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 西祠胡同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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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11326939

烹诗下酒 发表于：2006-11-15 21:07:01

虽然每天一个电话过问父母那边的情况，但终因工作太忙而忽略探望年事已高的父母，内心深感不安。

　　父母今年都已七十一岁高龄了，积劳成疾、体弱多病。由于我们兄弟三人都已成家另过，父母只好孤独地生活在过去的老房子中。每当年节假日我们回家时才是他们最高兴的日子。

　　俗话说得好：老小孩、小小孩。到了我父母这个年龄，对儿女们的盼望、想念和依靠，不亚于我们小的时候盼望爸爸回家过年的心情。

　　爸爸在外地工作，落段回家后妈妈对我们的态度才有了改变。小时候，爸爸每年只有一个月的探家时间，家庭的重担只好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在那个缺衣少吃的年代，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无法应付，何况一个弱小的女人呢。因此，妈妈永远是那幅严肃而寡言的面孔，话语全部隐藏在她的行动中。

　　我小的时候，在我的记忆中妈妈每天总是手脚不停地忙活着，我很少看到她睡过觉。当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穿针引线为我们哥仨缝补衣服时，我们早就进入了梦乡；当早上我们睁开眼睛伸懒腰时，屋里屋外都已收拾利落饭菜摆在餐桌上。人生在世离不开吃、喝、拉、撒、睡，就连少情寡欲、四大皆空的出家人，最后也没能把手中的钵扔掉。

　　说到吃，妈妈就更加可怜了。爸爸当时每个月给家里邮四十元钱生活费，按照当时的生活水准来看，可算是中下游的水平。然而，当时我们年龄小，家里的烧柴，甚至打煤坯中的黄土都要用钱来买，再排除生活所用，留给吃饭的钱就少之又少了。当时我们哥仨年幼无知，经常因为分食不均而打架。可我们谁又想过留给妈妈的还剩有多少呢？

　　对于精神、身体健康的人来讲，饥饿应该是最可怕的事情了，以至于现在，父母家里的粮食都是陈米顶着新米吃。也许，看着新米吃着陈米，她们才能品味出粮食的香味来。他们真的饿怕了。

　　是的，真的饿怕了。每个人都体验过饥饿的滋味，而真正的饥又有多少人体会过呢？

　　记得那年我才几岁，因爸爸工作的那个省份下大雪，邮寄的生活费晚到一个星期，无钱买米的灾难就降临到我们这个孤立无援的家庭中。

　　那是个寒冷的冬季，雪花在窗外飘着，寒冷和饥饿把我们哥仨圈在家中，祖上留下来的一日三餐也缩减成两顿稀饭。游戏被禁止了，做游戏的道具还有何用？饥饿难耐下，我们就把手中心爱的玩具就由哥哥出面，与那些不太饥饿的小朋友兑换成吃的。

　　有人说饥饿的时候会让人心里发慌，浑身无力。其实不然，真正的饥饿感觉不是来自于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精神上的恐惧，是对未来的怀疑，对生命的祈求与渴望。

　　真正的饥饿不是嘴上的叫喊，而是从眸子里透出来的眼神。

　　我写了这么大段的文字，在大家开来好像与主题无关，其实不然，我们只是这次饥饿的表演者，而背景中的人物应该是我的妈妈。年幼无知的我们尚有如此的感觉又何况我们的妈妈呢？

　　本该每月的月初就能收到父亲寄来的生活费，可过去两天还没见到父亲的书信和邮单，我们从妈妈的眼神中窥视出一丝的恐慌。于是妈妈只好东家借，西家挪地弄些粮食来。出生在六十年代的人都能有些印象，每个月每人三两油七两肉，谁家还能有多少剩余的粮食呢？恐慌之余，妈妈慢慢的镇静下来，把我们家唯一上锁箱子上的锁头取下，锁在米柜上。这是她冷静后实施的第一项举措。而后告诉哥哥和姐姐，每天不用他们做饭了，一日两餐都由她亲手操作，并叮嘱我们谁也不能动米柜，谁也不能外出玩耍，就坐在家里写作业，还特别警告哥哥绝不准到外面野。

　　当时我还小，不知道这个规定意味着什么，只是对那个从不上锁的米柜产生了兴趣。按照以往的经验，以为妈妈又把好东西放到那个上锁的米柜里。开始我不时地扒着米柜的缝隙看，耳朵贴着米柜听。直到最后，不自觉地用鼻子嗅米柜里散发出粮食的味道时，我才清楚所谓的好东西就是那些能给我充饥的粮食。

　　我们哥仨一夜间似乎长大了许多。早上起床后，望着妈妈上班走后留在锅里的饭，谁也不愿先动饭勺。端着饭碗三双眼睛静静地盯着饭锅，就好像虔诚的宗教徒饭前的“祈祷”。“祈祷”过后是有次序的盛饭，饭勺缓慢地传到下一个人手里，下一个人又羞愧地接过饭勺，稳、准、狠地将属于自己的那份食品盛到碗里。我们并不是宗教徒，所谓的“祈祷”只不过是将每个人心中的那杆秤加上了情感的砝码，低头计量着应该属于自己的那份早、午餐罢了。事情就是这样怪，有吃的时候抢，没有的时候我们却谦让起来。哥哥姐姐怕我挨饿，总是把他们应得那份食品留出一小部分给我。他们也饿，他们也知道饭香，他们更不是不懂数学，只是将心中那杆秤的砝码偏向了我。于是我真成了不懂事的孩子，几口吞下了本不属于我的那份早餐。

　　当我长大回想起那段故事时，我对科学和情感之间的关系才有了真正的体会：在科学面前情感显得是那么的不科学；而在情感面前科学又是那样的冷酷无情。

　　饥饿到最后的几天，我们对饥饿的恐惧远远的超过了饥饿本身。妈妈每天依旧是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只是言语越发的少了起来。我们不敢看妈妈的眼神，因为那里有比饥饿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个星期天，母亲休息在家，所谓的早饭自然由她来做。上午九点多了，我们依旧爬在被窝里躲避因饥饿带来的寒冷。妈妈打开米柜，一副失落的表情油然而生——空空荡荡的米柜已经无数字让她这个“伟大的数学家”计算了。

　　妈妈不得不把所有的的米面袋子翻过来，放在一个空面袋子里面使劲的抖落，就好像魔术师变在戏法，我们兄弟三人趴在被窝里也就成了唯一的观众。可是她并不是伟大的魔术师，面袋子在她的手中依旧是瘪瘪的，并没有奇迹显现出来。妈妈失败了，也如同其他失败者一样，烦躁、懊恼、气愤的情绪都体现在她的手臂上，到后来抖落已经变成了摔打。我们为母亲的举动流出了眼泪，本不忍心继续观看，可泪水像一颗颗凝固的晶体支撑着我们的眼皮。透过晶体，母亲的形象开始发生了变化，时而高大、时而弱小、时而又模糊不清……

　　魔术结束了，一碗连米带面的杂粮呈现在我们的面前，难道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粮食吗？一幅“最后午餐”的画面显现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我们慢慢地将头缩回到被窝里，昔日的打闹声和妈妈的叫骂声也全然皆无了。

　　妈妈把那抖落出来的一碗粮食添了水，又切了好多白菜放到锅里。就这样一锅粥不粥、面糊不面糊、饭不饭、菜不菜、早饭不早饭、午饭不午饭的东西摆在我们的面前。

　　我们依旧是低头“祈祷”……

　　姐姐将第一碗“饭”盛给了妈妈，哥哥将筷子递给妈妈。妈妈看着我们哥仨，一反常态，微笑着对我们说：“你们吃吧，妈妈吃过了。”妈妈微笑的表情中明显夹带着愧疚。姐姐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碗，哥哥手中的筷子依旧举在妈妈的面前——因为我们知道她在说谎。妈妈拗不过我们，只好接过饭碗和筷子，然后放到桌上对我们说：“你们先吃，妈一会吃。”按照以往的顺序，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狼吞虎咽地吞下碗中的饭，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饭锅，转身回屋了。我是最后一个吃完的，妈妈看了看哥哥和姐姐，对我说：“是不是不好吃？等爸爸邮钱来，妈再给你们做好吃的。”妈妈摸了我一下我的脑袋，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来。年幼无知的我被妈妈摸了一下头，似乎得到了妈妈莫大的奖赏和宠爱，我天真地对妈妈说：“不是的，哥哥姐姐说，剩下的要留到中午才能吃。”我的一句话，把妈妈修补多时的情感堤坝彻底击垮了。妈妈抱着我痛哭起来。

　　妈妈的哭声惊动了屋里的哥哥姐姐，姐姐哭着跑出屋子抱着妈妈，反复说着一句话：“妈，别哭了。”姐姐比我大三岁，当时才只有十岁，她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能劝慰妈妈。哥哥没有出来，但我想他也一定哭了，因为，我们家经过这场饥饿以后，哥哥挨妈妈打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妈妈的哭声也惊动左邻右舍的邻居，当她们知道事情的经过后转身回家，拿来自家那并不多余的米面。虽说数量极为有限，但加起来足可以使我们度过饥荒。

　　妈妈看着邻居大妈、二婶、三姑四姨送来的米面并没有推迟，只是心中牢牢地几下了这笔账。妈妈从不施舍给别人什么东西，也没什么东西可施舍；妈妈也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也没有理由接受别人的施舍。

　　邻居们望着我们家的惨状，长唉短叹地对妈妈说：“实在不行，你们就跟着孩子他爸去吧，何必在家里受这份罪。”其实妈妈又何尝不想跟着父亲走？妈妈当时才三十几岁的年纪，家庭的劳累暂且不说，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就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爸爸探亲回家时也曾经跟妈妈商量过这些事情，可妈妈说：“你们修铁路，去的地方都是没人家的最偏僻地区。别的都好说，可孩子上学咋办？不能让他们跟我一样成为文盲。忍一忍，孩子大了就好了。”当初我们并不理解妈妈说这话的真正的含义，直到我们也都成立家庭、有了孩子才真正理解妈妈是以失去她的幸福为代价，才换来我们今天的幸福。

　　这次饥饿，是以接到爸爸邮来的汇款单作为结束的。妈妈望着手里的汇款单再次地流出了眼泪。

　　我们在一次一次的饥饿中长大，妈妈却在一次一次的饥饿中变得越来越瘦小。直到去年，背着病弱的妈妈在医院楼上楼下跑时，我才真正的感到饥饿对妈妈的伤害。背着轻薄瘦小的妈妈，我的心却越发沉重起来。

　　七八年，爸爸因年老体弱落段到锦州，妈妈才如释重负地做起女人。每次回家，当你脱下衣服，妈妈会迅速地帮你挂起来；当你站着跟爸爸说话，妈妈就会抬着头，面带笑容地看着你……

　　可怜的妈妈，难道你是想用你的笑脸补回对我们的爱吗？

　　可怜的妈妈，我们又能用什么来补偿您对我们的爱呢？

　　爸爸妈妈祝你们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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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儿发表于：2006-11-15 21:56:22

第2楼

我拿什么回报给你,我的母亲~朴实的文字朴实的感情却让人忍不住泪流!
祝老人家身体健康~

伸出友善的双手推动无情的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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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无意,唯心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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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子 发表于：2006-11-16 13:46:26

第3楼

含泪连读两遍，
我已经读到了一种爱和美，
象大地一般深厚的母爱，
一种真正女人的最深美色。
没有比这更撼动人心的爱和美了。
真诚地祝愿笔者父母安康！

ID: 11378222

冰涵发表于：2006-11-16 17:04:44

第4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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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诗下酒 发表于：2006-11-16 18:52:17

第5楼

真挚的情感促使我写出真挚的文字，真挚的文字感动了三位朋友。非常感谢三位朋友的回帖！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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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立 发表于：2006-11-18 20:44:12

第6楼

这样的文字真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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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人品茗 发表于：2007-7-9 10:07:31

第7楼

感人！虽然我小时候没有象你那样挨过饿，但是生活拮据给我们的母亲带来的艰难是一样的。母亲把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用最少的钱尽量去半最多的事。回想小时候不曾记得母亲穿过新衣服，可是每到过年我们姐妹们总是花枝招展的出现在小朋友们面前，引来了多少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自不必说了，拜年时婶婶阿姨们也会拉着我们左看右看的，不住的说：你妈真巧！可是此时妈妈依旧穿着她那件粗布旧衣。
你的《母亲》让我想起太多小时候的事。也让我流了好多的泪。愿我们的母亲永远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