我就愈明白我爸之所以坚持在恶劣的条件下顽强地生存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坚信这句话。他什么时候都不惦记女人,什么时候都不待见女人。他坚信他有出头之日。我决定这就是我应该走的路。我希望看见我的出头之日,我将永不惦记和待见地球上另外一半儿可有可无的雌性动物。当然,我不反对和她们进行交配乃至繁殖,这是一个生理问题,不是一个哲学问题。换言之,我可以在客观上作暂时的妥协和必要的投降,但我绝对不会在主观上有任何多愁善感的倾向。
我,于是在这种空前伟大的意识里面一天比一天坚强起来。
上中学的时候,我经常坐在操场边儿上的双杠上盯着挂在跑道后面的夕阳。几个高大健壮的家伙在中间示威性地投篮儿,引得一些浅薄的女同学高声尖叫着,这在我简直是一幅奇异的风景。我在那个特殊的位置看着他们就像一个上帝似的怜悯地瞧着他不小心创造的黎民百姓,我一边高高在上地胡思乱想,一边总会对他们油然产生一种同情或者是痛惜的感情,我知道,他们将没有像我一样光辉的出头之日了。
大概因为我爸我妈是老师的缘故,我不惮老师,老师也不特别喜欢我。虽然我的成绩在那个所谓的理科重点班还算凑合,我也勉勉强强挤进了“小牲口”的行列。但是,我已经被所有的同学公认为首屈一指的土人了。
土人评选的第一标准是我不言不语--假装深沉。第二标准是不买帐--涮了几个要求我辅导她们功课的自以为很美的女生--其实我根本不是想涮她们,我就是不太积极而已。第三标准是阴阳怪气--我发言的时候总是红着脸嘴里像含了一口热茄子,而且说着说着就漠不关心或干脆坐下。
总而言之,他们都说我土。是北京人里面的一个偶然出现的基因突变的纯粹的土的掉渣儿的土人。
后来我才知道但凡我的精神面貌稍微过得去,我就会从土人一跃成为他们和她们嘴里心目中的一个神秘而潇洒的行吟准诗人或一流的二流子培养对象。
我有点儿庆幸,大多少时间吊二郎当地无所谓,没事儿就坐在单杠上假装上帝。
其实我是一个土人的内因也就是主要矛盾还是我面目的狰狞性质。我区别于二流子或者诗人的普遍特征。我不算很高,大概只在一米六十九点九五到一米七零点一二之间打转。我虽然长着五官也基本都摆对地方了,但是它们凑起来表示出来的符号儿在世俗的测量标准里总是和‘英俊’等形容词存在着明显的出入。我不黑不白有点儿泛黄的脸皮儿上层出不穷地浮现出一种叫做青春痘儿的小斑点,它们东奔西突地此起彼伏,我对此也不是完全不以为意,但是也绝对不会作出买一瓶‘杀拉那’边照小镜子边涂抹的傻事。我的头发是小平头儿,我总穿着一套脏兮兮的校服,那衣服又宽又大浪费了人民不少布,在我‘骨瘦如柴’的身子上像旗帜似的飘啊飘的,引得众同学有一阵叫我包身工。我骑一辆二六的被我妈淘汰下来的女车在北京的小胡同里面兴高采烈地乱蹿,每天都过得毫无意义却十分精彩,活像中了头奖的奖券儿似的。我这么形容我自己一点儿也不痛苦。我那时候是真的不在乎。我很轻松也很满足。本来,我背诵着我爸的名言(节选),"...不惦记着她们,不待见她们..."我更加无畏了。
我走进清华的园子完全是故意的,蓄谋已久的。说白了,就是为了避免和母牲口频繁接触的机会。我查遍了北京稍微像样儿点儿的高校,发现就这所大学连最恐怖的恐龙型儿都能连骨头带皮儿地消化进去。我预料我将完全不用担心有像中学一类的其貌不扬的女同学在我身边挥之不去地打转评论,我预料我可以过一段完全自由清朗的美好生活,我预料我能够更加频繁地享受当上帝预言人们没有出头之日的无穷乐趣。后来的实践证明了,我的想法实在是幼稚而可笑的。如果我在上大学之前知道了我现在的经历我一定不会巴巴地挤进这间和尚庙的窄门。
我妈对于我上清华的反应是乐不可支,到处向她的同事散发喜糖。我爸也露出了难得的酷酷的笑脸,吊起眼角沉年堆积的鱼尾纹。邻居们纷纷传播关于我有出息了之类的小道消息。我妈把北京青年报上的带有我名字和清华大学挨着的那一小块儿剪下来裱在镜框里。他们都像看大熊猫一样地看待我,不是因为我这个动物的原始特征,而是因为我有个大熊猫的definition.
我第一次站在三教前面那条笔直的线条儿很硬的路上,无所畏惧地直面横冲直撞的自行车洪流的时候,我的心中涌现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豪迈。我第一次抱着猪食盆儿一样庞大的铁饭盒混迹在七食堂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物里面大声吼道“八两米饭”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浮现的是透视绝对的猪肉粉条儿般的立体几何儿。我第一次在下午的朦胧的白日梦中隐约听见大喇叭里面播放的“同学们,让我们走出教室走出...走出...去参加体育锻炼,争取,为祖国健康地工作五~十~~年~~." 的时候,我的眼前跳动起一幅绝对生动而又活力无穷的水彩画儿。我第一次迈步抬腿走过那拥挤简陋的宿舍楼道的时候,我停下来欣赏为弥补墙窟窿而张贴的破烂不堪的周慧敏海报。我第一次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骑车滑过东操场靠东南的那条没有路灯伸手不见六指的羊肠小道的时候,别人传说的关于一个化工系的青年教师被民国劫持的奇特故事就慌慌张张地打响了我生锈的自行车铃铛。我第一次在秋天的荷塘里寻找残叶里螫伏的赖蛤蟆的时候,却无法寻见荷塘月色里那梦幻的“眨动眼睛”的朦胧路灯。我第一次在炎热的夏季中午跳进暖得泛出醉意的郁兰的游泳池水的时候,我的眼睛掠过几条白而粗壮的女人的后肢,我体会出了我在这里,我在那里,我存在着完全没有顾忌的黄金时代。甚至没有人管我叫土人了。我这种精神面貌和民工不仅形似而且神似的清华男学生,到哪里都可以抓出一大把。没有人关心我到底深沉不深沉,买不买女人的帐或者听讲座抄不抄笔记发不发言。连我入不入党都不在我们班那个酷似街道老大妈的肥胖班长的帮助计划范围内。
  我彻底地脱离了组织,彻底地摆脱了任何虚伪的关心和恶毒的头衔。我已经成功地在这个男人体乌乌央央到处都是的园子里面无色透明了。我风风火火地骑着我妈的破车穿梭于各种不同的食堂里,吃遍了5,7, 8, 9, 10, 11, 13, 14, 15甚至回民食堂早上热腾腾的牛肉馄饨,每天满嘴流油,回屋倒头就睡。我畅畅快快地漂浮在我的理想之上,建筑起足可以和阿Q媲美的坚不可摧的精神圣殿。我不停地背诵着我爸的至理名言冷眼旁观上铺下铺、左铺右铺的兄弟们凄凄惨惨地熬过他们的发情期或者失败的courtship,我可怜他们就像他们无法理解我一样。我关于出头之日的幻想如同光环一般围绕在我的四周,我的淋漓尽致达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峰。我天天都像过节,天天都精神抖擞,天天都颓废,天天都妄想。是的,是的。
我唠叨了如上的所有的话都是白费。他们就像青春的光阴一样对我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流逝走了,流逝走了,我苦贫追忆一遍就仿佛穷酸的书生在抖布袋儿里那仅存的早已被蛀烂的旧书。我一直在考虑我写这个东西的目的何在,现在我决定闭紧自己愤世疾俗又刻毒无比的嘴巴,开始叙述一个我应该马上从第一个字儿就坦白交代的带有明显小资情调儿的酸故事。
好吧,让我坐下。让我喝一口水,像无数个平常的黄昏一样,喝一口保温杯里脏兮兮的凉水,目光穿透这异国的风景无聊的窗口,稳稳地落回那个星期五宿舍里书桌前的似曾相识的春天傍晚。那个我的光荣和痛苦同时降临的普普通通的春天的傍晚。那个我的小资情调的酸故事正式开始的地方。
我的故事开始在我大学三年级的一个春天的傍晚。那天下午,我吃完饭回到宿舍,上铺的兄弟给我带了一封信来。信没有地址和邮戳儿。只有我的名字,在我的名字前面还有一个亲热的address: "Dear" 我对这封信的具体内容已经不很清楚了,让我在抽屉里面找找看...
“Dear Freud:
我是一个一直在你身边默默关心着你的人。你大概从来没有注意到默默无闻的我。可是,你却几乎成为了我生活的全部。大礼堂前面的槐树花儿还没有开,我却只能天天对着漂浮满天的杨絮独自泪流。
是的,是的。我就是这么一个傻傻的不起眼儿的女孩子。一个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你却闷在心底始终不能不敢没有机会向你表白的女孩子。你一定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遇了,对不对?那天,也是一个春天的晚上。我一个人在西操场跑圈儿,一不小心突然摔倒了。这时候,你出现了。你向我伸出了修长而温暖的手臂,啊,你多像一个从天而降来挽救我的使者哦!我在你的怀抱里面,竟然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哦,你还记得么?你还记得么?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我没有名字。我叫雷锋。啊,在那一刻,我的心底那最温柔的一角被触动了,我浑身像得了疟疾一样微微地颤抖。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出绿荧荧的光,酷似一只长期没有吃到肥鸡的黄鼠狼。哦,我瞬间竟然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了,我可以么?我可以成为你的肥鸡么?哦,我是多么不知耻,多么不害羞啊!我真的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孩子。为了爱你,我拒绝了数以万计的追求者。其中有一个曾经爬到我们宿舍楼门口的那棵大柳树上,冲我的窗口用大喇叭喊:安红,我想你想的想睡觉!(相关情节见张艺谋--有话好好说---Freud注)
我不是没有人追,我只爱你!我不敢相信我写出了这种恬不知耻的文字。欧,我的血液在我的身体里面奔腾。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烧痛。可是我的一颗,滚烫的心啊,只为你一次一次的跳动。
我从来没有说。从来没有,也许永远不会说了。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与你相隈相守的欲望像大毒蛇一样啃着我的每一寸皮肤我的每一个神经,我晚晚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如果我不见你一面,如果我不能亲口告诉你我的感情,我将被地狱之火燃烧燃烧燃烧成为粉末儿!
于是,亲爱的你,我的爱人,我的甜蜜的可人儿,请你,我请你!我请你于今天晚上9:00正到北京大学的湖畔石舫的右侧边缘去和我会面。我将等你等到天荒地老!我将等你等到海枯石烂!在黎明最后一颗亮星隐去之前,如果你还没有出现,我将像孟姜女一样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那深不可测的未名湖水中。从此,你的身旁将多了一缕无足轻重的游魂儿。
亲爱的,我说道做到,咱们不见不散。
你的未来女朋友
吻你一千次。”
就是这封信。当时我拿在手里的就是这封信。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写这封信的人真油墨,真他妈是我见过最油墨的。什么西操场,黄鼠狼,雷锋!这些根本没影儿的事儿他(她)也敢瞎编!操,涮人涮到我头上来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东西!我把刚洗过的油兹麻花的铁饭盒往桌上一跺,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上铺的哥们儿一边儿摇头晃脑地听着Crazy English一边儿看着一本手抄的《泡妞大全》,根本没空答理我。
我坐下来。突然发现我的心潮竟然十分澎湃!!!我爸苍老的声音又像警钟一般响彻在我的头脑里面:不--惦记--她们--不--待见--她们---可是。她们竟然开始惦记我,待见我了!
我在心潮澎湃中,恐怖地意识到那深植在我潜意识里面的凡夫俗子的小资情调正在迅猛抬头反扑的过程中间。我需要冷静的分析。我需要冷静。
我喝了一口茶缸里的自来水。
我们系一共只有数个女生。划分她们我有著名的二定理:一:只要你在路上碰见了一个丑的让你印象深刻的女生,她有85%是咱们系的。二:最丑的一个一定在咱们系。我的定理立于不败之地,屡apply不爽。已经让不少妄想打破它的哥们儿请了无数次客了。听说现在从定理正式升华成公理了,也就是说不用证明,可以直接拿来就用。
也许正因为我的客观性和绝对的冷静性,使我们班的那些恶毒妇们感到空前的绝望和被揭破疮疤的疼痛。她们决定一起来对付我。是的。她们就是这样对付我的。我站在相对于过去已经是未来的现在的时空中无比透彻地识破了这一点。我甚至已经知道了那封信的主笔就是我的死对头,外号叫“进化中”的恐龙。这只恐龙不是一般的厉害,她的显著特征就是眼窝凸出,鼻子凹陷,下巴凸出,额头凹陷,牙床凸出,颧骨凹陷, 我对她的独特总结概括一下就是“三凸三凹”。整儿一个进化论中活脱脱的missing link,达尔文要见了她一定高兴的复活了--终于找到了从古猿到人那神秘的消失的一环了。但是,“进化中”因为处在我们系的恶劣大环境下,竟然还自负有了几分相对的漂亮度。她连走路都富有弹性地一颠一颠儿的,看人不用眼睛来看,而是用鼻孔来扫。她好像觉得自己后面应该跟着成群结队的追求者似的。
Anyway,有一天,早上的晨练。她向我抱怨说:“ Freud,你看看,别的班的男生多好。人家XXX根本不用跑步,就有很多人抢着给她背书包,给她拿跑票儿,可是再看看咱们班的男生!真是不比不知道,啧啧啧。”我当时嘿嘿一笑,只回了她一句话:“ 呵呵。人家长的比你漂亮贝!”她被生生地噎住乐。从此以后,我的那句回答不仅成了我们班上的经典名言,也成为我和她正式决裂走上不同的革命道路的历程碑。“进化中”的确恨我入骨。
No Wonder 她会成为这封损到极点的“模范情书”的总策划和主笔。
However,在那个春天的傍晚,我喝了第二口凉水。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封信是个无聊的fake,虽然我从理论上还没有把“进化中”揪出来,当时。我喝了第三口凉水。我的理论还没有成熟,春天来了。我喝了第四口凉水。春天来了,天气暖了。哥们儿姐们儿都发情了。我喝了第五口凉水。一缕游魂?跳水?晚上的未名湖?我喝了第六口凉水。很好的月亮哦....发情了....女....女...我喝了第七口凉水。石舫边缘...偏僻的角落...飘起的衣袖...甩动的秀发...我喝了第八口凉水。亲爱的...我的小可人儿...让我来好好....爱...你...我喝了第九口凉水。他奶奶的...我坚持...不住...了...一只...肥...鸡...我喝了第十口凉水。
为了...挽救...一个...失足女青年人的生命...我--的名字--叫--雷锋!我喝光了茶缸里面的所有的水,肚子里咣咣铛铛地站起来,大声吼了一句:兔崽子,你当我不敢去那!我????大爷!今天....九点---咱们,不见---不---散!!!
上铺的哥们儿把手里的书一撂,登地一下儿坐起来,喝道:出错了药了你!大白天,你他妈叫什么春那?我只冲他谨慎一笑。龇出两颗白森森的门牙。------------------------------------------很好的月亮。
我悄悄地蹭到她身侧,一边装模作样地低头找东西状,一边用余光斜扫。她穿了一件大襟儿的中式短袖小褂,下面是一条蓝色的帆布裙子,梳着五十年代那种女学生的整齐短发,额上浅浅的留海儿半遮细弯的柳眉。从侧面只可以看见修长的睫毛在月亮下面的投影。她的整个形象的确非常不真实。仿佛刚刚从五四的游行风风雨雨中走出的古装侍女,手里还擎着“还我青岛”的标语,自又有一份飒爽和不驯。
我又往她那边儿蹭了两蹭,咳嗽了几声。她注意到我了。便向我微微地侧过头来。我终于看见了她眼睛的全貌。一双非常大的眼睛。眼睛里面竟然闪出荧荧的泪花,在月光湖水的映衬下耸耸而动。别...介...我督促自己。顶...住...不....要...待见...她们!
我又非常变态的咳嗽了一声儿(变态是因为咳嗽的声音已经都不像咳嗽了),我举起了手里攥着的信封挥了挥。她冲我羞涩地微笑了一下,又转回头去。嗯...欲...说...还...羞?!
我的嘴里非常干。我的口水们都被莫名其妙地蒸发了。我从嗓子眼儿里面发出一种呜噜呜噜的噪音。我于是迫不得己地开始说话了:“这位同学...是你约我在这里见面么?”她诧异地惊动了沉思的表情,向离我远的地方退了三步:“什...么?”只有这两个字。我又徒劳地挥动了手中的情书,大声说:“是这样的。我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有一个女同学约我今天晚上九点到这里到..这里..谈一点儿事情...我们从来没见过面。我想,你是她吗?”她不相信似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信。但是很干脆的说:“不是!我没有在等人。”
啪...我的脸上被人打了一耳光...流氓...但是我身上又说不出的舒坦和解脱,这正和我意识里面从天而降的失望和自作多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确定?”我的口气已经开始往地痞的方向逼近。她持续后退了很多步,警觉地说:“我真的不认识你。请你自重!”我又看见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我脱口而出:“晚上的湖水很凉,一跳下去就会先冻死你的!”后来我看了Titanic,才知道那个流氓男主角儿结壳就是以这句经典对白泡上百无聊赖的贵族小姐肉丝儿的。
她愣住了。我笑了,是那种张开血盆大嘴的猖獗的笑。我伸出右手去,自我介绍道:“我是Freud。清华的。作个朋友,如何?”她还是愣着,竟然也没有尖叫一声捂住脸逃跑。这一点还是蛮出乎我意料的,据我多年来的观察,母动物们碰见我这种恬不知耻的野兽的时候大多数情况无非是尖叫和逃跑。不逃跑的是少数。尖叫后找保卫科那帮流氓处理我的也是少数。
痞子既然当了,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硬生生地去拉她的小手,贼兮兮地说:“就作个朋友...就作个朋友...”她突然扑嗤一声破涕为笑,把手轻而易举地抽出来,道:“作个朋友?....” 她胡撸了一把被风吹摆到脸颊上的短发,“你泡女孩子也不想个新鲜点儿的招术,这样...真是太逊啦!”嗯?你可是一个淑...淑...淑女耶!你怎么可以说出“泡”啦“逊”啦这种不文明的字眼儿呢!?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心里面暗叫可惜可惜,然而面皮保持嘻皮笑脸状。“怎么是我要泡你呢!我真的是收到一封信约我来这里见面的啊。”我故作委屈地说:“小姐,你不要冤枉我的一片好心那!”
“怎么?”她总算发现我手里的那封信,道:“说得跟真有这么回事儿似的。”我迅速把信抽出来,抖到她眼前,一边挥舞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我向毛主席保证。说不定..."我盯着她:“这就是你自己写的呢!不要不好意思承认!”她没有理睬我,把信拿去到路灯下面看了。我发现她一边读一边笑出声音好几次。可见,这封信写得的确不是一般的油墨。“你真是一个傻冒儿!”她看完了,把信甩给我:“这显而易见是涮你的嘛!”我又猖獗地笑起来,抑制不住地又凑向她,说:“我被涮了,可是我不后悔。因为我遇见了你。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上帝最大!”我指了指天空,很油墨地用大话西游的对白总结道。
她笑了,脸上浮出两个温柔的酒窝儿:“不过,信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你那双酷似黄鼠狼的绿荧荧的眼睛---哈哈哈!”我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儿,反击道:“那你呢,小姐?你三更半夜跑到这个鬼地方,难不成是和那些屈死在这湖里面的诗人讨论什么学术问题?”她于是直面我。她的蓝色的帆布裙子在春风里面翩翩翻卷。暖暖的夜色就送来她清晰的有板有眼的回答:“因为...我---失---恋----了。”
这回轮到我向后蹦几步了,她失恋了?“小姐,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刚才真想往这里面跳来着!”我指了指湖水。“正在考虑中。”她平静地说:“结果你就冒出来了。”我乱了我乱了。难道我竟然成为了无意中挽救一条生命的英雄?!“你可万万不能这么想啊!”我趁机又向她反扑过去,被她轻巧地闪开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这个这个...”我突然想背诵我妈经常在饭前便后引用的保尔柯察金同志的名言,但是由于本人国文水平的一塌糊涂性,到这种时候不幸卡壳了。我话锋于是一转:“把你的痛苦都告诉我吧!我保证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我做掏兜儿状:“我刚刚得到了业余心理学会研究分会的名誉顾问证儿...嗯...怎么找不着了?”她又笑了,说:“看你瘦骨伶仃老实巴交的样子,没想到这么贫!”我马上说:“是啊是啊。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平时不言不语深沉极了,属于凡人不理那种类型。而且大门儿不出二门儿不迈,要想亲见我一面那是比登天还难的。”她沉默了,沉默的时候我最紧张。只感觉她那剑一样的目光好像机关枪似的在我浑身上下扫射。“你...真是清华的?”她问,仰了仰下巴。我一拍胸脯儿:“如假包换!”“北京的?”她又问。“纯种儿北京土著!”“哪个中学的?”“北京八中!”我突然想起北京八中,竟然有了片刻的恍惚和怀念。“我初中也是八中的。”她幽幽地回了一句。“那咱们亲上加亲,来来来,让我向你致以同志般的拥抱!”我一边拼命热泪盈眶一边又想扑过去。
“你正经一点行不行!”她躲闪着,说:“我有点儿事儿和你谈。”“我已经非常严肃啦!”我抹了抹口水,道:“而且咱们不就在谈着吗?”“你要再嘻皮笑脸我就不理你了!”她说。嗯?这句话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到我们俩儿的“露水姻缘”竟然还能持续到这种地步。难道我刚才的表现还不够流氓不够地痞?她怎么扭扭怩怩开始撒起娇来了?不理我?我就是想让你不理我来着!
不过我对女同志在表面上一贯是春天般的温暖(对自以为是的恐龙除外),我立刻受宠若惊地缵了缵眉头,用巨低沉的语调说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去用它去寻找光明---啊!”然后还夸张地挥了挥手臂。“怎么样?够酷了巴?”我回过头去问她。“嗯,要是再捏一条儿手绢儿就可以反串潘金莲儿了!”她还是很油墨的嘛,
不错不错。
“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我瞥了一眼手表,觉得时间紧迫。清华女生#6的张大妈一到12点可就大喝:“关门儿了关门儿了,回来了!”。对于那些整天和他们的恐龙腻在一起的哥哥,这声音无疑就在宣布:落闸,放狗!我奇怪身为土财主之首的北大难道就让女生们在半夜如此到处乱蹿和我这种流氓神侃逗贫?
春风吹过来了。她的裙子飘了一飘,她瑟索了一忽,却不言语。是啊是啊,人家美眉刚刚失恋乐,还要跳湖呢!怎么会在乎什么楼长老大妈不大妈呢!我转念又想,不过我也要回去了。我们的老大爷虽然十分和蔼可亲--那是对美眉们--可是也会在一年中择选吉日不言不语地把大门深锁。庭院深深,深进去!
“我...”在寂静里面,她吐气如兰:“想...找个人聊聊。”不会吧...我已经竭尽全力残害我的高大形象了,她还想和我聊?我不知道是心头一喜还是脖子根儿一热,嘴没遮拦地冲口就说:“要不,咱们找个饭馆儿单独聊?”
很好的月亮。她的大眼睛盈满了月光。
很好的月亮。春---江---花---月---夜。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钱包儿。那东西硬邦邦的,里面似乎有不少零钱。我从土财主的花园里面骑出来,什么也没抢,就是驮出一头还不算难看的母牲口。她在我自行车后座儿上格格地笑着,那种笑声让我“不寒而栗”,仿佛吃了毛桃儿一样浑身痒痒。
我做了贼?我做了贼了么?
月光下,我想起骆驼祥子,我登平板儿车也气壮如牛。我嚎起来“卖小猪喽!挥泪贱卖!一毛钱一斤!”她捶了我一拳:“讨厌!”这是真实的么?我闷闷地骑着。我...我也能拥有一个女人...哪怕只一刻...哪怕只有这无头无尾的一刻!...一刻的真实。她的裙子就是自由的旗帜,这旗帜在躲躲闪闪中很多次绞进了我的车后轱轳里面。也绞进我麻苏苏的心里。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她问:“我怎么觉得跟上了贼船似的?”“放心放心,现在中西部广大农民日益增长的对精神文明的需要导致了华北地区贩卖人口的第二条战线十分萧条,最近像你这种要条儿没条儿要块儿没块儿的小媳妇儿卖不出好价钱的!”我说。“你才要条儿没条儿!”她啐了一口:“说,你到底要把我转运到哪儿去?”
“嗨,一个湖北菜的馆子。”我说:“兄弟我穷,请不起海鲜大酒楼。你就凑合吧。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你别牯俅(北京方言,意为乱动弹),骑车带人本来就危险。”
她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我的自行车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各支各支移动在无人的路上。
北门儿的小餐馆儿生意竟然兴隆。
我探头探脑先进去侦察了一遍敌情,还好,没有什么我认识的哥们儿。我冲她挥了挥手。
“两位!”我先大大咧咧地坐下,把一次性筷子一劈。
她东张西望起来,有点担心的样子。
“你放心,这儿是清华找不着美眉的哥哥们聚众喝酒的据点儿之一,没人认得你...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大声说,觉得总算来到我自己的地盘儿上了,嗓子比刚才在土财主庙粗了若干倍。
“我...不告诉你!”她嫣然一笑的俏皮样子让我鼻血横流。
“那我怎么称呼您那?”我说:“紫霞?阿朱?”
“呸,呸。”她扒叉一下也把筷子劈开了:“你叫我贝儿就行了。”
“贝尔?”我直喷饭:“没想到你发明了电话以后就转世为女人乐?!哈哈...贝儿贝儿,我还耳背呢!...呵呵...欧,干脆我叫你宝贝儿好啦,宝贝儿,宝贝儿,我的小宝贝儿...”
“宝贝儿是我的小名儿。”她的脸红了。
真爽啊,这样的小名儿叫起来的确说不出的顺口和舒坦。她父母倒挺会享福儿。我想着,不觉又露出猖獗的笑容。
“宝贝儿,你想吃点儿什么?”我问。
“别叫我宝贝儿!叫我贝...尔...!”她压低声音强调道。
“宝贝儿,你看,这儿又没外人。”我一耸肩膀。
果然,左边桌上那批哥们儿推杯换盏已经醉意朦胧了。的确不是外人,呵呵。
“我喝一杯果茶就够了。”她说:“我吃过晚饭出来的。”
我也并不谦让,让女生多吃东西总是跟要了她们的命似的。我才不干这赔本儿赚吆喝的傻事儿。自己本身也不太饿,就只点了一盘红油肚丝,两瓶扎啤,两瓶果茶。
啤酒一打开,我就兴奋。这...这...这...有酒,有菜,又有美女在一旁三陪...这不是我那帮哥们儿朝思暮想的神仙日子嘛...没想到今天偏偏摊到我这个无心插柳的民工头上了。
“宝贝儿,你就说吧!哥哥我听着。”我吮了一口酒。
“说?”她一挑眉毛:“说什么?”
“说什么我不知道,你知道!”我道。
“哼...”她嗯了一声,把头别过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来来来,喝果茶,这东西又有山楂又有胡萝卜素..."我巴巴地给她斟满一杯红不拉机的果茶,满脸堆笑。
她的眼光一闪。
“他把我给甩了!”她说,干脆,利落。
“谁?”我大喝一声:“赶明儿我找人把他给花了!”
“就你?”她眯起眼睛一笔划:“除非你和他比轻功。呵呵。”
“不用我亲自出马。”我开始吹:“我认识一帮黑人留学生哥们儿,那个个都是NBA出身。小腿儿,跟斑马似的!”
“别介。”她说:“我们主张文斗,不主张武斗。”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什么来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没有暴力革命,怎么出得咱们新中国?”我老妈那点儿中国革命史终于派上了用场。
“其实...”她说:“我真的很难过。”
我喝了一口酒。
“我们好了也有一年多了,他怎么能说再见就再见呢?”她把盛满果茶的杯子玩弄在手里,忧郁而美丽。
我又喝了一口酒。
“我们相遇在昌平。”她看了我一眼:“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是北大的,学国际经济,经院。我们文科儿大一都在昌平。”
“一看你我就知道是一才女!”我夸道:“接着讲。”
“没什么。就这样,我遇见他,他遇见我。于是好上了。”她说:“想来也是无聊。和爱情小说电视剧一点儿也不一样。”
“那可不是。”我说:“你们小女生就容易受穷聊等的余毒。这都是他们资本主义阵营想和平演变咱们射过来的糖衣炮弹。”
“我们先在昌平院儿广播站的文艺部一起写稿,然后发展到天天一起吃工作午餐,然后就莫明其妙地成为同学们口中的一对情侣。...真奇怪..."她开始进入自言自语状态。“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他。...其实他挺好的...后来回到燕园,他的态度就变得...冷冷...的。”她说:“反正就是别扭。”
我夹了一筷子肚丝儿,这馆子的肚丝水平不低。量也足。
“今天早上,他正式跟我提出分手。分手?可是我们到底是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她自嘲地笑了笑:“他说他喜欢上法语系的另外一个女生。其实我早听说了,那女生也算西语系的系花儿之一吧...”
“系花儿?”我重复道。
“嗯。”她点了点头,刘海在眉毛上面跳动着:“比我漂亮!”
“你说我漂亮不漂亮?”她突然问。
“这个...这个...”我一下子就坐如针毡,怎么棘手的问题这么快就出来了?“你干嘛问我这个?”
“你就直说吧!到底是漂亮还是不漂亮?”她瞪住我。
我只好从新打量她。在小饭馆儿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很白。她的眼睛很大。她的脸也很大--属于脸盘儿大的那种。颧骨两侧有几个星星点点的雀斑,鼻子顶上有一个浅浅的小坑。她黑黑的短发搭拉在脸庞两侧,衬出眸子里面的几点诡色。比我们班那几只恐龙自然是强多乐。我寻摸。当然,论姿色,在华北地区算是中等偏上,不是绝对美女,但绝对是相对美女啊!尤其在我们系那种恐龙密布的环境下。是个大大的美女啊!
“美女!”我点头称道。
“哼...”她嘴里虽然不屑,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受用:“可惜有人不这么想。”
“其实...”我把手凑向她的手,深沉的说:“美貌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她问。
“身材最重要!....”惨了惨了,我说错乐!应该说“气质”嘛...怎么回事儿?!我暗中掌自己的嘴,亡羊补牢,未为迟也:“身材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气---植---”我特意强调。
“气质?气质值几分钱?”她一撇嘴。
“小同志,这你就不懂了不是。”我说:“气植是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东西。俗话说,红颜易老。姿色和身材都是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形地!只有那个气植,气植是与生具来地,气植就像一杯醇酒,只有在时间的磨练中愈来愈有味道。”
“欧?”她把头一歪。
“比如说你吧!”我准备画龙点睛乐:“你就有一种气植!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泥?那就是大器!你这小姑娘--大器!”
“大器?”她要晕了。
“没错儿!这种气植明明白白地从你的言谈举止中散发出来。”我有感而发,的确是发自肺腑,对比的嘛--那帮恐龙娇滴滴烦嗲的时候真让我想吐--对面的女孩儿却可以称得上落落大方,当她对我说第一个“逊”字的时候我就这么以为了。也许这也是我陪她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睡觉时间的原因之一?
“我?”她情不自禁嘴角就往上挑。
“你可要把这种气植保持下去!”我压低声音:“你看---我的气植---就是靠培养出来地!”
“扑!”她把一口果茶差点儿喷出来:“你?气植?....”
这有那么好笑?!我又喝了一口酒。
“你...你知道...你的气植是...什么?”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起来。
“什么?”我明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你的气植就是清华男生的普遍气植。”她继续笑。
还不算太差嘛。清华男生可是名满天下的理想老公人选呀。
“清华男生的普遍气植是...?”我充满希望地问。
“哈哈。”她还没说就笑:“你知道我们系女生说你们清华男生--哈哈---哈哈---你知道你们清华男生和民工的唯一区别是什么吗?---哈哈--”
“是什么?”我自愿入瓮,无怨无悔。
“那就是--民工扛着锄头,清华男生背着书包!哇哈哈...”她终于笑倒在桌子上乐。我只好陪笑了两声。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知道我自己像民工,也不用你这么提醒么!我心里暗暗骂了几句。
“不然不然...”我等她笑够了,才说:“俗话又说了--北大的女子,清华的汉,人大的流氓满街蹿。--可见,我们清华男生与你们北大女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革命夥伴关系。”
她一把抓过个酒瓶子,把啤酒往果茶里咕咚咕咚地倒。“我也喝点儿酒。”她嘻嘻地笑着:“为北大的女子清华的汉干杯!”
“干干!”我又开了一瓶,觉得特有喝交杯酒的感觉。
“我知道。他看上她什么乐?不就是漂亮么?”她突然傻呵呵地说:
“气植?气植能用量角器量吗?”
“他那是浅薄。”我说。
“谁不浅薄?你?我?这央央中国,堂堂北京,有几个不算浅薄的人物?”
她问道:“你说,你说,你不浅薄么?”
“我浅薄,我浅薄。”我点头:“你说得太对乐。我早就觉得周围的人和我一样都是浅薄之徒。来来来,再喝!”
“女生靠脸蛋儿,男生靠钱袋儿。”她嘿嘿一笑:“北大清华?最高学府?也还不是一样!”
“是,对!”我抿了口酒,又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想起自己鼓鼓囊囊的钱包里面都是零钱的缘故。
“不过,我觉得吧,女生也不用太漂亮。”我慢慢地说:“太漂亮的,你跟她待一起难受。她那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漂亮扎人!”
“嗯?我怎么觉得越漂亮你们越喜欢?”她有点儿迷惑。
“漂亮分类型。有的漂亮是温柔,有的漂亮是妩媚,有的漂亮的冷陌,有的漂亮是傲慢。”我滔滔不绝,把近年在单杠上沉思的研究成果汇报给她:
“有一种漂亮,是舒服。只有令人舒服的漂亮才是真漂亮。所谓舒服---不是说这个女孩子她不描眉花眼儿不乔装打扮整天素面朝天,打扮和干净也是很重要地--舒服从根本上还是来源于---气植---呵呵--咱们又说回气植了--你明白不明白?”
她把果茶啤酒扬了扬,懒懒地说:“我猜,你下一句就该说,我的漂亮就是令人舒服的漂亮了吧?”
“聪明!”我一拍桌子。
“歇了吧,您那!”她转动了一下杯子,想了几秒钟。狠狠地说:“我就是,不--甘--心!“
“嗯?”我二丈摸不着头脑。
“我不--甘--心!我--窝--心!”她喝了一大口,结果呛着咳嗽起来:“凭什么是他甩了我?我有哪点儿不好?!你说,我有哪点不好!”
“看不透,看不透。”我摇头:“你这样就不对了,你这样是赌气。你们这是游戏,小孩过家家,散了就散了,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好谁差。我看...你也不爱他!”
“问题不是我爱他与否。问题是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我的价值!”她甩了甩头发:“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
“你需要冷静。”我说,一边想:我也需要冷静。她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乐。妈妈的。真是杀我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她们怎么说哭就哭,也不作个预告。女人就是烦。我赶紧抓了一把餐巾纸,塞到她手里,胡乱地劝着:“没事儿,没事儿,天涯何处无芳草。赶明儿你遇见一个更好的,气死他!”
她一下子就不哭了。从鼻涕眼泪中抬起头来。眼睛里面闪出逼人的坚毅的光亮。
我预感到大事不妙大祸临头大兵压境。
“我求你件事儿。”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事儿?”
小饭馆里面有了一瞬间的安静。杯子里的酒微微颤动着。她的脸蛋儿桃花似的红。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很长时间,她就这么看着我,手里拿着果茶。
“你...可以开始追我了!”她笑迷迷地说:“你叫什么来着?”
“Freud." 我的舌头还没有打结,可是我确信我必将谈吐不清:
“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你现在可以追我吗?”她问,好像用的是祈使句。
“什么什么意思?”我喝高了,一定是我喝高了。
“我给你说明白巴!”她换了一个离我距离更远些的坐姿,一副打算彻底摊牌破罐破摔的模样:
“你也知道在遇到你之前我打算干什么来的--当然我十有八九不会真去干。但是我的感受是绝望,已经是彻头彻尾的绝望。我的主张是不能改变的,如果他不能改变,我将不成其我原来的我。是的,我要冒险。我要夺回我的自尊和骄傲,我要让他看看我的价值。明白吗?我的价值!我,作为一个女生的价值!”
“你的价值..." 我糊涂了:“这和我有什么相干。”
“你合适。”她眯起眼睛:“我越来越觉得你合适。你表演一个有点深沉又特别能侃的流氓简直太到位了,天生的就有这种难能可贵的气--植!”“当然。”她说:“你将是我的搭档,你将是一个工具。我向所以蔑视过我的人们进攻的武器。你,就是你,freud, 别看别处儿!你将对我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求攻势。你的嘴巴不要张得那么大,给你纸巾!让所有的知道我和不知道我的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你在疯狂的爱着我,你将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得到我。”
“我--还是--不--明白。”我擦了一下口水。
“这只是一出戏剧。演给大家看,演给甩过我的他看。没有其他的特别地方。”她又倒了剩下的几口啤酒进果茶里面:“只为了挽救我的骄傲。”
“我?”我一指自己:“你找错对象了巴?我的形象恐怕只有给你丢脸的份儿!你要一个民工干吗?”我诧异。
“残酷?”她问自己:“也许我们的心已经像皮球一样坚硬和圆滑。也许我们已经可以不谈爱情。没有感情才是真正的黑色幽默,不是么?”
“你要说什么?到底!”我问。
“我要一次一次的拒绝你。”她凑近我,两只眼睛死死地逼住我心灵的窗户们:“你要一次一次的进攻。我将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我需要一个人,一个没有一般心脏的人。一个不考虑感情的人!”

“你干脆说一个厚颜无耻死皮赖脸的人得了!”我总结道:“可是你怎么确定我一点儿危险也没有?我....嘿...嘿...宝贝儿,你知道哥哥我是谁吗?”
“答应我。”她说:“或者拒绝。”
我们静默相对。我肯定她也喝高了,说不定果茶里面的酒精是见了啤酒就发酵那种。
“你假深沉的时候。”她笑:“比贫的时候稍微可爱一点儿。”
我抬起头来。
“挺晚了,我送你回去。”我说。
“宿舍已经关门儿了。”她把下巴架在两手中间:“送我去我姑姑家巴!她家住西门旁边那片儿居民区。”
我站起来,可是她也站起来。
“你答应了?”她又问,突然那么调皮和无忌。
“宝贝儿...”我猛地把她推远,我气喘如游丝。我说:“你确定?”
她点了点红扑扑的小脸儿,整个儿一棵祖国的花骨朵儿。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对小卖部儿的小左嘟囔道。
他递了我又一瓶青岛,说,这可是今天最后一瓶。
小卖部儿里面的小电视上还是球赛,许多人追逐着那个小小的绿球儿。“这都是第几遍重播了?”我根本不等待着回答。
“今天又打算借我们床睡一宿?”小左问。
“不了。大爷没锁门儿,我喝完就回去了。”我随便聊着:“最近生意还好?”
我突然觉得我对不起我爸。我为他丢了一次大人。
外面是黑漆漆的。
当我慢慢地路过了#28四楼的水房,当我偷偷地溜进了宿舍,当我在众哥们儿轻微的酣声里蹑手蹑脚地爬上我的小床,当我睁大无聊的眼睛看着根本没有踪影的想象中的天花板。
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而有些事情发生以后永远无法挽回。

白杨的味道带有一种温柔的甜蜜,是春天开花的时候特有的讯息。
主楼前那几棵低矮的白玉兰,不知道是第几次舒展了它们含苞的娇嫩花瓣,一树春情,遍身清香。
杨花和柳絮,仿佛从西天漂泊过来的层层云彩,又像飞弹出机车的绵帛,幽闲热闹地飘忽在滋润的空气里,在1,2号楼旁小树林的草地铺上厚厚一层。
生物馆后的紫藤沉默不语却在春的煦日下瀑布般垂下一头淡紫馨郁的长发,每朵小紫花都在花芯儿里梦了一个未圆的心语。阳光把翠叶找出透明的枝脉,一花一叶,相映成趣。
走过校河,垂柳旱柳欲说还羞的奥秘姿态如烟似雾,春风漫提无心剪刀,剪出一园醉意,婆娑风情。
丰满的二月兰,瘦弱的紫生地丁,灿烂的蒲公英,白地黄芯的雏菊,三三两两窃笑在角落里,又风风火火簇在草坪上树林下,竟然比校园里那些山桃碧桃梨花连翘迎春还多了两分妩媚野诱。
只有娴静温宛的槐树花盛开在大礼堂的前面,蜜味就那么不经意地渗人心脾。更加衬托出中间宽阔的大草坪朦胧欲滴的鲜绿,浇灌草坪的水龙头在阳光下突突地笑出亮晶晶的眼泪,把北京干燥火热的空气滋润出潮湿。
南北干道上熙熙攘攘,若隐若现的骑车人流汇成一道忙碌却烂漫的风景,西大操场飞扬的尘土,迎合出东大操场篮球触地的扑扑声,踏着力量青春与热情的旋律。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一个,又一个的人物骑过我们的眼前,又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我们的记忆里面。留下痕迹吗?没有吗?那浅浅的水迹却滑过记忆的地平线。

我坐在新馆前面水池旁的台阶上,出乎意料地开始漫无边际的深沉和多愁善感的怀春。傍晚的夕阳照出来往哥们儿架在鼻粱上方的眼镜,有些神秘,有些哀伤。
“嘿!你犯什么傻呢?”她跳到我的面前,手里举着巧克力的可爱多。
“思考。思考是我们生活在地球上的最终目的。”我说。
“少拽了你!”她笑成一团,“不过,刚才那句话你可得记住...hmm...
我要加入我的剧本儿里面--你不但是一个流氓,还可以是一个流浪哲人。”
她穿着淡兰的休闲低领线衣,下面随便套了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一头油黑的短发扎成马尾巴摇摆在脑后,仿佛弹性地轻笑。
“今天你又不复古了?”我问:“上次打扮得可跟五。四的女学生似的。”“我穿大襟儿的衣服是不是特好看?”她蹦起来,嘴边还残留了巧克力的痕迹。
“宝贝儿..."我吊二浪当地说:“你怎么打扮都在我心里好看!”
“等等。”她说:“这句话我没告诉你就怎么就说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嘛..."我懒得理她,干脆站起来:“宝贝儿,咱们到哪儿排练?...总不能在着公共场所,大庭广众之下漏怯巴?”
她并不回答。
我转过身去,看见她正趴在水池子前伸脖子猛看,可爱多直往下滴。
“嘿嘿”,我吆喝:“你别破坏我们新图书馆的良好环境。瞧瞧你的口水都流在我们的水池子里了!”
她突然摆着手,欢叫到:“快来看快来!”
我无可奈何凑过去。
“知道你们的水池子里面为什么会有一层绿毛吗?”她得意地说:“我刚才观察到---是柳絮飘进水池子里面,就在那里发芽儿啦!嘻嘻...你们的柳絮可真够倒霉的。”
“那有什么倒霉?”我说:“生命本来不分长短,一次的辉煌已经足够。”
“哇塞!”她卡查一口咬下冰激淋的脆壳,说:“我还没给你哲学书刊呢。你自己先预习拉?啧啧,清华的就是不一样,学习如此主动。值得大大地表扬!”
“小姐。”我看了一眼表,说:“咱们能不能妈伶儿着(北京方言,为快点儿)。我可就一天时间背台词儿!”
“走走走。”她扯过我的袖子,“听说你们学校有个著名的荷塘,咱就哪儿去巴。”
“这个,这个...."我想说那里谈恋爱的鸳鸯已经众多,不容我们嘻皮笑脸随便打闹。但是人家既然要求,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好巴--我真后悔上星期喝高了答应了你这个荒唐的要求!你确定你还清醒?!”
“当然!”她拍了拍脑门儿:“姑娘我清醒着呢!”
“你可别忘了请我吃羊肉串儿!”我突然想起来。
“没问题。”她爽快地把蛋卷丢进嘴里,拍了拍手:“随便你吃。只要你先把任务搞定。”
我觉得开始稀里糊涂,越来越稀里糊涂。我爸的脸和羊肉串儿交替地在眼前分别浮现。没有一个告诉我准确的有关哲学和欺骗的答案。
只有,春天。
只有,清华又一个普通的春天。
“啊,啊,啊...”我高喊着,连哈拉子都快流下来了:“我的贝儿...”
她一边看着手里的纸条一边提醒道:“你的眼睛,眼睛...”
“眼睛?!”我问:“不会巴...我记得已经背完眼睛那一段儿了啊?”
“那是开头儿,强调的是一个大字。现在是中间儿,情调的是一个黑字。最后还有一段呼应,强调的是一个柔字!”她有板有眼地说。
“对对对,”我连忙搭讪到:“我记得我记得,不就是在尼采那段酸话后面吗?”
“怎么?”她又用箭一样的眼光杀我:“明明是在沙特(sartre)存在主义文献的前一句!你的记性都长在猪脑子上啦?!”
“你..你.."我吃惊地后退了几步,摇头道:“你竟敢---”
“你再不正经我就---”她逼近我,威胁般地奸笑。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急中生智,甩出这么一句。
“FREUD,我可以在你的墓志铭上再加上几句--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她笑起来:“你可知道风流才女石萍梅给她的战友情人写的最后两句是什么?”
“你是宝剑,我是火花!”我尖叫:“不要再说下去了,宝贝儿,我浑身的鸡皮疙瘩已经此起彼伏数次了。让我们作我们应该作的事情巴----你看现在花好月圆---万事具备---”
荷塘前面的亭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疯子,可怜的鸳鸯们大概都被我们的鼓躁和狂笑吓得躲进荷叶枯枝深处去了。春天的墙上贴满了"挽救大兵瑞安"小电影儿、舞会酒吧、学英语新东方TOEFL、实力GRE电子邮件的广告。
“你哥们那边搞定没有?”她问。
“差不多。”我说:“请了他们一人儿俩菠萝。我可是破了大财。尤其是我左铺的‘老狗’,不少美眉都惨死在他那煽破锣的左嗓子下,他的出场费已经浮摇直上,要不是看在我从来不泡妞的基础上,他是断断不会给这个面子地!”
“还有你的服装置办得如何?”她像一个讨债的婆娘一样对我叠叠不休。
“置办?”我直冒火儿:“你给我嫁妆啊?”
“其实...”她突然奔过来胡撸了我头发一把,说:“你可以喷些摩斯,在这儿,这儿,这儿..”
“去去去!”我如芒在背:“别动手动脚。”
“你的头发像鸡窝似的。几年没洗了?”她特意甩着手:“要不是为了我的荣誉,倒贴给我钱我都不摸!”
“服装就凑合巴。流氓深沉人物都讲究便衣。越朴素越阴险!”我咳嗽了几声儿。掏出一包烟,抽出其中一支递给她:“小姐,抽么?”
“假烟卷都做出来了?”她兴高采烈地拿出一支闻了闻:“怎么一股口香糖味儿那?!”
“这个...”我东张西望了一番,觉得身上冷嗖嗖的很发毛。“时间不早了,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巴?20号楼底下的羊肉串儿不错,我就50串儿足够了!”
“你黄鼠狼啊你!”她吓了一跳:“我这个月的生活补助才50多。”
“舍不得孩子,你就套不上狼!”我说:“走了走了,看看人家,多有专业精神,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要不咱们也排练排练?!”
“别介。别介。”她笑着去取车了:“我们宿舍的室长上星期就狠狠地批判了我,说我不通知她们就宿夜未归,害得她们差点儿担心地报了警..."
“打住!”我一机伶:“如果真报了警,不会把我抓到局子里去巴?如果我被抓住了,你会作证我是一个好流氓的巴?”
“不会。”她一撇嘴:“你活该。本来就没安好心。”
“我承认,我一开始见到你是没安好心。”我笑:“但是我立刻打消了邪恶的念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真诚地同情着和你交往过或者将要成为你可怜的朋友的难兄难弟们。”
她把车立住了,也不走,也不说话,两只眼睛也不眨。雕塑般了的。
“您...又怎么了?”我问。累死了,真是不能待见她们!
“我真有那么不可救药吗?”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两只搭在车把上的两条白玉般的手臂凝在温柔的夜色里面。
我也不说话。是不想说话。不能说话。倏然的功夫,我丧失了我的语言能力。我的原则我的义务和我的权力,她的悲伤她的不悸她的尊严,我们萍水相逢,我是一个发誓不待见不惦记女人的土人,又有什么资格对她品头论足?

她知道吗?在我的眼里面,没有一个母动物是可以救药的。可她为什么偏偏又要问我呢?
我在这场看上去很刺激的游戏里已经越扯越深了,什么时候我能够开始,什么时候我又应该结束?我向往隐形在平庸中观察过去现在预言未来,因为我注定孤独。
“我有一件T恤衫,后面印着,别理我,烦着呢!”我终于愣头愣脑地冒出一句。
她扑嗤一声,眉毛一挑,跨上自行车,又神采飞扬起来:“50串就50串。再加上个三鸡蛋的剪饼果子,撑死你!”
冷冰冰的路灯照着我俩并肩而骑的影子,把车轮子拉长成畸形的弧线,正如我们若隐若现的关系,从后绕到左,从左绕到右,从右绕到前,浮现,缩短,变异,最后消失在原来的黑暗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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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号楼上面的天空是可以淹死野猫的灰蓝色,傍晚懒洋洋的丁香树舒展开一团团花朵,暗香浮动在轻风拂隈中。一间宿舍的窗口敞开着,粉白的布帘飞舞起皱褶。
我们局促地站成歪斜的一排。酷似由落魄的老驴被淘汰的家犬和瘦弱的公鸡自宫的家猫等组成的布莱梅的合唱团站在贼窝门前探头探脑(有关故事参见格林童话选)。我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脸皮竟然远远比计划中的要薄的多。于是在一疏忽间便要逃跑远走,把身体移开尴尬的局面。
逼上梁山。
我的头皮像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一般苏麻。他们都看着我,同时也摆出撒丫子就可以撤退的架式。我只好拼命地清了清嗓子。
其实...本来...我不应该...
晚了。 全晚了。 武松上了景阳岗,已经喝了三碗酒。
“高~贝~~贝儿~~~同学~~!!!!”
我大吼,气壮山河,荡气回肠。他们都敬佩地微弓起脊梁,‘老狗’本来很淡的眉毛皱了一皱。
“高贝贝同学!”我再喊。
很静。死一样。人们无论来去,蹑手蹑脚。抬起的腿却溅不起一滴的尘埃。
“贝~儿~我的宝贝~儿。”许多的鸭掐住我的脖梗子,但是我觉得瞬间轻松无比,虽然我的声音微微地带有美声唱法地打着卷儿,我本人已经完全渐入佳境--没有谁是需要在乎的,没有谁值得我惦记或者待见。
“96国经的高贝贝同学注意了,注意了!”我用寻人启事里面的语调宣布着:“我有话要献给你!”
人们聚集成东一簇,西一簇,不出所料地围在我们的身畔。31号楼的小窗户一扇又一扇地纷纷敞开了,不同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她们和他们都是高兴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的,和空虚的。她们和他们都是胆小的,却乐于接受新鲜事务的。她们和他们的嘴巴都毫不吝惜地像九月的石榴裂开血红的蜜口,在我眼前一掠而过。
“太阳已经走到西天边---可是---我心中的太阳还在燃烧,燃烧!啊,太阳啊~”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她写的这些话的时候把吃在嘴里的口香糖连皮儿带馅儿统统吐在地下的情景。不过,现在我只希望我能够飞快地背诵完这段无论用什么语气朗诵都超级油墨的甜言蜜语。
“你是尼采的太阳。上帝说:尼采已经死了!我不相信上帝,可是凡高在阿尔的麦田里面看见的娇阳却抵不住你的火热魅力。所以,上帝没有死!上帝就是我的你!”
天啊,杀人的老天啊!我暗叫不妙。把词背穿了。什么尼采死了,明明是尼采说,上帝死了。为什么又扯出凡高来了?!他应该在最后出现嘛...我惨了我惨了。该死的高贝贝,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明知道我比郭靖还笨,还逼我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背诵九阴真经里面的鬼画符儿。我硬着头皮,续个落花流水:“存在着就是合理的。你的存在却打破了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从此我的心不再流浪,我的原则不再适用于本我。世界太混乱。人们太庸俗。基督对门徒们说:我饶恕你们。在最后的午餐之前。你们中间有一个出卖了我,现在他的手中握了十二个金币。于是犹大便隐在黑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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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儿是什么意思?”我问高贝贝。
“就是说基督虽然被他的门徒出卖了可是还是饶恕了庸俗的世人。”她咬下一口羊肉串儿上的肥肉,呸地吐出很远:“而反衬出我的卓然不群,出淤泥而不染。”
“奥。”我点头:“可是你觉得有人能听懂吗?就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跟西方哲学简史似的。还有还有,你创作句子怎么都如此拗口?!干脆明明白白我的心啦,肉麻话都比拽文合适我。”
“愚蠢。”她把羊肉仟一挥:“你是个痞子,但是个雅痞。深沉你懂不懂,这正适合你的外形。哲学?谁甩它们啊,这都是我即兴瞎编出来的。你也宽广的临场发挥的余地。”
“贝儿。”我说:“我才发现,你...不错。”
她终于呛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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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仿佛印度雅而家各答高山上的湖水。神秘,清湛,深不可测。你的笑容,是绽放在死海中央的雪莲,片片晚香浮动在黄昏的丁香树枝上。...撒特在临死前握住德.布渥的手,给她永恒:朋友,我们既然存在着,何惧分离?不要悲伤我的离开,脱离坏的信念。女人,是可爱的。尤其是你,我最亲爱的朋友,而非我的妻子。”
我的头向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拗过去,拗过去。我的声音沉静,低昂,不卑不亢。我的脸想来也越来越白。人们早已开始窃窃私语了。连我身边的兄弟们都大眼儿瞪小眼儿地打量我,我就像一颗化石,终于被当成恐龙蛋从朱罗纪的地层里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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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口吻开始向骂街转变:“笑脸。你的嘴角。你的发梢。完美和谐,第一次带给我恐惧!没有预兆的,我就狠狠地摔进你的笑容里面。从此再也无法解脱。在百草园里,我就是那个听见有陌生声音唤我的书生,美女...美女!”
群众终于听懂了最后这几个字--虽然本该是美女蛇的--但是他们哄笑了。
美女比尼采和基督更令人兴奋,容易翻译。
我的记忆突然被洗白了。
“圆规亲吻着丁字尺,眼镜儿和玻璃是唯一的透明。浪漫只有在中国革命史上偶然出现,我深深地爱过食堂的大师傅只因为他盛饭时深情的一眼。我的生活在自行座上由宿舍向图书馆扫去,偶尔在电脑前打打游戏就是彻夜的狂欢。这原是我的昨日,我的今天。”我的发挥出奇的精彩,是的,难道我不可以说是精彩的吗?当遇到被清洗的记忆,我迅速地补上了我自己的记忆--真实的话在舞台的灯光下竟然变成了假。我痛快,是因为高贝贝的台词已经再也无法控制我的舌头。我的脑子
正式夺权占领了全部广播站。“我的明天,谁知道呢?我告诉自己,这全由你决定---在--你--手--中。宝贝儿!”
我把一个“贝儿”子念得滑稽响亮,可以吹成呼哨。
所有的人笑出来的声波比什么都更加滑稽响亮。更多更多的小脑袋们从更多更多的窗口探出来,更多更多的过客停下他们轻浮的脚步。更多更多的石榴咧开鲜红的嘴巴。
31号楼上面的天纯蓝。没有云。
“奋斗!和命运奋斗!当你的甜蜜敲响了我的门口,我终于站在了这里,在这里!”我环视了周围,卓然不群的,大义凛然的。一片口哨声来自人民,从东到西,横扫南北。
“兄弟们告诉我:当我见到约翰克里斯朵夫面容之时,就是我将死不死在恶死之日!”
我搬出了这台词里我比较欣赏的唯一一句话,倒觉得应该鞠个绅士躬谢幕了。可是,我说:
“现在,就是本人--要--送---给--高--贝--贝--小姐---的歌。”该兴奋的时候到了,我们怎么让这许多捧场的兄弟姐妹失望呢?意识流的深沉表白再加上几首浪漫情歌,满足,就要他们满足个足够。

明明看见31号楼的老大妈走出来,插着腰站在春风中,姿态妩媚,形容庸懒,目光闪烁。
明明看见小女生递过来惊讶焦虑羡慕嫉妒和崇拜的电波,摄人魂魄;明明看见哥们儿暗伸的大拇指,惊诧莫名的表情。明明看见我站在人群中心,吐沫横飞,慷慨激昂,指手划脚。
傍晚,已经没有傍晚的宁静。
去自习去约会去吃饭去唰碗骑车随便溜弯儿的,全部被我紧紧地攫住,动弹不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也只有在中国,也只有在北京,也只有在大学的校园里,也只有在高贝贝的宿舍楼前。
‘老狗’端起他的旧吉他,一头长发批散在格儿衬衫的人工补丁上。‘原始人’放好随时携带的空塑料水容器,手里拿着橡皮头儿的筷子权当鼓锤使唤。‘平鱼’一张小黄脸被冷汗憋成青绿色,可乐瓶子里面的钢蹦已经被他情不自禁的摆子打得蓬蓬作响。‘勺子’在后面啪地垂在我的肩膀上,悄声道:“你他妈深藏不露,敢情就等着今天撂一蹶子一鸣惊人那?!”
我从怀里摸出一包红塔山,学电影里黑帮叛徒的酷样子歪着头点上烟卷儿。我喷出一口雾气,眯了眼睛,回头只说半句话:“兄弟,你知道的--不多。”烟是真的。现在我开始后悔没有听她的建议在这儿这儿那儿抹点儿摩斯了。是在自习室图书馆待久了,我的屁股仿佛还拈在教室板凳上,当我的灵魂已经飞驰奔逃。让它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我把烟揪出来,嘶哑地狂吼:“青---春--!!!”
‘老狗’头发飘飘。没有胡子的下巴就那么冲我一抬,说有多BT就有多BT。吉他的弦与弦宁静地相互播弄。他的声音很受伤地流动出来:“呜-五-唔-午-呜-五-唔-午-呜-五-唔-午-呜-五-唔-午-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带着点流浪的喜悦,我就这样一去不回没有谁暗示年少的我那想家的苦涩滋味。每一片金黄的落下我都想去紧紧依隈/每一颗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沉淀的伤悲”
“呜五唔午~~”我们余下的四兄弟闷闷地哼着背景音乐。我知道我的声音很颓,完全没有哼出高贝贝所要求的那种“来自北方的狼”的气魄。“沙啦啦,蹦辞辞,沙啦啦。”‘平鱼’素有第一‘衰哥’的称号,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果然发挥出不同凡响的衰 -- 没有一声是抖在拍子上的。“原始人”狠捶了一通塑料筒,“嚓嚓咚不龙咚”,他把今天早晨吃我那点儿菠萝的卡路里都发泄在这上了。
我喷出了烟。老狗爱抚着手指间的吉他,仿佛摆弄初恋情人滑腻的脊梁,动作十分暧昧。
“在那幽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洋溢着眩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的童话允许我为你高歌吧以后夜夜不能入睡允许我为你哭泣吧在眼泪里我能自由的飞。梦里的天空很大我却躺在你的睫毛下梦里的日子很多我却开始想要回家在那片静静地山坡,我要埋下我所有的过等待着终于有一天他们在世间传说”
“呜五唔午呜五唔午呜五唔午呜五唔午”
又来了又来了,在为数甚少的几次排练中,我深恶痛疾的就是这段没完没了的背景音乐。高贝贝却说她之所以选这首歌全是因为我可以随便哼几句而不至于让‘老狗’喧宾夺主抢了我的流氓戏分。
女人们小器起来简直是令人发指的不可理遇。
我只想在角落里抽完我的烟卷,欣赏‘老狗’真实而消瘦的歌唱。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纠缠的云纠缠的泪纠缠的晨晨昏昏流失了风流失的梦流失的年年岁岁。”
‘老狗’是群众选出来的歌星,就跟人民总理一个样。
傍晚是个颇有资色的姑娘,在我们简陋的吟唱中扭动起云畔的姿势。
学三食堂的身影在夕阳光芒下若隐若现,很多扫把苗头发苍蝇一条一丝一个地纷纷出现在雪白的米饭里,听见尖叫了么?听见我们的歌唱了么?吃饭而消化不良的人们就盲目的涌出了食堂,把宿舍门楼前一对一夥颇为亲密的自行车们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男学生吊在花坛的岩石上,突然大声捧了句场:“好!哥们儿!你--勇~!”
纠缠的云纠缠的泪纠缠的晨晨昏昏流失的风流失的梦流失的年年岁岁
我眼冒金星,好像真的听见二楼左边第三个窗户中央倒数第一个小脑袋在3秒钟前对倒数第二个小脑袋甜甜地问:“那个男生是谁?对,就是那个抽烟的,他,可真土!”
“其实我怎么能忘记你的眼睛呢?大,不仅仅是大,黑,不仅仅是黑,柔,却又不全柔,一个凝视就可以把人吸进万劫不复的旋涡!”我不顾恶心了,其实独白起来你们就可以忘记什么是恶心。恶心的是台词,我觉得我也是受害者,听我的也是受害者,我们的区别只在于一个发送而一个吸收。
“高贝贝。你听懂我没有?你听见我心灵的声音没有~?!”我带头高喝。
“听见没有~”‘老狗’把吉他调了一个音符,呻吟了一声。
“见没有~”‘勺子’的手还残留在我的背上,他一边应和一边冲我挑衅。
“没有?”‘平鱼’的声音好像被平底锅剪过了,油腻而疲倦。
“有?”‘原始人’精力无穷,两只眼睛瞪得跟小车轮子似的。
然后就是寂静。忽略四周全是人的叽叽喳喳。
以后,是等待,寂静。
我又吸了一口烟,不用看表我也知道什么时候散场。
只是奇怪,我的哥们和她的姐们就这么生生地被我们这俩儿俗人给讹了。

“嘿!”四楼一个小脑袋脆生生地唤我们。我知道出头的自然不是贝儿,但还是被吓了一跳。那声音太脆了,比早点铺的油饼还脆。
“高贝贝说她累了,现在正睡觉呢。嫌你们吵!”小脑袋变出一只手来,捂住嘴扑迟扑迟地开始笑,却全化成泼辣的炒蹦豆儿声。
无论楼上楼下楼里楼外的所有侧耳倾听的群众在一瞬间哗然了--准确地说是笑泛滥成一大团。笑声是廉价的棉花糖,遇到酵母就迅速膨胀膨胀。
喜剧,宝贝儿她真是个好的导演?纯粹的情景喜剧。
‘勺子’在我耳边咬牙切齿,说:“????,这个高贝贝真不识抬举。”
我没理他,冲四楼小脑袋一作揖,很有礼貌地说:“既然高贝贝小姐睡了,就你下来吧,我希望你给她带个话。”
她突然消失在窗口了,不见了。
“我们室长她下去了,嘻嘻~”又一个小脑袋出其不意地代替了前一个,一束黑头发从闪亮的眼睛员呗┏隼础?
“小姐,那你也下来吧!”‘老狗’把吉他往一跨,狡猾地耸了耸肩膀:“人多了,咱们好谈判。”
“我...”女孩犹豫不决,回头儿招呼道:“贝贝,我们下去把他们打发了,你别担心哦。”
“下来吧,下来吧。”群众开始起哄了。第二个小脑袋也迅速消失了。
我把烟头儿扔了,擦了擦嘴。
“大家让一让,大家让一让。”炒蹦豆的脆亮声音渐行渐进。“室长,你等等我啊,哎呀,对不起,踩着你了,嗯...大家让一让。”黑头发的娇滴滴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觉得我身边的兄弟们开始整理衣观鞋帽,严肃端庄起来。
她的身材在我面前摆出了一个惊叹号儿。她的脸在我面前画出一副风景画儿。
“我说过高贝贝嫌你们吵。你们还是回去吧!”她的眉毛跳了两跳。
“要不我们就要叫保卫科了。”
“室长大人,你别那么凶嘛。”
她却把手一拍,对‘老狗’笑道:“虽然你们目的不怎么崇高,但你那首"青春"唱得真是很有味道!”
“我,Freud.”我把手一伸:“清华的。他们都是我同学。请问两位是--贝儿小姐派来的?”
“贝儿也是你叫的!”她又笑,黑头发摆了摆。“室长,你说咱们告诉告不告诉他们?”
“小姐。你别扭呢了。”‘老狗’也把右手一伸,特地对她说:“我外号‘老狗’,不如‘老狼’出名儿,唱的比他强。”
“是吗?”她一皱鼻子:“我...我外号‘风车’,在401排行老末。那位,是我们室长,外号---”
“外号‘打开水’!”她接过话头去,“就你话多!看我回去不罚你多打两壶开水的!”
“久仰久仰!”我对她和她一抱拳,回头开始一一介绍:
“原始人,平鱼,勺子,是跟我一个宿舍的哥们儿。这位老狗兄,是特邀客串的隔壁宿舍的歌星。”
“我们不想认识你们。”‘打开水’说话不但脆亮而且杀伤力很强,这一点贝儿以前提醒过我。不过她可没说‘打开水’身高一米七零以上,圆脸,浓眉毛,开朗得像一个巾帼英雄。立在我面前让我顿时黯然失色。
“对啊,刚才贝贝一直抱怨说你们吵得她睡眠不足,明天考试都受影响。”
‘风车’就柔柔的,小姑娘长得清爽秀气,一头黑发的女孩总是妩媚有余,气力不足。
“什么?!你们那个什么高贝贝又不是金丝熊荷兰猪儿,大下午的春什么眠?!”‘勺子’终于憋不住了,很火药味道地爆炸出来:“别给我们来这一套,装睡?!嫌吵?!人家FREUD大老远跑来了,又朗诵又唱歌的,她大小姐倒好嘛,连见都不见。当自己有几把刷子,我就不信她是七仙女儿下凡!”
不少围观的学生都赞同他的观点,又嘤嘤嗡嗡成一片。
“怎么说我们都是抱着友好的目的而来的。”我平静地说:“本人与高小姐有幸相识,从此以后思慕不已,苦于无法表达,才出次下策。俗话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看两位姑娘也是性情中人,难道不明白我的一片心意么?众兄弟也都是应我的邀约到这里捧场。诚盼我们大家能够成为朋友,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
“可是...”‘风车’的脸红了:“贝贝她真不想见你。我们也是带话嘛。”
“别和他们多说了。”‘打开水’狠狠地瞪了‘勺子’一眼:“你没看出来这帮人都不是好人?!说是清华的,谁信那。到我们宿舍前面来骚扰,太过份了。”
“AAA”,‘勺子’也急了,“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你。不是好人?我们怎么不是好人了?”
“这不,我的学生证儿!”‘平鱼’老实得发傻,他走路整天带一个学生证儿,生怕别人误以为他是民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狗’慢慢地说:“难道你们北大的男同学们正直到连女孩子都不会追了?那我可真奇怪一塌糊涂的小树林里一到晚上怎么鸳鸯比鸭子还多呢?嘿嘿。”
“那是因为鸭子都被清华的给吃了呀...嘻嘻。”‘风车’又笑了。
“你哪儿的人啊?”‘老狗’冷不丁问她。
“别搭讪!”‘打开水’护过‘风车’,说:“不管怎么样,高贝贝不见你们是事实,我们也无能为力。你们愿意待在这儿就待着。你们有唱歌的自由,我们也有不答理的自由。”
“你能帮我带个话儿给她吗?”我陪上一副笑模样:“你看我们大老远的跑过来,也不容易。只一句。”
“什么话?你说!”‘风车’又从‘打开水’的背后蹦出来,还是笑。
“这句话等她睡醒了你们再告诉她。我知道她很累,需要休息,一定要注意她的身体。”我故意装得很体贴。贝儿应该表扬我的临场发挥了。
“有话就赶紧说。”‘打开水’一把又将‘风车’揪回去:“至于带不带嘛--我可以考虑考虑。”“你!”‘勺子’脸红脖子粗,又想发作。
“好了好了。”我安慰他:“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什么话?嘿,说啊--”群众果然好奇了。
高贝贝料事如神,毕业后可以去电脑算命了。我在佩服中,也感到异样的沉重和疲倦。我朗声说:“告诉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FREUD不会放弃的。失败,是成功他妈。拒绝,正是终成眷属的开始!”我一提气,又道:“高贝贝,我知道你听得见。咱们下星期同一时间,不见不散!”
趁所有的人震惊回味的间隙,我回头给众哥们做一个撤退的手势。我们迅速骑上大小不一但一律破烂不堪的自行车,和来时一样,排成一列大腰大摆地去了。
“嘿,哥们儿,好样儿的!”那个攀在岩石上的男生在我们背后讽刺地吆喝着。我怀疑他是个真民工。
快骑出土财主花园的门洞子的时候,‘老狗’倏然骑近我,憨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她说我的青春唱得蛮有味道....好个小丫头。”
我们自顾自地骑去。
天空已经黑了,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地滋润了北京干燥的暗夜。路灯的眼睛,一只一只在烟雨朦胧中天真地睁大了。

*************艺术家多半有不轻的虚弱、依赖、矛盾、天真、受虐狂、自恋狂以及恋母情结等倾向。所以你会成为不错的作家。作家用文字埋葬过去。*******************
我知道我成名了。不是大面积成名,也算小面积泛滥了。
昨天,‘进化中’特意来看望了我,她幸灾乐祸的表情根本不需要掩饰。“FREUD,听说你到北大宿舍前去大闹,结果还被人家给据了。”她说,三凹三凸格外明显:“你可真给咱们丢脸!”“对。”我大声回答:“我丢脸了。我认栽。”
‘勺子’他们都不在,当时宿舍里就我一个人儿。
在七食堂吃炸馒头的时候,又顺便看见两个颇有姿色的MM对我指手划脚,嘀嘀咕咕,“他就是FREUD?”“不对吧。听说那个FREUD挺帅的。”
“嘻嘻嘻。”“嘿嘿嘿。”
晚上去东大操场跑步,竟然有陌生的同学和我打招呼:“嘿,FREUD!”那是个穿花短裤的哥们儿,我知道他特牲口,又高大英俊,暗恋他的女生也可以论个儿数了。他跑步很猛的,我跑半圈儿他已经跑了一个半。可是他今天特地放慢速度和我套起瓷儿来:“FREUD,你那事儿怎么样了?”“没有的事儿。”我说,眼光直往天空上溜。
教离散数学的老讲师一口山东音。我一般坐后面,笔记就靠‘平鱼’抄,到期末去复印。‘平鱼’这小子在我们宿舍处于劳动人民的最低层,就是因为他木讷又老实又爱读书,所以我说这城市也糜烂了,像‘平鱼’这种好小伙子却天天受欺负终身也没有依托。
“FREUD。”叫兽用充满粉笔沫的手指头点着花名册。“你来回答黑板上第三道题。”
我回头找‘平鱼’,捅他,说:“你去吧。你知道我很久没听课了。”
‘平鱼’懒洋洋地拿着他可以和草稿纸媲美的笔记,说:“为什么老是我去。‘原始人’也经常上这堂课的。”不过他还是代替我走过去了。
叫兽用山东口音又点了一遍:“FREUD!”
“四我四我!”‘平鱼’道,“您让我作哪道题来着?”“你是FREUD?”叫兽突然说:“我认识FREUD。你不是他。”
我大吃一惊。这种几个班一齐上的大课叫兽和学生一般是直面相对不相识的。何况我基本不出现在观众席里。‘平鱼’摸了摸后脑勺,在一片笑声里面尴尬地回来了。
“FREUD同学,我劝你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少搞其他的旁门左道的东西。”叫兽的口音字字威胁,他的眼光扫了又扫,我把脸深深地埋在课本里面。
我很快收到了不少民间社团和俱乐部的邀请。比如哲学研究小组的,他们在信里热情洋溢地表扬了我于上星期六在北大进行的很有水平的演说。他们写道:“...证明了,我们清华学生的哲学素质正在缓步提高中...”再比如女权运动团伙,她们的骨干声称自己当时正好在我表演的现场。她
希望我抽时间作一个关于撒特和著名的女权主义运动家De Beauvior微妙关系的详尽报告。当然还有戏剧社,他们排演"红岩"片断正缺一个流氓汉奸形象。
恐惧和兴奋同时注入了我的血液,是一杯毒酒,只是你愈饮,愈知道它在变幻着颜色。我想开始干一番事业,后来才发现只有小丑才容易出人头地。
这话我当面儿就对高贝贝讲了。她和我正在报告清东著名的沙锅饭。她说她请客。我要吃排骨的,她却偏偏要最难吃的鸡,只因为鸡肉脂肪最少。我们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尽量平心静气,不招惹人注意。
“我想表扬你。”她说:“你的上次的表演挺成功的。”
我吃,纯吃饭。
“FREUD,你说话啊。”她碰我。
“效果不错吧?”我从鼻孔里面喷出气来:“你是不是转眼就成了校园名女人,多少仰慕者要一睹芳容了?!”
“还凑合。”她羞涩起来,“没你说得那么厉害。”
“架不住炒啊。等你真被我这么一来二去炒热了,你就知道什么滋味了。”
我不喜欢鸡肉的,应该点牛肉茄子的。
“炒热了也好。”她移开眼帘:“总比没人理自生自灭要强。”
“以前我以为只是因为你的那个男朋友...”我想继续讲。
“别再说了。”她作了个shut up的手势。“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宝贝儿,不是我说你。我的名声臭了没什么。可你该好好想想。”我觉得语重心长是我最不擅长的一项职业:“你这么做有劲没有?”
“你们清华食堂倒多。”她把话题扯开了:“你最喜欢什么菜?”
“这个...”我果然精力迅速分散起来:“五食堂的摊鸡蛋...六食堂的水煮羊肉...七食堂的麻辣牛肉溜肝尖儿鱼排紫米粥夜宵 ...八食堂的青椒炒肉鸡蛋饼...九食堂的溜肥肠儿...十食堂的红烧茄子...十一食堂的鱼香肉丝红烧肉炒鸡丁和回锅肉炸鸡腿...十三食堂(运动员食堂)的番茄菜花胡萝卜丁肉丁黄瓜丁...十四十五的米饭猪血白菜羊肉蘑菇海带火锅儿...荷园的凉面...照澜院的包子冰激淋水果饼乾朝鲜小菜海白菜假海蜇腐竹肉粽子烤黄鱼...回民食堂的牛肉馅儿浑饨...清西的牛肉猪肉排骨丸子菜有茄子鸡块土豆豆角....当然还有这儿(大之)的砂锅饭和酸辣凉粉儿。”
“哈哈。FREUD!”我清醒以后发现高贝贝已经笑倒在椅子底下了,她用的是一种向后猛抽气儿的笑声,非常恐怖。
“你在清华是学什么的?做菜?!”她问:“你不会有食堂情结吧?!”
“有。”我点头,“难道我连吃都不许吃个痛快吗?!”
“我算知道你的按钮了。三毛说荷西的按钮是童年回忆,只有一提‘嘿,荷西,窗外有一群麻雀飞过去’,荷西就开始滔滔不绝,手舞足蹈,非半日不罢休。而你呢,按钮就是‘食堂’。以后咱们一吵架,我就按你这个按钮。哈哈!”她说。
“谁是荷西?”我问,“我不认识她,再说你又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干嘛要和你吵架?!”
“今天你怎么火气这么大?”她说:“还没等我给你提意见呢就开始急。急什么急?!”
“有意见就提。”我低眉顺眼了一阵儿。

“第一,你没有背完我的稿儿,而且还随便篡改了很多。”她说。

“问题是,我记性不好,我发挥的已经非常完美了。”我说。

“第二,你错误百出。比如上帝说,尼采死了应该是尼采说,上帝死了。”


再比如基督和他的门徒进行的是最后的晚餐,你却说最后的午餐...”

“同志,你也太吹毛求疵了吧!我已经很努力了...”

“不是希望你进步吗?”

“只要你把台词改得稍微口语化一点我就会进步了。小姐,你不是写论文儿。

你还是把名人名言省省吧。”

“我还不是塑造你的高大形象,为你着想?!”

“我的形象?!别告诉我你考虑过我的形象!‘我们的心已经像皮球一样

坚硬了,我需要一个没有心的人!’这种浑蛋话不知道是谁跟我说过的!”

“你,你自己要作流氓的,又不是我逼你!”

“我是明目张胆作个痞子,你还要藏着揶着,其实咱们俩还不是一样!”

“你简直不可理喻!”

“嘿,偏偏就有人这么欠,巴巴地找上门来,还请客呢。”

“我...”

“你别在我前面哭。我从来不带手绢。”

“...”

“那今天咱们就甭练了。我也想歇会儿。”

“...”

“你还吃吗?我吃完了。”

“...”

“那我先走了,天还早,春光也正好。你哭完了可以去欣赏一下儿。”

我站起来,收拾衣服,找自行车钥匙。

“FREUD!”她眼睛还红着,可声音清澈如水,几乎不哽咽:

“你--明天还去不去?”

我套上夹克,把书包搭在肩膀上,我觉得热血在胃里翻腾。

“去。当然去。”

我对她说:

“我当着大家的面儿都信誓旦旦了。”

虽然我的语气是讽刺的。我和她都感到一瞬间的绝望。我知道她一定感到了,

正如我感到的一样多一样好。
-------------------------------其实当你旋转起来,才发现静止的只有时间
--------------------------

平鱼勺子原始人和我正在勺子的铺上打升级,老狗进来了。

“没开水没开水!”我冲他嚷,“我们屋从来就没有人打开水。这你还

不知道。”

“知道。”老狗坐在平鱼和原始人中间,一笑,很谄媚的。

“听说你最近和党委的‘活化石’凑得很近?”勺子打出一张牌,问老狗

道。

“哪个‘活化石’?”老狗问。

“白鳍豚贝!”原始人说,“不是那个大熊猫儿。”

“早吹了,早吹了。”老狗开始摇头,“那是第107个崇拜我的失足女青

年。”

“哎...”‘平鱼’闻言,受刺激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又娇滴滴地叹气,最近怎么添毛病了?”我问他。

“平鱼在追‘进化中’,颇为不爽。”原始人说,“你别再刺激他了。”

“嗯?”我迷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你整天为你的高贝贝神魂颠倒。根本没空关心我。”平鱼忧怨地开始

新一轮的叹气。

“进化中又引诱你了?”勺子问,“然后呢?”

“哪儿还有然后啊。”平鱼哭丧着脸:“我觉得眼看就要成功了,没想到

功亏于溃。我真不明白我招她惹她了,她耍我玩儿似的。”

‘平鱼’是老实人。瘦高儿个,眼睛距离比较远。东边一只,西边一只。

所以叫平鱼。我最痛恨欺负老实人的人了,可是老实人总是莫名其妙地

受欺负。我清楚我根子里是一个特别老实巴交的人,可是为了少受欺负,

为了有出头之日,我才开始信仰我爸爸的话,从此多少改变了人生态度。

勺子他们赢了,记分,洗牌。

“FREUD。你怎么样?”老狗拍了拍我。

“去了四次了,无非是说些没有意义的话。她还是不见我。”我看着

勺子飞快地发牌,牌的背面纷纷落在我的眼前。

“要我说,高贝贝也够怪的,怎么能见都不见你呢?”平鱼转而同情我

道,我还觉察他仿佛好受许多了。

“嗨,女生贝。”我顺口胡勒:“这叫欲迎还拒。我要知难而进。

她们楼那帮人都认识我了,一到准点儿就跟看电视剧似的凑过来。

还有几个人搬过椅子呢!”

“你干嘛非追高贝贝?”勺子问:“我看她们北大的女生油嘴滑舌,

尤其是那个叫什么‘打开水’的,烦人劲儿!”

“勺子,”我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事情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你

怎么还对‘打开水’念念不忘?!她是室长,有点警惕性也是应该的。”

“我怎么对她念念不忘?”‘勺子’嘟囔道:“我就是讨厌这种自以

为是的女生。”

“你讨厌归讨厌,也不用整天对她口诛笔伐。”原始人道:“我耳朵

都生糨子了。你恨不得连做梦都高喊“打倒打开水”的口号儿。”

勺子突然不坑气儿了。这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平时勺子视吵架如命,

每天不锻炼舌头就难受。我发现这是来自北京的学生明显的弱点和特征--

漫无边际的贫--说nice一点是‘大方’。

勺子是北京四中的。一米八五,酷爱吃饭和说话。他不仅仅在应该吃饭的

时间吃饭,而且在所有不应该吃饭的时间吃零食。每个惨淡的下午,他就

开始例行公事地打家劫舍活动 -- 串遍各个宿舍,横扫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

别人的衬衫口袋里都随时别一只钢笔,而勺子却极端有个性,口袋里面装一柄

勺子。一下课,别人掏出钢笔写作业了,勺子就掏出勺子打家劫舍去。

他的名言就是:“一把勺子走四方。”

当然,因为有勺子,我们宿舍没有老鼠蟑螂--就是有也应该统统饿死了。

论吃,我和勺子比起来,他是博士后,我是学前班儿。

现在勺子沉默起来我们大家都不适应。幸亏老狗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要求我:

“FREUD,下次,你去的时候,我再帮帮你,我就不信你搞不定高贝贝。”

“你不是忙得不行吗?应付第112个女崇拜者自顾不暇呢。”我打出一张

方片儿七:“再说,上次我请了你俩菠萝,这会儿我已经一穷二白了。”

“免费。”老狗说:“这回我志愿,不忍心看兄弟你一个人受苦。”

我白了他一眼。

“我也去。”勺子突然说,面无表情:“我怕你被‘打开水’欺负了,

有哥们儿我在,谅她在嘴皮子上也占不了便宜!”

我也白了他一眼。

“平鱼和原始人呢?”我问。

“不行。”平鱼愁眉苦脸,“‘进化中’让我陪她上自习。”

“我倒无所谓。”原始人说。

“你还是留着吧!”勺子说:“咱们宿舍数学作业还没写呢。这个周末

不能全屋出洞。”

“反正总是我和平鱼吃亏。”原始人道:“你们都出去泡妞了。让我写

作业。嘿!”

“我们是帮FREUD泡!”勺子和老狗异口同声地说。

“帮助阶级兄弟是义不容辞的。”勺子又假模假势地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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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儿,他又来了。”我们骑车路过的一群姑娘深情款款地

看着我,作鸟兽散,想来是搬椅子去了。

演独角戏让我丧尽天良,丧心病狂。

丁香花开花又谢,北大三角地的广告换了一波又一波。

我冲31号楼的大妈打个招呼,她不苟言笑的皱纹似乎有稍微的溶解。

“嘿,FREUD!”

“嗨。”

“来了?”

“来了。”

“FREUD!你今天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

“你等等。我们先去刷碗。”

“行。”

我几乎已经和31号楼的所有女生成为点头之交了,而且我发现她们看见我

特别兴奋,搀杂着羞怯的成份。我真的不明白。唯独没有亲见过高贝贝小姐

--我是说在我们的戏剧里面,她仍旧扮演缺席女主角儿--当然我们还是每星期

五在清华见面彩排一次。我真的不明白。

不过我根本也不打算明白。

“贝贝她今天不在,你回去吧!”‘风车’从楼道门洞里面走出来,她

穿一条的确良的长裙,一头秀发搭在背后,巧笑嫣然。

“不在~?”勺子说:“????!”

“想用鸟语骂人,别在我面前骂!”‘打开水’不出所料地也下来了,

她插了腰,显得明快干练。

“哈哈,”勺子笑:“又见到你这只母夜叉了!”

“你说谁是母夜叉!”‘打开水’前行一步,“我告诉你,这儿是北大,

想骂街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儿!”

“我就骂!”勺子说:“气死你!你也没折!---母夜叉,母老虎,

母夜叉,母老虎!”

“好了好了。”老狗过来打圆场:“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注:‘安全第一’是我们公然的‘好男不和女斗’的暗语)

“老狗?”‘风车’叫道:“你今天也来啦?!”

“为弗落兄弟祝威,自然义不容辞。”‘老狗’道貌岸然的样子。

“可惜,贝贝不在。”‘风车’道。

“她不在有甚么关系!”老狗冲口而出:“关键你在就行了!”

“嗯?老狗!”我警惕地瞥他:“你是不是打着支持我爱情事业的幌子

妄想以权谋私?!”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老狗’飞快地恢复了流氓无产者的嘴

脸:“‘风车’小姐,我今天有歌专门献给你。”

‘风车’一下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

“你们为什么成心和我们宿舍过不去?”‘打开水’迈开一步:“我们

真倒霉。被你们这种阴魂不散的流氓集团缠上了,不但贝贝整天担惊受怕,

都不敢出来上课,而且动不动就有人以推销的名义到屋里乱窜!”

“我们兄弟看上高贝贝是她的荣幸。”勺子立刻针锋相对:“向你这种

泼妇,一辈子都找不到婆家!”

“室长,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我,我回去了,这里,人好多啊。”‘风车’扯

了扯‘打开水’的衣角,喃喃地嗫嚅。

“别。”老狗急了,“你别走!”

“干脆。”我说:“希望两位小姐移驾,我有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

疑难还盼两位赐教。其实,我也是逼不得已,各位兄弟都是实诚

人。大家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共商大计为是。”

“我看就你最狡猾!”‘打开水’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其他人都是帮凶!”

“你不敢去就直说。”勺子漫不经心地说:“用不着指桑骂槐。”

“谁不敢去?”打开水气愤道。

“你贝!外强中干,虚弱!说你不敢就不敢!”勺子道。

“去就去,谁不敢?!你们还能把我们吃了?!”打开水回头叫风车:

“你去不去?”

“我...”风车虽然嘴上还是犹豫不决,可一双眼直往老狗身上飘。

“小姐。”老狗一哈腰,谄媚一笑:“就算我替弗落兄弟求你。”

“一块儿去一块儿去。”勺子大喝一声,算是斩断了犹豫和藕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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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中”草坪上,我们五个傻傻的坐着,看夕阳从中文系的小院儿

走过历史系的小院儿,然后坠落在网球场跑动的肢体里。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老狗抱着他的破吉他冲风车呻吟。我怀疑他的所谓失足女崇拜者都是

这种“个人演唱会”的后遗症。

“...你才是精神病!你是神经病!”打开水的声音仍旧那么脆。

“精神病是脑子里的病神经病是身体上的病你说我神经病只证明我有

50%的概率得坐骨神经痛而我说你精神病你就有99。99%的概率要进安定

医院了...”勺子不喘气地贫着,他平常的发挥远远没有这么恶毒和传神。

我咳嗽了一声,说:

“同志们,开会了开会了,安静一下。”

“领导,今天你什么TOPIC?”风车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前仰后合。

“同志们,我们开这个会,一共只有一点,那就是--

全面分析高贝贝的同志的精神状态。争取做到对症下药!”

“不用分析了。”打开水说:“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人家不喜欢你。”

“要是不喜欢可以干脆拒了啊,干嘛避而不见,她心里一定有鬼!”

勺子马上顶回去。

“慢着。”风车看了我一眼:“FREUD,你能否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

喜欢贝贝?”

为什么?

我哑口无言。高贝贝给我的所以台词里都没有详尽地解释过这一点。

“喜欢就喜欢了。”我妄想掩饰过去:“爱情是没有理由的。”

“可是,总有个前因后果吧?”风车斜睨着我,问:“比如你们怎么

认识的一共见过几次...”

“这个...”我脑子里迅速的转着念头,总不能说我收到了冒牌情书而

高贝贝正失恋自杀吧?--虽然这确实挺戏剧化的。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说:“我被一群女流氓团团围住,无法

脱身,眼看就要被她们...的万分危急的时刻,高贝贝出现了!她大喝一

声:‘哇,有流氓啊!’,内功深厚,音传十里,绵绵不绝...从此我

就坠入情网的泥沼...”

“FREUD,请你严肃。”打开水拼命忍住笑,说:“我们在这里是希望

解决问题,不是听你说单口相声。”

“好吧,好吧。”我点头,道:“刚才你们听到的是武侠版,现在是

纯情版--在一个月朦胧鸟朦胧的夜晚,我独自匆匆走在去未名诗会的

小径上,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微雨,我只好把自己珍贵的诗歌集

顶在头上聊以遮蔽。突然,一个闪电!一双白嫩的小手伸到我的面前--

手里有一把粉红色的花边儿小伞,风云都没有了,高贝贝那美丽脱俗的

面容和莺声燕语紧紧地裹住我,我刹那间无法呼吸。...那个晚上,未名

诗会主席台的中间位置...长期...缺席。”

“哈哈,我不行了。”风车倒在打开水身上,“缺席?!哈哈。”

打开水终于也笑了。

我觉得无聊,悲哀,愤懑,苦恼。虽然我知道怎么引起她们廉价的

笑声,怎么转移现实的话题,怎么巧妙的逃离尴尬的局面,可是这样

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干什么呢?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无奈的跳跃

在两个舞厅上。笑声和掌声只让我对目前的生活方式更加鄙视。

但丁在炼狱里叹息--

走别人的路,让自己去说吧。

我的自己失却了影子。这残忍的世界一次一次对我呼号作为一个青年

男人的义务和责任,当我连滚带爬地走上了别人的金光大路,我同时

也欺骗了一个独立的精神。

恍惚中,我重新坐在北京八中的双杠上,津津有味地看似曾相识的

夕阳跃动在跑道上。

恍惚中,我们完全没有感情双双跌倒,亲吻的味道只为了繁殖。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老狗的声音从远方以无线电的形式

穿透过来。

“完了。”原始人正在做作业,“老狗又开始发情了。”

平鱼也奇怪道:“最近他发情的频率出奇地高!难道第113个失足女

青年又上门送货了?”

“红--酥--手--啪~啪~

黄--滕--酒--锵~镪~

满园春色--宫墙柳...”

勺子迈着八字方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他的保温杯。

他把刷好的饭盒往架子上一撂,对天花板举起杯子,作狂饮状,毫情

必发地摆动着头颅...突然脸色剧变,破口骂道:

“????,白开水!”

平鱼悄悄地看了看手表,对我说:

“勺子已经很久没有进行例行的打家劫舍--一把勺子走天下--的活动了。

他很不对劲儿...”

“非常不对劲儿,”原始人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音乐一边参与我们的谈话:

“不但停止了打家劫舍,而且在健身房昼伏夜出。”

“不但在健身房昼伏夜出,而且神秘兮兮地半夜里啃一种状如压缩饼干

的东西。除了啃那种东西,整天只喝白开水。”平鱼又补充道。

“我看他要老这样。”原始人把耳机拔下来,说:“八成是得到‘菜花

宝典’了,正练神功呢。”

“看看他铺位上有没有掉落的胡须?”我假意翻勺子的被子,结果在枕头

下面发现了几片儿“压缩饼干”的包装盒。

“哇~”我们三个怪叫起来:

“国--氏--减--肥---饼!”

勺子闻言以光速扑向我们:“干什么干什么?!随便动我的东西。”

“勺子啊~”原始人阴险地说:“你最近憔悴多了,我好心疼好

心疼耶。”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我挽起袖子,用唐僧的语气

嗲声道:

“人比黄花儿--瘦!”

“FREUD又表演哪出儿呢?”老狗笑呵呵地推门进来了。

我们都不说话。勺子的脸一半红一半青。

“勺子,我有事儿找你。”老狗一屁股坐在勺子的铺上,很快地发现了

国氏,大吃一惊:“这...这...兄弟你...”

“给我妹买的!”勺子从他手里一把抢过包装,憋出一句。

“每日早上晚上各食用一次,加1.5加仑的水可以代替一顿正餐...

全天然,没有副作用,绝对不会反弹...来自辽宁的沈小姐高兴地说:

我只用了一盒国氏就减了6公斤,朋友们都夸我苗条多了。”原始人

念完包装纸上的instruction,抖了抖空的包装,道:

“你是不是还怕你妹中毒,自己先尝了尝?

你妹有你这么一哥,真是好幸福好幸福耶!”

“我去上自习了。”勺子站起来,也没拿书包,夹着尾巴飞快地闪了。

“唉~”我们一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典型的恋爱征后群前期症状。”老狗十分专家地断定。

“唔~”我们又一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贝贝她今天不在,你回去吧!”‘风车’从楼道门洞里面走出来,她

穿一条的确良的长裙,一头秀发搭在背后,巧笑嫣然。

“不在~?”勺子说:“????!”

“想用鸟语骂人,别在我面前骂!”‘打开水’不出所料地也下来了,

她插了腰,显得明快干练。

“哈哈,”勺子笑:“又见到你这只母夜叉了!”

“你说谁是母夜叉!”‘打开水’前行一步,“我告诉你,这儿是北大,

想骂街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儿!”

“我就骂!”勺子说:“气死你!你也没折!---母夜叉,母老虎,

母夜叉,母老虎!”

“好了好了。”老狗过来打圆场:“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注:‘安全第一’是我们公然的‘好男不和女斗’的暗语)

“老狗?”‘风车’叫道:“你今天也来啦?!”

“为弗落兄弟祝威,自然义不容辞。”‘老狗’道貌岸然的样子。

“可惜,贝贝不在。”‘风车’道。

“她不在有甚么关系!”老狗冲口而出:“关键你在就行了!”

“嗯?老狗!”我警惕地瞥他:“你是不是打着支持我爱情事业的幌子

妄想以权谋私?!”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老狗’飞快地恢复了流氓无产者的嘴

脸:“‘风车’小姐,我今天有歌专门献给你。”

‘风车’一下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

“你们为什么成心和我们宿舍过不去?”‘打开水’迈开一步:“我们

真倒霉。被你们这种阴魂不散的流氓集团缠上了,不但贝贝整天担惊受怕,

都不敢出来上课,而且动不动就有人以推销的名义到屋里乱窜!”

“我们兄弟看上高贝贝是她的荣幸。”勺子立刻针锋相对:“向你这种

泼妇,一辈子都找不到婆家!”

“室长,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我,我回去了,这里,人好多啊。”‘风车’扯

了扯‘打开水’的衣角,喃喃地嗫嚅。

“别。”老狗急了,“你别走!”

“干脆。”我说:“希望两位小姐移驾,我有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

疑难还盼两位赐教。其实,我也是逼不得已,各位兄弟都是实诚

人。大家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共商大计为是。”

“我看就你最狡猾!”‘打开水’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其他人都是帮凶!”

“你不敢去就直说。”勺子漫不经心地说:“用不着指桑骂槐。”

“谁不敢去?”打开水气愤道。

“你贝!外强中干,虚弱!说你不敢就不敢!”勺子道。

“去就去,谁不敢?!你们还能把我们吃了?!”打开水回头叫风车:

“你去不去?”

“我...”风车虽然嘴上还是犹豫不决,可一双眼直往老狗身上飘。

“小姐。”老狗一哈腰,谄媚一笑:“就算我替弗落兄弟求你。”

“一块儿去一块儿去。”勺子大喝一声,算是斩断了犹豫和藕断丝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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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中”草坪上,我们五个傻傻的坐着,看夕阳从中文系的小院儿

走过历史系的小院儿,然后坠落在网球场跑动的肢体里。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老狗抱着他的破吉他冲风车呻吟。我怀疑他的所谓失足女崇拜者都是

这种“个人演唱会”的后遗症。

“...你才是精神病!你是神经病!”打开水的声音仍旧那么脆。

“精神病是脑子里的病神经病是身体上的病你说我神经病只证明我有

50%的概率得坐骨神经痛而我说你精神病你就有99。99%的概率要进安定

医院了...”勺子不喘气地贫着,他平常的发挥远远没有这么恶毒和传神。

我咳嗽了一声,说:

“同志们,开会了开会了,安静一下。”

“领导,今天你什么TOPIC?”风车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前仰后合。

“同志们,我们开这个会,一共只有一点,那就是--

全面分析高贝贝的同志的精神状态。争取做到对症下药!”

“不用分析了。”打开水说:“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人家不喜欢你。”

“要是不喜欢可以干脆拒了啊,干嘛避而不见,她心里一定有鬼!”

勺子马上顶回去。

“慢着。”风车看了我一眼:“FREUD,你能否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

喜欢贝贝?”

为什么?

我哑口无言。高贝贝给我的所以台词里都没有详尽地解释过这一点。

“喜欢就喜欢了。”我妄想掩饰过去:“爱情是没有理由的。”

“可是,总有个前因后果吧?”风车斜睨着我,问:“比如你们怎么

认识的一共见过几次...”

“这个...”我脑子里迅速的转着念头,总不能说我收到了冒牌情书而

高贝贝正失恋自杀吧?--虽然这确实挺戏剧化的。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说:“我被一群女流氓团团围住,无法

脱身,眼看就要被她们...的万分危急的时刻,高贝贝出现了!她大喝一

声:‘哇,有流氓啊!’,内功深厚,音传十里,绵绵不绝...从此我

就坠入情网的泥沼...”

“FREUD,请你严肃。”打开水拼命忍住笑,说:“我们在这里是希望

解决问题,不是听你说单口相声。”

“好吧,好吧。”我点头,道:“刚才你们听到的是武侠版,现在是

纯情版--在一个月朦胧鸟朦胧的夜晚,我独自匆匆走在去未名诗会的

小径上,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微雨,我只好把自己珍贵的诗歌集

顶在头上聊以遮蔽。突然,一个闪电!一双白嫩的小手伸到我的面前--

手里有一把粉红色的花边儿小伞,风云都没有了,高贝贝那美丽脱俗的

面容和莺声燕语紧紧地裹住我,我刹那间无法呼吸。...那个晚上,未名

诗会主席台的中间位置...长期...缺席。”

“哈哈,我不行了。”风车倒在打开水身上,“缺席?!哈哈。”

打开水终于也笑了。

我觉得无聊,悲哀,愤懑,苦恼。虽然我知道怎么引起她们廉价的

笑声,怎么转移现实的话题,怎么巧妙的逃离尴尬的局面,可是这样

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干什么呢?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无奈的跳跃

在两个舞厅上。笑声和掌声只让我对目前的生活方式更加鄙视。

但丁在炼狱里叹息--

走别人的路,让自己去说吧。

我的自己失却了影子。这残忍的世界一次一次对我呼号作为一个青年

男人的义务和责任,当我连滚带爬地走上了别人的金光大路,我同时

也欺骗了一个独立的精神。

恍惚中,我重新坐在北京八中的双杠上,津津有味地看似曾相识的

夕阳跃动在跑道上。

恍惚中,我们完全没有感情双双跌倒,亲吻的味道只为了繁殖。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老狗的声音从远方以无线电的形式

穿透过来。

“完了。”原始人正在做作业,“老狗又开始发情了。”

平鱼也奇怪道:“最近他发情的频率出奇地高!难道第113个失足女

青年又上门送货了?”

“红--酥--手--啪~啪~

黄--滕--酒--锵~镪~

满园春色--宫墙柳...”

勺子迈着八字方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他的保温杯。

他把刷好的饭盒往架子上一撂,对天花板举起杯子,作狂饮状,毫情

必发地摆动着头颅...突然脸色剧变,破口骂道:

“????,白开水!”

平鱼悄悄地看了看手表,对我说:

“勺子已经很久没有进行例行的打家劫舍--一把勺子走天下--的活动了。

他很不对劲儿...”

“非常不对劲儿,”原始人一边写作业一边听音乐一边参与我们的谈话:

“不但停止了打家劫舍,而且在健身房昼伏夜出。”

“不但在健身房昼伏夜出,而且神秘兮兮地半夜里啃一种状如压缩饼干

的东西。除了啃那种东西,整天只喝白开水。”平鱼又补充道。

“我看他要老这样。”原始人把耳机拔下来,说:“八成是得到‘菜花

宝典’了,正练神功呢。”

“看看他铺位上有没有掉落的胡须?”我假意翻勺子的被子,结果在枕头

下面发现了几片儿“压缩饼干”的包装盒。

“哇~”我们三个怪叫起来:

“国--氏--减--肥---饼!”

勺子闻言以光速扑向我们:“干什么干什么?!随便动我的东西。”

“勺子啊~”原始人阴险地说:“你最近憔悴多了,我好心疼好

心疼耶。”

“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我挽起袖子,用唐僧的语气

嗲声道:

“人比黄花儿--瘦!”

“FREUD又表演哪出儿呢?”老狗笑呵呵地推门进来了。

我们都不说话。勺子的脸一半红一半青。

“勺子,我有事儿找你。”老狗一屁股坐在勺子的铺上,很快地发现了

国氏,大吃一惊:“这...这...兄弟你...”

“给我妹买的!”勺子从他手里一把抢过包装,憋出一句。

“每日早上晚上各食用一次,加1.5加仑的水可以代替一顿正餐...

全天然,没有副作用,绝对不会反弹...来自辽宁的沈小姐高兴地说:

我只用了一盒国氏就减了6公斤,朋友们都夸我苗条多了。”原始人

念完包装纸上的instruction,抖了抖空的包装,道:

“你是不是还怕你妹中毒,自己先尝了尝?

你妹有你这么一哥,真是好幸福好幸福耶!”

“我去上自习了。”勺子站起来,也没拿书包,夹着尾巴飞快地闪了。

“唉~”我们一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典型的恋爱征后群前期症状。”老狗十分专家地断定。

“唔~”我们又一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看,这条裙子好不好?”高贝贝一边吃薯条一边指着路畔廉价

小摊上的货物。

“太短了。”我瞥了一眼。

“你土死了。”她说:“现在就流行短的。”

“你愿意买就买,星期一我还有交试验报告,没时间陪你逛来逛去。”

我两手叉兜,戴一副两块钱的便宜墨镜,想来很酷。

“哎呀,”她惨叫一声:“快看,那不是风车和打开水嘛!”

我把墨镜摘下来(戴上它我看不见方圆10米以外的景象),果然看见

了老狗和勺子。

“那两个男的怎么有点面熟,不是你们宿舍的哥们儿吗?”贝儿把我揪进

路边一家小书店,低低地问。

“是啊。”我道:“他们大概后来自己又互相认识了一遍,嘿嘿。”

从书店的脏玻璃后瞄去,风车靠在老狗的胳膊上,正笑得欢呢;勺子

和打开水好像还在吵架(辩论?),勺子激动起来,打开水很暧昧地狠狠

踩了他一脚,他抱起脚夸张地跳来跳去。

“我说打开水最近怎么不吆喝着我们打开水收拾房间了,整天神情恍惚

地抄作业。听一些酸掉牙的歌曲。”高贝贝撇了撇嘴,“原来被你们宿舍

那个傻大个儿给勾引上了。”

“人家情投意合。”我说:“这是自然的规律。”

“他们不会发现咱们吧?”她转身去翻书架子上的书。

“发现了也赖你。谁让你非说饿了跑海淀图书城这种目标很大的地方吃

很不营养的麦当劳?!”我怨恨地说,我恨麦当劳和肯德鸡,宁可去七

食堂吃饭,也不要吃什么所谓的“情调”。美帝国主义的情调儿让我反胃。

“我喜欢那里的情调儿。”她不出所料地说。

“你觉得有劲吗?”我问。

“嗯?”她把书合上,困惑地回过头来。

我看见了她的两只大眼睛,可是没有梅花鹿的双眸那么大而多情;她弹性

的闪动光泽的短发,可是没有骏马的鬃毛那么健康和潇洒;她白嫩的少女

肌肤,可是没有西瓜表皮那么滑腻光亮;她润泽微抿的双唇,但是没有充

溢蜜汁的成熟桃子那么丰满和滋味美妙。

“没劲!”我恶狠狠自言自语。


为了报复大自然巧妙的错误。我想伤害一种罪恶的东西。为了追求宇宙中

不存在的终极完美。我不在乎丢失潘多拉的盒子。

“没劲!”我继续说,好像这辈子从刚生下来就在培养这个时刻,等待这个

时刻。

愉悦于它的最终降临。我将得以沉甸甸的解脱。


荷塘深处很静。有青蛙的咕咕低鸣声。夏日荷叶的清香音符似的

从轻轻到茫茫,看不见荷花淡粉的鬓角。

夏的虫。夏的夜。夏的星。

我们藏在自然的空洞里,藏在一个黑幕里,藏在摆好很久很久却

始终广阔的天地舞台上。

朦胧的,我可以看见前面不远处一对对情侣的影子。但是荷叶的清香,

夏虫的低唱,让他们都融化了,消失在空气里。

只有我还存在,浪漫地拉起华丽的提琴。只有我,却没有她。

“...我很累了。”她说。

“那就结束吧。”我说。

“从哪里结束?”她问。

“明天。”我说。

“怎么办?”她问。

“就让它结束。”我说。

“...他又回来追我了。”她说。

“是好的。”我说。

“他说我的美丽是有气质的美丽。”她说:“他还说你只是一个无聊的痞子。”

“他的话是对的。”我说。

“...那我们就结束。”她说。

“嗯。”我说。

“但是怎样呢?”她问:“告诉我,怎样?”

“完美的。悲情的。吵闹的。凶残的。”我说:“随你选。”

“完美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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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儿,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此情不渝。”我背完最后的台词,

回头看她:

“然后你下来给我一个耳光。”

“耳光?”她说。

“当然不是真打,我的头会闪过去。”我说。

“闪过去?”她说。

“最后我说: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我说。

“一辈子?”她说。

“你说:永远不要见到我。”我说。

“永远?”她说。

“最后你可以哭着--或者不哭着,骄傲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回

你的房间。”我说。

“骄傲的?”她说。

“于是结束。”我说:“很完美。”

“完满结束...”她说。

荷叶的清香逼得我要发狂了。夜的蛊惑。妖精的呻吟。月亮下面的

罪恶。我的鞋陷进地土里,不分皎洁还是糜烂。

“我想...”她说。

“什么?”我问。

“练习一次.”她说:“我怕...打不好。”

“打吧。”我说。

我们面对面站着。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皮肤,她的

嘴唇。月亮把她的上下起伏的胸部镀起神秘的轻纱。

荷叶的清香。她的呼吸。

她的手抬起来了,半截臂膀藕一样嫩白。

她的手温柔地滑下来,放慢镜头一般,温柔的优美的悲伤的。

终于,她的掌心触碰了我的脸颊,我没有把头闪过去,完全没有。

当她的手黏住我面孔的那短短一秒钟,我粗暴地揪起了她的胳膊。我粗暴

地一把将她拽过来。我粗暴地狠狠搂住她颤抖的身子。我粗暴地抚开她一脸

飘散的短发。

我粗暴地吻了她。


这样的罪恶!怎样的罪恶!最深,最黑,最恐惧的诅咒。

我宁愿时间从新给我一次机会。

我宁愿没有活着。

潘多拉的盒子终于被打开了,大张了,罪恶,全是罪恶,墨汁一样的

黏液喷洒出来,把白纸溅得斑斑点点,肮脏不堪。

这样的夜!这样的空气!这样的味道!这样的月光!

造物主是为我准备的么?

它告诉我,我其实庸俗。我本来就和其他人物一样。

它打败了我。它又轻而易举地把我的命运抛给了谁也无法逃避的罪恶。


我粗暴地吻了她。

不只是为了繁殖。


她抬起眼帘,那眼里没有泪,却幽远如天边的星辰。

“你,爱我吗?”她问。

每个男人吻过他的女人之后女人一定要提出的问题。

罪恶。

魔鬼就站在我们的身后面,我可以嗅到它浑浊的气味。

我攥紧了拳头。


在一个夏天我放学回家的傍晚,我爸拉着我的手,真诚的对我说:

孩子,女人是不用想的。如果你闲了,可以当养个宠物,带她们出去

溜溜。如果你想结婚了,让别人给你介绍一个。你给我只要记住一条儿,什么

时候都不能惦记着她们,什么时候都不能待见她们!就这一条儿,做到了,

你爸我保证,你一定会有出头之日!

他的样子有点儿像提前交代遗言。他的头上还稀稀拉拉留着淡淡的血,

绷带都捂不住。

从此他的表情和他的话和那个特定的时间地点环境人物都深深地铭刻在我的

记忆深处。

我希望看见我的出头之日,我将永不惦记和待见地球上另外一半儿可有

可无的雌性动物。当然,我不反对和她们进行交配乃至繁殖,这是一个生理

问题,不是一个哲学问题。换言之,我可以在客观上作暂时的妥协和必要的

投降,但我绝对不会在主观上有任何多愁善感的倾向。


“你爱我吗?”她穿连衣裙的身体贴住了我,肉在布于布之间触摸。

我的牙齿在打架。可是我攥紧了拳头。

“我要出国了。”我说。

我的手还搂着她,可是我的心已经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决定。

我要出国了。

我告诉她。

我告诉我。

我告诉造物主。

没有谁可以掌握我的命运,因为我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



当你看到约翰.克里斯朵夫之日,就是你在将死不死于恶死之时。

------约翰.克里斯朵夫



我成功的完成了高贝贝的戏剧。她狠狠地扇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31号楼门前面。

她高昂着头颅,骄傲地走回她的房间。

我吼道:“我会一辈子记住你!”

有几个女生哭了,包括风车。

她和他迅速复合了。

勺子为了打开水留京问题整日奔忙着。

老狗提着他的吉他,后座带着笑容无邪的风车。

风车的脸旋转在风里面。

新东方很热。我厌恶于米红。从南门骑出来。

徐小平当着我们的面儿唱歌走调儿。从南门骑回来。

平鱼打算回老家的时候,进化中哭了,说:考研吧。

平鱼被保了研,进化中考了研。

我考托福。

我考鸡阿姨。

我在美国大使馆和原始人一起昼伏夜出。

老狗和风车吹了。

打开水踏上了南去的列车。

勺子一个人蒙在被子里,从此再也看不见他那把兜里的勺子。

签了。

收拾行李。订机票。 联系老同学。

我妈住院了。

我爸站在她的病床前,对我微笑道:什么时候走?

我知道他已经老了。

1999年7月23日,我踏上了美立坚合众国的土地。

1999年7月24日凌晨,我打电话。

“喂?” 一个声音从地球的那一面转过来。

“我...”我说:“我终于看见自己的出头之日了。”

电话挂了。

我哭了。

我哭得很伤心。

这是我记事以后第一次痛快的哭泣。

因为我太高兴了。


 新笋既秀,翠竹临风。 
   
 
kinglan 发表于:2008-5-26 13:49:48 2
呵呵,刚注册的。。路过留下第一次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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