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黑色的日子,所有的孩子,所有的成人……所有的中国人,都处在强烈的震惊和悲伤当中。
这是5月15日,汶川地震后的第三天,中国大劫难后的第三天。我们向遇难者默哀,向生还者祝福,祈愿灾区所有同胞平安。
在这样悲剧性的日子里,我们需要暂时把目光从身边移开,向广袤的西部远望。我们将真切地感觉到,在被群山阻隔的地方有灾区同胞的存在,而不是像平日一样忽略他们。废墟下苍白的面容,血泊里一双双挣扎的手,将没日没夜地盘旋在我们的脑际。
我们需要行动,需要通过各种方式送去我们的爱。中国红十字会等官方捐款渠道已经开启,媒体主持的捐款行动也在陆续推出。我们也可以选择自己信任的民间渠道。对重大灾难的救助是人道义务,超越了国家的组织化职责,跟我们每个人相关。
稍早前,我们曾置身于一波爱国主义的大潮之中。现在有必要明白,国家存在的意义首先就在于生活其间的人,而不是任何抽象的概念和象征物。我们要证明我们的精神是健康的,证明这种“爱”是有益的行动而不是空泛的激情。我们应该证明自己符合现代文明的准则,证明自己有着守望相助的能力,证明“爱国主义”并不是基于对外界的仇视,而是基于对同胞的爱。
可以确信,这是中国30年来遭遇的最严重的地震灾害,多个城市瞬间即已夷为、平地,把灾区现场称作人间地狱,也决无丝毫过分。由于整个灾区的通讯和交通普遍中断,焦灼中的人们无法确知更多的情况。地震正在让当地生活返回到前科技时代。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陷入无所作为的恐惧之中,并不能证明文明是无能的,而只是证明文明的发展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证明这个国家在此时此刻尤为需要文明的核心:人类的善良、信心和无畏的精神。
政府和军队正在做出努力。温家宝总理在灾区向遇难者遗体三鞠躬,我们向这一代表着国家权力对人民生命给予尊重的行为致以敬意。今天,我们也要向那些在雨夜中、在滚石间、在余震中进发的士兵致敬,向在灾区的废墟间挖掘和救生的他们致敬。一支基于人道主义和为人民尽忠的军队是值得称许的。我们祝福这些军中子弟平安。我们期望着运气好转,所有参与救援人员有杰出表现。感谢他们。
我们正在尽力保持乐观。在灾难处理和平复中出现严重错失是不可想象的。我们期望天有慈悲,人有作为,救援顺利。我们希望救援时间窗不被错过,愿有更多人生还。
在你拿到这份报纸的时候,南方周末成都记者站的记者,也在向灾区徒步前进。过去几天中,他们置身于灾难中间,忍受着巨大的人道情感的冲击,而且困倦疲劳,食不果腹。就在昨天,当我们打电话问他们晚上睡在哪的时候,回答是“没地方”。今天,在都江堰市以西,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们又已置身于那片辽阔、阴郁的天空下,勉励自己跨越险象环生的重峦叠嶂,搜寻这片土地上被倾覆的家园和身陷绝境的生命。
但我们的记者不是孤独的,无数的普通人正自发参与到救援当中,带着救援物资,带着救援资金风尘仆仆赶往灾区。他们走到了一起,彼此温暖,彼此鼓励。在救援时间窗关闭之前,他们或许可以前进更远,帮助那些处于危险、恐惧和孤独中的人们;或许寸步难行,最终只能沉浸在悲痛中而爱莫能助。面对莫测的未来,完全没有人能够确知他们可以做到哪一步,惟一能够确知的是,都江堰市以西的状况持续地令人担忧,那里的人们需要援助,也需要外界了解他们的苦难。那里的生命与死亡都将成为历史的一笔,令我们痛苦,令我们焦灼。
人类的生存总是处于“挑战”和“应战”的循环之中。我们期望中国能够做出最好的应战。如今,灾区需要更多的、持续的支持,以便幸存者可以在救灾期过后重建家园,而不致流离失所。
祈愿灾难中的人们平安。在这段多风多雨的日子里,我们以忧伤之情,信念之心,愿吾国吾民平安。
灾后北川残酷面:声音在消失
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一个被废墟埋葬的县城。大灾大难后面,显示的是复杂的人心与人性。
声音在消失
两个男孩被压在北川中学的废墟的同一个空隙里,一个消极地等待着,另一个则不断鼓动人们先救他。“先救我吧,叔叔,我是班上的第一名,”他说,“我以后一定考军校。”
死亡的气味是在5月15日下午开始在北川县城里弥漫开来的。那是一种甜、臭和焦糊的味道。地震在北川为害最烈,由于缺少尸袋,仍有大量遗体被摆放在街道上废墟的空隙间等待处理。废墟下面可能仍埋有上万人之多,而且正在不断死去。几千名军警和消防队员已经又饿又累。傍晚,成都军区某集团军坦克团的士兵们在河边广场上集结,开始吃这一天的第一顿饭:火腿肠,瓶装水。他们置身于真实的灾难现场,克制着挫败感。一个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士兵说:“这里有好事,也有坏事。”这句概括在此后被一再验证,直到5月19日哀悼日的下午。
北川县城处在一个几乎封闭的山谷之中,救援所需的人力、机械和物资都必须通过南方的山口进入。至15日下午,山口公路仍未打通,而官兵们修建的一条临时通道又在当日上午被山体滑坡阻塞,旁边树林中的“之”字形的小道也一度无法通行,士兵们只能用绳子把入城者吊下山坡。不断有躺在担架上的伤者被抬出。
解放军战士们再现了他们的优良传统,背着白发苍苍的老人爬上泥泞的山坡。在大片的灰白色的废墟间,士兵们列队行进,稍长的队伍就有旗手引路。
地震瞬间发生的一切都固化了。在禹龙干道上,时间停滞在一家三口骑着摩托车出城的时刻,他们被滚石打死。一辆桑塔纳汽车正在过桥,桥塌了,它保持着最初跌落在河床上的样子。大多数楼房倒塌了,甚至粉碎了,到处都是背包大小的瓦砾。没倒塌的楼房以怪异的角度矗立着,楼顶上的广告牌上标示着“距奥运会开幕还有88天”。汽车大小的石头冲进了居民楼。
在山口外,人们更多地获知北川创造了多少奇迹,并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一切是多么艰难。事实上大多数寻亲者得不到回音,大多数救援也只能以失败告终。15日,寻找亲人的队伍络绎不绝,可是从老城到新城,很少有人得偿所愿。来自德阳的6个建筑工人呆在一处居民区,他们中的一个在曾经是荣生酒店的废墟下面呼喊,可是没有人应答。寻找妹妹的刘晓琳同样无功而返。前一天她曾听到呼救声,呼救者在一幢还有形状的楼里告诉她这个楼是华星超市,“快救救我。”当天,这个呼救声一直在传出,可是一个晚上过去,声音消失了。
6个建筑工人不再呼叫,但也不离开。他们站立在倒塌的楼房上,可以从一个沥青屋顶跳到另一个沥青屋顶。在他们头顶10米处,赫然挂着一具男尸,好像跳水似的把上半身直插进废墟。
次日中午,赵剑平也在呼救。几个寻亲者发现了他,立刻高喊:“这里有活人!”可是沈阳消防救援队不能确定他的方位。仅仅两个小时后,寻亲者们再次呼叫赵剑平,已经没有了应答。需要救援的目标太多了,呼救者必须抓住救援者靠近的很短的时间。当宜兴消防队员从一个地方下撤时,寻亲者们愤怒地质问:“你们又要换防?”消防队员们回答说,山上发现了幸存者。
消防队员是专业的救援者。相比之下,“解放军和武警战士既缺乏专业救援培训,也没有专业器械。”武警某部的一位参谋说,“我们没有工具救不出人,看着人死去,心里很难受。”他们更多地承担了转运伤员、掩埋尸体和搜寻幸存者的任务,每当发现生命迹象,往往要去请消防队处置。
即便在北川中学的救援行动刚刚开始之时,浅埋伤员很多,救援还相当有成效——武警成都指挥学院的学员们一天之内就抬出了87具尸体,救出了31个活人——救援队伍就已经深感没有大型设备和专业技能的痛苦。
从13日早晨8时开始,武警战士们援救一个半边身体被压住的男生,当时他甚至可以伸出右臂接受点滴。县城内仅有2辆起吊设备,先后调来,始终无法吊起压在他身上的重物。当地施工人员猜测,孩子是被支撑整个教学楼的最重的那根十字梁压住了。下午开始下雨,男孩的母亲站在废墟上,给儿子撑着伞。另一个男孩被卡住了,多次营救不成之后,他主动要求截肢逃生。可是医生们没有必要的药物和设备,无法实施手术。下午,男孩开始休克,伏下头和双臂,在武警战士们面前死掉了。
晚上7时,医生诊断说,第一个男孩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救援宣告放弃。他的母亲坐在那儿,扔掉了伞。“也没哭,就是坐在那,看着她儿子。”武警成都指挥学院的贺一民大校说。倒是该部队的何政委受不了,哭了。
救援者们在废墟下看到了人们的截然不同的反应。两个男孩被压在北川中学的废墟的同一个空隙里,一个消极地等待着,另一个则不断鼓动人们先救他。“先救我吧,叔叔,我是班上的第一名,”他说,“我以后一定考军校。”当他弄清楚站在外面的是武警之后,他改口说:“我以后考警校。”
这个男孩得救了。可是这是第一天的故事,却不是第三天的。当这支部队救出第一个孩子时,所有人都使劲鼓掌,非常激动,可是死伤枕籍的场面在其后几天中不断削弱着他们的敏感。悲剧太多了。13日,他们救出来的人因医疗队跟不上,伤者就那么躺在街上逐渐死去了。
“开始时看得心疼,现在麻木了。”士兵们说。疲劳也是一个严重问题。他们对自己的安危的关注也在下降。第一天,余震时每个人都会跑开,到了第三天,“震就震吧,也不跑,太累了。”
15日入夜后,部队撤离到城外的营地。发电机仍然不能运进山口,夜里无法救援,只有少数几支消防队留下来,凭借手电筒光继续工作。圆月当空,满城漆黑。这是72小时生命时间窗关闭后的第一个夜晚。
(南方周末记者 李海鹏,陈江 发自四川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