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黄一

[导语]所有的房子都会成为故居，所有的情节都会成为故事。

我喜欢，南京城里那些闹中取静的林荫大道，两边是参天的梧桐树,路面撒满了斑驳的树影,从远处望，看见的就只有满眼的绿与碧蓝的天所形成的弧形交界，譬如黄埔路。黄埔路上的梧桐高大粗壮，枝繁叶密，在道路的上空迎合交接，下面宽阔的道路好似一条绿色长廊。置身其中，满目的浓绿和清凉让你不舍离去，颇有老上海中西合壁的浪漫气息。在阳光下泛出阵阵微光，大气得一尘不染。身边驶过的车辆，也好象被这里的宁静感染，伴着轮胎擦着路面的沙沙声，一路轻柔，悄无声息地滑出视野。
御道街，马标，小营……自古留下来的地名昭示着，南京城东的这片土地，自朱元璋将明王朝的宫殿建在这里，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就开笔了：明王朝前期，它是王宫的后花园；清代，这里是驻兵的军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清廷在各省设立陆军学堂，南京也设有一所；北伐战争后，蒋介石定都南京，将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黄埔军校)迁到陆军学堂所在地，不知是否源于他军校校长出身的“黄埔情结”，索性就把中央军校所在的路改名为黄埔路了。军校门前的东西方向大路，名为珠江路，军校大门就在黄埔路与珠江路的交汇处。孙中山先生逝世后，他的日本友人梅屋庄吉为他所铸的一尊铜像就安放在黄埔路的中央军校内，中山先生身着礼服，作演讲姿势，神态安祥自信，想必南京人都早已熟悉。后来，其安放地点又先后移至新街口广场和中山陵广场。
黄埔军校迁来之后，又陆续兴建了大量校舍，形成以西式风格为主调的建筑群，其中，大礼堂是最具代表性的建筑。1929年3月，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此召开。1945年9月9日9时，侵华日军正式签字向中国人民投降，而受降地，就是在中央军校大礼堂。礼堂旁的官邸后来又被称为憩庐，这座二层西式小洋楼据说由宋美龄亲自命名。蒋介石很喜爱这座小楼，虽然他在南京另有两处住宅（东郊美龄宫和汤山陶庐），但去得少，日常办公就在憩庐。它伴随蒋介石度过了抗战前后11年的政坛生涯，目睹了蒋介石1931年和1949年的两次下野，目睹了南京大屠杀前蒋介石“迁都”离去以及抗战胜利后的“还都”。 憩庐座落在一片梧桐浓阴之中，据说日军侦察机曾在上空盘旋多次，都未能发现它。蒋介石宋美龄夫妇搬入憩庐居住，一直到1949年，这里都是他们的家。夫妇俩在节假日时常去离憩庐不远的中山东路上的励志社看电影听戏。宋美龄喜欢跳舞，但因为是“第一夫人”，不会随便屈尊与人跳舞，因此只能在特定的场合与孔宋家族的人一起跳舞。蒋介石不苟言笑，宋美龄则比较活泼，两人中西合璧，静动制宜，倒也相得益彰。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女主人，憩庐充其量也只是一座办公楼了。
西安事变期间，宋美龄就是从憩庐出发，奔走于中山东路的孔祥熙公馆、北极阁的宋子文公馆、汉口路的何应钦公馆等处，周旋于国民党各派之间，商量营救丈夫的对策。历经波折，最终蒋介石接受了和谈建议，化险为夷。1937年12月26日，蒋、宋夫妇自西安飞回南京，中政会代主席林森率领在京的中委、各院部会首长、陆海空军及各省省长驻京代表2000多人在大校机场迎接，大批民众则自发在明故宫机场迎候，蒋介石遂决定巡游首都，然后回黄埔路官邸休息。下午，党政军要人争先恐后到憩庐向蒋介石请安问候，官邸门前车水马龙，航空委员会甚至派出飞机至憩庐上空盘旋致敬，热闹景象一时无两。
到1948年的下半年，国民党政权已是岌岌可危。年底，蒋介石在钟山选定墓地后，于憩庐举行了蒋家王朝在大陆“最后的晚餐”，二十天后，宣布下野。蒋介石最后离开大陆是1949年12月10日，从成都凤凰山机场飞台北，从此永远离开了家乡，永远离开了“首都”南京。至今，蒋介石遗骨仍暂厝台湾，回不到他自己选定的、能看到他钟爱的中央军校和憩庐的墓地。黄埔路上的这处官邸，竟成为了蒋家王朝大陆史的完整见证者。
1951年，“军神”刘伯承元帅选址，毛泽东圈定，解放军最高学府——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在此开学，刘伯承请原国民党战将担任教官，为打败自己的解放军将领上课，是其中极具戏剧性的一幕。许多大名鼎鼎的开国将军，都曾在这里深造。1970年，军事学院在文革的风雨飘摇中奉命解散。1986年，刘伯承逝世，遵照他的遗嘱，他的部分骨灰安放在他亲手创办的军事学院旧址大院内，这是唯一保留刘伯承骨灰的地方。由于憩庐一直座落在作为军事重地的大院中，外人很难见其真容，其知名度一直不高；但在国民党要人的回忆录中，它倒是经常出现。
如今，黄埔路名依旧，但昔日民国最高军校已经成为解放军南京军区的机关大院，被哨兵和一排排法国梧桐的阔叶挡在了大院深处。所有的房子都会成为故居，所有的情节都会成为故事。像南京这样一座有着太多故事的城市，无论黄埔路，还是汉中路、长江路，多少变迁都写在街角和老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