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鹏:什么样的小说在影响我的新闻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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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一个吧 发表于07-08-03 02:23  [第2版 08-03 02:34↓] [只看该作者]
最近又见李海鹏的雄文,《满语消失的最后一瞬》:
http://www.infzm.com/enews/20070726/news/soc/200707/t20070725_22378.htm
呵呵,堆资料堆成这样不容易,很多记者喜欢(甚至崇拜)李的风格。很久之前,一位朋友给我发来一份业务稿,内容是李海鹏亲自讲述写作风格是如何形成的。刚刚从文件夹里翻出来,贴在“记者的家”,希望李的粉丝们喜欢,吼吼
另,听说南香红调到南都了,这样南周只剩李海鹏一位高级记者了。南香红去南都做领导吗?哪位仁兄知道冒个泡,谢谢


李海鹏:我很少坐这么大的会议室开会,就觉得有点不舒服。刚才邓科说,有些同事说小说跟新闻的区别这么大。以前我也听说过这样一个类似的说法,首先我认同一点,就是对新闻来说最重要的是料,就是你拿到什么事实,其次才是你怎么来结构你的故事、你的篇章、包括文字表现,这些都是次要的。

说到读什么东西,这跟自己的写作有关系。如果是一个单向性事件的报道的话,肯定要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如果对这个事情本身有认识的话写出来就没问题啦,即使你文笔再差我估计这个报道也是一个好报道。我们常说的南方周末做的深度报道,与一般的事件报道往往有不同,就是说一件事写好之外、把它采访到之外,还要找到一个事件背后的一个动力。这要求一个记者对中国当下的社会状态有一个比较深入的了解,这是可能相对来讲更重要的一些东西。那么小说对于新闻的影响就是次要的。

如果把这个话题限定在一个固定的范围,我觉得小说对新闻写作有非常大的帮助。有同事说这完全是两回事的东西,其实可以这样理解,小说跟新闻是同源的,它们本身是一回事。就是表现的方法不一样,小说是虚构的。但问题就是说最后指向的是什么?比如说金庸的小说最后指向的就是娱乐。我是这么看的。一些人会认为小说是欧洲人的艺术,好的小说都是在国外,中国很少。它们也是在几百年的时间里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在摸索。大家都知道有很多很多不同的流派、不同的方法,小说其实也始终在追求一个东西就是真实,用虚构的方式来达到真实。

你讲述一件事情来龙去脉小说的经验要比新闻的经验来得多。新闻记者有多少个人?假如说全世界有一百万,小说家全世界活着的好的也就那么几百个人。如果按照对人的理解、对写作的贡献的话,小说的成绩要比新闻大得多,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因为它是上游,新闻是下游,这个里边可以借鉴一些东西,这是我的一些想法。这个提纲是前两天刚弄的,因为我到深圳采访,临时才知道今天要开这个业务会,没有特别多的条件来准备,因为我手里如果想查一些书的话都在北京,暂时列了这么一个提纲。我尽量按照这个来讲。

这样一个话题,就是说小说影响新闻写作,我觉得一个记者他看过的所有东西对他的写作都会有影响。也很难讲哪一部小说对哪一篇报道有特殊的意义。我只能讲最明显的。

03年做《举重冠军之死》那个时候,好像当时这个报道出来之后内部评价还不错,里面有一点到现在我能想起来的最鲜明的一点,就是我去采访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事儿,死的那个人是举重冠军,采访他妈差不多两个多小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就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才力死的头一天晚上她儿子在梦里边对她说妈你给我蒸两个包子,给我蒸包子给前面那两个人吃。这个话,老太太感觉很不好,给这两个人吃他实际上就是说牛头马面那两个人。他儿子的意思是我要死了。这个我觉得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一种是这个老太太确实是做过这个梦,她确实因为多年以来生活的困顿、这种很孤独的生活,有这样一种宿命感,所以她才做了这个梦;还有一种是这个老太太她没有做这个梦,是事后儿子死了,她自己的一点印象认为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梦。但是无论怎么样,我当时觉得很有意思的,后来我就把它写在了开头。

但是我现在想我为什么会认为这个细节有意思?它实际不是一个实的东西,而且是他妈的一个梦又不是他自己的一个梦。实际当时也没有想到为什么把它作为开头,后来我们以前的同事张恩超,他是我大学的同学,这个报道出来之后他说你这个报道写得像马尔克斯的一个小说,我想不起来他说的是哪一部,他一说这个我就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说不是像你说的那一段,我说我现在倒觉得有点像《没有人写信的上校》那个小说。然后这个梦我就回想起来了,那个《没有人写信的上校》里面的故事事后我发现跟才力非常像,讲的是一个上校内战的时候打战,打战的时候政府说好你打得不错,政府成立了,军人被抛弃了。国家摊牌了,说你退休回家,回家给你笔退休金。退休金是以信件的方式寄来的,上校这个时候已经很老了,等了二十多年这个信一直不来,一个被国家抛弃的这么一个形象,那么才力呢完全是这样的。上校在里边也做了这样一个梦,但是他那个梦具体是什么我现在具体想不起来了,用一个梦能够体现这样一个题材这样一个人物,把它放在开头整个人物有一种很孤独很绝望的宿命感,它可以起到这样一个作用:铺垫整个基调。我后面就写得很顺畅。

这个可能是我唯一能够很明确提出来小说对新闻写作的影响,这是我自己的经验。剩下的很难讲,因为不是看一本小说写一篇报道。来讲具体看到哪本书写在哪篇报道中,我是记不清楚的。我说的这是一些最明显的例子吧。

这个提纲第一条说是让报道生动,我觉得阅读小说可以让一个记者把报道写得更为生动一些,实际上这是对一个记者最重要的一个考察指标。我觉得如果一个记者能在市民报或者是都市报写一个社会报道,比如说在一个公共汽车上,两个人吵架或者是在一个小区里边有人扰民这样的小事情,大概七、八百字,有的记者会写得很生动,有的记者永远写得那样子,很枯燥,我觉得这是普通记者判断好坏的一个最重要的标准。因为在那种报纸上面,题材往往是一样的。这里面的技巧我觉得“讲”是没有意义的,我在这里说一些话或者是高我一万倍的人来讲,对任何一个听众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么什么是有意义的?实际上学以致用吧,就是说你先学然后再用。如果说确实读小说对提高新闻写作有用的话,那么“读”是有意义的,“讲”就是没意义的。

我提纲里边列的第一是“动作”,这个我觉得等于是废话吧。如果你把一个情节一个故事用不同人的动作联系在一起,把一个事情发展的脉络讲出来的话,大家就会觉得好看,是有动感的。比较难看的方式是没有动作的,比如说他完成了某一件事情,他怎么怎么样,这是常见的最差的方式。比如说电影,拍大量的素材之后会有粗剪、精剪,它这个剪辑会让这个更生动、更好看。

一篇报道超过四千字,按时间顺序从头讲到尾的话,读者会觉得是一个很乏味的事情;如果有时间上的变化,比如说频率比较适中的倒叙插叙的出现,反而会让故事生动一些。现在的读者早就习惯这种方式了。他不会说你这个东西讲得乱,或者说觉得怎么不按照这个时间顺序来讲,这种反感可能在二十年前才会有。我想现在周末的大多数记者都是这么做的,如果熟练的话实际上是不需要事后剪辑的。王小波说过类似于故事剪辑,他说你一个故事从头讲到尾按照时间顺序,然后回头你放到电脑里不断地拷贝粘贴,打乱顺序,构成的话故事就会好看得多。值得一说的是小说里边关于这方面的经验特别特别地多,一直到现在我偶尔看一本书的话,我看过去这一页还回头翻过去,为什么要回头看多一遍?就是它这个里边情景的剪辑确实是很精彩的。当你回头看过去的时候那感觉很奇怪,你觉得他的方法很简单,但是你让我来做我确实不会。

那么第三呢,我觉得让一个报道生动,用特征描摹。这个很宽泛,一个人能抓到他的特征,还有可以把他归为哪一类人,归为哪一类人可能是一个很有效的方法。这个是从传播效果来讲,因为读者熟悉他身边的人,但他不会熟悉报道的这个人。如果你有把握的话你把他归为一个类型,这个类型可能是很软性的,你写出来他一下子就会明白“哦,我身边也有这样的一种人,某某某些特征。”会更准确地传达,因为文字毕竟不是可以直接把人的形象直接表现出来。

还有就是对环境的刻画,你如果把事情放到一个环境里边,它就没那么抽象而生动起来。

戏剧化的花絮。这一点在周末平时的报道里边是很重要的,周末讲的东西通常来讲比较沉重,第二就是我们做的报道往往是第二点第三点的报道,它不是说一手的信息,至少不是说我们是第一天报道的。这些戏剧化的花絮能让故事生动、更灵活一些。我原来做董建华那个报道的时候,写完之后我就自己跟编辑说我觉得写得不好,你自己看着改吧。我当时感觉做得不好,因为没有采访的稿子肯定做得不好。但是后来隔了好久我自己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评价和自我评价比原来好一些。当时我和余力配合做这个稿子,余力在香港也很辛苦,当时余力也问过我需要什么东西,我印象是代为采访的都是一些花絮性的细节。当然一个前提是当时董建华我们采访不到。核心的东西你根本接触不到,我写稿的人又在北京,董建华就在电视上看过。戏剧化花絮更有意义可能就在于让整个报道稍微有那么一点生动的东西在里边。这个戏剧化花絮也是要指向我们要报道的点,董建华是一个很勤奋然后人很好,但是执政能力差的这么一个人,里面有个花絮,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说他是住在半山豪宅,我确实也想不起来了。(附近没有行人,只有路旁停了两辆本港媒体的采访车,一位记者在车旁吃着快餐。入口处站着一位保安,代替了12日以前在这里站岗的多位警员。我们驶进大楼车库,被拒绝拍照。四周的安静,几乎让人难以想象,处在舆论中心的前任特首就住在这栋楼里。)它涉及到一个尺度的问题。实在是没有很多的东西,因为被报道的这个人他本身就太宏大了,太没有特点了或是什么的。比如说我这次正在采访的一个深圳禽流感患者,他家人根本就说不清这个男的发生禽流感过程中他们家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具备基本的表达能力,不具备基本的感受能力。就是说什么叫痛苦?痛苦到什么程度?可能他的感受和我的感受是一样的,但是他就是不能清楚地把它感受出来。你问他什么他就一句话回答你。他其实不是说他不想回答你,这个回答已经没有了,你还有什么好问的呢?这种我觉得可能是记者最黔驴计穷的时候。回头写稿越写越觉得没劲的时候,你不写戏剧化花絮也可以,这个报道就缺乏生动的东西。

一个不是很戏剧化的花絮你放在某个地方它会显得戏剧化,不是显得故事戏剧化,是这个戏剧化花絮本身会有的。它可能对事实是没帮助的,但是还是会让读者觉得这个地方有点意思。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做阎世铎报道的时候,最开始导语就完全是个花絮,就是讲我给阎世铎打电话,然后电话里一个与阎世铎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阎世铎不在”。这个不就一个事实,我不知道电话那边是不是阎世铎,我只知道声音一模一样。现在回想起来那篇报道戏剧性之处就在于这个“一模一样”,但它会变得有意思一点。

这几个问题未必都来源于小说,我有一个感觉。有一次我有一个朋友,他的一个在法国的朋友给他推荐一个小说,是网上一个不知道谁写的小说,小说讲一华人在美国读了很好的大学然后回国来创业,就是骗嘛,然后就说你可以回来按照这个方法,非常有用。我当时就比较好奇我也进去看了,在网上看了三个多小时,觉得很有意思。其实写得很差,但有意思在哪?那个作者本身可能也是一个在美国的一个人,里面用了大量的英语对话,那个人本身是海归。这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我以前也感觉英语的口语本身就比汉语生动很多很多。我们看好莱坞电影,台词很精彩,他美国老百姓就是这么说话的。具有幽默感,很城市化的。就像我们看的东北二人转,无数的歇后语,这个东西真是一个机智的东西,其实当地老百姓都是这么说的。我觉得看小说,我说的大多数是国外的小说,就是你可以熟悉不同语言的表达方式。一种语言是一种思维方式,事实呈现的处理方法是不同的。如果是看很多国外的很多小说,你等于是自己有了一种呈现事实的方法,至少对报道生动有效。

第二点就是在有限的篇幅里容纳比较多的信息。我以前也跟一个同事说过,同事甚至还说我有的时候报道信息量过大了。一个比较明显的规律就是你信息量比较大较为容易沉闷。有时幸运的是我信息量虽说比较大但不至于那么沉闷,其实也是有很多这个处理技巧的。我这个提纲里面是有这样一个例子,我可以把这两个小说的情况说一下。《莱尼和他们》是德国一个作家伯尔写的,它讲的是二战前后一个叫莱尼的人,她之前是一个女孩后来变成一个母亲这样一个差别的经历,围绕她身旁的是男朋友、父亲、丈夫,讲的是德国当时的社会生态。这个小说的故事情节极其多,但是你读起来不会觉得很烦,还是会觉得读起来很好看。但是它不像王朔的小说很快就可以看完。第二个是《赫索格》,这个也是一个诺贝尔获奖作家的贝娄的一个作品,这个小说里边有120页的心理活动,一个人的回忆,包括对好多事情的看法。但这120页一点也不枯燥,那么这个原因是什么?我觉得实际上是这样一个道理,某一个作家文笔好,或者说写作技巧很高明,这通常来讲是一个表象。你说文笔好,词汇量能比别人大多少?有些作家他的词汇量可能还不如一般人。我觉得真正的原因是这样的,一个人写得好不好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所以他写得好,他了解,这是一个前提。写的时候比如在有限的篇幅里容纳有限的信息,第一是你要写得有效率。那么什么是有效率?这也是真正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通过阅读来提高。

我跟我们的一些同事有过一起采访的经历,我记得在02年、03年的时候,我们同事聊天,他们觉得我写的东西写得很细,里面的细节问得很多。当时我无从比较,我说好像是这样,那后来采访之后我发现其实不是这样子。我跟曹筠武一起采访过,跟徐彬也一起采访过,我发现他们问问题都比我细,他们这种技术当然不能超过我很多,超过一点点。所以我倒是觉得很多时候细节的使用问题它还不完全是问得细不细的问题,很多时候是是不是有目的。我私底下跟一个同事说过,说你关心的、你问的这个问题实际是没必要的,如果关心他中午吃的是什么,那么这个“吃的是什么”一定要很明确地指向他的生活状态,能够揭示他是一个什么人。这个时候你问他中午吃了什么才有意义。如果不是的话你问他中午吃什么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刚才讲的“了解”一个事情才写得出来,这个东西说出来会特别复杂。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讲,包括我们做记者的,更考验的是如何把事情写长,当然是有效的长。比如说你写一篇五千字的报道,让你把它写成五万字你能不能写出来?反正我是写不出来。为什么写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什么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去写的信息。这个事情让我去采访一个月两个月能不能写出来?也未必。因为你一个月两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这里边肯定就有无效的劳动在里边。这是一个方法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事情的一个肌理?是它重要组成部分?看好的小说会觉得这个作者写出这个写出那个,都是我知道,或者说我感觉得到的,但我从来没想到过把这个东西写出来。他就是对整个过程非常了解,对于人和事都非常了解。

小说对事件了解的能力,回到邓科说的同事说小说和新闻的异同,我当时有个感觉,因为我看小说还是比较多的,我觉得再好的小说家不论是哪个国家的,虚构性的东西都是基于自己的观察,它始终来源自己的生活经历然后加以观察,虚构的能力非常非常有限。要是大家坐在这编一个故事,你根本就编不圆。你比如说现在大家编一个美国人的故事,你根本就编不圆,你编一个昆明卖甘蔗人的故事,你根本就编不了,你如果编一个记者的故事可能这个故事也就差不多了。小说里边有很多是基于事实的,虚构的成分我认为不会特别大。

还有剩下那几点我觉得可能比较碎。如果能够一个报道生动、容纳足够多的信息的话,对于我们的报道来讲是起码是一个合格以上或者是说是一个很有特色的报道了。我在提纲里边说阅读小说可以使一个记者的文本有新意,这是一个次要的东西。例如在《悲情航班MU5120》里边(我举的都是我写的报道,因为熟嘛),说那飞机坠落的时候我写的是飞机“穿过寂静无声的西北风”。那一段关于飞机事件的还原我觉得还可以。那么后来我查了一下原文是“穿过寂静无声的3级西北风”这样一句话,那么为什么我自己会觉得这样一句话是有用的?我是觉得这个东西是给人带来紧张感的这样一个感觉,这句话本身也是采访所得。我觉得有点接近于海明威的作品风格、方法。我认为海明威的方法就是“直接——情感”,从直接到情感。比如他写的很有名的一个稿子叫《白象似的群山》,大家也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东西,不知道那一男一女在那对话,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是这样那两人是情人,那男的让女的堕胎那女的不干,好像是这样。没有具体的表现这两个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是不是这回事也不知道。他们始终坐在一个图书馆,对面就是一个山脉,这个山脉积雪像白色的大象,白象似的群山。故事很能讲。为什么这个故事会成为一个比较有魅力的小说?白象似的群山和人物悲剧感到底有什么关联?这是一个直觉,可能是海明威的这样一个直觉,这个东西是有关联的。如果你看到那样一个白象群山的话你会有这样的悲剧感。实际上大部分读者也接受了这样一种直觉,对这种悲剧感的认同。好多时候是新闻写作里面会用到这个。

文本的新意往往我觉得不是来源于静的东西,很多时候也是同样的道理,也是记者本身的一个直觉。就是跟我们以前说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读多了之后每个人会有自己的习惯。没发的那篇报道《沙兰镇水灾》,一年级一班洪水来后唯一活着的那个小孩,叔叔进教室来找他,他叔叔不知道他站在窗台上,一到教室就到处找,到处都是小孩,尸体扒来扒去,都不是。那个小孩说叔叔你扒啥哪?我在这哪。这个小孩很镇定,这个叔叔突然间看到侄子还活着就突然大哭起来。采访的时候他们的家人是这样讲的,拿这个来结尾是基于个人习惯。对于那样一个报道来讲那个悲剧事件是非常非常多的,那为什么用这个来结尾呢?这也是一个写作习惯的问题。跟一直的培养是有关系的。我肯定是认为当时这个是最好的,我自己的判断是最好的,做这种判断根本就不需要时间。一秒钟就可以决定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一个影响。举几个例子,我做过的《车陷紫禁城》,上回我们去复旦开会的时候,戴敦峰有个同学叫什么忘了是搞新闻研究的,他去北京的时候见过一面,这个报道是个找角度的问题,因为其它媒体已经做了很多。我们做的是北京官场忌讳,城市构造,共产主义(?)和现代无意识就是人的思维最终造成的堵车,他说这些东西,之前觉得一点都不明显,他说我觉得你这个报道就是传达这种焦虑感。我说这是对的,我说当初第一任务就是传达焦虑感,堵车是传达焦虑感,《举重冠军之死》是等于传达孤独感,后来这个《富豪征婚记》这么一篇报道,后来《纽约时报》它们也做了一遍,说征婚的那个事情,他们关心我觉得绝对也是不一样的,他们肯定不是关心这个事件本身是什么样的一个进展,那不是一个吸引人的事件。这些东西是没有任何其它的办法,我觉得只有小说阅读才能找得到的。你那个事件刺激点在哪里?你说它是新鲜事,新鲜在哪里?通常是这样的。但是这件事件里有软性有核心的话,通常来讲就像特稿这样的,向小说学习之外,其它的相对来讲没有这个高。

最后,我一直认为这个是很重要的,多读小说可以让我们更清晰更有效地进行采访计划,为什么呢?实际就是你在知道这个事件框架之后,基本了解之后你对这个文本有个基本的预期。这有个明显的例子就还是《举重冠军之死》,做那个题我立刻想到,就用这个人最后一天的经历来表现一个人的一生,因为我对这个是非常有把握的。很多小说都能看到,比如说“一个女人一生的最后24小时”,用一天来表现一个人的一生。比如托尔斯泰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伊凡伊里奇之死》,也是这个人最后临死的几个小时表现他的一生。这种方法以小见大,小说的世界里面是有一套明确的方法。

最后一点就更为简单了,我讲“识人”,采访的时候碰到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小说这方面的经验最多。有时候看这个人的一些特点确实在我身边就有。人性是共通的。我们大家坐在这里,我能看见你你能看见我,如果现在天黑了没有灯光的话我们互相都看不见。小说就起到灯光的作用。如果没有人写这样的事情的话和人的话,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我认识不到。它等于是光,你看到了,在文字上我找到了一些心得那么我才能从中借鉴一些东西来。这个里边有很多小的东西很难讲,是这样一个意思吧,就是我觉得在周末也好在其它的新闻媒体里边也好,会有很多种方法能够很好地报道,读小说这只是其中之一这样的一个方法。所谓的文笔不仅仅是读小说就能够达到,很多写的文笔也非常地好,故事讲得也非常地好,但是读小说至少我认为有刚才所说的那些帮助。具体来讲会比较麻烦,最后我可能是要感慨一下,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自己有个体会就是年龄越大越懒,这是一个。另外就是说你看到一千个闪光点,但是你只会对一百个有所会心,你学到的只能有十个。然后能够用到新闻上的顶多只有一个。大概就是这样了。读小说其实还有一个坏处,会让你写新闻的时候觉得非常痛苦,这句话为什么不能这么讲只能这么讲?但是新闻就是这么要求的。总是以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讲述,其实你认为这件事铁板钉钉了,你认定了也不能那样写,它的表达方式是有限制的。大概就是这么多。

同事:大家提提问题,或者不同的看法也可以。

同事:刚才海鹏讲的《沙兰镇水灾》那个结尾,他刚才没有很明确地把这种感觉说出来,但我觉得海鹏说的那种感觉我能够很深地体会到。实际上沙兰镇这个事情是很黯淡的一个事情,然后这个孩子他没有死,黯淡里边有一种亮的东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对比,就产生了一种张力,一种事件本身的张力、一种悲剧的张力。我阅读的好多报道的结尾也是这样,如果整个事件很黯淡的时候你让它突然亮一下,这个时候整个悲剧的感觉就出来了。好多时候就是说冲击一下读者的情绪啊,铺垫一下,然后一下子就把他的情绪拉起来了,嘎然结尾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比较好。海鹏关于结尾他讲到的信息,“新”的信息有余响,不会结尾的话就回到人物。我觉得以前我没有具体地总结过,他总结了两点,我马上就回想起我的好多报道,确实就是这样的,好多东西就是这样的。我做得自我觉得比较好的报道,有印象的报道,就是这么写的,有时候回到人物。叙事的报道的话,我觉得讲事情有时候是很乏味的,在叙事的过程中就把一些人物塑造出来的话,就会感觉鲜活很多。所有的人他感兴趣的我觉得往往是这个人本身,所以我觉得讲人的东西可能会让人比较感兴趣。

同事举个例子,你的什么报道符合这个?

同事:比如说这次张捷叫我做的关于国学的那个,不过这里已经变掉了,原稿我觉得我也是这样从老太太的角度来说,这里改掉我就不好举例子了。今天没有准备说不清楚。

同事记得经济部冯启若在的时候,推荐记者读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海鹏你能不能给大家推荐一些小说?你觉得实在必须看的。

同事:这个是实在不可能的事。我始终觉得是这样的,你如果叫人家推荐的话你肯定是不想看。但是有一本书我觉得做新闻的都应该看的,英文原名叫《冷血》,中文翻译的话叫《凶杀》,就是美国的一个纪实小说,跟我们头版的这个有点像,都是杀人的这么一个事。写得应该说是美国的新闻小说或者说是纪实小说最好的一部了。我是看了这个之后知道新闻做到最好的能做到什么程度?大概就是那样了,给人一种摸不着的感觉。

同事:觉得现在的新闻作品有没达到这个境界的?

李海鹏:非常之难。

同事:你报道这个细节是因为什么原因?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能不能再讲细一点?以前也跟南香红讲过,有些稿子细节也是写得非常好的。但当一个新闻在被无数次传播之后,如果没有一个更好的角度,能不能就靠技术、从文本上取胜?

李海鹏:我觉得是这样的,如果是大家认为的好的细节的话,那么这个细节本身肯定就是重要的,才能叫好。刚才说戏剧化花絮,内容肯定不是重要的。比方说特稿那一块,特稿本身就是一个很特殊的东西。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我做的那个山东富豪免费给农民盖房子的那件事情。那个里边可能是我写得细节很多的一个报道。这个问题就是这样的,你怎么来告诉读者?说这些农民住了这些富豪给盖的房子,但是不满意,他不舒服、不领情,你怎么样来讲这个事情呢?它没有大事发生,你为了说明这些事情你只能写细节。那么这个时候细节就会成为很重要的东西。而最关键的还是比方说吧我们的头版邱兴华的这个,我刚才看了一遍,我觉得几个细节是很重要的,说他最近几年变得很爱吃醋。对他老婆动手,可老婆一还手他就逃跑。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细节;他很喜欢古代的那些小说,我刚才说的《凶杀》,里面好的地方跟这篇报道的优点是有点类似的。最牛的一点我觉得的是它讲一个文学青年怎样杀人的事。两个凶手,一个是文学青年,他特别喜欢写诗,也是比较激进的一个人,然后杀人。那么这个与他杀人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们可能根本就联系不到一起去,或者是连起来。这是一个表面化的一个东西,《凶杀》里面做得极其充分。

同事:XH这个报道大量的媒体都在报道了,我们现在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做这个稿子。如果以前也有人从这个角度做过,你的角度不新,但是你掌握了大量其它没有人发表的细节,这稿子还能不能做?仅仅靠细节,但表述的话跟其它之前的媒体差得不是太多。靠细节的话能不能做?

李海鹏:如果是邱XH这个稿子他关注度这么高的话就可以。我是这个感觉,就是柴会群做了这个报道之后我相信还会有其它的媒体做,再冗长我还会去看。那可能就是其它细节。

同事:这个题材是重大型的。

李海鹏:对。肯定是。

同事: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的关系。就是在直接引语里边要不要完全忠实于当时这个人说的话?因为我编了很多记者的稿子,记者的稿子比如他说826号前面加一个括号2006年,他说的时候可能没有一个2006年,但我们编的时候就得把这个加进去。这个地方有没有必要完全忠实于原话?

李海鹏:我只能说我比较喜欢的方法。让报道里只让他说重要的话,因为我本身可能有一个趣味的原因,我本身不喜欢报道里有太多的引语,因为它会让整个的信息量下降。我们采访一个人他可能说十万字的话,那你用引语引了五千的话那信息量只有五千啊!有的时候我看《三联生活周刊》它有些报道确实不错,但我有的时候很不耐烦,大量的引语。那些东西是废话,如果都那么做记者的话那太好做了。我通常的一个办法是说把一句话说出来,但是我要有讲这句话的语境。同样的一句话,这句话到底是傲慢的意思?还是一个生气的意思?还是一个仇恨的意思?可能不同的读者单看一句话看不出来。那如果你告诉他是跳跃,那好,读者也知道了,这句话就能很准确地传达。那么这句话本身是有价值的。一定要把情景说出来。某某对某件事情他表示了不满,我一般是这样的做法。太多的直接引语会成为累赘的。

这个题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一个题,我也只能讲到这样。

00
小猫不吃虾 发表于07-08-03 11:37 [只看该作者]2
哎。。。看完要累死了。。。回去先读读那篇报道再来看。。。
后门卖报的 发表于07-08-03 11:45 [只看该作者]3
我是李海鹏的粉丝,现在还保存着《举重冠军才力之死》那张报纸
去忿欲,存倔强。
我爱记者的家
topwangchao 发表于07-08-04 13:01 [只看该作者]4

说三联的那一段中肯!

姑娘不该是肥皂 发表于07-08-04 21:06 [只看该作者]5
收藏之
让我冬眠
熊猫021 发表于07-08-07 16:07 [只看该作者]6
以下是引用 第2楼 小猫不吃虾 的话:
哎。。。看完要累死了。。。回去先读读那篇报道再来看。。。...
同意
艺术照~ 发表于07-08-08 14:29 [只看该作者]7
顶啊顶啊,别沉了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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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战士 发表于07-08-09 11:03 [只看该作者]8
文章不错,但有点长,讨论要注意控制篇幅,呵呵
本报讯
一本名叫《满屋女人》的书火了
这是首本反映新闻民工生存现状的书

《满屋女人》地址:
http://yc.book.sohu.com/series-20361.html
《满屋女人》在线阅读
shixiaohuzi 发表于07-08-09 13:49 [只看该作者]9
看来作者也没突破长而乏味的框框
鲁三斤 发表于07-08-14 11:22 [只看该作者]10
高手就是高手
lixinflying 发表于07-09-29 21:53 [只看该作者]11
南香红到南都深度去了,做了南都的报社级别的首席记者。我很喜欢南香红,就算写得老长老长,也让人能有耐心往下看~~
做记者仅仅是职业似乎是不行的,但做记者只有理想也是不行的。
假如仅仅是职业,记者的道德与社会责任,将往哪里安置?
如果是理想,当理想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理想凭什么不会破灭?
http://lixinflying.yculblo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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