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农村,除杨树和柳树很多外,就算是桃树、梨树和杏树了。只因它们是能开花的树,便有不少乡亲们把它们栽种在门前屋后。我家屋后的山坡上就是一大片桃树和杏树,开花时,红彤彤如落日的霞光,门前也有几株梨树,我虽没有吃上它的果实,却见过它冷艳如雪的花朵。
桃树、梨树和杏树能被乡亲们种在门前屋后,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是它们所带来的讯息。桃花总在春天自先开放,它的花苞渐渐大时,便到了春种时节,梨花放时正值仲春,该到地里再锄一遍杂草了。真正的春天是杏花带来的,因为杏花开放时节正是深春,万物的勃勃生机就象二十岁的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这时候,该除最后一轮杂草了。乡亲们从花中感受到季节的讯息,因为花的开放与他们的锄头和镰刀有关。
在百花争放的春天,农民们取下挂在墙上的农具下地劳作时,古代的文人们却去园林或河岸吟诗。苏轼吟“水面桃花弄春脸”,说桃花象刚睡醒的二八女子,临水洗脸,自我欣赏。李白吟“水上桃花红欲燃”,张志和也吟“夹岸桃花锦浪生”。他们的诗大多作在江南水乡,生长在黄土高坡的桃花似乎被遗忘了,或者是黄土高坡的桃花缺少浪漫,难以入诗。苏轼把桃花喻作女子,梨花则是美女的化身,有诗云“惆怅东栏一枝雪”;谢逸去又说“冷香销尽晚风吹,玉肌萧瑟粉杏残”;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把杨玉环出浴写成“梨花一枝春带雨”。杏花呢,有个叫吴融的诗人唱道“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宋祁却独具巧思,说“红杏枝头春意闹”。文人们喜欢把花拟作女子,这是他们骨子里的习惯,使他们更象文人。
乡亲们也爱桃花、梨花和杏花,但难以把它们和冷艳的女人、和杨玉环相提并论。因为乡亲们心目中的孩子都是健康的活泼的,朴素的诚实的,绝非病态的妖艳的。如果也吟花,也会和顽皮的健康的孩子联系在一起。他们不会写诗,却有可爱的歌谣谚语,如“桃花开,梨花绽,急得杏花把脚跘”,我们感觉到,春风里,蓝天下,旷野里,一群孩子追逐着,撒着欢儿,那份调皮那份热闹全被这谚语道出来了。
现在,农村的桃树、梨树和杏树就要开花了,但乡亲们爱它们却无暇顾及它们,就象待自己的孩子。当然,如有闲暇,还是要疼一疼的,他们会摘一枝花插在玻璃瓶中,细心地浇水理枝,侍候起来很象是为孩子洗脸剪发。乡亲们正是在对花的热爱而又忙碌得无法好好地一疼的矛盾中,升华那份情感,使农村是农村,使日子象日子,使生活如花烂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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