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苦难的种子发了芽
1
张德老汉的父母是解放前从河南“黄泛区”逃荒过来的。当双重的灾难，压得他们再也挺不起腰时，就一步三回头地闯了关东。过了山海关就在锦州落了脚。
来到锦州后，当这对患难夫妻咽下漂有油花的残汤剩饭后，张德的父亲就有了“营养过剩”的感觉，在那座四处漏风的破庙里，他紧紧地抱着瘦弱的妻子说：“看你瘦的，跟了我一天福也没享着。”说着话，他深情地把身体里多余的“营养”“输入”了妻子的体内。张德的母亲红润着脸颊没有推让，只是使劲地咬着他的肩膀……
被“营养”滋润后的张德母亲，没用几个月，身体就开始“发育”起来。张德的父亲，凭借自己做苦力挣下的钱，在锦州城边，为怀孕的妻子租了一间小耳房。一个幼小的生命，便在这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孕育成长起来。
张德是在日本狗地威逼下落草的。
那天，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端着刺刀，带着狼狗，挨家挨户搜查“经济犯”时，狼狗望着异样的张德母亲狂叫。张德母亲一害怕，张德就降生了。
张德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啼哭，被日本狗地吼叫声掩盖了。
张德满月后，当母亲把他抱出阴暗潮湿的小屋子时，街坊邻居的媳妇们都惊讶地说：“怎么没听到这孩子哭过。真听话。”
张德的确听话。当他饥饿难耐，大声啼哭后，“看到”母亲的泪水，似乎体谅到了母亲的难处，于是，哭声逐渐变小，直到最后，脖筋从麻秆一样的脖子里突出来就再也挺不起脑袋，哭声也就停止了——张德开始“修练”出家道士的“闭关术”了。张德的母亲害怕了，抱着耷拉着脑袋的张德，要起“百家奶”来。有孩子的妇女看张德可怜，就放下怀里的孩子给他奶几口，张德在“百家奶”地哺育下慢慢地活过来。张德的父亲说：“咱孩子的命是大家给的，就给孩子起名叫张德吧。”
2
在隆隆炮声地陪伴下，锦州解放的前夜，张德已经长成满街跑的顽童了。当一大院子人躲避进阴暗潮湿的地窖里时，张德总是异常兴奋地趴在地窖口，看着发光的流弹。年幼的张德想：不过年，怎么放起了鞭炮？谁家这么有钱，一放就是这些天？张德不满足于做井底之蛙，就对守在地窖口的大人撒谎说：“我要撒尿。”大人探出脑袋，看了看天空，对张德说：“就在南墙根尿吧，快去快回。”在地窖里憋闷了许久的张德，当他窜出地窖口时，人就有飞起来的感觉。他低着头，张开两只胳膊，学小鸟飞行的样子，两只小手还不停地上下煽动，嘴里并发出“呜——呜——”的声音。来到墙根，掏出小鸡鸡，挤股两下后，浑身一激灵，脑袋就仰向了天空。就在子弹发着光，在张德眼前飞过时，一个巨大的“飞鸟”，突然从他的头顶一闪而过。张德害怕了，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就跌倒在地，脑袋正好撞在“大鸟”的身上，并发出“咣”的声音。张德“哇”的一声哭起来。
张德这一哭，锦州就解放了。那是一九四八年的秋天。
地窖里的人听到张德的哭声跑过来时，张德已经满脸是血。张德父亲，抱起张德跑回地窖，张德母亲，从破旧的棉袄里掏出棉花，捂在张德的头上。待到天亮时，枪炮声停止了，张德的哭声也停止了。人也昏了过去。
张德不哭了，张德的母亲却跪在地上大声地哭叫起来。
“老天爷呀，救救我的孩子吧。”
战争遗留下来的硝烟还没有散尽，但并没有阻碍张德母亲的哭声。那悲惨的哭声，反倒驾着硝烟，快速地把邻居们聚拢过来，也引来了满身泥土的解放军战士。当解放军看到院子里落着一颗未炸响的炸弹时，当官模样的军人当时就变了脸色，对身边的战士命令道：“赶快带老百姓离开这里，派人把这个东西弄出去。”张德母亲见当官的沉了脸，就想起国民党兵砸她家铁锅的情景，就立马停住了哭声。
当左邻右舍的邻居都撒腿跑出院子，张德的父亲抱着昏迷中的张德和张德的母亲依旧傻呆呆地愣在原地。当官模样的军人看他们没动地方，着急地说：“你们怎么还不快跑，不要命了？”说完，看张德父亲怀里抱着满脸是血的张德，又问：“这孩子怎么了？”张德母亲一听这话又哭起来。“孩子的脑袋撞在炸弹上了。”当官模样的军人听明白以后，连忙对身边的小战士说：“你赶快带他们找卫生员，给孩子包扎一下。”张德的父亲一听这话害怕了，跪在地上说：“老总，我可没钱给孩子看病。”
“老乡，我们是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不要你钱的。”当官模样的军人说。
“不要钱？”张德的父亲疑惑地抬头看了看说话的人。
“老乡，你赶快起来，我们不兴这个。”那人说着话，把张德的父亲扶起来。
战争的硝烟慢慢地散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张德父亲抱着被包扎了伤口的张德逢人就说：“我儿子的命是解放军给捡回来的。他赶上好世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