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随着冬天的深入，对雪的兴趣也随着雪的增大和下雪次数的增多变得索然无味了，“百草园”也就蛰伏在我的心中了，只有在过年的前几天，才偶尔跟随着母亲来到菜园子中，因为，过年的年货都放到菜园子一角的一个缸中。
待到年三十晚上，燃放的烟花烤热了寒冷的天空，菜园子中的积雪就开始慢慢地融化了，一个多月后，菜园子就像被谁撒了一层颜料，淡淡的绿色就反射出春天的色彩来。土地也慢慢地变得松软了。
大地苏醒了，春天真的来了。姥爷和舅舅抓紧时机掀翻土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种下了他们的希望。当小苗破土而出的时候，我也背着书包跟着哥哥姐姐上学了。
因为我上学，大人们对我的看法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只是叮嘱我不要偷吃那些未成熟的果实。菜园子对我全面开放它才真正成为我的“百草园”。
就在我把菜园子揽入怀抱时，我发现原来那些不能再熟悉的植物，有些却变得陌生起来。西北角的一棵桃树就是这样地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这是一颗我从来也没看它长过桃子的树。树干不粗，叶子也不繁茂，年复一年地在菜园子里生长着。树下有两平方米的空地，空地中有一个石凳，炎热的夏天，姥爷经常在晚饭后端着一杯茶水，坐在石凳上望着满园子的绿色，品着浓浓的香茶，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倘若我要是过去的话，姥爷就会给我摘西红柿或者黄瓜吃。而哥哥却没这个待遇，姥爷笑着说，他的那份在果实还没有成熟时就被他偷吃了。我一边吃着味道甘美的果实，一边听姥爷讲他姥爷给他讲过的故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桃树也和其他植物一样，每天吸收大自然给予它的阳光和水分，可它却像一个深邃的哲人，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不惊、不喜、不悲、不怒，静静地在那里生存着。我不明白姥爷为什么不砍了这棵不长果实的桃树。直到有一天，因玩耍没有完成作业老师找到家里，妈妈拎着我的耳朵到这棵桃树下，我才知道这棵桃树的来历。
妈妈哭着让我跪在这棵桃树下，向桃树发誓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当时我很纳闷，这棵死不了的桃树有什么了不起，我凭什么给它下跪。当我看到妈妈的眼泪，我不得不跪下，因为，妈妈是个刚强的女人，爸爸常年在外，家中的一切都靠妈妈一个人来承担，再难、再苦她从没掉过一滴眼泪，只有当我和哥哥淘气时，妈妈才会流下了辛酸的泪水。我们都怕妈妈的眼泪。我跪在桃树下说了些不情愿的话，然后，妈妈把我拉起，对我讲述了这棵桃树不平凡的经历。
其实，所谓的不平凡的经历只不过是我老舅在上学时，每天早上或者晚上坐在这里看书，后来考上了一所医科大学，而后成为一所医院的院长而已。姥舅被视为状元，这棵桃树也就成了“神树”而受到人们的敬仰。后来，我在大人们的闲聊中又得知了关于桃树的另一些传说。姥爷在这里奠定宅基地时，请过风水先生算过，是风水先生让在这里种下桃树的。说桃李芬芳，你家定会出读书人。
听了妈妈的话，我们哥仨也曾经在这棵桃树下如饥似渴地学习过，直到我们都成家立业也没有成就一个大学生，看来算命先生的话是不可信的。
后来，每当年节全家聚会提起这件事儿，大家对算命先生的话看法不一，最后还是我的一句话把大家逗笑了。我说：“算命先生的话没有错，这棵桃树确实是风水树，可所有的果实都被老舅一个人偷吃了。”
我对桃树印象的改变是妈妈施加给我的，桃树本身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随着时间的推移，知识的增长，对菜园子中的一些植物才有了新的认识，也时常向姥爷提出一些连他都不懂的问题。这时候，姥爷会摸着我的脑袋，微笑着说：“我们家又要出大学生了。”
七
我的“百草园”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变化着，我也随着它的变化而迅速地成长着。待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菜园子里的一个角落变成我的试验田，这是我用劳动换来的。
当时的小学教育是以学工、学农、学军为主。每个学期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农村和工厂里渡过的。为了支援国家建设，学校号召我们种一种叫蓖麻的植物。为了响应号召，我就找到姥爷说明原因，老爷说什么都不同意，因为，在那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六的年代，茄子和豆角意味着什么谁都很清楚。最后我提议用我的劳动来换取那块小小的试验田，姥爷这才无奈地默许了。
小小的试验田真的很小，也就三平米多一点的地方，坐落在菜园子的东北角。我每天都要到哪里看几次，兴奋的心情无法形容。
春季到来的时候，我也学着姥爷和舅舅掀翻土地，让它在冬眠的状态中醒来，让它呼进春的气息。在一个希望的日子里，我把理想的种子埋进那孕育生命的土地中。
而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所有玩耍时间，大多数是在菜园子里度过的。甚至，我把耳朵贴到地面，聆听它发芽的声音。我失望了，一连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发生。当姥爷帮我把种子从地理挖出来时，种子已经糜烂了。在伤心和焦急的泪水流过之后，在姥爷的帮助下我又把新种子重埋入土壤中。姥爷替我擦去泪水，很庄重的对我说：“你对它过于溺爱了。”我对姥爷的话似懂非懂，只好按照他的指点定期地浇水施肥，没过多长的时间，两瓣稚嫩的叶芽就从土壤中钻了出来。我欢呼地叫声惊动了所有的人，他们向我投来了舒心的笑容。只是在哥哥怒视的目光中，我懂得我依旧还是个孩子。
秋天到了，我也随着蓖麻果实的落地而成熟起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一份思考悟出一份道理。姥爷那段似懂非懂的话，在我种植蓖麻的过程中，悟出了其中的味道——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这是我至今仍追寻的座右铭。我是自然界中的一份子，就让他自然地生长，我不设计未来，但我喜欢总结和修改过去。我没有更长远的人生目标，我只注重走好脚下的每一步，就如成功与失败都是过程的结果一样。我不幻想更大的成功，因为，幻想越高欲望也就越大，快乐也就随着欲望不断地攀升而被扼杀，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我的“百草园”，在我童年的生活中，不但滋补了我的身体，更重要的是滋补了我的思想。“百草园”中的每棵植物，都经过了漫长演变过程，他们无数次地亲历了消亡和诞生，它们简单的外表下，蕴藏着丰富的哲理，它们才是真正的“哲学家”。
随着城市的改造，我的“百草园”不在了，它最后消失是以那棵桃树被砍伐为标志的。这是发生在，我姥姥和姥爷去世许多年之后，我的舅舅亲手砍伐了那棵曾经带给他智慧果实的桃树。一年以后，舅舅因为工作的劳累不幸患了脑血栓，至今病休在家。我不相信舅舅的病与那棵桃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我相信人的生老病死与那棵桃树的命运是相同的。都是自然界中的事物，就让他自然的消亡和诞生，不要刻意地追求什么，就让它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
谢谢你，我的“百草园”！！！
2003年8月7日第一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