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朱瞻基要这画师给我画相,如此一来,他便称要亲自给我画了一幅仕女图。
朱瞻基自称才华不下赵佶,我说“你的脑袋圆于赵佶,看,是这样的。”于是提笔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圆,并且常常发挥,画得笔润圆滑,又因过于得意,把圆画得凹了一端。一气之下,另一端掷笔不连。
朱瞻基大笑,在此画上加颗松树,加块石头,我画的圆成了笑弥佛的肚子。
在我看到我的“圆”变成个人时,我就爱上了他。连他把所谓的仕女图画成苦瓜和老鼠都未追究。
“可是,我在你眼里怎么长成苦瓜老鼠样呢?”
“张三能长得象我,苦瓜不能长得象你?”
“是。皇上。苦瓜能象我,老鼠也能象张三。”
他笑,我也笑。
他说你怎么不怕我。这很好。所以才喜欢你。
朱瞻基当然不明白,他非喜欢我不可,这是我的杜撰。否则宫延里的老鼠对他也不畏惧,他为何不去喜欢一个老鼠?
夜晚,老鼠从寝宫的幔帐下爬过;从嫔妃的梳妆台上爬过;有时,还从朝堂的龙椅上爬过,偶尔在上述地方如厕。
记得我嫁给皇帝的原因里有一个是避鼠。但是,皇宫里的老鼠更肆无忌惮更肥硕。其实,在江南民居住了十四年的我,是不应该怕老鼠的。
我现在纠正前面犯的这个错误。
寝官里纱幔被清风吹得摇曳多姿,墙角悉悉嗦嗦的是老鼠磨牙的声音,梳妆台上,被封为常胜大将军的蟋蟀,优雅的唱着民谣。
我想起江南,静静的苇草里,蟋蟀也是这般唱的。
朱瞻基很烦,他说“别提江南。”
做为一个艺术家,他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浪漫主义情怀,他竟然在良辰美景的床上,拥着香肩半裸的我,埋怨我和我的家乡欠他的钱。
“苏州府一府就欠了我800万石。妈的。周忱如果不帮我把钱都收回来,我就要他脑袋。”周忱是他派往收税的官吏。朱瞻基对他的挂念不下于对后宫的任何一个美女。
“要这么多脑袋干嘛用?”
“装蟋蟀。”
朱瞻基下令各省府进贡蟋蟀。在宫廷看来,进贡一只蟋蟀和进贡瓜果美女无甚两样。但朱瞻基自己却也有说过:“后人恐怕会抓我这小辫子,说我是昏君。”
这句话有个宫女也说过,大意如此,结果被喀嚓了。当时,朱瞻基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捏着一头插着死蟋蟀脑袋的细长棒,趴在地上。把两只蟋蟀放进蓝底白花的“战瓮”中,用战死蟋蟀首级的触须挑逗着撕杀。
看着那个宫女被拉出去,我发现她长得酷似我。连说话的风格都与我相肖,只可惜她不是我,无法坐在七百年后,吹着空调,遐想与明朝皇帝的传奇爱情。
朱瞻基的怪癖是,放进战瓮的蟋蟀如果不分个高下,没有一方已经身残体破奄奄一息,是不会将两蟀分开。以致于,“常胜大将军”一看到蓝底白花的战瓮就触须颤动不已,摇得象朱瞻基抖动的胡子。
我一直劝他把胡子给剪了。可是,朱瞻基说:“人之毛发皮肤,受之父母。弃之乃涛天大罪也。”
所以我一问他几个在2002年好奇不已的问题,他就猛抖胡子,象是“常胜大将军”进瓮的准备活动。我的问题都是历史学家提出来的。比如:
温厚懦弱,嗜欲享乐的仁宗到底死因为何。我也只是好奇。就算朱瞻基把前因后果,细枝细末一一向我叙述,我原字不漏地记下来,也会被人诬为曲解。还比如,问他觉不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一只被放进战瓮的蟋蟀。
朱瞻基抖着胡子,十足象一只蟋蟀,后来不得不用手抚须,放声大笑:“好,好,桃花,问得好,朕喜欢你得紧。赐你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吧。”
回江南时,我没有想到会进宫,进了宫,没想到会爱上皇帝,爱上皇帝时,只顾着让皇帝也迷恋上我,却没有想到把自己推向陪葬的境地。
在这几天的杜撰中,无论是古时的我,还是现时的我,都已经恍恍惚惚爱上了长着胡子,酷似张三的朱瞻基。我动用所有可以自由思想的时刻,去想象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甚至抛却了时代上的优越感和统观上的游刃有余,认同他并无创意的政治生涯。
热爱中,我痴心地妄想这一情景的出现:朱瞻基用心以我为蓝本画了副江南仕女,此画与他其他一些字画收藏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朋友从美国打来电话,气喘吁吁地告诉我,朱瞻基画里那个婷婷玉立、倚红偎翠的仕女简直和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