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衣不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和风细雨中,置身于西子湖畔,感受那种无可名状的、不可触摸的美。这种美,不仅美在景色,更在于她承载了太多的历史与传说,沉淀了太多的人文与风情。前人不经意的日常生活,自然流露的喜怒哀乐,都引发后人无穷尽的思古幽情,无穷尽的叽叽歪歪,钻进泛黄的故纸堆里而流连忘返,浮想联翩,有时甚至把自己都置身进那风花雪月中,化为千古冤家的许官人或白娘子,破壳化蝶的梁山伯或祝英台……。
一处名胜地方的魅力,秀美的景色固然引人入胜,但,更引人入胜的,则是隐藏在其背影后的深厚文化积淀和风土人情氛围。山青,青山则沉默;水秀,秀水乃无言,唯有历史和文化在历经千百年的沧桑后,仍在静静地孤独地诉说着千百年前所发生的一幕幕,那波澜壮阔的或轻波微澜的往事。品味和体会历史与文化的美,与前人进行交流,是心灵之旅,要用心去感受,语言和文字在此已苍白无力,因为“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这种美,伸手仿佛可及,但却触摸不到,它是一种意境,与欣赏者自身所承载的文化层次生活阅历思想境界以及当时的心境情绪密切相关。回望逝去的历史,在转身的瞬间,历史依然伫立,而内心的感悟又多了几分深刻。
置身烟雨笼罩的西子湖畔,漫无边际的遐想渐渐清晰,杭州的文化与历史似乎多沉淀于南宋,那个千年前“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偏安于一隅的南宋小朝廷。如此近距离地触摸那曾经勃动的历史脉搏,眺望遥不可及的王朝背影,聆听早已绝音的千年一叹。一卷卷发黄古籍抖落眼底,一幅幅历史画卷展现眼前,一列列灵动的文字,狂涓的、豪放的、婉丽的、秀气的、工整的文字所组成的篇章——宋词,那些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那些荡气回肠的千古绝唱……。
那是多雨季,多忧愁的《雨霖铃》,是被落花和笙箫包围的《满庭芳》;是精致不可临摹的《钗头凤》,是摇曳在内心深处心香一瓣的《诉衷情》,是北望中原仰天长啸的《满江红》,是蘼丽凄婉而又狂歌豪放,让我感慨的——宋王朝。
这一刻,我流连于烟波浩渺的西子湖畔,流连于千年前宋词的浩渺烟波中……。
当江南的细雨霏霏飘洒,苏堤两岸香拥翠绕,是谁轻舞罗扇扑流萤,黯然伤怀于碧水秋云间的舴艋小舟?
当渭城的轻尘沾上衣襟,塞外的羌笛悠悠吹响,又是谁身披蓑笠狂歌大江东去,挑灯醉看吴钩犹利?
回眸之间,万千繁华已落尽。
曾经,想做羽扇纶巾的书生,在西子湖畔独品晓风残月,绿柳如烟中墨笔添香,做那宋王朝华美锦缎上韵短而味长的一笔。曾经,想学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苏东坡,布被秋霄梦觉眼前万里江山的辛弃疾,随手从词里斟杯清酒,便能盛满离人的忧伤;书页间点曲轻歌,便能唱尽万古的豪情。
只是,这是一个没有诗词的年代。人类文明的进步,数字时代的到来,那个精致玲珑的朝代,早已浓缩成淡淡的身影,在墨香古卷的文字中沉淀下去。在那本该丝弦弄音,霓裳轻舞的七夕之夜,没有谁肯对着秋月伤情悲怀。素笺成灰,相思成灾,赤裸裸的爱恨恩仇随意抛洒,脱、露、自曝隐私成为获取名利的捷径和时尚,一夜情杯水主义司空见惯,还有哪家小儿女“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是一个欲望充斥灵魂的年代,充足的物质让我们安逸,流行的泛滥,语言的苍白直露、晦暗无力,让豪放、婉约成为已逝的背影。默然回首间,钢筋水泥的丛林,市井巷陌的攘攘冠盖,使暗香疏影早已成为苍海桑田,还有谁壮怀激烈地“栏杆拍遍,”闲情雅致地“欲说还休?”
于是我们总在叹息世风日下,叹息良辰美景虚设,却有谁忍把浮名换作浅吟低唱,笑饮不敌疾风的浊酒一杯?太多的事非功过“剪不断,理还乱”,足以让我们彷徨不知所终,哪里还能用文字表达出无以伦比的穿透力,让人思绪万千,让人拍案叫绝?
庸俗的无数种定义,在这个年代,开出纸一样的花朵。千年的宋词,那种气韵,那种凝重与低沉,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承载。在这空虚浮燥的年代,宋词,象是被不停搓揉的花瓣,在落花流水中日渐式微。再优雅也只能裱挂于房室之中,象是帘幕重重后那飞起不再回转的惊鸿。而不管枉结多少愁肠,那种意在笔先,神余言外的极致,那个造就山水仙气,世外清音的韵律,早已“零落成泥碾作尘”,于雾霭沉沉之中遁无形迹。
于是我喟叹,不能如柔弱无力的秦少游,徘徊在轻烟小楼里数“飞红万点,纤云弄巧”,看自在飞花与无边丝雨;也不能像望眼欲穿的陈亮,“不见南师久,漫说北群空”;更不能像壮志未酬的岳元帅,“怒发冲冠,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而只能像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陆放翁那样,“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或似松边醉倒以手推松的辛稼轩,“稻花田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没有宋词的年代,兰舟催发的浆声,已在百里烟波的春江里,一蒿独去……。
每当月照轩窗,偶尔神游于秦悲柳切的唏嘘里,如夜半惊回千里梦的岳武穆,绕行于清凉如水的石阶,感叹“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西湖边的霏霏细雨,把整颗心沁得透湿。我唯有怀想、感伤那个风雨飘摇的宋王朝,那个造就文学奇葩的时代。
感谢,感谢这段距离——
沉淀了千年的孤独,让我足以远远地、静静地凭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