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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逆女】by 杜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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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2  [第2版 01-04 15:03]
[中篇小说]【逆女】by 杜修兰
转载请务必保留以下说明:
小说《逆女》的作者是台湾作家杜修兰。共14回。2001年,小说改编的同名五集电视剧在台湾热播。
网上的《逆女》小说前6回是台湾的一位网友敲出来的,贴在台湾的某个非公开BBS上,一位大陆的网友Oscarhan看到了,就转发给我。2001年的6月到9月,我在站上陆续上传了1-6回。但是台湾的这位网友2002年就要联考,20019月份以后学业非常紧,连电脑都被家长锁了,听说她本来在BBS上想找个人接替她的工作,但是没有找到,所以连载在20019月后停了。一直悬着。
20025月,好久没有了《逆女》的消息了,我在聊天室认识了新朋友,傻蛋,当时她手头有本《逆女》,正在看,偶然向我提及,我随口问她能否整理出来发给我,傻蛋满口答应,遂将第七回到第十四回的部分逐字敲出来!
感谢这些朋友的辛劳,《逆女》才得以在本站上传。

前言
我识字得很早,在差不多能不查字典读完整张报纸那一年,我载副刊上看到一
篇小说,作者用以下两行字作前言:
悲剧,是会遗传的疾病,
当胚胎发育初期,就已经是无法摆脱的宿命。
小说内容隐约记得大概是说一个与丈夫关系不亲密的欧咒贵妇,遂将自己儿子当小情人般倚赖对待,我被家庭中能有这样的关系振的呆掉,觉得好龌龊好龌龊……
我忘了结局,而那吊诡的龌龊感却一直左右着我的人生,奇迹似的跟了我一辈子。
第一回
盛夏的夕阳,血红地沉沦在凝如镜面的海缘,霞光染映天涯也挥洒海角,像一来育固的火红染剂落入海天交会的那片,越接近中央颜色越浓艳,至出海口边颜色只晕染为橙红橙红的,在粼粼河面的反射下倒果真有金波万顷的气象。
我眯眼觑着落日得余晖,听说,这落日是台北的几大景色之一呢;也许久入芝兰之室而不知其香吧?我压根看不出它有什幺动人之处,每每以好奇的眼光,看那些不知从那儿涌来的,一对对开着车或骑机车……寒伧点的也有骑协力车的,赶来看落日的情侣,不知他们是沉迷于炫目的壮丽,还是沉醉于彼此缱绻的情意。
沿河弯延绕过村外的那条撞死过好几个小孩、被大人告诫禁止靠近的大马路,好多年后长大,我才知道原来它还有个名字叫什幺『淡金公路』。
那条终年飘着异味的似黄河又似黑龙江的河,倒是从小就知道它叫淡水河,在夕阳的笼罩下,河面上像跃动着千万点的金光,上面浮着鼓胀着肚子露着森森白牙好象死不瞑目的死鱼死狗,遭这金点一洒,竟似有了笑容般活灵活现,闻着好象也不那幺臭了。
顶着少了股泼辣劲的落日余晖,我逆着光,一身金闪闪地从小码头纵身一跃,跃下河岸边那一大片由垃圾压成的平原,这是我和邻居小孩常来捡宝贝的好地方,小弟还曾在里面翻到一盒半新不旧的奇异笔,我们这些土豆都是用惯了兄姐留下的参差短缺的旧蜡笔的……那种蜡笔美枝豆是黄的沾着了黑,粉红的粘着黄的蜡屑……图在洁白的图画纸上,总像我们那沾了鼻涕墨汁的花脸,老是不干不净地,奇异笔光鲜的色泽燃起彩亮的希望,受到莫大鼓舞的孩子们,更努力地去翻搅那终年冒着白烟的焦臭垃圾,带着寻宝的兴奋与期待,甚至不油褤着鼻子。
翻完垃圾,趁着暮色未黯,,还有一处乐园,就是河与马路之间那一整大片的树林,要找这种适合它偭晋长的咸淡河口交流处不是太容易,因此株株像卯足了劲儿似的伸枝展臂的茂盛繁殖,以免辜负这难得的福地。树丛里栖息着一只只白鹭鸶,远远看去向艳碧碧的水笔仔开着一朵朵的白花,人一接近要没心理准备,乍见那白花蓦然腾空,准会被那美惊得目瞪口呆,当然,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懂得欣赏这些东西的啦,只是三吆五喝的提了旧茶壶和筷子,蹲在红树林下,夹那躲在千疮百孔的烂地里的小螃蟹,听到异声的小螃蟹像变魔术般,在瞬间化整为零的散去,你简直要怀疑刚刚远远瞧见的是眼花了的幻觉,但是,只要静止三分钟不动加上好眼力的话,准能看到那成千上万只小小探照灯的螃蟹眼从洞口探出,侦查敌情的奇景,我们全都默契地立正屏息,享受齐集所有焦点的偶像魅力,静静的等待……孩子们有的是富裕的时间尽情挥霍,等待失去戒心的小螃蟹不知死活地钻出洞外,满地横行的小东西每每撩起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那不到指头大小的螃蟹,看不到箝子,黑黑的满地钻动,像刚从哪里孵出的一窝窝令人头皮发麻的小蜘蛛,抓这种螃蟹有什幺用?噢!我们天真的想用它们来钓白鹭鸶,那一次还竟然几乎要成功过,但是在手臂被它尖尖的长喙画了一道好长的血痕后放手而功亏一篑,受了伤的白鹭鸶还是重获自由,因为那一脚采下去便直陷膝头的烂妮迟缓了我们矫健机灵的行动,失去利用价值的小螃蟹,在回家时被顺手洒在公路边,被飞驰而过的辗扁,痛快地得个好死,或绝望痛苦的吐着白泡泡,一点一滴的干涸死亡。
我们从没想过残忍或是保育动物这种问题,因为它太多,太多,太轻易获取的东西我们总不懂珍惜,所以从来没想过许多年后的有一天,有人妄想去漂清被垃圾长期污染的黑水,划这一带为水鸟保育区,然后很多人千里迢迢的携老扶幼,带着望远镜,看那些苟延残喘下来的几只鸟在岸边踱步,为难得一见的展翅腾空的野鸟发出赞叹,可是,太迟啰!一切都太迟了!最美好的,在还没开始学会珍爱时就已结束。
我牵着小弟的手和几个同样粘着一身腥腐污泥的臭小子回家,等着我们的永远是一支支会刷的我们满地乱跳的竹棍,握在妈的手上;我总是多挨好几下,因为妈最气的是:从没见过这样野的囝仔!简直不像个查某囝仔!
老爸下工回来,咕咕哝哝的叨念着:『算啦!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没什幺作用,家里的事,妈说了才算。
大哥干干净净地从老师家刚补习回来,握着鼻子叫着:『又去河边野啦!噢!臭死人了!好脏!』
妈更使劲儿的挥动竹枝:『听见没有?每个人都嫌你脏!脏!脏……啊!』
我倔强的抿紧嘴猛跳脚,风驰电掣地乍然冒出一丝丝想回首的火光,即使只在瞬间熄灭,也购我自责内疚的了,我汗涔涔的觉得自己不但外表脏,内心更肮脏,老师说,每个人都该孝顺自己的父母才对。
小弟一径张大嘴讨饶:『不敢啦!下次不敢啦!』眼泪与鼻涕随着呜咽,咕农地吞咽进喉咙,因为我学不会这套,所以还要再多挨几下。就这样,悄悄掩上来的夜纱总是伴着一声声的哀号与詈责,在燠热地晚风中像一手含着怒意的黑色挽歌。
其实没有真的穷到要去捡垃圾的地步,习惯黑白电视的孩子,只是希冀能够拾到一个个惊叹号,一点点不同的色彩,缀饰一下黯淡的童年时光,垃圾堆真的具有这样的神秘吸引力,那冒着的苗火白烟,像是焚着的鸦片,带着瘾头般叫人直想靠近,因为不知道翻挖出来的将是废物还是宝物,所以我不断抠着搅着像探索僭越不可知的未来般精神亢奋。
而在垃圾里久了,真的,真的会不知道它有多脏!有多臭!
第二回
一九七0年七月,我小学二年级,就在这淡金公路的另一边,介于淡水与关渡间的一个叫竹竿里的小地方,前不连尕么不接乡的一个闭塞村镇,开张了间天厚杂货店-----我家。
那天老妈兴奋地像个采买妆奁的待嫁女,忙进忙出地笑得小眼睛眯成了缝儿,夹脚式拖鞋哒哒地从里响到外,像奏着轻快进行曲,我从来没见过母亲笑得那幺美
眼睛里的灼灼精光,经热辣辣日头一照焕发出彩色的温柔光辉,我在光芒里看到我家美丽光明的未来。
我领着小弟,看机动三轮车载来一捆捆的竹扫把堆在门口,心里打着主意:嘿!这学期的劳作要交扫把,我已有着落了,而更叫人惊喜的还在后头,一辆小货车载来了各式瓶瓶罐罐,里面有花花绿绿地糖果蜜饯、饼干零嘴,新簇簇的玻璃身像擦的会反光的刺刀,阅兵似地抬头挺胸,整齐排列在新订的崭亮玻璃柜上,邻家的小孩看得张大了嘴,鼻涕倏地猛吸洞里羡慕又嫉妒地叨念:『真好……你们以后吃糖果不用花钱了。』
原本乏善可陈的冰箱,塞得几乎关不上门,兵库是百吉棒棒冰和枝仔冰,下层满满的黑松汽水沙士和华年达的橘子和葡萄汽水,绿的黄的紫的褐的,色彩美得教人舍不得关上冰箱门,真想一道塞在里头和瓶子关在一块,在里头得胀死冰死为止。
补货行动持续了一个月,每天一有人来买什幺店里没有的,妈马上进货,萝卜干咸菜,生字苍祙板,保险丝电线……各类货品独特的气味和在一起,变成一种新鲜奇异的味道,镣衍着我们的嗅觉,当货从一楼楼梯口直堆进二楼我们的房间,老妈的心渐渐被这些杂货满满占据后,带小弟和家事慢慢一担担地落在我肩上,我也开始不太爱这家杂货店了,可是偏偏我的记性犯贱似地奇佳,每种货,我看一次便记住了价钱,妈懒得查价目表,因为不太认识字,有时候她就随便画个符号代表,那一大堆○ ×三角形奇怪的图案,她根本过几天就忘了自己记的是什幺东西,遂整天逮住我问:『太白粉一斤多少钱啊?这种罐头多少钱啊?……』有时候我想溜出去野,走不出五十步,妈便扯起嗓子和倒:『妹仔,这种松紧带一尺多少钱哪?』我听了根本放不下心溜出去,妈需要我,我得帮她,而且这样还满有成就感的,小弟告诉我说,有一次我睡觉作梦都在高喊着:『一斤八块半啦!』我朦胧的意识到,我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开杂货店了。
杂货店开张一年后,妈差不多背熟了所有的价目不再需要问我时,我也已经对店厌倦透顶,当初打着吃糖果不用钱的脑筋,根本不可行,我和小弟趁着妈转身就偷偷去旋玻璃罐的盖子,妈像背后长了眼睛陡地连身子都不用转就喝道:『还吃!不用本钱啊?吃不垮的啊?』若我们还胆敢将手伸进去捞,一顿排头吃是少不了的,很奇怪地大哥好象天生就没小孩子这些贪吃啦肮脏啦四处野啦的坏习惯,一比较下来我就好象特别坏的无可救药。
而我却宁愿相信让我无可救药的是杂货店,那间该死的烂店。
杂货店,改变了一切,自从小弟一年级新生注册,念四年级的我牵着他夹在大人堆里在学校报到,一个和气的女老师拍拍我的头说:『爸妈没空来啊?好能干的小姊姊啊!』我没来由得好想哭时,我就已经知道,杂货店会改变所有的一切,真的,我知道,我有预感,不祥的预感。
开杂货店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行业,尤其我家生意逐渐兴隆以后,村庄里最热络的地方已不是区公所,不是里长家也不是仅有两人职员的小邮局,而是我家----天厚商店,如果有人问我,以后长大要做什幺,我没什幺概念,但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开杂货店----它终结了我在河岸边捉螃蟹捡垃圾的自由日子,而且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行业像传结式杂货店那样,让人深深体验赚钱的艰难,光想到钱是要这样一分五毛的赚进来,就让泄气腿软,而且它终年累月的没有假日,没有休息时间可言,我常想老妈日益狂烈的火爆,频率逐增的歇斯底里,一定和开店有关,因为没有人能忍受这种长久不能喘息的日子,如果要为我黯淡的童年找出原凶,那就是中国人的开店哲学:不休假,时间长,还有店老是和住家混在一起,导致杂货店就是我家,我家就是杂货店,我家就是杂货店,我们的房间就是货仓,我们家的小孩都是店员,老妈是店主,而老爸?他是----?让我想想,对了!他是妈雇请的任劳任怨的搬运工。
所以一定式杂货店改变我原本可以幸福无边的家!改变了我的命运!一定是!
虽然有专家说过:同姓者是先天性生物因准荙定其阈值,而后天社会心里因素的推波助澜,才促使一个人跨越此阈值表现出同性恋行为,我于是自己断定除了遗传基因和神经生物因素外,我是同性恋一定和老妈与杂货店绝脱不了关系。
我从小就恨透了那群酸汗满山乱钻的臭男生,尤其是其中一个叫瘦皮猴的混球----他的穷极无聊,从他没事就用条扎紧猪皮的绳子绑在竹棍上钓狗,便可看出来,他是我同学,也是我邻居,也是让我乏善可陈的童年生活更抹上一层阴影的顽童,我奇怪着当年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巴不得他被卡车压扁或在溪里灭顶,现在却想不起来他叫什幺名字,有时候,想起他模仿别人的绝技还忍不住芫尔,大概这就是岁月最大的本事----磨钝所有尖锐的记忆,当然,小时后,我并不知道我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
老爸是一个无一技之长的退伍老兵,长沙那一仗,有颗炮弹在他耳边爆炸,不过他当时没事,却是在好多年后的一天,由他自己对我们宣布:他的耳朵因为那一仗而聋了,我好奇的是他的重听很奇怪,有时候在他耳边大吼他听不见,有时候电视的音量不大,他却可以跟着里面的平剧嗯嗯啊啊,我常怀疑爸不是真的聋了,只是想藉此逃避,逃避什幺我不知道,也许是很多他不想接触的事情。
爸尤其在杂货店开张后耳背的更厉害,他永远记不清酱油一瓶多少钱,米一斤几块,因此他没有看店的资格,只能做更低下的工作,捆瓶子和搬杂货,有一次人家来买鳗鱼罐头,妈在厨房,我正好在厕所蹲大号,我再马桶上听到爸跟人家说一罐十块钱,马上大喊不对!不对!但爸听不见,我屎也顾不得屙了,差了屁股就赶出去,不过太慢了,妈已一个箭步窜出去,开口就喝:『废物!畚圾!一罐十二啊!你还在讲前年的价钱!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客人看了老妈的气势乖乖掏出两块钱来,妈的脸像国剧变脸术般一下换了个笑脸:『拍腮!那老芋头什幺都不懂。』
顾客走远了,妈还余怒未息,跳着脚骂道:『你的魂是不是都飞在大陆?啊?老不死的笨东西!』
妈顿了半晌,我以为骂完了,没想到妈又开了口:『没用就是没用,外面也没用,家里头也没用……床上也没用……』
最后那句妈骂得特别小声,几乎像抱怨一样,我当时觉得好奇怪,床上有什幺东西好用的?爸低着头,好象啥事也没有地去理那乱成团的绳子,以便用来捆瓶子,妈又啐了一口才进厨房,我不太忍心去看爸的表情,又屣回马桶上去蹲,只是再也屙不出什幺来了。
这就是老爸老妈相处的模式,但是我记得还没开店以前,吵欧吵,妈还是给老爸留几分薄面的,开店后就不同了,她老骂爸是老废物、老不死、不要脸,各种粗话脏话随兴便能脱口而出,她还老爱提那些八百年前的旧事,说什幺爸骗的她好惨,原来爸在大陆还有老婆和一个女儿,她跟着他吃苦受罪,到头来反攻大陆她什幺也得不到,不过吵欧吵闹欧闹,让人想不透的是它们照样生了三个,依旧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幺多年,谁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就像对门的邰家爸爸听说勾搭了隔壁杨家的妈妈好几年,杨妈妈的想儿子全村的人都在背后说长的像杨爸爸,而邰妈却有办法和杨妈妈在我家状似融洽的共同议论别家的的长短。
而邰爸和杨爸也能相安无事的在同一个工厂共事,比起同性恋来,不知是异性恋实在是荒诞不经的让人莫名所以?还是人迫于现实而妥协的耐力其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我的家庭真可爱,整洁美满又安康,兄弟姊妹很和气,父母都慈祥……』当杂货店开张没多久,我就知道这样的家庭,对我来说只能在书上电视里遥不可及的瞻仰而已,自从妈那间该死的杂货铺开张之后,收入远超过老爸,原本澡占优势的声势更是暴涨起来,以致我们全家都要仰望她的鼻息过日子,妈常用它所知道的那句最高级的成语『饮水思源』来告诫我们要孝顺她,可是她自己似乎忘了,她开店的本钱是从老爸三十年戎马的退休金来的。
我也从来不明白一个男人,能有那幺好的耐性,我童年记忆的老爸,老是在下了工后佝偻着身子蹲在杂货铺里捆一打又一打脏兮兮的米酒瓶子、酱油瓶子、汽水瓶子……爸大妈将近二十岁,再妈还四十不到的时候,爸因为长期劳累,已像个六十好几的老头子了,他长时间蹲在门口捆那些该杀的烂瓶子后,常常摇摇晃晃地站不起身来,而得找个支柱撑起直不起腰的身子,有好几次他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又一屁股跌坐下去,妈像看见个笑话似地对着没事爱来店里来闲嗑牙的三姑六婆哼道:『该死的不死!我从早到晚累得半死,也不会装模作样到这个样子,给谁看呀?好象我虐待他,要不是我,光靠他呀,哼哼!三个小孩早饿死了。』


我瞧见那些长舌女人全都谄媚的笑了----她们不敢得罪老妈的,因为平常买东西没钱的时候,都赊帐的,等老公发薪水再来结帐,因为这样,妈在某些邻居的眼中还有着高人一等的地位;我不敢去扶老爸,妈会嘲弄我说:看不出来你这雷公仔点心还知道孝顺,我每天做牛做马累得要死,你怎么不来扶我?啊?破格囝仔!
在我们家,尤其在杂货店开张以后,亲近老爸是一种罪过,因为,我们都是『妈妈的』小孩,是妈赚的钱把我们养大的。
我痛恨死我的父亲成为人家的笑柄,即使他真像老妈所说的是个没用的老废物,我不知道爸到底是真的重听还是一句台语都听不懂,他来到台湾好歹这么多年啦!一句骂人的话都听不懂吗?我不相信,除非他真的聋了,每当妈当着众人笑老爹时,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发好几天脾气,给来店里买东西的客人脸色看,找钱给他们时总用丢的,这当然是自己讨打,老妈边修理我时边叫嚣着:雷公仔点心啊!你这破格查某囝仔!这家不是我,不靠这间店,就凭那老头子赚的钱,连给天厚缴学费都不够!
天厚,是我的大哥,大我四岁,正如他的名字,在我家是得天独厚,光看妈的命根子杂货店用他的名字命名就知道他有多重要了,他不但得了妈全部的爱,也继承了爸端正的长相以及老妈的个性,我从小就用敬畏的眼光看他,没错,是敬畏,连邻近那些鼻涕一进一出的几个小毛头也是,他那高贵的乌丝边眼镜,象征着他与众不同的地位,而他也心安理得地支使我和小弟替他跑腿办事,事情要办的好,奖赏是没有,只要他笑笑地点点头,我们俩就像得到犒赏般轻飘飘地,要是办不好,他毫不留情的:『废物!笨蛋!』就出了口,像妈骂老爸那样理所当然,而我们也像老爸一样,犯贱似地听了一点也不觉得刺耳。
后来他上了私立五专住了校,他那笔挺的大学服不但让我们看他的眼光更带着敬羡,连老妈看着看着都忍不住笑眯了眼。
除了妈以外,我们是不太配合他谈话的,他的吉他英文歌带子和手提收音机更是我们不配碰的东西,我常常偷偷观察他的背影----他连背影也是那么高傲得直挺挺的,真的觉得他是我们这群垃圾堆小孩的王子;我想,我是没资格去嫉妒一个王子的,但很奇怪地,当我看见妈和天厚一副母慈子孝的天伦乐时,就有种莫名所以的不安和害怕,一丝丝我不愿去多想不敢去深究的龌龊感。
我呢?妈给我取名叫天使,但我老觉得天堂离我好远,妈骂我的声量穿梭在拥挤脏乱的杂货铺中,老兜着我的头转得我发晕冒火;什么天使?简直是天屎,我像从逃邙降的大约般,人人嫌脏,个个嫌臭,因为我皮肤过敏,又爱翻垃圾,脚上老一个个大疮,流脓淌血地惹人厌,肮脏,是我对自己所有的感想。
我猜,如果我真的是天使的话,一定是为了天明而替我取的,对天明来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扮演他守护天使的角色,因为杂货店几乎是妈倾注了所有精神的命脉,直到晚上近十二点拉下铁门时,还不时东张西望,看看早已杳无人迹的马路上,有没有那个人正朝着店走进来买点东西,我想即使哪天我考了最后一名,也不会比妈发现跑了哪个长期客户来得让她震怒,这个镇上,除了老爸外,最让妈诅咒的就是开在隔壁巷子里的另一家杂货店的老驼子了,妈即使生病也不愿意关上门歇一天,就是怕那驼子抢了她的客户,在这种情况下,看顾天明和洗衣烧饭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也是因为洗一家大小的衣裤,我才看清了天厚不是王子的事实,他的袜子和天明一样好臭,白汗衫虽然不像老爸一样旧得黄了还有破洞,但一样冒着刺鼻的酸汗味,他的衬衫前襟有时还沾了吃东西滴下的浅黄油渍或淡绿的菜汁,噢!他不是王子,王子不会平凡如此,我重重将他那条浸了肥皂水的变得好沉的喇叭裤摔在洗衣板上:『他还真当自己是个王子啊!这样颐指气使的。』
我常想,我之所以和老妈不对盘,除了从小和老爸较亲外,天明对我的依赖而危及到她当母亲的一种成就感,也是她对我产生潜意识敌意的诱因,不过这一切纯粹都是我自己的猜测,因为老妈一直口口声声的说:她疼我不入心是因为我太不孝了,她最常向左邻右舍举的例子就是发生在我六岁的那次牛肉干事件,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老爸带我们三个小鬼去一个老长官家里,曾伯伯给了我们每人一小块牛肉干,二十多年前的乡下,不要说吃过,就连看也没有看过那样美味稀奇的东西,天明当场两三口便吞了,我则舍不得一下子吃掉,一路上像蚕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的咬着,唯恐太大口一下子便糟蹋了这样的珍馐美味,回到家的时候,天厚高兴的将特意留下的一小半牛肉干给妈尝:
『妈!你吃吃看!你吃吃看!这叫牛肉干,好吃吧?』天厚满心欢喜地看妈将小肉干放进嘴里咀嚼:『好吃对不对?好吃吧!』他睁大眼睛专注地直盯着妈瞧,仿佛看妈好吃的表情,比吃在他嘴里更让他高兴。
妈满脸欣慰的笑容,满足地问天明:『你有没有留一点给妈?』
老弟张开五指仔细反复地看着,似乎要巡看指缝间可有不小心残留的肉屑,我猜如果有的话,他会立刻放入口中吸吮。
『没了,我在曾伯伯家就一下子吃完了。』
妈锐利的眼光又扫向我:『你呢?你的呢?』我的手上还有一小块,我低着头望着肉干做天人激烈交战,半晌心一横,一抬手塞进嘴:『没了!我也吃完了!』
老妈当时没说什么,六岁的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想到这件事却在往后的十几年一直不断的被老妈拿来说嘴,我不知道她判定一个人孝与不孝的标准在哪里,我也必须老实承认天厚被老妈特别厚爱事出有因,但没必要在一个孩子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判她死刑吧?!
『我哪里是要吃他们的东西,不过是试探一下他们的心罢了!天明那时还小没话说,天使就……哼哼……』妈妈撇撇嘴角:『所以我说呀!小孩子的个性呀!从这些小地方就可以看出来。』老妈对邻居如是说,我不予置评,我倔强的挑挑眉,对妈的推论表示十足的愚蠢与不屑,不过,也许我心里却很在意,所以老是毫无怨言的安分的做着家事,带天明上学,帮妈看店,希望有一天她会对邻居说:这个女儿其实也满不错的。
虽然童年的生活称不上无忧,不过虽不满意但大抵上还能勉强接受,直到小学六年级那年,左邻右舍渐渐将黑白电视换成彩色,我的生活却从原本已不鲜艳的模糊色彩,落入灰白,是黑暗,永无宁日不见光亮的黑暗。
那年也正好是大哥天厚考上五专住校的那一年,妈无意中从老爸的朋友得知:爸透过香港的朋友与大陆上的亲戚连络上了,并且向曾伯伯借了点钱寄回去,妈当天便将杂货铺关了几个小时,到曾家证明这件事,家里杂货店绝不轻言关门,即便舅舅的丧礼,老妈也舍不得关上一天----她要我跟学校请假两天在家看店,然后就这幺两天赶回南部奔丧再赶回来,我记得很清楚,妈那次一踏进家门,满脸的疲惫,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这两天生意好不好?』至于舅舅壮年的早逝,妈好象没什幺特别的感慨与悲伤,妈去曾家的那天下午,我和弟放学回来,还没劲们就察觉家里气氛诡异,进门时果然一大堆三姑六婆围着,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诉着:『那个狠心的老猴不顾家庭,狼心狗肺,放着家里吃饭的三张嘴不管,去管那三千里外不相关的人--------
『……我这辛辛苦苦为的是谁啊?啊?你们说!你们大家说啊!这樇荾心肝的人,以后你们看到那臭耳人,都可以在他头上吐嘴涎,外省猪仔来台湾占我们的地还这样凌迟人!』
我不知道妈为什幺这样生气,课本上说大陆人民都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帮我偭较社会课的老外省女老师,说到大陆同胞刨草根吃树皮的时候,每每涕泗纵横,那寄点钱过去让他们过活算什幺?更何况他们都还是爸还在大陆的亲戚呢,我在在没有想到在我发表这些我自认为有建设性的观感后,妈会这样震怒,不!不是震怒,简直是疯了!她冲出人群,抄起一支扫帚便没头没脸的往我身上头上乱打,嘴上尖叫着:
『我打死你这不孝的破××!臭××!你这不孝死囝仔啊!讲这种狼心狗肺的话!早知道你这样不孝!出生时就该将你捏死,你这不孝死囝仔!』
天明还小,在一旁吓得大哭,我则惊得忘了要哭,我甚至不明白,我不孝的罪名从何而来?
虽然邰妈和李妈拉住妈的胳臂叫着:『囝仔人不懂事啦!打她没路用啦!』但我老觉得,她们故意不使点力儿,让老妈能够好几次挣脱掉而多打我几下。
在邻人若有似无,不怎幺卖力阻拦妈的乱棒下,我还是逃离了现场躲到二楼去,然而真正精采好戏还没有上场,好多欧巴桑甚至不舍得回去煮晚餐,不得不回去的也依依不舍地交代留置现场的太太须得全程转述,大伙儿窝在妈的杂货铺里静待悲剧的男主角----老爸下工回来,为开幕仪式剪彩,让闹剧赶快开锣。
我在二楼心里忐忐忑忑地担心老爸的下场。皮肉上一阵阵地抽痛让我一点一点的痛恨起来,左思右想下,我硬起心肠做了个决定:『天明,我出去一下,妈问的话就说我在睡觉,知不知道?』
天明点点头跟着我到阳台,傻里傻气地问:『姊,干幺要从阳台下去?』
『嘘----!小声点!』我像猴子一样攀着排水管而下,安全着地,我扯扯衣服觉得自己的决定好聪明。
我溜到老爸下工的路上等着通风报信----我不愿意我的父母亲成为众人的笑柄,妈要骂要打爸,可以,但要关起门在自家吵,不要在邻人面前扬家丑,多让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又不会对事件本身有什幺帮助。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小路直等到星星月亮都出来了,还没盼到爸的影子,路旁的茅草花在夜风中招摇着,仿佛魑魅张牙舞爪要惩罚我背叛妈的逆行,脖膊中窸窸窣窣的,好象随时会钻出妖魔鬼怪来攫住饱食一顿,我骇怕得不停四下张望,唯恐下一秒没望到那个方向,那地方就会冒出个白衣长发的讨命鬼,漫长焦急又孤独恐惧的灼待下,路的那头终于有个晃动的模糊人影,我高兴得向前冲去:『啊!爸!爸----?』我跑没几步便迟疑的停了,爸应该没那幺胖,我不死心地死盯着人影慢慢接近,来人着件碎花衣裤,虽然臃臃肿肿的,行动倒挺俐落。
『在这儿等你爸啊?』是我家斜对面的阿柑婶,露出金牙的笑容令人感到有些邪恶。
『唔……』我含糊着应着,一方面希望她快点走开,一方面又怕她越走越远,我就又孤单一人了。
没有手表,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我回家功课都还没做呢,月亮慢慢升上我的头顶,时间不早了,爸的工厂我去过一次,大概在哪里我还有印象,不过那中间有段路是没路灯的,我不赶走,更何况这幺晚了老爸还会在工厂吗?我决定数倒一千,再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九八0……九九一……九九二……越到后面我数得越慢,一千!我失望了,又是泄气又是不甘心的往回走,沿路上还回头望,越接近杂货铺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远远的我就瞧见杂货铺透出的晕黄晾在路口,它已是这小镇的重要指标,也是商业机能中心,它的独特功能甚至强过公布栏,谁家的蜚短流长,都要透过这里,广播至各个角落,谁家有房子要出租啦,谁家要请人帮忙带孩子啦,总之它具有的功能就向它里面所卖的货品,从金纸银纸到柴米油盐,烟酒罐头到火种文具无所不包,而它本身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老妈将本身家丑当杂货一样廉价抛售,吸引一些专门爱打听人家长短的三姑六婆在来听流言时,顺便买斤糖啦面粉什幺的回去,当然她们本身也自备些小道消息来交换,所以上我家杂货店简直比看场歌仔戏还过瘾,这是我家生意兴隆的主因,相对的,我们这一家子是没有隐私可言的。
我踅着迟疑的步伐慢慢靠近,亮晃晃的灯光里并没有晃动的人影,我再趋前几步看个清楚,确定没什幺闲杂人等在里面闲嗑牙,紧绷的心便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哈!太好了!等太久了,没耐性全回去了吧?老爸真是太聪明了,平常都这幺准时,却挑了今天晚欧而逃过一劫,我轻快的小跑进去,一进门就被一种奇特强烈的气压震得倒抽一口寒气:妈瘫坐在收银机后的小躺椅上,一脸疲惫地仿佛刚经过一场大战,她没问我为什幺从外面回来,只用一种冷冽又怨毒的眼光,一波波地扫得我头皮发麻。
我心虚地怯生生地喊她:『妈……妈……』
老妈不应我,只眼睛不留余地的对我发射寒光,那表情严厉又冷淡,我手足无措的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想到逃窜上楼。
二楼只开了盏五烛小灯泡,在我的瞳孔刚适应幽暗的光线时,我忍不住惊呼出来:『爸!爸?怎幺你先回家了?那我……你?啊?怎幺会这样?』
老爸佝偻着身子蹒跚地从房间拿出他装便当的破袋子,袋子下半部因为长期被便当渗出来的油渍浸着,污黑了一大块外还透着股难闻的怪味,爸从袋子里掏出个水壶:『那,你要赔给人家的水壶,拿去吧!我绕好远的路去别的镇上买,才有这种透明的,我从尕么那条路回来的。』
『……』
我双手接过水壶,在学校不小心弄坏了同学的水壶,其实不算是不小心,应该说是故意的----我真嫉妒她有那幺一个漂亮的透明水壶,而我不但穿的是大哥的旧衣服,老妈跟邻居要来的旧蓝裙子,连书包也是绿的,我的书包破了,老妈要我用天厚留下来那个,别的女生都是背红书包的,为了这件事,那些男生老笑我心理变态,连雨鞋都穿黑的;林淑芬老师报告我的劣行后,导师裁定我要赔她一个新的,我回家跟妈要二十元,妈大骂我:『什幺水壶一个要二十元?是镶金的还是镶银的?你去跟老师说,把水壶拿回来,我帮她修理,二十块?你知道我要卖多少罐头才能赚二十块?一斤但才赚不到五毛咧!』
我哪里敢跟老师这幺说!小学生眼里的老师,比法官还有威严,怎幺可以对他的公信力讨价还价?我只好央求老爸啰,爸每个月微薄的薪水都交给妈,再由妈给他几块钱零用,我知道他也没钱,但我的要求他很少拒绝。
小小的新水壶在手里,里面没装水,怎幺我觉得它跟我的心一样沉甸甸的?我注意到老爸的背更驼了,头发乱糟糟地灰白黑相参,穿著泛黄邋邋遢遢的破汗衫,下摆也不扎进裤头里,香港脚的霉臭味从沾了黄泥的黑胶鞋里一丝丝窜上来和着汗酸味儿着实熏人,模糊的乡音像他日渐失去棱角的五官,这就是邻居口中的老芋仔,妈口中的死外省猪仔-----我的老爸,我没来由的一股酸辣从喉头直窜上鼻腔,然后又热呼呼地向上直漫至眼眶里打着转儿,我努力瞪圆了眼睛,希望眼球与眼皮间能空出一个缝儿让它再倒流回去,长期压抑对父亲的爱,甚至说悲怜,让我觉得这赫然涌现地滚滚澎湃亲情,似带着罪恶、羞耻、恐惧和莫名其妙的尴尬,我不忍心问他,刚才如何受老妈的责骂,也不想知道我的家庭又如何再一次成为左右邻居的笑柄,只安静的低头退回我和天明共用一室的小房间,做我明天该交的作业。


课本上有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我呆望着想着我的家有没有这幺一天?我的未来会不会有这幺一天?躺在上铺的天明还没睡,他爬下来拉着我的手:『姊!』
『干嘛?这幺晚了还不睡?洗过澡没?』
『阿柑婶告诉妈了,说你在路上等爸爸。』
『什幺?』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终于明白了妈为什幺用那种眼光看我,这该死的长舌鬼,死了下地狱该教阎罗王割舌头,世界上为什幺有那幺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该死啊该死!为什幺老天不让我们一村子的人都得瘟疫,全都死光?
一晚上我做的都是老妈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破××!臭××!雷公仔点心的噩梦,一大早我就醒来再也睡不着,我坐起身子来,发现爸在我们的房间打地铺,我第一次有机会这幺从容仔细的看他衰老的苍颜,原本还算挺俊的鼻子,因为双颊塌陷了下去,加上日晒风蚀地烘得黑黑的,整张脸干瘪缩水似的小了两号,看上去一张脸好象就剩个大鼻子,双眼皮也因为眼皮松弛,眼角垂了下去,加上几根白了的寿眉无力下弯着,看起来更倒楣,嘴巴半张着露出黄的金的黑的乱糟糟的牙齿,打着呼噜----咕,呼噜----咕的鼾声,额上皱纹倒因睡着而放松,不再那幺纵横深刻,爸连睡着了都是这幺佝缩着身子,像粒脱水虾米般蜷缩着,到底他有没有抬头挺胸做人的一天?房间太小了,又堆了乱糟糟的货物,地板上躺着个人把仅剩的空间都占满,我蹑手蹑脚的闪躲还是不得不从爸的脚部越过,我用双脚并跳过去,外婆说过:男人要被女人跨过的话,是会倒楣的,爸够衰的了,我不希望他还会更糟。
我下楼去,妈已起床,在厨房里弄早餐,看见我寒着脸不理我,僵硬的线条冷得好象能结层霜,妈从小就盖用这套款待我,一年里大概有一百逃诩不愿和我说话,好象我是条长满了癞痢的野狗一样惹她嫌,我迟疑了好久,才鼓足勇气拉下脸来后着脸皮凑过去想帮忙,老妈一把将我推开:『免假好心,破××!』
我觉得自己真像一条不知自己脏臭的弃犬,还敢去人家脚边磨蹭,当然被一脚无情的踢开,胸口和喉头好象被什幺塞住似的,直想哭出来才痛快,不过,我不能在妈面前哭,我也说不上为什幺,总之在她面前示弱在我觉得是最籽誈脸的事,我背起书包就想往学校走,打算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让泪流个够,然后在到校前擦干,天明却在这时也起床下楼,看见我背着书包,慌不迭地叫道:『姊!等我!』我不得不放下书包等他,小弟习惯每逃诩拽着书包一块儿走的,店门已经拉上,我就坐在店里帮忙看一会儿店吧,没想到第一个来光顾的就是林阿柑。
『妹仔,拿一罐花瓜给我,卡紧啦!我头家赶着要出门。』
她越催我,我越是慢吞吞的拖拉,待开完罐头她已急得跳脚,匆匆忙忙的丢下句话:『钱我再跟你母仔算就好!』便想走人。
我报复的机会来了。
『喂!你没钱,东西不能拿走!你要当强盗啊?』
『我拢嘛是月底才跟你阿母算的,你母仔知道啊!』
『小本生意恕不赊欠!』这句话我是用国语说的,她听不懂,张大了嘴露着金牙,样子看起来更蠢。
我正洋洋得意地想把它翻译成台语时,老妈气急败坏的赶出来,『啪!』我的脸麻辣辣的浮出清楚五个指印。
『你做什幺!你跟你那没用的死人老爸联手来对付我是不是?不靠这间店,你以为光靠那老废物!畚圾!你有办法背书包上学?啊?破格女!臭××!』
阿柑忽然不赶时间了,她要留下来看我的笑话,一大清早就有这幺一出好戏看,真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倔强的紧抿着嘴,不让它流下来。
『我怎幺生养你这种------』妈盛怒的眼光陡然从我身上移开,爸下来得真不巧,妈的怒火一下子全冲到老爸头上去了:『是你这老不死的教小孩子这样是不是?你挑拨离间好准备全带回大陆去是不是?你们父女联合起来欺凌我这无依无靠的台湾人是不是?』妈两穴青筋突起声嘶力竭的大叫,唯恐老爸没听清楚,我低下头,不忍看老爸挨骂的表情。
对于老妈的指责,我和爸从不分辩,没人能跟她分辩什幺,别人永远是错,她永远是对,受欺负的永远是她,打人喊救命一向是妈的拿手把戏。
发枝伯骑脚踏车从门口经过,不出我所料的,他一会儿又转回来停下车,观望今天的家庭连续剧,我恶狠狠的回瞪他,这该死的糟老头,难道没别的事做了吗?该死!该死!该死!全村的人都该死!杂货店更该死!永远开着大门像露天银幕般,长期为大家免费播映好戏,妈赫然跳过来狠狠地捏我手臂,箝住肉的手指还左转又转地扭了两下,她简直气得快疯了,因为她该死的不孝女连半点忏悔的表情也没有,我甚至连受伤痛苦的样子都不做,虽然手臂上的青紫凸凸地胀着,痛得好象肉一次次要从皮下冲出来,妈最痛恨我这一副神色木然的德行,她说我是学老爸的。
我的脸上手臂都是一阵阵发热,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刚好瞧见天明还站在那儿发呆,便斥道:『你还不快吃早餐在干什幺!』
妈猛一个回头!两眼凶光又扫向我:
『怎幺?你以为有靠山就了不起啦?这个家轮到你来管啦?你靠的是山吗?你要不要也来管我看看,来呀!你试试看!来打我啊!破格女!』
我对妈完全失去了耐性,背起书包一路狂奔到校,一直到进了教室,我的心才安定下来喘口气,然而,我今天的噩运还没走完,甚至才刚刚开始而已,第一节下课,瘦皮猴便迫不及待的跳上讲台-----他模仿的最佳舞台,他像主持人一样向大家鞠个躬,然后狡黠地向我挤挤眉,清了清嗓子便大声喊道:『各位同学,今天为你们表演的是……丁天使的妈妈爸爸!哈哈……』
我的脑袋像被重轰了一下,几进无法思考,两颊也火辣辣地灼烧起来,仿佛清早挨得那一个巴掌现在才真正展现它的威力,原本喧哗的教室安静下来,众人的眼光都倾注在讲台:瘦皮猴又叫又跳的将老妈骂人的脏话一字不漏的搬出:他一人分饰两角,一会儿学老妈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划地乱吼,一会儿又抽身出来学爸蹲在地上低头捆瓶子挨骂的神态,一下子又学妈说张的哭号,一下子他又学老爸啊?啊?重听的钝样。
没人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我没什幺朋友,因为我太爱说谎,我家杂货店在村子那幺有名,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邻居,我却老爱吹牛说老爸是校长,老妈是老师,其实我老觉得也不是故意说谎,只是那种想法好象一直以来就充塞在我脑袋里,我一张口它就掉进嘴巴,然后自然而然地滚出去,毫不迟疑地;同学给我取个绰号叫臭弹仙,没人爱理我,除了导师以外,因为我功课好又凶,当风纪股长管得住人,有一次班上最皮最坏的陈政德午自息偷吃又讲话,害我们班整洁秩序得第三名,我们学校一个年级只有甲乙丙三个班,也就是最后一名的意思,下课后我从讲台拿了导师的棍子将它从教室前追打到教室后,导师知道了以后只是笑笑道:『这女孩这幺凶啊?』竟有几分赞赏的意思,我看着她袒护宠爱我的笑容,真的好希望它就是我妈。
同学们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连别班同学也趴在窗口看话剧,而我,羞得连上台去揍人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坐在位子上气得发抖,老天为什幺不来个大地震,将地震裂个大缝,把学校都吞噬进深不见底的黑洞?或是来场大洪水,把全世界都冲走吧!剩个光秃秃的地球算了!要不,让我也被撞死在淡金公路上,让所有认识我的人,懊恼他们曾经这样狠心的待我。
可是,什幺也不曾发生,我依然天天上学日日回家,只是从那天开始爸就和妈分了床,而且妈不准爸睡天厚的空房间,她说天厚星期天回家要住,爸只好到我们房间打地铺,我实在看不过去,就和天明挤在上铺,让老爸睡在下铺,这样做,当然又犯了老妈的忌讳,妈说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只有我是有父无母的不肖女!大三八!然后她整整跟我冷战了将近一年,以往的冷战从来没这幺久过,我彻底地觉得我的身体和精神都被完全遗弃,那种被放逐的孤独与愤怒,终年地就在灵魂的幽黯阴霉处偷偷孕育滋生,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已全教痛苦与羞耻满满占据,但是我发誓绝不在妈的面前显示脆弱与需要被关注,既然她放弃我,那她就要付出放弃的代价!
这件事我在长大后经历许多事才明白,妈其实没多久就想让爸回房,她要爸低三下四地去求她的宽恕,但她不明说,只整天吵吵闹闹的说老爸有了大陆亲人的消息,就想甩掉她,妈想要什幺从来不说明白,她要我们自己去猜,但我和老爸却是那个永远猜不着的人,注定了这辈子得当她的仇人。
还好,妈还有个宝贝儿子,很能体会她的『苦心』,每两三个礼拜大哥从学校回来,妈就笑颜逐开地准备我们平常吃不到的好菜,虽然哥每次回来我都要洗他堆积了好多天的臭袜子,臭衣服,但看在美食和妈不会在大哥面前乱骂老爸和我的份上,我还是很高兴大哥回来,天厚真的是上天赐给妈最好的礼物,他们有共同的观感:爸是最没用的老东西,共同的话题:妈说什幺他都听的进去,不像我,老觉得妈说的话刺耳又难堪。
慢慢地家里形成了两党两派,妈和天厚是一党-----强势的执政党,我和老爸是在野的弱势团体,老被无情的杯葛,天明则是无党无派,不明显靠拢哪一边,也许正因如此,他觉得跟老妈不亲,老爸也不疼他,我老觉得他越大越驼着背低着头,好象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低调。
也许因为年纪还小吧!有很多荒诞的事情,并不觉得那幺难以忍受,但上了国中以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一切都变了?还是我变了?还是长期的隐忍,超过了心灵所能负荷?
以往我总爸在家受到的压抑和积郁存到学校来发泄,班上那些跳蚤班乱钻的臭男生全是我出气的对象,打架、骂人既狠又准从没落过下风,尤其是瘦皮猴,记得有一次,他又犯了我的忌讳,我一火大用铅笔在他手臂上狠狠戳了一下,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刚开始只是楞楞盯着手背,之后好几秒似大梦初醒般意识到那红红的汁液是鲜血,然后回了魂般抽抽噎噎地叫道:『流血了……丁天使杀我……我流血了。』
我叫到导师办公室罚站了两节课,也被撤掉了风纪股长的头衔,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只懊恼我没把利刃,刺死那可恶的排骨精,好让他再不能把我家的丑事广播出去。
在中学是不可能像这样目无法纪的,同学都大了不是能任人欺侮不吭声的,更何况学校采取男女分班,也分升学班和普通班,我不太敢动女孩们,他们动不动就开长的泪水让我心慌,老妈就最会利用眼泪驱动群众的舆论来压迫我屈从的,女人的眼泪简直是致命武器,叫人又恨又怕,我是被分在升学班里的A段班,全校顶尖的女孩都在这个班甲砮,不过所谓的顶尖并不是资质顶尖而是成绩顶尖,这两样并不能划成一个等话,因为我们之所以功课好并不来自于我们的智商,而是来自我们忍受比别人更多的苦难折磨。
每天早自习是我们小考的时间,数学英文或是物理化学不定,但是每逃诩有考试,惯常的第一、二节一定是数学,因为学校说早上头脑比较清醒,下课时间我们不能休息,只去上厕所,上完要再回教室继续上课,数学老师我们取的绰号叫方程式,方程式边上课还要边点名叫人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来的就站着上完她的数学课,方程式每次都是上到第三节英文课的英文老师来了还不放过我们,临走前又丢下一叠数学考卷,叫我们利用下课时间写,放学最后一节,班长收回来,降完旗她会过来帮我们订正,所谓的订正就是她讲解完,没考上八十分的差几分打几下,没上六十分的还要再留下来补考,一直考到及格了才能回家,常有数学差的同学考到晚上九点多。
英文老师是个老处女,正因为孤家寡人所以有一大堆消化不了的精力花在我们的身上,她的课老排在三、四堂,我相信学校这样安排是方便她占用我们吃便当的时候要我们互改考卷,比方程式更厉害的是她没有得分的标准,每订正一题她冷冷的尖嗓门就蹦出冰一样的声音:『这一题错的人,出来!』然后紧抿着薄薄的嘴唇!用厚镜片里的小眼睛恶狠狠的盯住应声而出的倒楣鬼,叫人不寒而栗,望之却步,每个人从座位到讲台那几步路,都举步艰难得似欲赴刑场,胆大的女孩一副慷慨就义的凛然,快步走向讲台,头一撇,不去看那根刑杖,打完握紧拳头,呼地一声闪回座位上去搓揉手心;胆小的双足颤抖,一步一回首地泫然欲泣,挨到讲台边,那支高举过顶的棍子还没挥落呢,那紧闭的双眼与痉挛起来的痛苦脸孔,就像极刑已然上身,我不知道,英文老师目睹这一幕,为何还能使劲挥击,就像打一条狗一样,不!不是狗!狗也会嘶鸣反击呢,该说就像打一具具无感无痛的行尸;大概,真的是恨铁不成钢吧?!
没有惊人的耐力,你没办法过那种吃不到两口饭就要丢下汤匙匆匆出去挨打的日子,有时候被打的同学嘴巴里还嚼着还不及吞下去的饭菜,有时候还来不及做回座位吃口饭,就又被叫出去挨错下一题的打,老处女利用坏了的扫帚柄打手心,因为她要不了多久就会报销一支,学校里别的没有,烂扫把最多,就地取材比用藤条方便的多。有一年冬天,我被揍的甚至没办法弯下手指,拉开绑饭盒的绳子吃饭,我们的午餐时间就是这幺在忙着吃便当、改考卷和排队挨打中度过,功课表上也有美术、家政和体育或音乐什幺的,但我偠少上,通常它们都被别的老师借去上英文数学或物里化学,而且借了从来不用还,
我常常怀疑教务处那些老头子欧巴桑是第二次大战留下来的纳粹,用对付集中营战俘的方式对待我们这些学校A段班的少数犹太民族,而且是世人并不知道我们的疾苦,还误以为我们是特权分子,不用扫厕所,有校工帮我们抬便当,他们常用妒忌的眼神,仰望学校将我们安排在最高那层楼里,象征我们的高高在上-----学校的升学率全靠我们撑着呢,可笑的是:我们也向笼里的杜鹃,在樊笼里痴痴钦羡麻雀在操场自由飞翔,注定了要为饲主泣血而亡。
我的初经,就是在挨打中毫无预警地就来了,当老处女的竹棍一斩落,我咬紧牙根稍一用力,忽然感到裤底一阵温热,刚刚下课来不及上厕所,难道……尿裤子吗?我站在原地发呆,忘却手上的刺痛,英文老师手按长棍瞪着我,冷冷地问:『还想再被打一次吗?』
我傻楞楞地看着她,半晌才想起自己还站在讲台前,几个同学发出低低的笑声,我红着脸低头小心翼翼地夹紧腿回座,两股间湿粘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挨揍不再重要了,只担心在这燠热窒闷的天气下,尿骚味很快便会弥漫教室;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老师的大赦:『要上厕所的快去!』
我冲到厕所脱下裤子才发现是一种深褐色地凝结体,不像是能从人体流出来的,这就是女孩蜕变成女人的过程?多丑陋的仪式啊!我草草用几张卫生纸叠叠来应付,脏了的内裤,回到家顺手就在脸盆搓洗掉,不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像守着个可耻肮脏的秘密,但是逐渐突出的胸部却不断伺机宣泄出这个隐私,我便在大热天穿上小而紧的天明的小汗衫,意图抹去令人厌恶的事实,里遮住难堪的隐疾。
奇怪的是,同学们耸起的胸部却让我的眼光驻足,尤其奔跑跳跃时从白制服呼之欲出的抖动,使我的心也随着麻酥酥的狂颤,连胸罩背后那条细细的带子都能引起我的绮念遐思,我无法抗拒自己的思绪,所能做的只能谨慎的避开她们,但是小小教室挤着五十个人摩肩擦踵的,不断蛊惑荡漾我的心神,我越痴迷这样的狎念,越痛恨自己的无耻,我绝望地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觉得龌龊、肮脏、肮脏、龌龊、肮脏……
就这样,我在家受老妈言语的鞭笞,在学校受升学压力的煎熬,还有我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性别喜好的盲点,我活得既矛盾冲突又痛苦烦闷,终日不休的有股怨怒在体内奔窜,无处宣泄,人到底活着有什幺意义呢?尤其像我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有没有人在意?会不会改变什幺?每天,坐在教室里都想着翘课,躺在床上希望能一睡不醒,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没病没痛的活着,就沮丧地要命,偏又没勇气自杀,不是怕死,而是怕生到死之间,那种缓慢挣扎的痛苦过程。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4  [第2版 01-04 15:03]2
第三回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阿鼻地狱,终于开了道善门,让我嗅到一丝丝人间的气味。
国二下学期的时候,班上从中段班转来一个女生,那次可以说是我的初恋,也或许应该说是单恋,
她长得白白净净的、温温柔柔的,连说话都是那幺轻声细语,头发像黑瀑布一样直直垂在耳际,红唇柔软得像花瓣,黑帘幕下的眼睛,散发出我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生活在美满家庭里的幸福孩子的安详柔和光芒,名字跟她的人一样美,叫-----乔梦翎,不像老妈给我取的,叫什幺天使,既土又不切实际。
乔的制服浆得笔挺,是外面订做、上面有熨痕得那种,漂亮的皮鞋,虽然也是黑的,但就是和我们的大头皮鞋显得不同,是鞋尖略呈尖尖的款式,乔梦翎在普通班表现优异才被插了进来,但是由于她们以往考的是B卷,我们考的是A卷,一下很难跟得上升学班的程度,就免不了天天挨打,她原本在普通班的时候考第一名,现在来这儿考最后一名。又没亲近的朋友,孤单落寞在所难免,我常常偷看她挨打完后的神情,没人能像她哭得那样美,班上有一个漂亮宝贝林佳敏,老在挨打完后龇牙咧嘴地握住双手像猩猩似半跳着回座,那感觉像个气质高雅的美女当众放屁挖鼻孔般令人倒尽胃口,乔梦翎从不在挨打完显露出痛的表情,她总微皱着眉头像个强制压抑情绪的矜持着哀怨的淑女,待老师走后她才用细细的牙咬住下唇,稍稍颤抖的抑制着别发出啜泣的声音,让泪无声无息的流下,然后悄悄从书包里抽出绣着小花的漂亮手绢,轻轻地将泪珠儿沾起,那手绢,也不像是我的一样,是在路边摊上买来三条十元上面印着土不啦叽的花色那种,她的有的还有蕾丝边哪!而我带了手帕也从来不用-------我只是带来给老师检查而已,一个月大概没替换过三次吧?
我想在我喜欢上她之前,是先爱上她那凄极美绝的哭法,简直像秋天在寒风里瑟缩的花朵,让人忍不住要挺身护住它袅袅的身形似的。
在我们这种班甲砮,很少有什幺同学情谊,老师总利用我们彼此竞争的心态,让我们互改考卷,有的女孩子为了分数六亲不认将答案改得又严又苛,有好几个女孩子都是碰面不见的死对头,好几次我拿到乔那排的考厩阹,就抢先挑出乔的考卷,偷偷的帮她订正答案,然后偷偷觑她拿到考厩阹惊喜又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个送神秘礼物的游戏,我一直玩了两个月才找到机会对她告白。
那是个月考完第二天,难得我们午餐时间没有节目的轻松时段,去讲台拿便当的时候,我叫住了她:『乔梦翎!』
她回过头来,甜甜的笑着:『丁……丁……』
喔!真可爱。
『丁天使。』我干脆的答道,同时想着该怎幺跟她攀谈:『月考考得好不好?』
她脸上神采一下子暗了下来,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
我靠近她的身旁在她耳际轻轻的说道:『你下次考卷不会写的时候,就空下来好了,这样我帮你订正方便一些。』
她的大眼睛透露着惊奇与感激:『啊!原来是你?噢!我一直在猜……』
我得意的笑着,用眼神神秘兮兮的示意她别大声张扬,她会意的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怎幺敢这样?我拿到考卷的时候,都好害怕哦!』
『我用蓝笔偷改的时候,都套上红笔的笔盖子。』我得意洋洋的说。
『如果被别人发现怎幺办?老师说作弊要算零分,还要送训导处耶。』
『被抓到的话,也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豪气干云的说,好象保护小情人是男士应尽的义务般。
『那……那下次我拿到你的考卷是不是也……也要这样?』
喜欢一个人是不求回报的,我在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冠冕堂皇的说:『不用啦!一般考试我大部分都能过关的。』
她吁了口气:『真要我叫我做的话,其实我也不太敢耶。』
我谅解的点点头,我是不会让这样柔顺乖巧的小女生为我冒险的。那次以后,我们成了如影随形的好朋友,两个人无话不谈,不过所谓的无话不谈,并不包括我的家庭,少了瘦皮猴这长舌公同班,我家的笑话没人清楚,我就可以安心的编织我美满家庭的谎言,想象老爸是个安分的公务人员,老妈是个贤慧的家庭主妇,一家子虽不富裕但和乐融融。没人质疑我的谎话,因为它是那幺的平凡,平凡稻琉人觉得有必要将这样平常的事,撒个谎来欺瞒。
乔梦翎约我到她家去做功课,她家不是很富丽堂皇,但算是中上家庭,还有架钢琴-------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我们村子里还没听过谁家有这种豪华配备的,几百况一把的吉他就算是很了不起的东西了,瘦皮猴大哥就有把破吉他,听倒没听他弹过,只见他有事没事拿进拿出,有时提有时扛有时背的现着,炫耀的成分大过实质。
不过让我羡慕的不是她家整洁高雅的摆设,而是那种祥乐的气氛,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心舒适,乔的妈妈把我当个成人般款待,拿出一台小巧精致的磨咖啡豆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新奇的东西,竟土得以为那是台造型新颖的削铅笔机------为我们磨咖啡豆,泡一杯又香又浓的咖啡,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礼遇尊重,当场受宠若惊到恨不能衔环结草以为报答,小学时我也曾带过一两次同学回家,正巧碰上老妈心情不佳,连累同学也被骂得狗血淋头,隔天同学间耳语纷纷:『丁天使的妈妈好凶噢!还会骂脏话!』之后,我就再也没带过同学回家了。
乔的爸爸也很客气,直留我在他家吃饭,乔也一直怂恿我留下来:『打个电话跟你妈妈讲一声嘛,好啦!好啦!在我家吃饭啦!』
我是真的很想留下来,享受别人家的家庭温暖,但我听出他们的口气意思是说,要留晚点儿,得打个电话跟家里说一声,免得家里头担心,我家根本没电话,妈觉得电话是一种奢侈品,就算有的话,我也能想象妈的回话:自己家没饭吃啊?要吃别人家的。
『不用啦!谢谢!我爸妈一定在家等我一块儿吃饭呢。』我尽量让自己相信所说的不是谎言,但这无疑又是另一次欺骗,不过谎话说得还挺顺口的,说久了,脸不红心不跳地神色自若,我真为自己感到羞耻,其实我是要回家煮饭的。
回到家的时候,妈已经等不及了,随便下了一锅面条当晚餐,天明叫着:『姐!你今天又留下来补考了?没人煮饭,妈煮的面条超级难吃,她把昨天吃剩的吴郭鱼倒进去了,面里一股怪鱼腥味,还有好多鱼刺耶!』
我看也没看锅子一眼,光听就饱了。
『妈呢?』
『送米去邰妈妈家。』
『天明,你偷两包泡面到楼上,我来烧开水,等下我想办法端到楼上去。』
『好哇!我要吃牛肉面!』
『你拿那幺多,等下妈会不会发现?拿两包就好。』
『多拿一点下一次还可以吃。』
水还没烧开呢,我就听到吱吱嘎嘎的哀鸣,妈牵了那辆又小又旧的脚踏车回来了,那是天厚小学骑的,现在成了店里的货车,超龄又超载,偏它又不报废,只好发出各种声音来抗议负荷过重,村子里的人一听到吱嘎锵框的声音都知道是天厚杂货店送货来了。
妈将破车随意往柱子一靠:『锅里有面,去吃吧!』
『我在同学家吃过了。』
『哼!别人家的东西比较香吗?非亲非故的好意思在人家家吃东西,跟你那死人老爸一样,自己家待不下去,专爱往人家家跑。』
我环顾一下挤得又脏又乱的杂货铺,乱糟糟的货品从地上直堆到天花板,货架与货架之间仅能容一人通过,货架下塞满了回收的空瓶子,有汽水的,有果汁的……散发出一种变质了的酸气味儿和那些萝卜干荫豆鼓等淹渍物的气味搅和在一起,说不出什幺滋味儿,只觉得把空气的密度都搅得好浓密,又湿粘粘的连走路都能感觉到它的阻力,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突袭而至,让人既烦且闷,尤其在去过乔梦翎家后,看见了家原来可以是这样的美好,有了比较后就更觉得自己家的差劲而无法忍受,我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别人家的东西是比较香,我去同学家,人家妈妈还泡咖啡请我喝!』
『人家妈妈有没有我这幺辛苦?人家爸爸有哪个像你那死猪仔老爸那幺没用?你那幺爱慕虚荣,去当有钱人家的女儿好了,还回来干什幺?』
我们家要是真的穷也就罢了,偏偏还不是,我满心都膨胀着愤愤不平的怨怒,于是大起胆子来顶嘴:『你也不是没钱,只不过存起来舍不得用罢了,村子里的人都说,你是这里的首富,可是我们过的生活比我们班上那个甲级贫户的日子还不如。』
妈小小深深的眼睛登时燃起熊熊怒焰骂道:
『你这不肖的破××啊!你和那死外省猪仔一樇荾良心,这幺多年来,他买过一件衫给我没有?啊?你有书可以念,有制服可以穿,全都是我没日没夜的守着这店一分一角的省起来的,你这狼心狗肺的还敢嫌我?』
我嘟起嘴来,对妈的话不以为然。
妈一个箭步跨过来伸手就掐我的手臂,她现在都改用这一招来伺候我,因为我已经长得比她高半个头,她打不动了,我站在货架之间来不及后避,闪没都地方闪,痛得我龇牙咧嘴,我揉着那块霎时由通红转成的青紫,不服气的叫着:『爸赚的钱都交给你了,那还有什幺余钱买什幺给你?而且,爸穿得破破烂烂的,你也没买过什幺给他啊,我们家真这幺穷的话,天厚怎幺有钱念私立的五专,一学期要好几万哩!』
老妈的眼光凶光暴露,射得我胆颤心寒,我今天一定是昏头了,在前仇未了时又招惹新恨。
妈卷起袖子双手叉腰,显然打算全心投入战事,果真她跨前一步,扬起下巴厉声问:『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教你挑拨离间的?』
我惨了!我!不但自己遭殃还要连累老爸,我心一横继续顶嘴:『我长这幺大了,说什幺还要别人教?』
妈大吼道:『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教你的?啊?你敢当我面撒谎?我辛辛苦苦养你这该死不死的东西有什幺用?』
撒谎?老妈不知道我在学校里说的谎才多呢,我忽然冒出一个新鲜的想法,面前这个对我又吼又跳的,不是我亲生的母亲,她是灰姑娘的继母,后娘虐待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这样一想,竟能对老妈的怒意释怀,但该死的是,我不该在这节骨眼儿不经意在嘴角露出一丝丝笑意。
『啪!』的一声,我脸上火辣辣的挨了一下,将我从幻想中打醒,『呜……我是造了什幺孽?生养出这样一个不肖××,我快被你凌迟死,你还笑的出来?』
老妈又哭了,在大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是,是被我这不孝女气哭的,天明站在楼梯口惊疑的张望,手上还提了壶冒着白烟的开水,天啊!我们不过是要偷包泡面吃,又惹出这样的事故来。
妈两手叉腰瞪圆了深深的喷火小眼睛,站在骑楼上哽咽着喝问道:『你给我说!你今天要是不说是谁教你的,我今天就死给你看,呜……我这样劳苦为了这个家,你们这样联合起来对付我!说!我今天一定要你亲口说出来是谁教你的,让大家来评评理。』
我盯着像苍蝇嗅着约便般的邻人渐渐围拢靠来,论断别人的是非,是他们最爱的嗜好,仿佛观看别人的悲苦,他们就能从原罪中得到救赎,还是人天性中就隐藏着这种残忍的幽默感,像围观车祸血淋淋的残尸般,兴兴然为自己能站着看死亡而感到生之喜悦,再蹙眉叫声:好惨!作为掩饰,真希望手上有把枪,送他们一人一发,让大家知道爱看热闹的好下场。
『说啊!说给大家听啊!』老妈大叫着。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大家的眼神也随着我吸气的动作焕发出兴奋的光彩,期盼我宣读出一个如愿以偿的答案,这样晚餐后的娱乐又有着落了。
我绝不让他们如愿!
『是老师教我的。』我大声回答,人群中发出一股哄笑声。
『什幺?』妈大概没听清楚还是不相信她听到的答案。
『是学校老师教我说的。』我再大声重复一次。
老妈气得发抖:『好-----很好------,你那死人老爸真好命,有这样维护他的女儿,好!算你厉害!我倒要看看气死我,你有什幺好日子过。』
我正想趁妈骂个段落,溜到楼上时,人群主动侧身让什幺人穿过,噢!我的天!我的上帝!难怪老爹这样倒楣!他从没选对一个时机出现过。
  


妈的眼光,众人的焦点,全投在佝着背的老爸身上,他也注意到老妈的眼神,简直像盐酸,浇到人身上会冒烟痛得皮开肉绽似的,老爸低着头,背着那个破包包,巍颤颤地拖着步子进来,倒好象犯众怒的是他。有股正义感自心中冒出,我不躲了,今天的这个楼子是我捅出来的,至少我得站出来承担一点责任。
『我问你!』老妈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你整天教小孩子挑拨离间是什么意思?你早点儿气死我,好把全部家当都款回大陆去?』
『什么?啊?』老爸重听的老毛病又犯了,奇怪,重听也有时好有时坏的。
『你这好死不死的老头子------啊!』妈气得尖叫:『统统滚!统统给我死出我的面头前,呜……呜,我有够歹命……』
邰妈、阳妈和阿柑婶都过来好言安慰老妈,我瞥见她们娇饰同情的表情下眼角那抹遮掩不住的嘲讪,感到自己母亲被人轻视,滋味并不好受,而妈却毫不知觉。同情?这个社会形态里,只有地位情势完全占优势的人也许才知道什么叫同情,那些老来赊欠的长舌鬼,不过是碍于情势而伪装出来的装模作样罢了,而更可怕的是,我发觉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涌起轻视自己的母亲的情绪。
混乱中,我摸了三个鸡蛋上楼,天明还站在楼梯口发楞,手上竟还提着那壶开水,我推了他一把:『吃饭了,还看啊!』两个人兴冲冲的上楼,我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渐渐对妈的眼泪免疫。爸随后也上楼,我们三个吃了三碗泡面冲蛋,好象刚刚那一场跟我们全没关系。
『你干嘛一天到晚惹你妈生气?她虽然脾气不好,不过我们这个家全靠她了。』老爸喝下最后一口汤,龇牙咧嘴的剔牙,我看老爸饱饭后的满足德行,心里也有气,气他能对那么多不合理的事忍气吞声,我不吭声,将泡面袋子塞到垃圾桶最底层,毁尸灭迹,省得老妈发现我们偷东西吃,又有顿好骂。
『天明,吃快点儿!我把碗洗好了,还要偷偷放回去。』
『好啦!烫嘛!』老弟唏哩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倒楣的事,总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善了,老妈登登上楼来,偏天明那碗没吃完的面往那儿藏都不对。
妈进了房间看了我们三个,果然脸色大变,当场做案的现行犯遇武装警察只能垂首就逮,我低头准备好引颈就戮,没想到妈的反应不是破口大骂,只是用悲切的声调问道:『你们一定要逼死我才甘心吗?我辛辛苦苦煮的东西,你们一个一个就故意不去吃吗?』
妈凄切凝重的眼光扫下来,压得我们都抬不起头。
天明嗫嗫嚅嚅的说道:『那面……不太好吃,有好多鱼刺。』
妈伤心得泪流满面:『你们两个不是吃我做的东西长大的?现在……听了谁的拨弄会嫌难吃了?当然难吃,我下了毒的,你们谁敢吃?』
我低着头不回话,事实上也没什么话好回的,而且不管我回什么话都没用,只不过更让她生气而已,如果天厚在就好了,他知道怎样好言安慰妈,他在的时候,妈情绪也不太容易激动。
老爸也识相的闭口,他开口说话的下场通常比我更惨,我看着老妈伤心欲绝的下楼,好象我们全做了什么让她揪心疾首痛不欲生的坏事。
『这就是我们的周末,丁家典型的一天。』我故作轻松的说。
没人欣赏我的幽默,气氛太凝窒,不是一两句不好的笑话就能搅得开的。
晚上我下楼去帮妈顾店,妈寒着脸根本不理我,我只好自顾自的筛干净一袋米才上楼念书,迷迷糊糊地念累了趴在桌上盹着与乔嬉戏的美梦,我们在操场上奔驰,她发育未全的乳房蹦在白制服下像两颗粉红的草莓,另有一种雏形初具的朦胧美感,我爱恋地张开双臂想紧拥入怀,她笑着推拒,让我的头结结实实的撞上树干……,不对!不是梦,我的脑袋真的狠狠挨了一记,我张眼就看见天厚怒气冲冲的站在我身边。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做的好事妈都告诉我了。』老哥恶狠狠的说。
『好事?什么好事?』我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问。
『你还有脸问啊?』天厚大吼,伸出他的大拳头:『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养大的?你这样糟蹋生你养你的人?你搞清楚是谁一手撑起这个家的,妈的!你真搞不清楚状况你。』
我整个人清醒起来,回话也锋利起来,对于丁天厚,他充其量不过是我的大哥,而且,从小到大,老妈对他溺爱的程度,让他忘了什么叫做兄友弟恭,甚至连老爸他都没放在眼里,好象他真是个王子似的,从来不知道当人家大哥,也是要尽义务的。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你住校老不在家,放假尽交女朋友,也难得回来,家里什么状况,你知道个屁!』
『你他妈的!还敢顶嘴!你联合老头当着众人的面,欺负自己的母亲,她忍气吞声的忍耐,你还给她脸色看,你她妈趁我不在,兴风作浪,你不怕我回家修理你?』
『你放屁!』我放弃申辩机会,发觉天厚的个性真像老妈,不讲理又自以为是。我的火也冒出来,说的话就欠考虑:『我要作怪,还得趁你不在?你以为你是谁?你骂什么东西?我妈不就是你妈,你……』
我话还没说完,身上就挨了天厚一拳,我痛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怎么?你不是很行吗?原来只敢欺负自己好脾气的母亲?起来!起来!起来动我试试看!』天厚又补了我一脚,我整个人跌坐在桌子下,头上撞着桌子,痛得眼冒金星,我紧咬着牙忍住不哭,天明被炒起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坐在床上不敢出声。
我坐在地上,正好望见那有十年历史的老大同电扇在桌底下,我来不及思索,两手抓过电扇便站起身来,在使尽全力挥出的刹那,我终于明白小学那些臭男生为什么叫我『恰北北』,那一击真的不轻, 仓促中,天厚来不及举手来挡,正击在他额头上,他弯腰惨叫一声,鲜血沿着指缝冒出来,滴在绿塑胶地板上像开了一朵朵红花,我楞了好几秒才发觉, 天厚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桌子阻断我的退路,天厚直起身握紧双拳逼上前来,我真的骇怕那两只大拳头,会像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我刚刚已经尝过了,真的好痛,在他举起手来还没捶下的千钧一发间,我一慌动作比他更快一步,抓起桌上的台灯、笔筒、字典……乱丢,能信手抓到的,我都作为防御武器,当我快要丢光桌上东西而技穷的时候,老爸闻声过来了。
『干什么!要造反啊?』老爸把天厚拉开,天厚把手一甩,推开老爸。
妈也上楼来,一进房间便像看见失火似的尖声大叫:『啊!干什么?怎么了?头上流这么多血?』
妈跺着脚对老爸嘶吼:『有人这样打儿子的吗?他不听你的挑拨,你就这样打他?你……』
『是我打的!』我大叫,以殉教的神气。
『你?!』妈忽然嚎啕起来,好象挨打的是她:『天啊!天厚不过是孝顺我罢了!孝顺自己的母亲也有错?你们父女俩为什么这么恶毒啊--------?』
我瘫在椅子上望着妈扶天厚下楼擦药,老爸走过来,对我轻声讲了句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话:『原来你的个性也像你妈一样坏。』
这句话比天厚的拳头更狠,像猛踹在我胸口的一脚,痛得我站不起身来,震得人忍不住打起冷颤来。
我像老妈?从小到大挨的骂不计其数,从没一句话像这句这样撼动我的灵魂深处,震得我哑口无言无法深思,我像吗?也许吧,我们一定是同极的磁石,不然怎么会如此相斥,但我又为何如此烦厌妈的言行举止?我真的太不孝了吧?还是我老了,就会变得像妈一样歇斯底里?这个念头吓得我几乎哆嗦起来,不会吧?我就是我,我既不要像妈也不要像爸,像他们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处,肋骨一阵阵抽痛,我掀起衣服来,发现紫了好大一块,天明毕竟还是孩子,又趴床上睡着了,我扶着桌子也躺到床上去,泪沿着眼角缓缓穿过鬓角流进耳朵里,汩汩不断像潺潺的溪,泪能不能钻进耳膜,冲刷掉脑中的记忆?泪怎不将身体的水分都流尽,带走生命?我拉起毯子将整个头蒙住,不喜欢让任何人看见我的眼泪,任它在黑夜泛滥湿透枕边,只是胸口的那份郁闷,一点儿也宣泄不掉,到底做人有什么意思?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我在湿答答沾着鼻涕和眼泪的枕头上睡着,梦里一会儿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我被炮火轰得无处可逃,一会儿我又在教室里考试,铃声响起,收卷时我却只写了一题,整个晚上因心悸而惊醒数次。
一早醒来,闪进我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哎!又放假了,学校课业的压力虽大,但至少我还可以看见乔,挨打的时候也有那么多同学作伴,虽然导师也偶尔因为我们的成绩不理想而气得在讲台上流泪,但这是全班五十个人共同分摊的责任,不像家里,妈的眼泪妈的伤悲,全是我一个人招惹出来的,讨厌的是最后的结论是我的恶行都是老爸主使的。
今天起得晚了,我下楼的时候店门已完全拉开,老妈看到我像见了有血海深仇的人似的,小小深深的眼睛用忿怒为竿撑得圆圆的,射出一支支叫恨的飞镖,我中了好几记,伤得既疼痛又悲哀且无奈,却装做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看到,假装悠悠哉哉的在店里晃一圈后又逛进后面平台,将天厚从学校带回来的一大袋臭衣服酸裤子倒出来洗,老爸也起床下楼来了,他一定也看到他老婆的脸色,安安分份地蹲在架子下,伸手下去捞捡各式各样的脏瓶子,将同种类的凑一打捆一起;老妈到后头弄早餐的时候,我就晃到前面去扫地,避免和她同处一室,天明下楼的时候,也嗅出气氛不对,战战兢兢地拿块破抹布东擦西擦抹,人人自危地唯恐一不小心引爆了藏在暗处的诡雷,就是这样子,我们每天都在看老妈的脸色行事,就像农夫看着老天的垂怜而决定插秧播种的农事,而现在农业技术进步,天地不再是唯一的主宰,我们却还停留在农业时代,没的跟老天商量的余地。
妈弄好了早餐喊天厚起床吃,大家都在开始吃了却没人喊我,我犹豫一下也厚着脸皮上桌,没人愿意开口和我讲话,好象我是个隐形人,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病毒,谁沾了都要遭殃。
『头还痛不痛?』妈心疼的问天厚,我抬眼迅速瞄了一眼他头上的OK绷,再低下头拼命把稀饭扒进嘴里,有件专注的事做可以防止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其实我的腹部和背后也很痛的。
『还好。』天厚回答时,我感觉他的眼角像鞭子刷了我一下。
『唉!我真歹命喔!就生那一个女儿,却这样不肖,早知道坐月子的时候就让她哭死,省得现在天天来忤逆我,连自己亲生的大哥,她也下得了手。』
妈不像平常指着鼻子痛骂,说话时也没瞪着我,但我依旧觉得浑身不痛快,妈的话像慢性毒药,正一点一滴的杀死我,我越是难过,越是摆着张臭脸来惹人讨厌,道歉陪笑脸的事,我好象从来都没能学会。
我扒完了稀饭,便溜到前面去看店,透过货架的空隙,我看见他们一家四口渐渐松弛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有些笑语传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家,连个外人也不如,我强烈的怀念起乔家里的温馨,但是我不敢去,平常去的时候,都是利用放学顺便绕过去的,但是星期天里,我可不能还穿著制服去,那多奇怪!但是我除了制服之外,实在没有一件象样的外出服,若是穿得邋里邋遢的,无疑的就是亵渎了我心中的神圣殿堂。
那天以后,老妈又开始和我冷战,在面对面时她臭张脸瞧都不瞧我一眼,背过身去,我就觉得妈的眼睛,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发出绿光,冷冷地上上下下窥伺着我,我猜她的心理战术是在测试我对她的惩戒产生的伤心程度,我装出一脸的安适不在意,但是手脚总是做不出自然的表情,僵硬得不晓得该摆在哪里,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折磨,让人明明觉得痛,却又不晓得到底伤在哪里。
乔的家成了我精神唯一的寄托,在那里我可以得到作为一个人该受的尊重,维持最起码的自尊,其实华屋美食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那只是我挑剔家庭缺少温情包容的一个借口,不过在乔家内心还是不能完全的解脱,因为我得时时说着谎,装出有礼的矜持,怕一不小心的放纵,宣泄了我是来自那种家庭的孩子,我真怕他们会嫌弃我,或是用一种同情的心对待我,我光想到如果情况演变成这样,心就慌乱得像快碎了,我不要怜悯施舍,我要的是他们对我真心的喜爱。
乔和我越来越亲,同学们都说我们感情好得像姐妹,乔妈妈也说我好象她另一个女儿,乔很高兴这样的关系,我心里却总是有一丝罪恶感隐隐约约的浮现牵动着我的情绪起伏,乔和那个女同学多说了几句话,都会让我妒忌得要命,我越来越体会我对她的感情,不是那么单纯的同窗之谊,我就越像沉进深不见底的流沙中,烦闷、窒息、无助、恐惧随着细沙从嘴巴、耳朵……任何身上有洞的地方渗进来,越挣扎陷得越深,我一方面很想单独占有她,一方面又怕那个眼尖心细的女孩看出什么端倪,而在班上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谣言;有时候我故意掩饰自己澎湃激荡的爱恋,对乔装出若即若离的态势,却在她还没惊觉我的反常时,我就按捺不住得又和她腻在一块儿了,不过还好这样的关系对我的课业并没太大的影响,我反而花更多的时间在课本上,因为乔的成绩不佳,我像雄孔雀开展绚丽的尾屏吸引雌孔雀的目光般,利用更高的分数让乔对我倾心敬羡。
大概十五六岁还太年轻,不明白这就是欲念,我一直以为欲念只会发生在男女异性之间呢,至于像同性恋这种污秽不堪的字眼,我是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的。
又是个烦闷的夏天,热得全身粘答答的,热气冒到头顶上总好象积郁不散,每个人都像身上抹了火药,一碰火气就会引爆头上的热瓦斯,我们已经升上国三,在考了一上午的试后,没有人脸上有些许笑意的,乔利用中午时间过来找我,神秘兮兮的拉着我的手往走廊上走,我得很努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情不自禁地去捏她嫩嫩的手心。
『什么事这么神秘啊?』我问,由于被她兴奋的情绪感染,我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嘘!别让人看到。』乔左右张望了一下:『连我妈都不知道喔!』
『真的?什么事啊?』我的心似被蜜糖裹住了,甜沁沁的,我正在和乔分享着连乔妈也不知的私密呢。


『给你看。』乔又左顾右盼的张望,仿佛真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确定四下无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个对折的淡蓝信封,散着淡淡的幽香。
我接过来,上面印着一个小小风车,绿草如茵的原野上有对嬉戏的男女童,还有方方正正的字迹,应该是男孩子的字,我颤着双手抽出信纸,双眼盯着却什么内容也看不清,只满纸让我伤妒交加的乔的甜蜜幸福表情。
『怎么样?他是十二班的,是男生班的好班,我放学常常碰见他,他长得高高的,看起来很斯文,昨天他忽然走过来拿这封信给我,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到嘴巴里来了,哇!我注意他好久了,其实……我晚上做梦也梦过他,不能告诉别人喔,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写情书给我耶……』
乔一直喋喋不休地笑着谈论他,一点也没发现,我的笑容是多么勉力挤压出来的僵硬。
『我回信该写些什么?你帮我想想好不好?』
『你要回信?』我光看她的表情就该明白了,却还不死心的多此一问。
『当然呀!难道不回吗?』乔睁大眼睛望着我。
『随便你!』我丢还情书,耸耸肩进教室去了,乔一定觉得我莫名其妙,但这已经是我尽全力所能做出的最佳风度了。
一整个下午,我都无心听课,那个写情书给乔的男孩子长什么样子?乔跟她要好起来怎么办……
『丁天使!丁天使!』
国文老师叫了两次我才听见。
『上课不专心在干什么?不到五十天就要联考了,你还有心情跟周公约会?我刚刚讲到哪里?』
一整堂课我都没听?我怎么知道讲到哪里?我低下头避开导师虎视眈眈的眼神。
『既然答不出来,老规矩,罚站吧?』老师白了我一眼,气定神闲------她认为那只是个小小惩戒。
国文老师是我们的导师,她说她要用爱的教育,所以她不打我们,她用罚站的,但是像我这种死要面子的人,她的处罚比谁都要毒辣-------她的处罚是要站在桌子上,双腿打开-------以便后面的人能看得到黑板,我迟疑着要不要站上桌子去,我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惩罚,夏天穿裙子站那么高还要双腿分开,多难看啊!
『赶快站啊!拖拖拉拉的干什么!你一个人浪费一分钟,全班五十人就浪费将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可以读多少书你知道吗?』
怎么办呢?乔也在看着呢,我偷偷忘了乔一眼,发觉她低着头不忍心我受这样的羞辱,我死瞪着桌面,好象它会显现出我要不要站上去的答案。
『快呀!动作快点!你是乌龟呀!你!』国文老师用课本敲着讲桌叫着。
不晓得突然从那儿冒出来的勇气,我弯下身去收拾了书包,甩在身上便从教室后门出去,同学们被我的举动惊得楞住了,导师也是先呆了一下,然后才追出来气极败坏的大叫:『你敢!你敢走出这间教室,你就永远不要回来上课,丁天使!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但我脚步没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快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这栋大厦,走出这座校园,走出这个一直有什么东西逼迫着我,紧紧抓住我不放的世界,直到校门口,才发现大门关着,警卫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学号,知道我是三年一班的,脸上线条便缓和起来。
『怎么?身体不舒服要先回家吗?』
我摇摇头就走开了,他也没再追问我什么,我们学校就是这样,是好班的,他们就认定不会是学坏的好学生,都有特别优待的,就连头发不合格,也都是用『好言规劝』,不像后段班的,男生逮到就在头上剃个飞机跑道,女生则在耳上大刀一剪。我走到垃圾场,那边的围墙比较低,我可以翻墙出去。
离开学校,稍稍觉得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但心里像是压着块石头般,总觉得气不太顺,我身上没钱,老妈从来不给我零用钱,没地方好去,我东晃西逛的,结果还是回家,不免觉得自己既逊又蠢,连翘课都没地方去,除了念书我好象什么都不会。
我蹑手蹑脚进杂货店,老妈在躺椅上睡着了,我站着俯看妈微张着嘴打着呼,穿著夹脚拖鞋的脚ㄚ脏脏的,因为长期不穿鞋的缘故,脚趾像扇子般张展着,中间躲着一条条黑色蚯蚓般的污垢,路边摊的便宜裤裙有几点洗不掉的黄斑,妈连睡觉眉头都是皱的,梦里她也正在诅咒着她大逆不道的不孝女吧?!其实,我也知道老妈辛苦,我也尽可能的帮忙家事,但就是不能得她的欢心,是不是因为我曾与她骨肉相连,我一生下来她就预知了我与众不同的性别喜好,而厌恶我呢?妈真的厌恶我吗?还是厌恶我的不孝?她一天到晚说我伤她的心,惹她生气,但她明不明白我也是个人,有感觉有人格也有自尊,她对我所做的也会令我伤心,也会令我发怒呢?孩子也是个独立个体,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任大人任意摆布的木偶啊!
我颓丧的上楼,将自己摔上床去,真的好累好累,我生命中唯一一丝光亮-----认识乔的喜悦,慢慢地暗了下去,人也再次徐徐沉落阿鼻地狱,整个地壳、世界、外太空的重量都好象压到我身上、这就是失恋吗?如果是的话,那我真的是-------是同性恋吗?还是这种现象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善?会不会以后我碰上了英俊的白马王子?我就不再对女孩子感兴趣?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的话,那别人知道了要怎么办?同学看到我不就吓得没地方躲?乔呢?乔会怎样?我不敢往下想,为什么我会这样?妈老说气自己生我,我现在更气老妈,把我生成这样,天啊!好烦!上帝救救我吧!
傍晚我下楼的时候,妈忙着招呼生意,也没注意我从那儿冒出来,我到后头去洗米煮饭,天明趴在饭桌上做功课,我忽然发现家里没电话的好处,翘课的讯息不会那么快传回家,我的心绪纷扰缠乱,煮汤都忘了放盐,被老妈白了好几眼:『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跟那老废物一样没用,魂都飞到大陆上去了。』
老爸好象什么也没听见,大口大口的扒饭菜,吃得啧啧作响,爸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难吃的东西,只要有辣椒配,他样样吃得津津有味儿:
『打日本鬼子的时候,马肉、死人肉都吃过,连皮带皮鞋都放在嘴嚼。』爸这样说。
妈气得摔碗,她最恨爸提起有关大陆的任何事,她怕我们被爸乘机洗脑,以后和爸一起反攻大陆去,再也不回来了。有时,想想也不禁觉得妈真矛盾,她怕我们走,为什么不对我们好一点儿?只每天疑神疑鬼的吵闹,把我们的心逼得更远,老总统都死了好几年,只有她还在担心反攻大陆的事。
隔天我一样一大早就出门,脚上直往学校方向走,大脑却一直怂恿脚:别去了吧!还上学做什么?导师不是叫你以后都别进教室了?我几度想要折返,理智又一再告诫我:国中没毕业怎么考联考?犯不着和个老女人呕气,自毁前程,我知道有人升上国三便休学,到补习班里接受更不人道的教育方式,然后再以同等学历考高中,但是那要花很多钱,老妈怎么可能让我这样,我念不念书,她又不在意,到现在连我念几年几班她都不清楚,更别说什么好班坏班,她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奇怪的是谁家多久没来买米,多久没来买蛋,她倒记得明白。
我进了教室,同学们全都用奇特的眼光望着我,好象我剃了个光头进来,隔壁江丽玲偷偷告诉我,昨天老师边哭边上课,足足哭了一节课。
『老师哭什么?』我问。
江丽玲眼睛瞪得好大,好象我问的是句惊天动地的废话般:
『你竟然问我导师哭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啊!噢!丁天使,你胆子真的好大,敢这样对老师。』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我是怎么对老师大逆不道的?就被广播叫到训导处。
一定是为了昨天的事受罚,脚好象有千金重般难以举步,好不容易拖拉到了训导处门口,我还是在外面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进去,好班的学生很难得来这里的,我也是第一次来,有一次我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训育组长阿美族,狠狠的打后段班一个女的一巴掌,女生跌坐地上,阿美族用脚将她勾起来,没等她站稳又猛戳了她额头一记,那个女生整个人仰马翻的仰跌下去,同学都说阿美族是跆拳道三段,学校请来专门对付后段班的流氓太妹学生的,我的心扑通扑通的跳,还没挨揍呢,就觉得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火辣辣的疼起来。
我慢慢踅到低头看资料的组长桌前,一直不敢出声,等了好久,阿美族不经意的抬眼看到我,粗嘎的嗓音问了声『干嘛?』吓我一大跳。
『我……三年一班的……』
我怯生生的靠过去,平常都是远远的看他在司令台训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近观,才明白同学给他取阿美族的原因,组长皮肤黑眼睛大而深,果真长得像原住民。
『坐啊!』我想阿美族一定尽力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气了,可是口气里还是有种难以抗拒的威严,我慎重地在他桌旁的椅子缓缓坐下,一面眼睛保持盯着他,慎防我会毫无心理准备就被挨一拳。
『你叫丁天使?是吧?』阿美族微笑地对我上下打量,然后略微点点头,好象是说,看起来是个老实学生。
我点点头。
『你的事陈老师跟我说了,她说只要你今天还是按时来上课,又愿意写悔过书的话,她愿意接受你的道歉,让你上她的课。』阿美族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写悔过书,就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来递在我面前,他没必要问我,没有学生会拒绝写悔过书的不是吗?学生尤其是做错事的学生,学校不惩戒就不错了,那里还有分辨的余地。
我不要写!又没做错什么,我干嘛写,对谁悔过啊?我心里一面这样想,一面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三年一班学生,丁天使,对陈老师上课不尊敬……下不为例,违者愿接受校规严厉处罚。
『你第一次写悔过书啊?不错嘛!一班学生就不一样,文笔通畅多了,八班有个女同学,我较她重写了五、六遍还写得狗屁不通。』
陈母猪你去死好了,我一边心里诅咒,一边在悔过书上签名,恭恭敬敬的交给阿美族,脸灼烧起来为背叛自己的媚俗言行感到气懑与可耻。
『好啦!没事啦!你们一班的学生,压力难免大啦,当你们老师也很辛苦的,以后不要跟老师呕气,知不知道?要好好念书,学校的升学率全靠你们啦!』
『谢谢组长!』谢你妈个头!觉得又背叛自己一次,我点点头转身出去,这件事就这样收尾,老师同学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象陈老师曾多么仁慈地对待无礼的我,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只觉得陈老师越来越讨厌,所有的同学-------当然除了乔以外,每个人看起来都好象站在陈老师那边似的遗弃排拒我,我在心里诅咒着这些人最好都没考上联考,陈母猪也因升学率不佳而引咎辞职。
事情落幕,又运转到苦不堪言的轨道上,既然没勇气挣脱,也只有跟着转了,母猪说我们要接受千锤百炼才能尝到成功的甜美果实,我想付出这么大代价考上联考算是甜美果实的话,那还不如吃一颗苹果算了。
联考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热,我的右脚脚板底,冒出了好多又小又痒的水泡,我抓破了皮,没多久它就化脓红肿,一个个像火山似的张着撅起的洞口汩汩地流着岩浆般的脓血,痛得人没办法穿鞋,一连好几个礼拜我都穿著拖鞋一瘸一扭地像个跛子般拐到学校,妈也没问过我一声,爸拿紫药水给我擦拭,可是好象没什么用,只整个脚丫子红的紫的黄的,色彩斑斓地更吓人,我坐在闷热的座椅上,老觉得它散发着腥臭腐败的气味和着汗酸弥漫教室,有同学拿着垫板搧凉,我就自卑难堪地觉得它是在驱散这令人反胃作呕的气味。
乔盯着我的脚皱着眉道:『噢!很痛吧?好可怜喔!』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儿辣劲从喉头直酸到鼻腔,连眼泪都差点跟着冲出来,我强忍着笑笑:『还好啦!』
『怎么这么久都不好?你妈没带你去打消炎针吗?打消炎针一定很快就好。』
一支绿头苍蝇嗡地飞进教室,在我脚上盘旋着伺机进攻美食-------我脚上的烂疮,我挥手将它驱走,无意间看见乔皱着眉,嫩葱般的手在鼻口搧了搧,我的心背无情地重击一下,耻辱与羞惭将我压得抬不起头来,连目光都无法再扬起面对乔的神态,一整个下午我都把脚缩进桌子下,无颜再迈出来。
晚上一回家。我就故意扭扭跛跛的夸张一点地拐到正在看歌仔戏的妈面前,翘起脚丫子,让她看清楚我的脚已烂到什么程度,妈盘膝躺椅上端坐如昔,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冷冷地说:『这就是你不孝的报应!』说着目光又移回萤光幕上,里头杨丽花与许秀年的爱恨正缠绵,一脸浓妆的苦旦扯着哭调唱道:『……你安怎狠心来将我放啊------
拖着长长抖抖的尾音直像妈如剑目光飕冷地延伸过来,一招招将我罩在剑影里,然后意图趁我不能动弹时刺穿我的心脏。
我拐拐跳跳地逃奔上楼,砰地甩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喘气,看着又臭又烂的脚真恨不得一刀将它剁下来,我燃起一根白蜡烛,将缝衣针烧得通红,刺穿那一个个脓包,嗤嗤地一声声,像它们泄气的嘶鸣,再用力去挤那些烂疮,挤至血水迸射而出,一处处红肿投降似的都阵阵抽痛起来,但那一声声『不孝的报应』敲在我心脏上要更痛得多。
经我这一折腾,脚烂得更厉害了,连股沟内的淋巴结都突鼓出来隐隐作痛,脚上烂处牵起一条条红红的肿痕,天明说那是俗话说的牵红线,要走到心脏人就没救,我看着逐日像小蛇般在皮下钻的红痕,巴不得它马上走到我的心脏,即刻攻心而死,反正不孝的报应嘛!
倒是陈母猪看不过去了,带我到保健室擦药打针,我对她的厌恶顿时烟消雾散,看着她殷殷叮咛我按时记得吃消炎片时,我突然异想天开地觉得,陈老师要当我妈妈的话,也不错。
脚终于是治好了,烂脚那一段时间,我好一阵子不主动去找乔说话,我怕她会嫌弃我肮脏,直到脚痊愈了我才敢靠近她。

乔好象根本没知觉我的疏远,而且却越来越开心了,每天下课就赶着上图书馆约会,我渐渐地几乎没机会同她一块儿放学,去她家享受片刻的家庭温暖,就连在学校的交谈,话题也离不开她的新恋情打转,我耐着性子假装有兴致的听,自虐地让她幸福的表情撕裂我的心,再用那痴傻的恋语酸苦地浸渍着,眼睁睁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乔离我越来越远。妒忌越积越深,潜伏在刻意掩饰下的笑容澎湃奔窜,让我忍不住想采取什么行动来制止乔对我的凌虐,但老妈从小对我的刺激,训练我有极强的理智和演技来压抑我行将爆发的爱妒;乔真的太沉醉在幸福里了,对我眼中喷火似的情焰竟茫然不觉,她难道看不出来僵在脸上的笑容有多假吗?更惨的是,我一面期待乔了解我的心意,一面对她一旦知晓我的情感后的反应,怕得不敢想象。
乔的功课也更烂,我开始不再偷改她的考卷,让她去挨打吧!我想,既然她无视我的情衷,虽然我掩藏得当,但她该了解的,那么一个清灵灵的女孩。
一个难得的不用对考卷的中午,乔走过来问我:『你最近怎么了?』
她终于发现了我的反常了吗?是的,一定是的,乔!我的乔!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答着:『什么怎么了?』
乔吞吞吐吐地:『你最近……好象……我的考卷……都没……』
『这样不行的,乔,』我感到泄气,从山巅猛墬谷壑,却还不忘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快联考了,我这样做只会害了你。』
乔低头不语,她太习惯在我的宠爱护航下悠游,忘了我所冒的风险,忽略了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毫无理由的应尽义务,我需要回馈的。
『我没办法,我念不来……』
『你不是念不来,是把精神都花在恋爱上了,现在谈这些根本太早,我们才十六岁啊!』我说得有点心虚:『这样吧!今天放学我到你家帮你复习功课……』
『他今天在图书馆等我!』乔打断我的话。
我再一次受到伤害:『随你吧!我不可能一直帮你偷改考卷,你小考都能过关,月考却考那么烂,老师早晚都会疑心的。』
乔还是决定去赴约,我激动得怒不可遏,背叛与被离弃的感觉,像针一样不断刺痛我的心脏,提醒我:乔撇下我,自顾自地去约会,整个下午我的爱妒与羞怒像巨浪般在心内翻搅不休,放学时我没回家,直接去了乔家。
乔妈妈应门时,看见我一脸的惊讶:『梦翎呢?你们不是一块儿去图书馆念书吗?』
我吸一口气像报复般的大声说:『乔妈妈,乔从没跟我一块上过图书馆,她认识了一个男孩,放学常跟他在一起。』
乔妈妈一下子慌了手脚,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羡慕得要命,老妈也常流眼泪,但都是为了她自己而流,我常想,即使我杀人放火也及不上我应她句不孝的话语来得令她痛心,如果我很孝顺她,却在外面为娼为妓,老妈也不会多难过,因为女儿孝顺她嘛!其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啦!因为中国人说的:百善孝为先嘛!
『怎么会这样?才多大的孩子?怪不得月考考这么糟,天使,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那里?』
『应该在学校旁边公园那家图书馆吧!乔妈妈,我先回去了,再见!』
乔妈妈急得忘了说再见,到处找皮包要出去找乔,乔和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挨骂我不知道,因为隔天来学校,乔只问了我一句:
『你是不是嫉妒我?』之后,便再也没和我说过话。
我们绝交了,我再次沉入了地狱。
她最后一句话无论白天黑夜都似巨爪整个攫住我,我是嫉妒她?还是她的男朋友?也许都有吧!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对性别喜好的轮廓却逐渐清晰,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它会跟着我一辈子,心惊地担心我的爱情生活注定了要在黑暗中躲躲藏藏。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5  [第2版 01-04 15:04]3
第四回
联考过后放榜那天,当我在榜上千万个名字寻到自己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想到:乔也看到了吗?她替我高兴吗?还是为我惋惜没能考上更好的学校?我接着心焦地找乔的名字,没有,我替她难过地叹息着,又不免燃起一丝丝期望:乔没考上,会被她的男朋友看不起而甩掉吧?那也许,她会回头来找我。
整个暑假,我靠着这点幻想,支撑住我和老妈在杂货店里终日相对,妒着漫漫溽暑。
我已十六,大热天的薄衣即使加上天明的白汗衫,终究掩遮不了胸前难堪的事实,遂整天驼背拱肩,冀望能让它看来不那么显眼;腋下和下体也像发芽似的冒出一根根卷曲的黑毛,像一条条扭曲的黑蛆在腐肉上翻钻竞食,我用刀片刮下令人作呕的脏蛆,没几天,毛细孔又似夏天闷在床下的绿豆,一夜之间头角峥嵘的突出一条条不规则扭动的细芽,像铲不尽的野草,清不净的秽物,我痛恶地想将肮脏的身体与灵魂剥离,但灵魂与身体无法撕裂的痛苦,只让我眼睁睁无助地看着身体被我不知道的什么占据,摆布,变成我无法想象的怪物。
妈的眼光不经意地在我胸前飘过-------蓦然又飘回来停驻,我下意识地将双手交叉胸前,随意问了句:『蛋最近涨了不少钱哪!』意图转移妈的注意力。
妈将眼光收回,低头拣着米里的小石子,装作淡淡的却又能听出话里的忌讳与尴尬:『你那个,来好久了吧?』
『啊?什么?』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只能装傻,低着头,像做坏事被当场逮着般,无地自容。
妈依旧没正眼瞧我,手在筛米的网中拨过来推过去,好象刚刚她问的只是句可有可无的无心话,有没有答案都没关系,我偷偷细望,又觉得妈表面看似无事可又好象在算计着些什么,我试探的挨过去将筛落的碎米拢起来拿出去喂鸡,妈仍然未再多语。
我在院子里看着鸡只一下下啄食,松了好大一口气,奇怪着自己老认为妈不注意关心我,但她对我稍露关怀,我又不自在地想逃得远远的。
翌晨我在店里擦擦抹抹,妈从菜市场回来递给我一包东西,还特地用报纸包好:『我以前买的,太小了不能穿给你穿。』
我打开来看是两件胸罩一件生理裤,我抬眼看妈隆耸的胸肥钝的臀,屈距在门口捡菜叶,猛然意识到妈和我都是女人的事实,在此之前她只是母亲我只是子女;她上次说什么『在床上也没用』这句话,突然烫滚滚从脑海里冒出来烙得我两颊刷地红了起来,我好替妈难堪,觉得一个母亲不该讲那种不三不四的话。
和妈共同保有如此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并没能拉近彼此的距离,甚至出现一种冷淡的客套,因为我感到害怕,怕自己也怕母亲,怕我们同为女人的事实会成就同一种宿命。
暑假里一个热得万物都快要鼎沸蒸发的下午,阿妈顶着大日头,提着两挂她自己种的丝瓜晒成的菜瓜布来看我们,妈不太跟亲戚往来,所以我们家小孩跟阿妈姨妈舅舅都不亲,但我还满喜欢阿妈的,因为她老张着瘪嘴露出没两颗牙的笑容说我:『阿妹,大眼薄唇细长腿,水当当,但是薄福的长相,呵!我要替你多念福添寿。』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漂亮,因为妈不喜欢我的长相,她说我眼大薄情尖鼻寡义,脚像白鹭鸶家里待不住。
我没事就靠着阿妈身边坐,听她对我的赞美:『阿妹真水真水,生得鼻灵眼清的。』
妈一旁听了,鄙夷道:『不孝!生多水都没路用啦!』
阿妈住没几天就回南部,妈冷冷淡淡的也不留她。
我不舍地说:『怎么这么快就回去了?那么大老远一趟,多住久一点才好。』
妈哼道:『你看谁都好,就看我不顺眼,她还不是替你舅舅来借钱的,我有钱也不借她,当年没半分嫁妆给我,我只好嫁给你那穷老头,现在倒好意思来借钱,你呦!还真当自己漂亮?阿妈要借钱才讲好听的来讨好你的啦!』
我不已为然地撅着嘴,觉得真正薄情寡义的是她才对。
妈瞪着我那张臭脸,又骂开了来:『你还真以为是个美人喔?多美?没有我那有你啊!』我的脸拉得更臭了,觉得妈好烦好烦,怎么有人连自己的女儿也在跟她计较美丑的。阿妈离开后,日子又难捱起来,只她留下『阿妹水当当』这句话,稍稍凉润一下我火热焦躁的心,我漂亮吗?为什么乔总看不见,不在意我的美呢?我的外观真的对她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
暑假过去,乔从未和我联络过,于是死心明白,我完全失去了这个朋友,也或许,我从来都没真正成为她的朋友。
带着落寞的心踏入高中的生活,我孤僻依旧,家里的情形渐渐起了变化-------越变越莫名其妙。
老爸在大陆上的孙女儿来信要她寄钱回去给她念大学,信被妈搜了出来,妈日吵夜闹地只要醒着都张着嘴在骂人,老爸可以装聋作哑,我和天明却无路可逃,连我考上联考也是顶挨卖的借口。
『你可别以为你有高中念就了不起呦,你也别以为你是独生女呦,你那死人老猴,在大陆上有个好大女儿,现在还要供孙女上大学呢,你以为怎么着?只有你有本事念书是吧?哼哼!那老头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还跩什么跩!』
老妈一再地叨念着,有时候念着念着泪流了一脸,见我面无表情便破口大骂:『破××!臭××!狼心狗肺的雷公仔点心!』
我还是面无表情,脏话我从小听她骂得多了,至于爸大陆上的女儿,关我屁事!
也许我真的如妈所认为的是铁石心肠,没心没肺,还是我已完全麻木?对于她那么多恶毒的挖苦,愤恨的眼泪,既不寄予同情又不觉得难过,天明就不行了,他一升上国中便被分到后段班,心中的懊丧已够多,还要整天听老妈哭诉:
『妈没把你生好,从小长得丑成绩又不好,才会让你爸看不起你!你死人老爸早认定了你没出息,把钱统统弄到大陆上去了,给她那些宝贝亲戚上大学,他就是看不起你,认定你一定考不上。』
我望着天明:不坑声低着头,黑瘦的背整个驼了下去,脸上的表情复杂着痛苦与不耐,灰心与不屑,妈给弟取名天明,然而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天清气明的一天?就算妈痛苦委屈吧!为什么她要把她的十字架加倍的负在我们身上?这个时代的悲剧,无奈的不仅是她啊!
天厚就好命多了,他现在交了固定的女朋友,连学校放假也不太常回来,他回来的时候也通常是他缺钱的时候,妈看见老哥才有笑容,老哥回来帮他送次米给客人,妈笑颜逐开的骂我们:
『天厚一回来就帮我做事,你们两个!哼!做点事就整天臭张脸!』
天明和我私底下不平地唠叨:『笑话!他一个月送一次,我们一天送好几次,怎么比啊!』
妈流着泪加油添醋竭尽能事地对天厚抹黑老爸与大陆通讯的恶行,天厚气得要命:『这种不负责任的老爸!妈的!我不认他!』
老妈欣慰地叹着:『呵------!苦了一辈子,总算还有个儿子对得起我,算没白疼他的了!这后半辈子都有依靠了,天厚……』
我听得鸡皮疙瘩都冒起来,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龌龊感。
大概就是因为老妈的关系,我特别怕强悍的女孩子,尤其像妈凶悍而爱哭------多奇怪的组合啊!让我光想到都要敬而远之;念了高中后,我越成熟越明白肯定我对同性别的偏好-----特别喜爱娇弱温驯的可人儿,然而越肯定越痛苦,加上家庭的阴影,遂使我说谎的习惯并没有因成长而收敛,任由其随着驰骋的想象挥洒自如,将一个个谎言铸成的砖,堆砌出虚构的城堡,把现实的痛苦与无奈绝缘于坚强之外,期望另一个我能在其内安逸逍遥,反正高中,同学来自各个地方,大家不清楚彼此家庭背景,我的父母摇身一变,又成了生活小康的白领阶级,随我喜爱,像个没预算的导演,我爱怎么编就怎么排,很多很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谎言,终于融为生活的一部分,贯串我的生命,我几乎要相信我就是城里那个幸福人儿,但内心深处总是会出其不意的窜出隐隐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我不放,一直如影随形地逼迫着我。
高中全校都是女生,那么多的女孩子齐聚一堂,却没一个我想要的、能要的,我只能悄悄蛰伏着,像狩猎的豹,期待猎物出现,我现在已明白:爱情是一种互动的关系,没有回应式的单恋,结局只能是悲剧,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和同学保持适当的距离,怕表错了情会将我的秘密宣泄,我幻想跟我一样的女孩会发出跟我一样的电波,我们能彼此吸引,在凡尘万众中,找到自己的同类,然而一学期过去,梦想与现实间的隧道,长得没有走到的一天,徒让人更看清了现实的无奈与难堪,只好无能地一头往虚幻的城堡里钻,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高一下学期的运动会,我参加了好几项比赛,由于我从小帮着老妈送一箱箱的汽水啤酒,二、三十斤的米我也能扛上二楼,一般温室里的花儿怎堪与作惯粗活的我比拟,同学们一望而知我的矫健,各种体育竞赛非我莫属,运动会里,我一个人既要跑接力,也要跑四百,还参加跳远,难得出风头的我,在场上听着同学们卖力叫着我的名字,猛吼着加油的时候,有点晕陶陶地,不过代价是累得像条狗一样,跑完四百,只能趴在场边张大了嘴累乎乎地大口喘着气。我没得到什么名次,同学们都失望地离场,大概后悔选错人了,没人来给我声安慰鼓励,我将头垂在双腿间喘息,咒骂着这些现实的女孩,好歹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正当我努力地调匀呼吸之际,好象有什么牵引着我,呼唤我回头,我不知不觉地转过身去,果真有个女孩不知何时悄悄站在我身后,瘦瘦的皮肤很白,长年没晒太阳得那种苍白法,头发却很黑,黑而柔顺,在艳阳下像能吸光似的更浓更密,眼睫毛像两排黑帘幕遮住日光,让在它阴影里的漆黑眼珠,看起来更忧郁。
我对她笑笑,她抬眼凝望我,一股强大的无名力量顿时吸引住我的目光,她的美丽令人心痛,她的哀愁令人心醉,我无法将视线自她身上移开,如何有人能独具一身灵气,却满溢着哀伤的气息?而将美丽与哀愁结合的如此完美。


『嗨!我叫詹清清。』她淡淡地笑着,递条手帕和一罐舒跑给我,纤纤的十指像搪瓷般细致,我小心翼翼地接下,怕粗鲁的动作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它震碎。
她在我身后坐下,眨着美目一贯浅浅地笑,堪堪清艳得以形容,一种奇特的电流窜遍周身,劈辗开心中似沉睡万年的冰原,融摊成水,情不自禁地流淌向她。
『你好厉害呀!』
『没什么,四肢发达而已。』
语言显然多余,詹清清清明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搜寻一遍,寻觅相同元素,似其纤指温柔抚触,我血脉偾张六神无主,世界完全静止,只遗我们交媾的眼神缠绵难解。
锐拔的哨音与集合的广播将我们连成一气的世界割裂,我难舍地站起身来才觉虚脱似已跋越万里,涉过千水,欲与历经几劫几世情人相会的情痴。
詹亦娇弱的软瘫在地,我伸手将她轻轻扶起,两个人安静地相视而笑,胜过千言万语,就这样,詹自自然然地走进我的生命里,两颗孤独的心,从此在校园里相互追逐,千篇一律白衣黑裙下的相似背影,我的眼神,不!是我的灵犀,永远能捕捉到我最想念的那个,不为什么,只为多望一眼,而詹,像背后长了眼,总能适时地回首,给我一个最美的笑;心,幸福得像要饱张开来。
孤独得太久了,初识时暧昧的狂喜仓促升华成更难分难舍的浓情,不被世俗接受的情爱,更让人有种殉教式的狂热。
每堂课我睁着眼盯着黑板,脑袋里全都是詹的眼、詹的嘴、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层层叠叠地舞动,看不清抓不住,我遂养成了不断看表的习惯,越接近下课越屏息难挨,待那解救的钟声响起,我似蛹化已久破茧而出的蝴蝶,急促地振翅飞过丛林教室,停在我们约定的那颗榕树下,等待看清让我镇日里心不在焉迷迷糊湖的倩影。
詹的动作永远是那么优雅恬淡,一如她的名字『清清』,即使她思念焚身,也不狂奔疾走,我远远的看她徐徐地行浅浅地笑,百折裙随着她一跨一跨地前进,下摆像绽着的黑色郁金香,郁金香一开一阖缓缓飘近,我心也怦怦跳动配合着她的律动,这是最大的享受,刚刚课堂上的煎熬,一切长久的等待都值得了。
『怎么你每次动作都这么快?』
『来看你啊!』我嘻嘻地傻笑如初坠情网无措的傻小子。
『哪!给你看!』詹手上拿封信,是个念建中的男笔友写来的,她每次收了信就拿到学校来给几个较要好的同学看,藉以宣示:她是有男朋友的。
我翻了翻,觉得很无奈顺手揉掉,想将不快的感觉一并揉去。
『你生气啦?吃醋啦?』她皱着眉叹气:『没办法,我怕人家起疑,已经有同学问我,为什么一下课就跑来找你……』
『有什么好怕的?知道就知道啊!怕什么!』我逞强,其实我也很怕,而且怕得要命。
『我觉得周围的人都好可怕,好象在窥伺我们一样。』
『你们见过面吗?他长什么样子?』
『别提他了好不好?不过是个障眼法挡箭牌嘛!』
詹抓住我的手,像端视艺术品般一边鉴赏一边从裙袋里掏出钥匙圈,上面系着把小巧精致的指甲剪:『你在家都忙些什么?指甲这么长也不剪。』
家,是我的隐痛,难以启齿的恶瘤,我一开口谈到它,它就随着开阖弹散恶臭,无法启齿,我只能说起另一个家,我想象的家,很温馨的家。
『没有啊,看看电视,吃个饭和家人聊聊天,休息一下就睡啦!』
詹嫩葱般白白的十指轻轻握住我的:『还是住家里好喔!像我住校隔一个礼拜才能见家人一次,吃学校的烂伙食,我每次都闭着眼才能吞下去,好想我妈妈的手艺喔!』
『……』我只想到我和老妈一左一右地抬着一箱箱汽水啤酒,默契不足,我没配合好手只被压一下,痛得猛地抽回,匡当一声,差点打翻整箱米酒,妈骂着:粗手粗脚一点忙都帮不了我,我一个人辛辛苦苦为这个家……
『咦?你的手怎么粗粗的啊?这个指甲还裂了,裂在肉里哪!很痛吧?』詹将我的手指心疼地放入唇中轻轻吸吮,温温热热湿湿凉凉地,一股麻劲从手指传遍全身,我顿时酥软无力,但觉血脉偾张天旋地转,心灵最深处的感情通道被完全扣开,释放出痛苦的柔情与被长期苦闷压抑的欲求,待上课铃响蓦然从激情复苏才惊觉腿间已湿,脸上红热热地似高潮过后。
我痴痴迷迷地看着詹站起身亦是脸红气喘眼波漾水,她低着头忽然快步向教室走去,我楞忡半晌才又想起那个老问题:『你和那个男生没碰过面吧?』
而人已远去,划下的是个意犹未尽的逗号,叫人恍恍惚惚地总觉不真确,我依依不舍地踱回教室,整个下午心神不宁地想着詹,和以往不同的是又多了我的影子,两个身体模糊地交缠叠合……,欲望排山倒海地向我冲击而来,我不断大口吸着气,饥渴着想着詹,想着詹,想着她唇内的舌如何地舔舐,想着她制服下的肌肤如何光滑细腻,想着她呼吸起伏的胸前是粉红的乳晕……
我红着脸瘫软在椅子上,高淑铃好心地问我:『丁天使,你不舒服啊?』
『……没有……』我心虚着,像被开膛剖肚挖出心来,那肮脏的想法一览无遗。
下午几节下课,我冲到和清清常碰面的榕树下,都没碰到人,我极力抑制到她教室找人的冲动,我们说好了,除非有事,否则不要到彼此教室去找人。没见到人,一股劲全泄尽了,小小的水沟我抬脚几乎要跨不过去似的想一头栽进去,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短,以致相处的时间甜美到强大得控制住我的行动思想,我需要更多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冲淡这浓得化不开的粘腻,从这种绵密的困境挣脱出来喘一口气,不然我会因思念而亡。
放学后,我沮丧的到家,天明神秘兮兮的叫住我:
『姐!你过来一下。』
『干嘛?好事坏事?』
『哎呦!好事啦!』天明看了妈一眼,老妈忙她的生意,根本没注意到我回家。『你跟我到厨房来一下啦!』
我走到厨房,天明塞了封信到我手里,脸上的笑容满是暧昧,我摊开来看:『什么东西?哈哈----!是情书,谁的?』
『瘦皮猴教我拿给你的,他拿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同性恋呢,给我情书!搞清楚了才知道是给你的,一样教我吓一大跳,你这么凶,想不到还有人敢追,你上次把天厚头打破,这附近没什么人不知道的。』
天明说同性恋这个字眼时,我的心蹦了一下,我快速稳定情绪,为免他疑心,我半开玩笑地掩饰着心虚:
『你不晓得你老姊的魅力吗?凡人无法挡的。』
天明伸长了舌头做呕吐状,被我槌了一拳,苹果绿的信纸扭曲在垃圾桶里,像瘦皮猴皱巴巴的制服。好久没看到瘦皮猴,不知道还像不像小学那邋邋遢遢的德行,听说他考上成功,算他好狗运,我真想让他知道我看到情书后,不屑的神情,当邻居这么久,难道他不知道我是最会记恨的吗?哈哈!鹾蛋!活该!
吃晚餐前,我特地到前面去看了一下老妈的收钱箱,里面有好多千元大钞,今天生意不错,妈应该心情也不错,我今天的菜也煮得不错,趁妈吃得眉开眼笑之际,我开口了:
『妈!我下学期想要住校。』没错!我一定要住校!清清也住校,我要跟清清住在一起,我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妈继续说:
『我通学太远了,回到家都这么晚了,害我们家这么晚吃饭,等下收完碗筷,我都没时间念书了,还有啊!天明现在青春期,正要发育的时候,肚子饿太久不好。』
天明像怕被老师点到名起来背书一样,整个人头都低下去扒饭,在他低头下去的刹那,无奈地看我一眼,深深地谴责我:喂!你自己的事干嘛牵扯到我啊?你害死我了!你!
老妈一径一声不吭,只放慢了夹菜的动作,饭也在嘴里多嚼了好几下才吞下去,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空气密度似乎在增加中,气氛好象不大对劲儿,像溪面下的伏流,表面平顺却暗藏惊涛骇浪。
事情是否该就此打住?我想着詹,涌出好大一股勇气,不行!我一定要住校,我又想到了个理由:
『其实,妈,我也长大了,不好再和天明同一个房间,我要是住校的话,爸也不用再到我们房间睡那张躺椅,可以睡我的床,舒服些,我每个礼拜天都会回来……』
我注意到:老爸也低下头扒饭,便知道又犯了大错,自己下地狱就好,不该再拖别人下去的。
『是谁教你要住校的?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老妈开口了,字字铿锵,像冰块撞击,让人忍不住想打颤。
『是老师说我功课太烂跟不上,住校晚上还有晚自习,念书的时间会多了一点……』
『你意思说,我天天折磨你一大堆事,让你没时间念书?』妈放慢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将话挑清楚,完全不同于平常疾言厉色,却诡异地更让我心惊。
『我那有这样说。』
『你明明是这样的意思还不敢承认?我整天做牛做马一样累,有没有人体谅过我?功课跟不上就不要念好了,反正死老猴的钱,只准备给他宝贝孙女上大学,你呀!别想了,人家那里有准备你的份,哼哼!还住校呢。』
我不吭声了,不会有结局的,但我还是决定要住校,我不能放弃从小到大唯一认真想做的一件事,我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
没想到的是老爸倒开口了:
『让她住吧!通车太远了,晚餐以后我来弄就好,打扫洗衣这种事,天明也大了,可以跟我一起弄。』
『我就知道是你!』老妈突然尖声开钹,将碗筷『乓啷』得狠狠摔在桌上,我吓了一跳,手上的碗差点拿不住。
『你这样狠心?天厚被你气的不愿住家里,这一个你也想拨弄出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啊!』妈声嘶力竭的吼叫,两穴青筋突露,咬牙切齿得连泪也流了出来:
『你大陆上的老婆早改嫁了,那个贱种是谁的都不知道,生的女儿,竟然认她做孙女?自己的儿子女儿,你倒拼命往外面赶?你到底想怎样?要逼死我啊?』
我不知道我要住校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妈一天到晚说我会把她气死,我要住校她应该很高兴才对,干嘛还哭?天明早溜到前面去,美其名说去顾店,其实是避难,话题至此,已偏离主题,我擦擦嘴也打算开溜。
『破××!你不要跑,话给我讲清楚,你到底想怎样?』妈吼得声音都哑了,眼睛里的凶光却更慑人,简直要将我活剥生吞,好象我是她血海深仇的杀父仇人。
『怎样?我没有要怎样啊!』我说。
『你又不敢承认了!』妈奋力咆哮着,张着的大嘴把刚刚没吞净的菜屑连口水喷在我脸上:
『你跟你爸一样敢做不敢承认,你不是说要搬出去死吗?啊-----?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怕你了?你以为跟那老头联合起来,我就没辄了?是不是?你这个不孝的死东西!说话呀!』妈双手叉腰,神色那样暴怒愤恨,却又挂着两行清泪。
『什么嘛!我只说要住校,你说的那些话我全没说。』
『不是有人给你撑腰,你会作怪?』妈气得简直整个人要燃烧起来,方圆三公尺内,都感到灼人的炙热。
『不要吵了!』向来唯唯诺诺的老爸,忽然大吼一声,就是因为本来大家认定的是座死火山,突然爆发了,更是措手不及的惊人:
『不要再为难小孩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坏话都算我说的,你要吵要闹,冲着我来好了,妹妹你去念你的书去!』
我上高中,天明都上国中了,老爸还是叫我妹妹,叫天明弟弟,父母都是这样的吧?儿女永远都像孩子,我看了老妈、老妈一眼,忍不住心酸,都是爱,为什么要爱得这么水火不容?既然是爱,为什么要和恨搅在一起,让人无法消受?
妈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惯常被她采在脚底的人,怎堪让他直起身子来回话?
两军交战,血肉相搏前按兵不动的表面张力扩展至极致,一触即发,我趁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悄悄退出酝酿成形的暴风圈,天明和我对望了一眼,心知肚明,这次会是个超级强烈台风。
厨房和店面只隔着一排货架,虽然上面的杂货挤得层层叠叠,还是没什么隔音作用,两个人的叫骂声,清楚的传到前面,当然也隐隐约约的传出杂货店外,向左邻右舍昭告着:大家快来呀!丁家又有好戏上场啰!
『我每天做苦工、推着小推车,山坡上上下下,两手磨得都是茧,赚的一分一毫都交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老爸浓重的乡音,因为生气,加快了几分,更难懂了。
『你!你敢说都交给我了?都交给我,你还有钱寄往大陆?畚圾!赚那几块钱,也有脸讲出来,笑破人的嘴。』妈国台语交杂,显然占了上风。
『至少我没让你们饿着吧?你当初开这小店,本钱不是我的血汗钱?我寄钱回大陆?我合计不过寄几千块回去,还是跟老曾借的,你银行里那么多存款,小孩穿得破破烂烂,你存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就是你!』妈惯常生气的动作,一手叉腰,一手手指就直指出去,像法老的权杖一样,有定人生死的权威,我有时候瞪着她那直比到我鼻子上的食指,常会有一口将它咬下来的冲动。
『死没人埋的,死没良心的死猪仔!整天对小孩挑拨这些,你怎么不干脆叫人来杀我?你试试看啊!我咧干你老娘××!干你娘!干你全大陆的死人亲戚!』老妈又叫又哭,骂的话比工人还粗鲁。

『你她妈的屄!你他妈的该死!什么话都是你说的!我拨弄什么?我连好好和小孩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还拨弄?』爸气得脏话亦频频出炉,嗓门也越来越大。
『你那用得着跟小孩说话?他们又不是你那大陆改嫁的老婆生的,你那里愿意和他们亲近?』
『那是你要他们别理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拨弄小孩,连小孩子彼此间都不亲,天厚和妹妹多久没讲话了?这样做,你他妈的屄!你得到什么?』
『我就这样!你怎么样?离婚好了,你给我滚出去!』
离婚?这倒新鲜了,我和天明对望一眼,老爸老妈吵了二十年,道是第一次说出这个字眼。
『要真的离婚就好了,这样整天哇哩哇啦,烦死人了!』天明叹口气道。
唉!真是与我心有戚戚焉:『就怕他们只说说而已,又真的不离最讨厌。』
『你看会不会离?』天明问我。
『当然不会啦!要离早离了还等现在?吵吵而已啦,离婚的话,一定是爸搬出去,老爸都六十好几了,一辈子赚的钱都在妈手上,两间房子又不都是他的名字,他能上那儿去?妈也一样,爸走了,她就少笔收入,她那甘心啊?想到爸不知道会把薪水用到哪里去,她心都疼死了。』
『怎么不干脆离了算了!看看谁走都可以,耳根清静就行了。』
我看看天明,发觉他小时后那惯常惊布的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所谓的不在乎,嘴角下撇着,显得既不屑又无奈,我们两个像隔岸观火般随意讨论着父母的去留,一股悲哀的情怀从心底窜了出来,涌在鼻头让人忍不住酸酸的。
厨房里突然唏哩哗啦地铿铿锵锵,桌子被掀了,这次战况果然比往常惨烈。
『你想打我是不是?来呀!我们到大门口去打,让大家来评评理!』老妈哑着吼得声嘶力竭的嗓子叫着。
喀啦!老爸又摔了一张椅子。
『他们这样搞,等下我要来收,最倒楣的还是我。』我烦厌的说。
天明拍拍我:『等下我会帮你的,不过你要帮我写作文。』
『你敲诈啊?你!』我作势要捶天明,老妈忽然冲出来,一把抓住天明:
『我问你!离婚你要跟谁?』
『随便!跟谁都可以。』天明才答完,妈像听了青天霹雳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
『你说这种话?天啊!你们一个个都被收买了是不是?枉费我生你养你,呜……。』妈哭声一停,泪眼又扫向我这儿:『你要跟谁?』
『我?我谁也不用跟,离婚的话我可以住校。』眼前乍然浮现一丝光亮,他们要离婚的话,我住校的机率会大得多。
妈的两个孩子都没给她满意答案,她一股脑儿站起来,各给我们一个怨毒的眼神,然后哀号着大步跨出去,像歌仔戏的哭旦般边走边唱着:
『啊-----,你们大家来给我评评理啊-----
我们一回头才发现,刚才太专注于老爸老妈的争吵,竟没注意到大门口什么时候又像苍蝇盯着粪便般,站了两排人。
老爸叹口气上楼去了,爸的朋友曾在背后说过:男人的脸都给他丢光了。我无比厌倦地望向在人群中切切哭诉自己悲苦的母亲,其实,不只老爸,就连我们小孩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有股怨怒烦躁又在我周身遍燃起来,我要是个没父没母的孤儿多好!孤儿院都强过我们这莫名其妙的家。
苍蝇堆里,我看到瘦皮猴的老妈,她老将一头卷发整整齐齐地绑个马尾,平时没事脸上都会上点淡妆,穿著还算上眼的简单套装,显得跟那些俗里俗气地长舌欧巴桑不太一样,但她讲人闲话断人是非的烂习惯倒是跟她们如出一辙,偏她还自认高人一等,每次一东家长西家短,她那微龅地牙就先微微笑着,表示她是不太爱说这些的啦,不过……没办法啦,事情实在太让她看不过去,当她对着呜咽的老妈叹口气念着:『我是不爱讲人家什么的啦,不过你先生这样也实在不对……』我恨恨地看着她的龄牙忽然福至心灵,对了!干嘛老让别人看我们家笑话?我转身到厨房翻出垃圾堆里那封我这辈子的第一封情书,看看里面可笑幼稚的内容,这样的东西应该奇文共欣赏才对。
事情过了好几天,我又收到瘦皮猴的第二封情书,内容比上封更蠢更肉麻;老爸和老妈依旧不说话,也没有要离婚的意思,这样的吵闹没意思也没目的,也许吵出个结果比吵架本身更不具份量与意义,只不过为四邻免费演出闹剧而已。闹剧落幕了,我复仇的行动才刚刚上映,瘦皮猴的情书,被我影印了好几份,贴在电线杆和区公所的布告栏上,被人撕掉我再贴,贴了又被撕……直到有一天瘦皮猴的爸妈找上门来。
他们一进门就将几张从墙上剥下来的碎纸往桌上一摔:
『丁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我从厨房闻声出来,心里已有了底:
『没什么意思!村子里的人无聊,我弄点新鲜的给大家瞧瞧。』
瘦皮猴的家,在村子里算得上是有水准的人家,不会骂粗话,不过气得脸色发白,瘦皮猴的爸爸忍着气说:
『丁天使,好歹你上的也是前几志愿,该是懂事的女孩,干嘛这样整瘦皮猴?』
『我这样算整他?我都还没说他怎么整我咧。』
我没想到随便说出来的话,老妈反应这么大,她一把捉住我:『你是不是吃了瘦皮猴什么亏?啊?是不是?你这该死的啊------
李爸妈,看了妈的反应,也不安的面面相觑。
『瘦皮猴是什么东西?要占我便宜还早得很呢。』我得意的说。
妈松了口气,李妈妈一脸的不以为然,撇着嘴角,龅牙更明显:『你说瘦皮猴整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妈一眼,耸耸肩:『算了!我们这下算扯平好了。』
『你害我们瘦皮猴连大门都不敢出,这样就算了?丁天使,你以为你谁呀?你跩什么?泼辣德行像你-------
李妈适时住嘴,我却知道她要说什么,只有老妈浑然不觉,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泼辣,还老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委屈的人。
『不然要怎样?我还有好几封情书还没贴呢,你们想不想看?没事到电线杆底下逛逛,一定看得到。』
『还有好几封?』李妈被我唬住了:
『但……瘦皮猴说他只写了一两封啊。』
我的牙尖嘴利只对妈没辄外,其他人是毫不留情的:
『一封?哼哼,其他的内容更丰富呢,他不敢承认,干脆说没写。没写?没写才怪!我就是被他每日一书,烦得不得了,才出此下策。』
李爸开口了:『既然这样,麻烦你把其他的信都还给我们吧。』
老妈也开口:『还人家啊!信呢?拿出还人家啊!』
我不动也不吭声,一副无动于衷得执拗,其实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还。
妈陪着笑:『李太太不好意思,她这死个性就这样,不晓得像谁呢。』
『这样吧!你们回去告诉瘦皮猴,如果他不再写情书给我的话,,所有的信我都会烧掉,这样行了吧?』
『我还是觉得你该先把信还给我们,经过这一次瘦皮猴那里还可能写什么情书给你,你整得他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这些那里能够抵儿时受的嘲弄,还有众人在我家长期不买票地看好戏!
『如果你们这么坚持的话,那准备到公布栏去撕好了。』我得意洋洋的上楼,留下错愕的李爸妈。所以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瘦皮猴大概作梦也想不到,他小学的劣行,会到高中的时候才受报应吧?哈哈!
那次以后,李家再没上过我家买东西,妈气死了,诅咒了我好几次:
『都是你这死青仔丛,他们家人口多,一次叫米都叫五十斤哪!你这不好死的,整天臭张脸,要弄垮我的生意,赶光店里客户才甘心是不是?』
妈念完了还不甘心,跑到大马路上去张望,看看有那个熟人又跑去驼背的杂货店光顾,只要让她逮到那个她认识的人去光顾超过三次,她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除非那个人痛改前非,从此誓死效忠老妈的宝贝杂货店,有时妈还叫我到人家店里去打听,看看人家油一斤卖多少钱,糖一斤多少?人家当然认得我是谁家的女儿,那里会给我好脸色,站在人家店里没人搭理,还要忍受那一波波不友善眼光的尴尬,让我恨死这种难堪的差事,却又不能不去,因为妈会问我:
『你吃的穿的那儿来的?你上学的钱那儿来的?靠你老爸那点钱,够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家几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钱,但我们家什么东西都捡最便宜的买,天明说妈在床垫底下藏了好多金条,却人前人后的哭穷,她怕人家来借钱,怕邻居赊帐不还,怕孩子们不知道她的钱来得有多辛苦,而不知感激她。
我没去翻翻看妈到底藏了多少宝,因为日子不会改的,存钱是妈唯一的嗜好,就像赌徒赌得倾家荡产,剁了手还是挣扎着上赌桌,当一个人完全执迷于自己的信仰时,他便盲目了,丧失了省视自己,关怀四周的能力,而他的亲友,通常是他理所当然的受害者。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6  [第2版 01-04 15:05]4
第五回
高二时,我终于住校了,是老妈把我轰出来的,她说我再留在家里,会把她的生意搞垮,奸计得逞,我像搬新房般,欢天喜地地几乎将我所有东西都弄到宿舍里。
妈寒着张脸不说话,我不敢去看她,我怕多瞧她一眼,她就会反悔答应我住校,直到我躺上寝室里的床上时,才确信自己的好运道。
睡下铺的翠丽告诉我:『我住校的时候,我妈好舍不得,眼泪直掉,我也难过地想哭……』
我奋力将上翘的嘴角往下拉弯,昧着良心说:『喔!是啊!还是住家里好喔。』心里却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天啊!住校,多棒啊!再也不用听老妈的诅咒了,当然,最主要的,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和詹清清在一起。
住校后,恋情当然还是得偷偷摸摸的继续,高中的女孩比国中更精明敏锐,似懂非懂的联想能力,一传十十传百的广播手法,是无形的仲裁,具强大的法律效力,不经审决就能宣判有罪,身前身后钉在脊椎上永远拿不下的罪牌,是比死刑更残酷的无期徒刑,所以住校虽然有更多的时间和清清相处,同样地和别的同学在一起的时间也更长,伴随而来的是被人识破的更大的压力。
学校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将触角往外探伸,偶尔同学间的戏语提及同性恋的名词时,她们的笑容是那样暧昧,那样鄙夷,我警惕得像只受伤的蜘蛛,将所有足手紧缩环护我脆弱的肚腹,我一再反问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可疑的蛛丝马迹启人疑窦?我惊疑得仔细暗察,看看她们说那样的笑话,有没有特别的涵义?是不是别有所指?一直要到我和詹清清独处的时候,才能伸展一下手脚,松弛一下紧绷的神经,那感觉像十九世纪爱美的仕女们终日穿著透不过气来,憋死人的紧身束衣,乍然脱下后的轻松自在,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随着相处越久,投入的感情越深,得失心越重,龃龉也会出现在密不可分的情爱中,詹常常会像审问犯人般追问我:『昨天和你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生是谁?那个眼睛大大的那个。』
『眼睛大大这么多人,你在说谁啊?』
『头发有点黄黄那个!怎么?你有很多要好的人吗?』
『那我们班副班长江璧玺啦!上完音乐课,一起走回教室而已。』我笑着,知道有人在意,是非常非常棒的感觉。
清清瞪着我:『你如果移情别恋的话,我--------唉!我都想不出来该怎么办了。』
我揽住她:『我怎么会?倒是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剩我一个人留在学校,你在大学里一定会交好多朋友,把我忘了。』
『那我留级一年,陪你一块儿毕业,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念同一系,好不好?』
『不好!那怎么可能?机率太低了。』
『总之,我们分开来是早晚的事。』清清叹着气。
我也茫茫然为一年后的不能朝夕相处若有所失,幸福如此缥渺,如此易逝,我紧紧拥抱詹,像抓牢稍纵即逝的幸福,情欲蓦然翻腾翻江倒海袭来,未来不可知,我们需要眼前的慰藉,窗外艳阳炽烈,空无一人的寝室里仅剩彼此深沉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我们曝晒在烈日下,汗水粘腻,我们牢不可分……
事情有了开头后-----无论是多艰难的开始------接下来就容易多了,彼此的不安全感,遂用性来试探两人对爱的真诚度,以自己的身体做承诺。一旦走进情欲的殿堂,我们不再谈纯纯的爱,一窥殿堂的奥妙炫目,像吸鸦片一样,越深深的耽溺无法自拔,我们都明白,不可能回头。
长期的禁锢压抑,让我们狂喜地呼吸每一口自由的空气,欲望也永远不疲乏,而这种欲望的力量使我们变得大胆,我们开始找任何可乘之机,白天空无一人的寝室,我会利用体育课时偷溜回来,和詹享受片刻的温存,有时候是星期六晚上室友都回家的时候,甚至,去清清的家,詹爸爸妈妈不会怀疑的,两个要好女孩同床共枕,怎料得到自己的女儿干的是什么勾当?也因为这份偷偷摸摸不能见光的刺激,让我们更莫名兴奋,疯狂的彼此探索,每一个动作都是一种热炙,每一种感觉都是敏锐的奇妙,詹有很多特别的花样,我不禁怀疑起她的丰富的性经验。

『你从那儿学来的?』
『从绿影带上啊,我爸爸租的黄色录影带都藏在那台古董电唱机的暗格里,我无意中发现的,里面有很多欧美的同性恋录影带。』
『我们要生在国外多好,美国旧金山有一条同性恋街,里面的同性爱侣可以随意当街拥吻,根本没人在意。』
『好啊!我们大学一毕业就一块出去念书吧!』
我不想扫她的兴,我就算要出去,也不可能一毕业就去,老妈不会拿钱让我离开她的,更何况那么多年后的事,谁能预料呢?我抚触她光滑的背脊,她闭上眼拱起被来低低地呻吟,我用食指轻轻地点着她一粒粒稍稍突出皮肤的脊椎节,詹喟叹一声翻身起来靠在我胸前将我紧紧抱住,短短的头发扎得我麻麻酥酥的,我用双腿紧紧夹住她的腰际,我知道如何让她兴奋,潮欲一波波将我们淹没,詹十指紧紧掐入我的背,呓语着……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不对?……永远对不对……
『唔……』我含糊地应着,想起一首悲伤的情歌……拥有你的那刻,从前和以后,刹那间拥有,也算相恋到白头……
永远?什么叫永远?一个人的一世算不算永远?而我们连眼前的事都没有把握,永远!这个不安的字眼让我从痴狂中清醒, 想到前程茫然,不禁深深惊恐起来。
高潮后的倦怠与安适,让我们一直睡到隔天九点多才起床,出房门的时候,像做了亏心事的小偷,心里头忐忐忑忑的不安。詹爸爸很和气,长得高高帅帅的,很有魅力的一个中年男性,我望着他英挺的背影,忽然想起老爸的样子,詹爸爸简直可以做老爸的儿子。
『起床啦?不知道你们要睡到几点,我们先吃了,早餐在桌上,詹妈妈去买菜,丁天使午餐在这着儿吃吧?』
『喔!谢谢!我要回去了,我爸妈还等我回去呢。』我偷偷和詹清清交换一个眼神,她谅解我的心情,虽然我爱这种温馨的家庭温暖,但我老是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则故事,好心的牧师收留的流浪汉却偷了他的银器,而我,偷了他们的女儿。
出了詹家大门,我才喘了口气,在詹家我老怀疑身上会掉出件属于他家的值钱东西般不自在,回到家妈劈头就问我:『怎么现在才回来?』
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一踏进这个家就觉得乌云罩顶气氛窒息般令人烦躁:『去同学家玩啦!』
『跟你那死人老爸一样,自己有家不待,专门往别人家跑。』爸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下了工就摸到别家泡茶聊天或打个小牌,妈恨死了,我却得这样耳根子清静多了。
我懒得理妈,径自转到屋后,我知道那里有一大篮衣服等我洗,浴室的门是锁上的,我等了半天,不耐烦的叫着:『天明你拉肚子啊?快点好不好?我一大堆事还没做咧!』
天明开门出来,我和他擦肩而过,闻到一身烟味,整个浴室也是烟雾弥漫,原来他已学会抽烟,我没追问他,这年头谁又管得了谁?而生在我家,也确实需要找个管道宣泄一下情绪,今天衣服比平时多,还有天厚的大学服,原来天厚回来了,我在洗天明裤子的时候,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刮了一下,我伸进他裤袋里掏出一个奇怪的铁器,一头像飞镖镖头般尖尖的,两旁还有倒勾,另一头是个圈圈,有点像生物课本里代表男性的符号,天明带这样的东西在身上干什么?我把玩着猜测:这应该不是普通的东西。
洗好衣服后,妈已不在,天明看店。
『妈呢?』我问。
『天厚带女朋友回来,晚上要在家吃饭,老妈去买菜。』天明一边说话,一边抖着脚,那德行让我觉得不快。
『天厚呢?』
『带女朋友出去啦,你以为他会安分待在家里啊。』
『这是什么?在你裤袋里找到的。』我掏出那个小铁器,天明楞了一下,却没回答,望着从门口经过的一个小混混哼着:
『这小子很嚣张,那天我修理他!』
我知道在放牛班的学生要不变坏很难,但天明才国二呀!我觉得痛心,妈整天口口声声说辛苦全为了我们,她难道没发觉天明变了吗?而且变得这样多。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说我要拿给妈看了。』
『扁钻啊!什么,用来捅人的。』天明依旧是副无所谓的调调,我突然意识到,我住校后,家里的一堆烂事就全栽在他头上了,一个孩子而已,怎生消受呢?
『你没事带这东西在身上做什么?』
『没干什么,好玩而已。』天明一把将扁钻抢去。
我想再跟他谈点什么,远远看见老妈回来了,只好闭上嘴巴,给妈知道,除了吵架怨叹她的苦命外,不会有别的建树。
晚上天厚和女朋友回来,我才看见那女孩,眼睛大大的瘦了点,笑起来有颗小虎牙,天厚喊她瑶瑶,我们一家人齐聚一堂,为了瑶瑶而各自收敛于粉饰太平下,妈在炒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瑶瑶起身去上厕所,老妈的眼角梢直盯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把天厚叫到身边:『明天不是要上学吗?还要去玩?』
『跟学校请天假有什么关系?瑶瑶在台中当护士,很难得上台北来的。』
『哦……天厚啊!你明天早上可以问问瑶瑶。』妈顿了顿故做轻松像没事般笑着:『你找机会问她说:我妈妈也一起去好不好?当然啦!我不是真的要跟你们一起去,只是试试看她的反应罢了。』
我越来越觉得妈对天厚说话的口气,好象涎着脸在讨好谄媚般,在搞什么!他是她儿子啊!又不是她阿公,妈对阿公也没那么尊敬呢,连帮天厚弄这忙那的时候眼梢嘴角都荡漾着笑意,好象伺候他有至高无上的幸福快乐般,我听得一肚子不爽快,天厚都还来不及点头,我就开口插嘴了,明明知道不该多嘴的,但不晓得为什么一听到妈又玩她那一套试探的老把戏,我就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年头还有男女朋友带着老妈一块约会的!妈又不是真的要去,还故意这样问,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老妈回头狠狠瞪着我,气得拿锅铲的手都在发抖,我相信要不是有客人在,那铲子铁定会像雨点般落在我身上:『像你这样不肖,当然觉得没意思啦!你当天厚跟你一样没心没肺啊!』
『本来就是这样子啊,没事去问人家这个干嘛?神经的要命!』我说。
天明和老爸都同时无奈的望过来,我知道我又闯祸了,连累大家没能吃顿好饭。
妈垮张脸不说话。
天厚骂道:『你他妈的,没事就待在学校里少回来,回来只会惹妈生气。』
我晓得老哥的女朋友在家不敢揍我,乘机顶嘴:『你以为我爱回来啊?我回来洗你们堆了一个礼拜的臭衣服、烂袜子,扫积了一个星期灰尘的脏房间,你当这些事是谁做的啊?少爷!』
妈扶着桌子瞪着双泪眼,伤痛欲绝的问我:『你受了谁的挑拨跟天厚说这些话?你的意思是我每天光享福,家事都留给你做吗?你这个不孝的雷公仔点心啊------!挑拨离间的恶鬼!』
天厚握紧拳头低吼:『你他妈的给我滚回学校去!』
瑶瑶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目睹这一幕,站在门口犹疑着该不该进来,我走出厨房的时候还跟她微笑示意,我看到她惊愕又勉力装出一副客套的笑脸来真可爱,她大概从没见过像我这样厚脸皮的女孩,被骂得狗血淋头还笑得出来,上楼的刹那,我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灼烧起来,那是两双怨毒愤怒的眼神扫射的结果:我发觉自己真是个放错位置的演员,角色、台词全都不对整出戏,再努力起舞都不过是个令人厌恶的小丑,我狂奔上楼收拾衣物回校,出大门的时候,头也不回,谁稀罕这个家?我根本就不想回来,我在心里这样呐喊,可是我又无力地深深明白,我的脚已装了自动装置,到了下个星期日,我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摸回来,回来洗衣打扫,回来惹人生气讨厌,不知是我天生是犯贱的烂命还是因为它是我的家、我的樊笼、我一辈子摆脱不开的包袱。
来到学校,看到詹清清我的心才能安静下来,她温柔的笑容,带着迷醉的魅力和安定的力量,而她也一样依靠着我的力量,她喜欢我对她深情的注视,她说我专注固定的眼神,仿佛能将我的生命贯注入她的生命中,让她感受到重生的喜悦,这种受重视、在意的感觉,能扫清我被家庭阴影蒙尘的自尊、人格,让我精神奕奕地度过每一天。
我猜想着詹是知道我家窘况的,她从来不问我家的状况,没说过要拜访我家,仁慈地不拆穿一切,她对我总是包容,总是疼惜,像个慈祥的母亲,我可以全心全意倚靠她相信她,她不会放弃我,不会将我留置在孤独无依中。

第六回
中国人老说:居安思危。不知道是我们太沉浸于爱情的甜蜜,忽略了周遭潜在的危机,还是老天好象特别不愿意让某些人能过点适意的日子,以至于好景总是不常。随着联考的逼近,清清的情绪开始起伏不定,常常动不动就来教室找我,于是我们渐渐打破不到彼此教室找人的约定,不避嫌地越走越近,同学间开始耳语纷传,我们渐渐被虎视眈眈的敌意孤立起来,然而越是被排挤,越是只能紧紧相依。
上学期将末,清清开始害怕书念不完,怕考不上联考,怕……怕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越来越需要我的身体稳定情绪之,但是传言已漫天飞窜,要避开这些寻找清静谈何容易?她一遍一遍的告诉我:『天使,我们在学校里少见点面好不好?』
『好!』我说,难道还能说『不』吗?
她却还是一次次的来找我,见面时便告诉我: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每次的见面只是为了说『不要再见』?什么跟什么嘛!只要她高兴我无所谓,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从小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清清却不行,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只能尽量迎合她,弄得我的压力也好大。莫名的忧愁把我们两个心都弄得好沉重,我逐渐失去耐性,第一次主动告诉詹清清:『我们应该分开来一阵子让彼此冷静,也让喧嚣的流言沉淀平息。』
詹咬着唇无言,作为回答,我不知道她如何压抑思念的苦楚,不过她这次真的做到了,但是欲望与冷漠之间却是我们起伏着焦灼的煎熬,结果痛苦依旧延续,流言仍然纷扰,我们不知所措地意识着挽不回的快乐渐行渐远而无能为力。
冬日的阳光缺少暖意,我在操场上打球打得满身汗,一班四十八个人,十二个篮球,我却能一人一球玩个过瘾,没人来跟我抢球,因为没人愿意接近我,碰我碰过的东西。
我运球上篮,投篮-------得分,不理就算了,她们看我的眼神真让我讨厌,好象我是苍蝇,滴着猪哥口水嗡嗡地就想沾她们一下,我不是随便对每一个女孩都有兴趣的。江璧玺走过来,不屑地朝我后方努努嘴,我回过头去看见了詹,她无助的站在操场边望着我,我对她点点头,这是我们的暗号,她静静地转身离去。
上玩体育课,午餐还没吃,我就去教室找她,一个胖胖的女孩,对着教室大喊:『詹清清!外找!』说完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她们班很多人捧着便当也暂停了咀嚼的动作,一直回头看站在后门的我们。
『什么事啊?』我不太耐烦,詹太矛盾,既怕流言又特地制造它,再痛苦的享用。
『没什么事,我好烦啊!我们走走好吗?』詹说得楚楚可怜,我的态度大概刺伤了她,不被祝福的爱更易碰碎,需要小心捧稳,我叹口气点点头,只能同意。
我们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校园里有很多双眼睛,我们不能靠得太近,我知道这样对詹不够,心理身体她都需要依靠,经过宿舍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大门没锁,我们自然而然的走进去。
詹说:『到你的寝室去坐坐。』
『午自习就快到了-------
『一下就好了,我想躺一下,好累啊!』
詹摊开我的棉被,钻了进去,『好冷喔!陪我躺一下好不好?』
我们并排躺着,手握着手,詹的手好冰,我用力暖着它。
詹闭上眼睛说:『就这样躺一辈子多好!什么事都不用做,什么事都不用烦!』
我也舒适的阖上眼,笑着:『你要死了,就真的可以安安心心的躺一辈子啦!』
门这时『碰!』的一声被撞开,陈教官冲了进来,大喝一声:『起来!立刻起来!马上起来把衣服穿好,跟我到教官室去!』
陈教官背过身去等我们穿衣服,我翻身而下,我的服装本来就很整齐,清清也一样,但她吓得腿都软了,爬不起来,我伸手去扶她。

陈教官转过身暴喝道:『还在卿卿我我!你们有没有羞耻心啊?』她把清清一把拖下床来,随即松手,像怕沾到什么脏东西,出寝室的时候,她对着另一间寝室大叫:『别找了!在这边!』走出来的是冷面判官潘教官,出宿舍的时候,大门口还站着个赖教官,简直像警官围捕枪击要犯,只差没荷枪实弹。
教官们两前一后的押解犯人穿过校区,一路上的同学,不认识我们的是讶异,认识我们的是鄙夷,那一双双的眼,那一张张的脸,无法看清,却又仿佛可以感觉到她们会随时逼近啐一口唾沫到我们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脸,抬眼看见咬着下唇的詹,面无血色,我低下头悄悄落后一步,以便双腿发颤的清清匍匐而下的时候,可以拉她一把。
羞愧与耻辱让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像走了几世纪那么久,潘教官要我们站在教官里,她去找教务和训导主任,矮矮胖胖的秃头教务主任,一进门便问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传出去还得了?对校誉影响太大了。』
几个人围着讨论情况,无视我们的存在,我们无措地站着,简直就像等待任人宰割的龌龊的猪,连呻吟都惹人厌恶,詹更是脸色发青,一直抖着几乎站不住。
潘教官说:『记过吧?两个大过,以视警惕。』
训导主任皱着眉:『留在学校会不会影响到其他同学?』
教务主任掏出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花格子手帕揩着油光光的秃头:『事情最好不要闹大,不然对校誉影响太大了!我们是优秀的学校怎么会出这样的学生呢?真是!对校誉影响太大了!』
他每说一次对校誉影响太大,就要揩一次额头,仿佛为校誉的损伤,感到汗涔涔地诚惶诚恐,而每揩一次头,油光便似被揩走了一层,脸色便一层层的暗了下来,而我的心也就跟着一点点地凝结起来,心脏噗通噗通地几乎要跳到喉头上来,阻塞住气管,让我得急促地用力吸气,才不至于缺气窒息。
『退学好了!不能让她们影响校誉和别的同学。』陈教官说退学说得那么轻松,像她剪我们过长的头发,一刀!那么干净俐落。
詹清清一听到退学整个人没了骨架支撑般瘫软下去,我使劲握住她手臂,但她的头脚像被强大的地心引力吸住,直直的朝下垂去,我拉不住,求救地望着教官们,陈教官大叫:『站好!站好!叫你们站好没听见吗?啧------』她皱着眉边走过来边叨念着:刚刚不是还在床上……,她伸手拉住詹,詹突然完全无意识地仰躺着地,后脑敲在地上,『叩』地闷响一声,陈教官随即回头大喊:『不行了!不行了!这个不行了!』所有女教官一拥而上。
紧闭着眼的詹,像死了般被陈教官和潘教官抬了出去,赖教官叫我先回教室,他们已经决定通知双方父母明天来学校一趟。我坐在教室里根本无心上课,大多数同学还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但不用想也猜得到--------它很快地就会传遍校园每个角落,满脑子转的都是:詹不晓得怎么了?明天我怎么面对老妈老爸?詹没事吧?明天怎么办……
我很早便回寝室去躺着,室友陆陆续续地回来,我用棉被蒙住头,不想看她们看我的眼神,她们都很安静,刻意的不发出任何嬉闹声,连谈话也窸窸窣窣的怕惊起我这个怪胎的蛰伏。
室友们一个个地去洗澡,虽然宿舍晚一点就没热水,我还是等她们统统洗完了才进去洗,我怕她们会不敢用我使用过的浴室;冷水当头浇下,寒毛直竖牙齿格格打颤,却依旧不能冷却我纷乱灼烧的心,感官的刺激不能寻求心理相同的回应,如同我用肥皂拼命擦洗身体,却依旧怀疑自己在别人眼里是脏秽不堪的。
再次进寝室,一种诡异的气氛袭击而来,让我倒抽一口冷气,没人抬眼望我,我却感觉到她们心里的眼,窥伺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再度用棉被将全身掩盖想隔绝那一波波炙人的眼光,但是没有用,我的被子像是透明的,身体也像透明的,她们能一眼望进我的心里去,看穿我的悲哀,嘲笑我的自卑,鄙夷我的肮脏,让我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直到寝室熄了灯,我才掀开棉被一角透透气,张开眼来好好想想明天的事,詹说:要能一辈子这么躺着多好,我终于明白那是多大的奢望啊!光这样躺着,什么也不用去面对,什么也不用多想,但除了嗝了屁的人,谁有这样的福气?
早上第二节课,我便被叫到训导处去,詹的父母亲已经来了,詹低着头跟在后面,脸被垂下来的黑发遮住,只露出来一节白白的颈项,始终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好!免得让我心痛。詹的父母看也不看我一眼,只不断的告诉学校:『我们詹清清很乖,家庭和谐正常,家族里面也没有出现出这样的病历,詹清清不可能是同性恋,我们家不会出这样的小孩,除非------』詹妈妈狠狠地看了我一眼,『除非是被坏朋友胁迫或引诱!该受处分的是对方,而且要加倍的处罚,最好退学!』
『詹太太,根据我们的调查,她们两个不只一次违反校规,而且詹清清应该也是出于自愿。』
『自愿?我们詹清清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詹妈妈一口咬定,她恨我恨到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提,怕污了她的口。
詹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我则什么也不想分辨,如果可以,且让我承担一切的罪过吧!
老妈直到第三节下课才到,远远地,我就看到她趿双夹脚式的拖鞋跶跶而来,.头发显然也没好好地梳理,随便用个塑胶发夹拢着,身上还是那件宽宽大大的起了毛球的连身花裙,在阵阵凉风的吹鼓下,老妈扭扭摆摆的身形,简直像个怀孕数月的老孕妇,我好象曾告诉过詹,说我的老妈在贸易公司上班,老妈的样子一看就不像,谎言当场被揭穿詹会怎么想?偷偷望詹一眼,她还是低着头,这节骨眼儿,谁还会在意这个?
老妈一进来先狠狠捏了我一把:『早叫你不要住校,你偏要住,现在你看!住出事情了吧?你那死人老爸,什么都不管,只会叫你住校,你们都死出去他就最高兴了。』
妈来这一手,不用介绍大家都知道她是谁了,詹爸爸的表情很明显的在说:你们看!就这样的畸形家庭,才会出这种不正常的小孩。
詹一家人故意跟我们坐得远远的,学校宣布让我们留校查看,而且不准继续住校,学期快完了,所以住宿费也不能退,老妈也没什么意见,詹妈妈却坚持要我退学,免得我在学校会影响她的女儿,惹得老妈也火了:『干什么我女儿要退学?睡觉大家都有份啊!还是你女儿来睡我女儿的床咧。』
妈赤裸裸地把话说出,让我有再一次在众人面前被剥光衣物的感觉,仅剩的最后一丝自尊全教这些话给驱离,巴不得能立刻缩小直到消失,让所有人都随着我的消逝而一忘掉这段龌龊的记忆。
詹妈妈骂道:『你不知道你女儿多可恶吗?她还来我们家里睡清清的床……
』詹妈妈不小心说溜了嘴,赶紧闭口。
『笑破人的嘴!你关上大门她进得去?你们没请她,她会去?真是讲这囝仔话!』妈说完回过头就骂我:『你看!没事到人家家去就是这种下场!好的不学,学你老爸专往外跑,你看!人家怎么说你的!』
『好了!好了!两位家长不要再吵了,原则上我们维持这样的决定,发生这种事,校方也觉得很遗憾,现在我们就请家长今天就把学生宿舍里的东西带回去。』
事情总算尘埃落定,我没意见,也不能有什么意见,静静地领老妈去宿舍收拾衣物,在校舍门口我们碰到几个班上的同学,她们上上下下打量我和老妈,但没人开口打招呼,甚至不笑一下或点个头。
『你同学啊?』老妈问,她大概也被她们奇异的眼光看得不太自在。
『不是,不认识!』我说,真的希望从来都没认识过这些人,从来没发生这些事,所有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
出校门口的时候,遇见詹一家人,她们故意放慢脚步好落后我们远一点,我回头想看詹,她的父母左右上来将她挡住,一副捍卫着什么的神气,詹还是低着头,像颈骨断了似的,抬不起来。
妈扯我一把:『走啦!看什么看。』我无意识地跟着老妈走到车站等公车到火车站换车。
『天使-------!丁------------使!再------------!』詹的声音撕裂冷空,像把冰箭猛地刺穿我的心脏再化作彻骨寒冰,随着血管流窜全身,我不由得一阵颤栗,再没有什么声音比她的呼喊更痛苦更绝望,我回头望见詹地父母正将她架上蓝灰的volvo,詹半跪着被拖进车内,仿佛喊这几话用尽了她全身仅剩的一点气力,她绝望的脸色白得像纸,唇像褪了色的花瓣,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祥,詹的声音这样凄凉却如此决绝,这一句拖得长长的痛断柔肠的『再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路无言,妈也出乎意料地没多噜苏什么,大概她从没见过我这么严肃的表情吧?上了火车,妈突然问我:『什么是同性恋啊?他们怎么说你是同性恋啊?』
我吓了一跳,同性恋这三个字像会回音似的,在空空洞洞乘客稀疏的车箱里缭绕不休,我抬眼向四周望了望,还好没人注意到老妈的话,现在我终于明白妈的反应为什么不像詹的父母这样激烈,原来她不明白什么是同性恋,不清楚它被社会怎样的定位。
我的心稍稍稳定了下来,谎话便顺口溜了出来:『学校乱说的啦!我们只不过是上课时间太累了,溜回寝室去睡觉而已。』
『就这么简单?那你们学校怎么那么严,这点小事也要叫家长领回?』老妈不太相信,沉默了一会突然又问我:『你-------应该知道那个叫什么清的是个女生吧?还是--------你不会不知道自己是女的吧?啊?』
『妈------』我不耐烦的说:『我穿了这么多年的裙子当然知道自己是女的啦!』既然老妈搞不清楚,我就死不承认。
『那就好!小时候啊,你阿妈家没钱,我跟你四个姨妈、舅舅和阿公阿妈拢嘛困作伙,你们学校真是太大惊小怪了。』
有这样的老妈,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满幸运的。
『哎!你看你,害我关了半天的店门,专程来学校一趟,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咧,客户都不知道要跑掉几个,真是生鸡蛋的没有,放鸡屎的有!你那死人老爸,什么事都不管,一点用也没有,样样都要我一个人来……』
没用,不晓得为什么,妈一提到没用的这个字眼,我就联想到妈有一次骂老爸不小心骂出口的话:床上也没用,小时候只隐隐约约地感到龌龊,现则更觉得一个母亲是不该将这种事拿来说嘴的,尤其在儿女面前。闭上眼,觉得好烦,不想听妈千篇一律的经,也怕我澎湃激昂的情绪会从眼中宣泄而出。我算是逃过一劫了,清清呢?她的爸妈会怎对她?我们以后怎么面对同学和老师呢?
妈还在自顾自地叨念着:『……什么同性恋啊?听起来好象脏兮兮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没人来跟我讲话,我也不感到如何难过,老妈从小对我的训练,几乎把我脸皮磨得快成铜墙铁壁了,我只是担心詹清清,担心她不能承受这敌视她的眼光,适应隔绝她的世界。
下课时间还有几个别班的同学在后门和窗户偷偷张望,像参观动物园里稀奇的珍禽异兽,没多久我就调适自己去熟悉这样的眼光,开始在下课时间到校园逛逛,或到我们往常去的树荫底下张望,搜寻熟悉的背影,我不敢到教室找她,省得多惹事端,毕竟我只是想确定她还安好着,却一次次的失望。
事发后的三天就是期末考,考完最后一节的时候,我特地提早交卷,回家时刻意绕到詹的教室去看看。詹的位置是空的。詹考完先走了吗?还是她根本没来?她没来考试的话要怎么毕业呢?我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家。一学期就这么结束。寒假开始了,因为悬念着詹,每一天都过得好漫长,每一通电话我都抢着去接,怀疑是詹打来的,每一通都只是失望。
寒流一波波的来袭,越来越接近春天,气候却越来越像冬天,是今年反常了吧?还是今年真的较往常更冷?
就在过年的前几天,我在报纸社会版上,看见一则小小的消息:就读某公立高中的高三女学生詹清清割腕自杀身亡,据推断是受不了升学的压力,下面一小段是记者对联考制度的批评,并对升学主义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我拿着报纸看了好几遍就是不明白,是同名同姓吗?但为什么又同一所学校?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了要比一般人受更多的波折与磨难,清清抛开这一切,是太傻还是太聪明?她预知了这一条路的艰辛吗?但那并不是我们咎由自取的啊!
我拿出剪刀,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唯恐一不小心便要剪坏清清的遗体般,将她仔仔细细的剪下来,呵护地捧在双手上,妈在一旁叫到:
『干嘛剪报纸?跟你们说过好几次,报纸看完折好还可以卖,一份五块钱哪!听到没?剪了个洞还卖给谁啊?』
『……』没办法说话,一开口泪与血会当场激射而出,我绝望地希冀强大的痛苦将我粉碎,再来一阵大风吹的烟消云散。
『我讲话你听到没?不要剪报纸啊!』
我心灰意冷地上楼,对着不到一个巴掌见方的剪报,忍不住珠泪晶莹,左看右看就是不能相信,詹清清就这样走了,她说的『永远』竟是承诺的谎言,那句柔肠寸断地『再见』就是遗言,利刃划过皓腕鲜血会怎样的飞溅?我的心整个揪了起来,多痛啊!羸弱的清清怎么受得了呢?泪又滴下来,不能让它滴到剪报,那是詹唯一留给我的啊!
『下次不要再剪了,一份五块钱就这样浪费掉了!』老妈又在楼下喊了一次。
我再也遏止不住的蒙头大哭,泪珠儿滴在小桌的玻璃垫上,摔得粉身碎骨,落在地板上,被尘土吸吮得尸骨无存,我匍匐而下无言地呐喊,清清啊!清清,你在我这一生踏下的最后足迹,就只值五块钱!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6  [第2版 01-04 15:06]5
第七回
在得知詹的死讯的第二天,收到了詹的一封信。难道詹没死?只是一场误会吗?我颓丧的心乍然出现一丝曙光,心噗通噗通的跳,我看了邮戳,日期是詹死前一天寄出的,打开来一看,里面只短短的两行字:
我们并不伤害别人,为什么他们要伤害我们?
我先走了!
我将它折起,放在铅笔盒里,它从此要跟着我,再不会分开了。
很奇怪的,当我确定了清清死讯后,虽然悲痛整个心却安定下来,日子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祈求,反而不再那么难挨,只是觉得这件事把过去和现在的距离整个拉长,我飘忽忽地既不在现在也不在未来,而过去呢?也回不去了,生活只是一片空白,空洞的空白,要跨过这段距离,我知道要借助外力来驱策我前进,不然会陷在这忧伤的泥淖里不能自拔。
我开始在家里大扫除,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要累死自己似的作个不停,借着肉体的磨难忘掉心灵的创痛,然而深深烙上去的痕迹怎能忘掉?只能稍稍转移注意力而已,只要手一停下来,心里的痛便鞭策我:再做!再做!我不在家人面前流泪,不习惯在他们面前喊痛,没人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样的挣扎,我只是安静,平静而痛苦,痛苦甚至好象不见了,因为我已成为痛苦的化身,一种持续而稳定的悲痛状态。
现在我连嘴也不跟妈顶了,也不和天厚分辨什么,最珍贵的已失去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老妈倒很高兴捡到了个听话的女儿,吃年夜饭的时候,她对大家说:『你们看!离开家才知道家的好处,天使啊住校一学期,回来变得多自动啊!还大扫除咧。』
妈几乎没称赞过我,面对她的称许我却没感觉。
天厚点头赞同,老爸面对家里难得的好菜,塞得满嘴的鸡肉,也眉开眼笑地猛点头,不知是称许妈做菜的手艺还是她的话;只天明面无表情,妈不能忍受有人不接受她的至理真言,又再一次对他说:
『也该让你住校,你才知道家的好处,住外面哪里能像家这样方便,你看天使,住校时累得溜回宿舍睡觉哩,你当住校好玩啊!天厚是学校太远没办法我才让他住校的。』
我扒了几筷子便出去看店,即使除夕夜,妈的宝贝杂货店还是舍不得关上,我呆坐在店里看着年年千篇一律的除夕特别节目。
发生的事情越多,我和家人的距离也越遥远,是这些事情阻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吗?还是这些问题凸显了原来就存在的隔阂?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今年的春节也显得格外凄清,除了间接的鞭炮声提醒我现在是过年外,几乎忘了今夕是何夕。当一个孩子对过年不再抱存任何期待与幻想时,差不多他就已经长大。我知道我已完全长大,詹的事让我一夕之间成熟,我确切体会到美好的时光不可能再回,时间把它带走了,由回忆来填满,而因为回忆,又更让人痛心到那一切繁华都只是过往------存在永不再回的遥远时空里只能追忆:我成为再无法承诺的骗局里那个被生命愚弄的信徒。
天厚春节期间忙着和女朋友排两个小时的队去看场电影,天明终日不知去向,老爸忙着四处给老长官老袍泽拜年,我越沉默,越显得妈的唠叨,她不断嫌天厚的女朋友不懂事,过年还约人家出来看电影,嫌天明的朋友看起来像小流氓,嫌老爸的朋友个个是外省猪仔,嫌过年期间生意反而不好,嫌一切她所能接触到的人、事、物。
我安静地听着老妈的抱怨,呆坐在店里,看晨曦悄悄爬进店头,像一只阴骘的巨掌无痕地慢慢移进店后厨房,攫走什么后又无形无声的一寸寸地隐退回去。墓色像油画般一层层加重黯淡的颜色,不知不觉又笼罩在夜幕里,一天,过去了。原来它盗走的是人类的岁月青春,然后夜色又渐渐褪去,黎明,对我来说只是另一个明天。
寒假终于过去,新学期开始,学校弄了个心理辅导老师来开导我,大概怕我也想不开吧!那么学校一下子有两个学生自杀,铁定会引起舆论的攻击和教育部的注意,那真的就对『校誉影响太大了』。其实我并不会选择这条路,自杀是对乖舛命运作最后挣扎的抗议,而我的本能是妥协,与现实与残忍与家庭懦弱地妥协。
我还注意到:上课时各科老师都装作对我目不斜视的样子,却趁我低头看课本的时候,偷偷迅速瞄我一眼-------詹的死让我成为全校师生无人不知的人物,我的第六感对这样不友善的眼光特别敏锐,有时我迅速抬眼和他们来不及撤离的目光相对时,有的老师甚至瞠目结舌地忘了下句要讲什么,便干咳几下掩饰尴尬,常常,我干脆低头低久一点,让他们观察个够,看清楚我这个怪物和寻常女孩有什么不同之处。
沉默,我只能更沉默,沉默地抵抗所有的一切。
几周后,突然地,情况骤转为有人开始愿意和我谈谈话,我知道她们大概是接受了辅导老师的劝说,要发挥同学爱,多接近我,帮我纾解压力,可惜他们的演技太菜,虚假笑容里的惊惧,招呼声中的虚情假意,就向美其名关心却撕开我好不容易包扎起来的伤口公开嘲笑般,让我连遮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避在角落里像狗一样安静地用舌头舔舐痛处,一下一下地,将脓血舔在舌上吞入肚腹,让表面的伤口慢慢愈合,伤痕却以我的心肝肠胃为养分,不知不觉地像种子般深深在体内根芽滋长。
不过初春而已,阳光便大剌剌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在校园里孤魂般晃荡,身不由己地让痛苦驱使我来到那棵我和詹常见面的老榕树下,一样是烈阳天,一样的树荫下,詹轻轻吮咬我手指那幕涌入心头,那个汗粘粘令人发狂的下午;一切就似回忆故意安排好的陷阱般,一个不小心地踏落,我的心就像被捕兽器的利夹深深箝入而突然因思念剧痛了起来,那种痛苦不是心理现象,它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沉沉地像块铅块般就压在胸口上,痛终于让我幡然醒悟,我还有余事未了,一件我一直不愿意真正承认面对的事实。
放学后我去了詹家,灰蓝的volvo不在院子,也许没人在家,按了门铃,是詹的弟弟来开门,他先楞了一下,考虑几乎一分钟之后才让我侧身进去。
一进门客厅灵位供着清清的一张彩色放大照片,就像一堵墙让我跨不过去,它明确地在一次剥开我的心在上面凿刻锉钺上:这个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捻着香,隔着烟雾袅袅里看詹,看不真确,痛苦也不那么具体,詹似乎在微微笑着,白烟盘旋腾起,照片整个活灵活现起来,仿佛禁锢在相框里的人跃出来舞动,我禁不住伸手欲与之共舞,蓦然,烟腾空远去,只鲜花素果安然,炉里长香燃尽的小香枝根根静立,像梦一场,我知道我生命中一部分,也随着淡去的烟雾永远永远的散去。
是的,詹来看过我了,我起身对詹家明说:『谢谢你让我进来,我可不可以看看詹的房间?』
『我根本不想让你进来,我是代替我姊姊让你进来的,我想,她也许想看看你。』
但他还是开了詹房间的门,让我进去。
詹的房间布置的和原来一样,她的物品一样样摆在原处整整齐齐的,我抬头不经意发现天花板有几滴溅上去的血已经呈暗褐色,像她失去鲜艳色泽的人生,詹的那一刀划得多深多绝裂啊!那鲜血是怎样的激射飞溅?世间再没有值得她回顾留恋的吗?她对未来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幻想吗?詹啊!你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去旧金山的吗?
『看完了就请你走吧!我妈快回来了,她看见你会气疯的。』詹家明开了大门,手握在门把上,直挺挺站着,一副的送客样子。
我还想多嗅一下詹的气息,多知道一些她走前的事:『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你走吧!我不想揍女生,如果你也算女生的话。你再赖着不走,我不敢保证。』
他把门完全打开,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显然非要立刻要我滚的样子。
『詹为什么这样?你们逼她什么吗?』我坚持要得到答案,挨揍我也甘愿。
『……没人逼她什么,我爸叫她上学,她偏不去,我妈替她穿上制服要拖她出门,还没到门口她就把衣服脱光,死也不出门。我们都劝她:都快毕业了马上要考联考,好歹把书念完,她就是不上学,还把制服都剪破。我们架她上学,半路上她还跳车,我们没逼她什么,只是要她上学而已。』
『没逼她?』我的心碎成千百片,为詹所受的苦。
『没有!我们没逼她什么,是你害死她的!』詹的弟弟坚持。
死者已矣,争论这些毫无意义:『谢谢你让我进来!谢谢!』
走这一遭我的心清明起来,走了也好,既然她在这世上不快乐,下辈子吧!下辈子投胎作个快乐的人吧!
升上高三后,联考逐渐逼近,忙着念书的日子,一天天倒过得很快,新兴的平价中心由于大量进货,压低成本,零售价较杂货店还便宜,妈的生意大不如前,加上天厚毕业当兵在即,竟然抽了个三年金马奖,老妈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天厚和遥遥也散了,妈说是因为爸的关系,如果有那种公公,没媳妇敢进门的。
『散了就散了,反正你也不喜欢遥遥,天厚也又交新女朋友了。』
妈紧张地一把抓住我问道:『谁说我不喜欢遥遥?我哪说过这种话?你不要跟天厚乱说这些不干不净的事。』
『什么不干不净?我又没说脏话,你自己跟杨妈妈说的啊,杨雅婷听见再告诉我的,你不还说天厚也不见得多喜欢那个女生,她自己煞地要死而已,天厚不过是孝顺想赶快取个进门来伺候辛苦可怜一辈子的老母。』不知为什么我说这些话时一俓偷偷观察妈脸上表情的变化,我觉得自己猜测到什么,又好象拒绝去往这方面想。
妈垂着眼不看我,半晌抬起眼却突地瞪起深深的小眼睛生起气来,只是骂人时没平常那种理直气壮:『天厚和谁交往我从来没反对过,你少去和天厚拨弄这些!』
我想,我也许是明白妈脑袋里想些什么的,而妈似乎也猜测着这点,但我们都不愿意承认,因此总是有一种奇特的剑拔弩张的气氛扩张在两人之间,尤其当我想到妈说老爸在床上也没有什么用的时候。
班上同学现在也没人在意我了,她们计较的是历史念了几遍,数学作了几题,养兵千日全用在此役来一决生死,再没什么是比决定一生荣辱的联考更重要了,要念的书叠起来比我们的身高还高,高中老师不会再像国中老师逼我们念书,但是我们自己把自己逼得更紧,越是前几志愿的学生越是如此。
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只剩不断回忆和詹在一起的甜蜜时光,但回想已在生命中褪尽色彩的记忆,并不能产生新的幸福,而过去曾有的快乐光阴也会在岁月的侵蚀下,越来越斑驳剥离,终究成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就在这一片灰白看不见一点希望的环境中,走完高中最后一段路程,无所谓苦不苦烦不烦了,我只是麻木地跟着大家向前,向前,至于前方有什么等着我,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考完联考,老爸也满六十八岁,工厂不再让他做了,只好退休,领了点象征资遣费的退休金,还没放榜老妈就开始念着:『你呀!要没公立大学就不要念了,家里没那个钱啦!那死老猴退休金才那么一点,能干什么?你念书的钱都我拿出来的。』
我懒得多说什么。
妈却不放过我:『我整天委屈热泪往肚里吞,做牛做马的赚钱供你这不肖女读书,你就是整天摆张臭脸来回报我的吗?寒心-------哪-------!』
我想起在邮局做事的杨妈妈说妈有好几百万定存,是邮局的大客户,愈发觉得妈像歌仔戏演员,夸张煽情偏不能打动人心。
联考放榜后,我考上一所公立大学,和我预计的差不多,美中不足的是离家里不够远,让我找不到住校的理由。天明也考高中和五专联考,收到成绩单时我吓了一跳,总分不及我当年的三分之一。
长长的暑假,我就在附近小电子工厂做女作业员赚点学费,除此之外就是看杂货店。杂货店,我是越来越深恶痛绝这该死的破店,而它似经过岁月的洗练,吸收日月精华,成精似的有了生命,我老觉得杂货店已成妈的密探,阴恻恻地窥探我猜忌着我的一举一动。天厚去了外岛当兵,天明整天不在,我听说他在淡水庙口的一家赌场看场子,他说他不想升学,妈说她没办法,因为自己爸爸看不起儿子,他才会变得自暴自弃。妈的逻辑只有她自己才懂,她把所有罪过全推到别人头上去,她只有功劳苦劳,别人就什么都不是,当然天厚除外。老爸更惨了,没了工作,整天在家被老妈嫌没用,只有更努力捆着一打一打的空瓶子,来弥补罪过,但情势不让老爸有喘息的机会,屋后那整片原来只有满坡花脚蚊子与青竹丝的竹林,仿佛是在一夕间被铲平,盖起了一栋栋的洋房别墅,妈对老爸,不!也许该说对现实,更不满了,那些原本买米买酱油都要看老妈脸色赊帐的笋农菜农,成为地主,住起漂亮的楼房,开起小轿车,他们不用再赊帐了,甚至也很少再光顾杂货店,宁可开车去好远的超级市场,买进口的高级东西,或是到7-11买贵点但看起来干净新鲜的商品。老妈不信邪,卯足劲骂老爸和我:家里的瓶瓶罐罐擦得不够亮不够干净,而导致客户流失。妈不明白,老太婆即使上了一层厚粉她还是老,皱纹是遮掩不住的岁月刻痕,力图与自然时势抗衡的,只是无谓的挣扎,当然,老妈也就更后悔嫁给没半分祖产可继承的老芋头。
大学的新生活开始,我什么社团也没有参加,像我这种人,只适合在阴隐角落里像地鼠一样暗无天日没没无闻地过一辈子。
生活除了空洞还是空洞,当周围的同学过得越充实,笑的越大声,我就越不能忍受封闭的自己,虚构的幻想完全不能满足我在现实里的无能,我想狂喊出淤积胸口的郁结,却怕世界会再次崩溃眼前,我需要过另一种生活,不然我会自闭孤绝而死。
我偷了妈钱箱里的钱,丢掉蠢笨的近视眼镜,配了隐形的,蓄起长发,穿上飘逸的长裙,静静等待------无论哪一个人都好,将我从冰冻的沮丧状态解救出来。
同学都奇怪我是打哪里冒出来的,男同学尤其扼腕,竟让如此好花空置一学期。
尽管环境换不了,换一个心情终究会有些不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被人家『内定』了,一个法律系的学长,每天殷勤地来等我下课,送我去站牌搭车,中午来找我一块吃饭,嘘寒问暖细心呵护,即便我很清楚地明白对他没有爱情,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有,但一个被摒弃惯了的人,乍然被捧在手里,真的,真的,很难很难去拒绝。
我和江孟仲成了同学眼中的『校对』,就像是生活中很多事情一样,都是由别人做的主,而你身不由已就朝这条路走下去。校对,顾名思义,校园里花前月下,荷塘廊檐下的俪影一对对,只是我的对象不对,甜蜜情话只似陈腔滥调,他的刻意承欢只换来我的虚与委蛇,我对这样的游戏逐渐感到残忍而厌倦,却迟迟无法下决心采取行动了断,因为真心的疼惜与宠爱,是我渴望多久的幸福啊!
江孟仲却毫无所觉,一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为爱可以在哗哗溅雨的廊下枯候一小时,等待送我走那一段短短的路程去搭车,为爱可以在烈日下奔走校园,为我带一杯冰凉的酸梅汤,我看着他湿了大半的裤管,滴在鼻尖的汗水,只无以为报地更痛恨自己对幸福的贪婪与饥渴。
这样的幸福终究是一种假相,冰雕的瑰丽城堡,见光即溶,没得商量的余地。
在一个湿冷的雨天里,江孟仲巴巴赶来教室找我去吃午餐。
『我不饿,你自己去吃好了。』我看着他滴着雨水的伞尖说,不能看他的眼,会让人不忍心拒绝他的真诚。
『……陪我去吃嘛!今天,是我的生日……』
对了!他生日,我倒忘了。
坐在我前面的汪启汉回过头来笑道:『当人家女朋友,怎么可以生日还不陪人家?』
我踹了他椅座一脚,真是多嘴!
雨势不大,但绵绵密密的像粉屑一样沉甸甸地层层洒落,下得人心跟着好沉重,隔着小小方桌,江孟仲眼睛里的热情一波波向我袭来,我垂眼不敢相迎,觉得不安、尴尬,还有心虚。
『天使,晚上来我们家好不好?我生日,我爸今天下厨显手艺,我妈要自己烘蛋糕……』
『噢!我今天有事,我一定要回家。』我突然妒恨起他来,嫉妒让我恨,恨让我狠心拒绝,不记得家里有谁过过生日,吃什么生日蛋糕,只有天厚生日好象有一次吃过面条,我气江孟仲,气他为什么能有这样轻易得来的幸福,也恨自己,恨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他很失望,咕咕哝哝抱怨:『我上星期告诉过你,难道你不能把事情错开吗?』
我摇头,让他一脸的失落来弥补他有让人妒恨的美满家庭的罪过。
出了餐厅,我们各自有伞,他却坚持共撑一把伞还帮我拿书,我看自己两手空空荡荡的垂着,便告诉他:『伞你拿吧!书我拿。』
『我拿就好了,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在满手都是东西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有办法用手肘贴着我的背,轻轻地摩着,我浑身都不自在,稍稍跨前一步,他却又贴上来,他腋下胸前的汗水粘酸味儿熏得我火直想往上冒,我到底在干什么?欺人吗?还是自欺?
在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看他用腿夹著书忙着收伞,手忙脚乱的狼狈相实在很鹾,便自顾自地先往前走,江孟仲赶忙追上来:『喂!天使!丁天使!』
我不耐烦地对他说:『干嘛?你不要在走廊上大呼小叫的好不好?』
江孟仲委屈的说:『我收个伞你应该等我一下啊!』
『你现在不是赶来了?我说要拿书你又不要,你烦不烦啊!你!』
江孟仲闭嘴不语,我知道他受伤了,不禁觉得于心不忍,我想起国中时的暗恋,江孟仲的心也像当初我的仿徨不安吧!
『喂!你生气啦?算我不对好了,我自己拿东西就好。』我伸出手去,江孟仲把书和伞藏在身后。
『我拿就好。』他露出了笑容:『你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女孩,你家人一定都很宠你啰?』
我觉很好笑:『是吗?你从那里看出来的?』
『你的个性啊!娇娇的好难伺候喔!』
『难伺候你可以不要伺候啊!』我顿了一下,这样也许太狠太不公平,但我又何尝被公平善待过?『……江孟仲,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并不适合?我想早点分开对我们两个都好。』
江孟仲不说话,半晌才问道:『……你有了别的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我只是……』
『没有就好。』他吁了一口气:『我们之间的问题只在从没能好好促膝长谈,彼此了解,我觉得男女之间彼此的了解信任是往前跨越的第一步……』
我没兴趣听他的长篇大论,法律系教条主义的信徒,打断他的话问道:『还想跨到那儿去?江孟仲你不了解吗?将近半年的交往,我真的对你没什么感觉,也许……我们做个普通朋友比较适合……』我偷眼望一言不发的他,觉得话接不太下去,好象真的太狠了点。
『……』
江孟仲不语,突然闷着头往前就冲,我望着他的背影在转角消逝,摇摇头想拢拢头发才发觉双手空空如也,我追了上去大叫:『喂!喂──我的书还有伞啊──』
追过转角已没他的踪影,却见到几张熟面孔,我抬头望望才知道这一节我们班在这间教室上课,另外我的书和伞被扔在湿漉漉的走道边,我捡起沾了好大片泥泞的原文书,觉得心痛得要命,这一本好几百块咧。好多人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我,他们一定以为我被那个负心男同学甩了,还受到如此的羞辱,有个短发女孩递包面纸给我,帮我捡起弄脏了的花伞,好心的问我:『你──没事吧?』
汪启汉直接便从窗户跃出走廊:『怎么?吵架了你们?』
我笑笑摇摇头表示没事,心里忍不住开骂了起来,他妈的死江孟仲!一点风度也没有!好歹我没让他请过一餐半顿的,连十块钱一碗的米粉汤我都坚持各付各的,也没收过他半样礼物,他这样翻脸不认人,实在心胸太狭窄!怪不得我不喜欢男生呢,一个比一个更没风度!

学校里大致没什么大事,家里头的老爸倒找了个管理员的工作,在民生东路一家旧社区,说好了要住在那儿。星期假日我和天明帮老爸搬东西过去,到了那儿我才知道所谓供住,是住在地下室停车埸的一间随便用几块脏兮兮的旧木板围起来的一坪大空间,阴暗闷窒的空间散发着一股腐臭的霉味儿,有的地方湿答答地滴着褐褐稠稠的水,散发出刺鼻的异味,我站没十分钟便被花脚大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听说前一任管理员因为地下室下雨的积水时,因抽水机漏电被电死。
我忍不住忧心:『爸!其实我们家不缺这点钱,不要做也没关系。』
『我快七十岁了,能找到这个工作不错了,一个月七千块咧,还是你曾伯伯介绍的才有。』
我皱着眉:『但是这里环境太差了。』
老爸挥挥手要我们回去:『这儿虫子多快回去吧!没关系了,反正在家也没事,我抗日打爱猫扑,爱生活的时候啊坟墓堆我都睡过!』
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啊!我无言,因为长久疏离,除了『再见』,我连『保重身体』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而老爸也安分认命地不违逆妈的意思,渐渐的跟我们越来越淡,除了拿钱回去的义务外,这个家他简直是个外人,也许连外人的地位也不如。
回程我问天明:『你觉不觉得妈得了钱癌?老爸那么老了,还要他出去做事。』
天明神色漠然的说:『反正他自己也愿意,他待在那儿不见得比在家差,至少耳根子清静。』
『总是不忍心让自己父亲过这种日子。』
『那你能怎样?』天明瞥我一眼,不屑的说。
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也不能理解天明的冷漠,赌气道:『我不能怎样,说说总可以吧?你们被老妈洗脑了,全把自己老爸当仇人。』
天明倒没生气,冷笑道:『你没把老爸当仇人,可也没把他当父亲看。』
我不觉得生气只是悲哀:『我们家本来就不像个家,大大小小全没个样子。』
一路沉默,这个家每个人的距离越来越遥远,我相信谁也不想演变成如此,却又不得不朝这条路走下去。散离了的心,用什么也绾不在一起勉强同在一个屋檐,不具任何意义,也罢!随势而为吧!
有鉴于老爸的辛苦,我开始没事就四处找打工的机会,除了兼家教外,举凡发传单端盘子洗碗的临时工,只要有钱赚我都做。钱赚得辛苦,花钱倒是非常舍得,我替家里买了烤面包机,买咖啡壶、水晶台灯、精致的小叉子……全是一些根本完全用不到的东西,积尘后塞在橱柜里,惹来老妈一声声:『讨债死囡仔!讨债──喔──!』
钱快花光了,我就开始算计着该怎么赚回来再花出去?这其间的循环藏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感,当我在教室正做着赚大钱的美梦时,班代汪启汉大叫:『丁天使外找!』随即给我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往窗外一看,噢!我的天啊!是江孟仲!仅仅隔两个星期,他又来找我,带着他谄媚的笑容和一束鲜艳的红玫瑰。我故意翻着课本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他却死皮赖脸的站在那儿不走,汪启汉大着嗓门叫道:『不要这样绝情啦,给人家一点面子嘛!Angel!』
班上好多人在窃笑,丢脸死了!我决定不理他。
副班代许家玲因为重考过两年,年纪比我们大些,老是以大姐姐的身分自居,对我们循循善诱,她走过来和和气气的对我说:『反正他认错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嘛!男孩子啊最爱面子了,我们女孩子在众人面前就要给他个台阶下。去嘛!有什么气好呕的,去啦!他都登门请罪了……』
我生平最大的缺点是无法拒绝温柔请求的女孩,叹口气无奈的站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朝门口走去。
『……just call me Angel before you leaved me baby, just touch me before you leaved me, angel!……』爱耍宝的汪启汉唱起奥莉薇雅纽顿强的情歌来。
嘻嘻哈哈的同学中,不晓得谁高喊:『祝丁天使夫妻破镜重圆!』
去他妈的!该死!我暗骂。
江孟仲在门外尴尬的傻笑,脸直红到脖子上来,递上一本崭新的原文书:『上次……我把你的书弄脏了……对不起!』
我生平还有另一个缺点是没办法对低声下气的人发火,我伸手接了书,厚厚的一本,好沉重!我开始意识到,我捅的这个漏子不会这么轻易善了。
江孟仲将一捧象征爱情的红玫瑰塞进我手中,我非接不可,这是生平第一束花,一个男孩子送的,我从没想过会有男生送花给我,教室里响起如雷的掌声,汪启汉站起来大喊:『祝有情人终成眷属!』随即夸张地挥舞双手,同学们有默契地用嘴巴奏起结婚进行曲,我们就在同学的鼓动中莫名其妙的『复合』。
江孟仲开心笑着,我也笑了,是真的好笑,笑我的人生是一场荒谬的笑话!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7  [第2版 01-04 15:09]6
第八回

  暑假,是我用来计算时间的单位。每一个暑假到来,我生活仅有的一点填塞物就好像被抽空,在家的时候突然变很好长,我才恍然明白时间又跃过了一年。

  我烦透长时间待在家里,便四处兼差打工赚钱,持续买一些莫名其妙,那种完全不属於我家该有的东西回家──高级进口的咖啡杯啦日本茶盘啦什么的,偷偷放在房间里把玩,玩完了,总是心情低落,便收在柜子里不见天日,像另一种谎言,欺骗的是自己。

  妈的杂货店生意一直没起色,天厚当兵不时来信要妈寄钱过去,天明整天看不到人影,不过没见过他拿过一毛钱回来,老妈存款的数目不能呈渐增式增加,她便开始唉声叹气的唠叨,她说爸去外面享福去了,不要她也不要小孩,不要这个家,她一个人苦撑这个家,厝边隔壁都称赞她的坚强勤苦,只有她的小孩从来不知感激她。妈每次一念我就拿点钱塞住她嘴巴,她问过我好多次我到底一个月多少钱,我都随便编一个数目来骗她,妈当然不相信,她说念了大学不该只赚那么一点钱,我懒得跟她多说,越来越不想待在家里,连星期天我都在等汪启汉的电话,他有很多打工的门路,发传单啦跑跑腿等临时工作,常常一通电话我就立刻赶到,他常说他要成立一个打工中心,每介绍一个工作就抽一成,我是他的忠实班底,抽零点五成就成了。电话铃声又响,我冲过去接,待在家里看店可没工钱拿。

  妈看我冲得那么快,嘴角一撇:『哼!尽想往外跑,跟那死猪仔一样!野马丫!』

  我拿起电话却是江孟仲打来的,要约我看电影。

  『我没空!累都累死了还看电影,有空我宁可睡觉。』

  『你这么忙干什么?你父母都当老师应该不会有什么经济压力啊!』

  『我想早点自立不行啊?』我一边讲电话一边玩搁在一旁的铅笔盒,盒盖一开,一张泛黄的纸笺便跃然眼前,纸张随著摺痕像被分屍似的支离成一块块,我用透明胶带黏妥过,但时间久了连胶带也变得焦黄无黏性,我黏了又黏,整张纸更显得像张百年的藏宝地图似的破旧,诉说著一个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有个被深深埋葬了的璀璨过往,我用肩夹住话筒,两手仔细小心地摊开纸。

  我们并不伤害别人,为什么他们要伤害我们?

  我先走了!

  有什么从我内心最最深处血淋淋地爬了出来,盘据我整个思绪,脑海顿成空白。

  『喂!喂?天使你在听吗?』

  『有啊!』我不耐烦地应著,从没一次觉得江孟仲这样烦人。

  『要工作也要休闲啊!我约你好几次了,你都不在,今天出来好不好?』

  『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要跟他把话讲清楚,我想,在事情还没开始时就结束,伤害可以减至最低。

  『下次什么时候?』『我明天打电话给你。』我不喜欢在老妈在的时候讲太久电话,妈装作在忙的样子,却老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听。

  电话挂断的时候,妈从楼上下来,脸色不大对,踅到我面前来又是悲又是怒的眼神:『我问你!什么时候你爸爸妈妈在当老师?你说的是谁啊?你是谁家的女儿啊?』

  原来老妈在楼上的分机偷听我的电话。我不想多分辩什么,我说的谎话太多了,为什么,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你说啊!你!』妈哭著:『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这个家,你跟那没良心的老猴一样,天明就是被你们害成这样的。呜……你以为就你上大学了不起啊?谁拿钱给你上的?人家的钱准备给他孙女上大学而已,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不肖女……』

  妈的话老似棍棒一样,结结实实地斩下来,总是连筋带肉地直伤到骨头里,我痛得大吼道:『妈!你不要老讲这种好不好?没有谁看不起谁!爸每个月的钱都拿回来,能寄多少回去?他在外面也不是去玩,是去做工!做苦工!我上公立大学能花多少钱?更何况我也很努力在赚钱,而且……我们家也不是没钱,干嘛整天开口闭口钱钱钱的!』

  『是谁教你来打听我有多少钱的吗?是不是?是那狼心狗肺的老爸叫你来问的,是不是?』妈厉声问。

  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说谎引起的战争又牵排到老爸头上,事情总是到了最後就不知道为什么而吵,毫无意义的争执,我换件衬衫就出门,妈跟在我身後问:『要死到那里去?』

  『去约会!』我答道。

  『去!去!去!去做有钱人家的女儿去,统统死出去,反正你也看不起找,不孝……』

  我越走越快,不想听到老妈的声音,到巷口才打通电话给江孟仲。

  『要看电影就走吧!』

  江孟仲惊喜道:『我去接你吧!』

  『在电影院门口碰面就好,我又不是不认识路,要你来接我。』我没好气地说。

  下了车,远远我就看见江孟仲站在电影院门口,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碰面,他穿一条西装裤和件熨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显然费过心思打理过,我笑著糗他:『你怎么不穿西装?』

  他嘿嘿地笑著:『天使,你觉得这部片子好看吗?』

  『还没看我怎么知道?』

  『我妹妹看过,她说不怎么样。』

  『那你还叫我来看。』我发觉江孟仲吞吞吐吐的显然有心事。『喂!有话快说,有──』我硬把下面的话吞下去。

  『到我们家去坐坐好不好?我爸妈都知道你的事,想看看你。』

  『什么?』我愣了半晌才问他:『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啊,而且──』我极力思索一个推托的理由:『你看,我今天穿邋邋遢遢的。』

  『没关系啦!』江孟仲顺手搂住我的肩,好言安慰我道:『他们是想看看你的人,又不看你衣服。我父母都很开通,我妈说如果你来了,她今天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菜,我们一起上馆子,我爸说安和路那边有家海鲜店很好……』

  他又谈起了他的幸福家庭,我忽然觉得由於他的幸福,就该受到报应,於是让我的恨妒而加诸於他身上的罪罚就不是那么罪大恶极。

  我格开他的手转过身来面对他,我们靠得很近,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仔细看他,原来江孟仲的眼睛很清明,大而有神。我猜他想吻我,微张著嘴有漱口药水的味道,很烦然的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我又找到狠心的藉口,我猛退一步先发制人,用平稳的语调告诉他:『我不能去你家,我们没有交集,我想早点分开,对彼此都好。』

  『什么?』他不相信所听到的,我又重复了一次。

  江孟仲倒抽一口冷气後退一步,抓住我的双肩,以便用双目搜索我的眼神寻求答案:『什么?天使,为什么你又再一次说这样的话?』

  我不回答,面无表情地定定看著他的双眼以示我的决心,是该残忍的时候了,事情再拖下去,伤害只有更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没有足够的安全感,老是跟我玩若即若离的游戏?』对江孟仲的愧疚让我一度想收回说过的话,但一直想甩开紧按我肩头十指的念头,清楚地告诉我:再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平静的告诉他:『自始就是个误会,是我错了,不该让它延续,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

  江孟仲无力的垂下双手,沉痛地告诉我:『丁天使,我希望你明白,我一直很认真看待我们这段,我不是嬉戏人间的人,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玩弄我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趁早分手对彼此都好,这句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对你说,我──』江孟仲打断我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你决定了吗?』

  『是!』

  『好,很好!』江孟仲涨红了脸连声调都变了:『我也告诉你,我不会再来找你,你的爱情游戏到此为止!』

  江孟仲甩身就走,呼地刮起阵风,割得我脸上心上都疼,我意识到从此我又是孤身只影,心里怅然若有所失,我想举步去追,但我能因为渴望人爱,就随便找个人来戏弄他的感情吗?

  江的背影成了一个黑点,我的心乱糟糟的没了桩心事的轻松,电影没看就搭车回家,还没进大门的时候,妈就冲出来破口大骂:『跑那里去死?家里出事了你倒悠哉去约会,约你的死人骨头,破格!』

  『什么事啦?』我不耐烦的问,我们家除了吵闹外不会有什么新鲜事。

  『你给我看著店,我去警察局带天明回来。』妈吼完匆匆忙忙就出去,我倒不觉得太意外,天明变得越来越乖张,我上次打扫时还在他衣橱看到一把武士刀,从扁钻到武士刀,天明从个小混混变流氓,也许那天我还会在衣橱里翻到枪,他已成了角头老大。

  我远远地看到天明在前快步走著,妈在後面嘴巴动个不停,不晓得念些什么,天明一进门就上楼进房间锁门,脸上倒没一丝愧疚不安的悔意,老妈跟上去大力拍门:『你给我出来!滚出来把话讲清楚!我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啊!怎会养你们这些不肖的东西?你爸爸没用,整个家丢给我来撑,现在他倒好了,丢下我去外面享福了──』

  『妈!』我赶上楼大叫著,喝断老妈的废话:『这当头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老妈气急败坏的怒骂:『怎么?我不能说吗?怎么著?我还轮到你管了吗?你不是当老师的女儿了吗?啊?你这个不肖女跟你老爸一样看不起我,看不起天明,天明就是被你们两个害成这样的。』

  『妈,就是你老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你整天这样讲,天明听了多不好受?我几时看不起天明了?爸也没有啊!你整天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整个家闹得乌烟瘴气的,有什么意思?』我越说越火大了,声调也越来越大,自从詹死後,我已经很少跟妈顶嘴了。

  『你没看不起我吗?哼哼……』妈挂著两行激冷笑道:『你高中时候,我到你学校去,你碰到同学都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不敢把我介绍给人家认识,你怕我丢你的脸,看不起我,嫌我土带不出去……呜……』

  我想起詹,那次痛苦记忆的力量还是很强大。

  『怎么?你说不出话来了?啊?』妈呜咽著逼问我。

  是我忽略了,原来妈如此敏感易伤,对很多小事、小痛的记忆如此深刻,加上岁月的情绪的催化,逐渐发酵成一种难解的心结和恨的力量,让记忆失了真,她被自己的感情给欺骗玩弄了!

  『其实……我那次……』算了!有什么好解释的,就让她那样误认好了。

  『你们敢做还不承认?你们父女就会联合起来欺负我,你们会不得好死,老天有眼,会同情我帮我,让你们受到报应!……』

  我无奈地转身就下楼出门,後悔著去蹚这趟混水,妈说的话了无新意,二十年来毫无新建树,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像强灌不吃药的孩子般硬要我们通盘接受,好吃、难吃、吃不下都得吃,从没想过我们有多少容量,有没有撑破的一天?毫无目标心烦意乱地到处乱走,糊里糊涂地跳上公车,才想到去看看老爸好了。

  到的时候天色有点灰沉沉的,爸不在地下室,我进他的小房间看看,老爸二十年前的旧西装裤和破汗衫零零落落地挂在木板墙上,房里除了一块破板子搭成的床和一张旧四脚板凳外别无他物,椅子上摆了双碗筷和小收音机,我知道它权充爸的桌子。地上有个小电锅,我掀开来看,里面的饭还热著呢,饭上有几块豆乾和一抹红红的辣椒酱,这就是爸的晚餐?我的眼有点薰薰的,不知是因为水蒸气和著辣椒扑面而来的关系还是其他。蚊帐里的被没叠,隔著雾气看,彷佛里面有个人一动不动地躺著,我的心一紧,连忙钻进去,将被摊平了才觉得安心,有种罪恶感让我不忍心在里面站太久,我出来正好碰见个老兵模样的老头,黄黄的门牙龅在唇外,一公尺外就闻到他呼吸里的异味。

  『伯伯!请问丁隆生在不在?』

  老先生向我上下打量:『你是他的女儿?上大学的那个?』浓重的口音加上大嗓门,听起来像跟人家吵架,我猜他是湖南人。

  『是!』

  『噢!他在楼上清水塔,从这边!走这边!』

  『谢谢伯伯!』

  老头对著空旷的停车场忽然长叹起来,像对自己也似唱给我听:『老丁噢──,好命咧──,还有个女儿来看他,我老黄噢──,女儿在大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上了顶楼,老爸正从九尺高的水塔上下来,我在下面抑望他抓著钢筋梯的老手青筋突露,灰白的乱发下佝偻的身影,缓慢迟缓而吃力地一步步踏将下来,我不由自主地伸手作承接状,唯恐他一不小心松了手身子便要俯仰而下,待他的脚踏了地我的心才落实下来。老爸看见我笑得好开心,皱纹上的老人斑在落日余晖中烁烁闪耀,让我不能不逼视。

  『怎么有空来,家里还好吧?』

  『很好啊!爸!一起去吃晚饭吧!我请客!』我伸手去裤袋掏钱。

  老爸用力将我的手按住,掌上厚厚的茧竟会刮人,爸的手上也有老人斑。

  『我有!我有!我有钱!你在念书有什么钱!』

  『我平常打工,身上有存一点钱。』

  『念书就念书还去做什么事,爸有做事供得起你念书。』

  我听得无地自容,父亲快七十岁了,还要为我们操心,拚著老命弄点可怜钱,期望老妈给他一点好脸色看,但他的本事太小了,妈从来没满足过,我赫然又想起『连在床上都没用』这句话,真真替老爸难过起来。

  我们到一家北方面食馆吃水饺,还点了牛肉和猪头皮,老爸只要吃得高兴便像孩子般笑逐颜开,彷佛世上再没有比吃这件事更让他满足了。

  我没什么胃口,但很珍惜这一顿饭,这是我们父女二十一年来第一次单独在外用餐,只是距离坐得近,心却隔得遥远,爸想过我心里在想些什么吗?而我了解爸的想法吗?每天吵著说我们不体恤她的老妈不懂我们的心,为人子女的我们又何曾尝试过谅解老妈波动的情绪?这个冷漠的世界里,谁真的能了解谁?谁又真的在乎谁?

  吃完饭,老爸坚持送我去搭车,他掩饰著什么解释:『这里到了晚上治安不太好,好多小流氓在附近晃荡,一个女孩子危险啊!』

  我安静地跟著老爸,很小时候,跟他在竹林坡上散步的情景跃然眼前,那时候老爸就没有牵我,他一直是个羞於表远情感的老好人,但他一步一回头的叮咛著:『妹妹!脚要动!脚要蹭一蹭,山上的蚊子凶得很咧,叮成大花脚,以後不能当空中小姐。』当高挑漂亮翱翔国际的空姐,是老爸认为女孩子最高级的工作。

  一路上没看到半个小混混,倒碰见了刚刚那个老荣民。

  『我女儿,念大学那个。』爸对老黄说。

  回到家的时候将近九点,妈臭著一张脸不理我。小时候,我曾为这个暗暗伤心过无数次,现在则弹性疲乏,一个母亲不能再用那一套来对付翅膀渐硬的子女;无所谓的上楼去看天明,房门没上锁,房里暗而闷,隐约地有个人面壁坐著不动,我捻亮了灯,眼前的景象将我震慑,几乎以为是瞳孔不适应乍亮的强光而眼花了的:床上打著赤膞的天明背後纹了个五彩斑斓的猛虎下山,在萤幕里才看得到的景象乍然呈现眼前,虚实恍惚得不真实,天明,我的弟弟真的变成了兄弟?有人说纹身也是一种艺术,这当头我也宁愿它只具观赏性而不具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什么时候纹的?』我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惊小怪。

  『好久了!』天明转过身来把上衣穿上,我看见他的前身也纹了图案。

  『纹这个很痛吧?』我想慢慢把话题打开,很久没跟他聊天了,我不知道他有心事还愿不愿意告诉我。

  『还好。』天明淡淡的说。

  『为什么要去纹这个?以後没办法再洗掉的。』我坐在他身边,近看才发觉他身上有很多伤疤,旧的新的都有。

  『不为什么。』

  『你在警察局有没有警察揍你?你告诉我,我有很多同学念法律系的,他们的学长都当律师了,现在的警察不能再乱打人的,告死他!』

  『你不要管我的事好不好?你自己管好就好了。』天明不耐烦的瞥我一眼,我渐渐明白我们之间已没有交集,那个拽住我书包上学的天明,早就长大,但又好像是昨天的事情。

  『天明!』我叹口气:『你不会以为妈说的……说我看不起你是真的吧?其实……』

  天明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了:『就算是真的我也无所谓,天使,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你不用管我,倒是你,在学校安分点,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命念大学的。』

  『我?我当然安分啦!笑话!我几时让人操心过。』我自豪的说。

  天明点了支烟,深深地吸进去再吐出一个个烟圈:『阿国的姐姐有个同学,高中跟你同校,你在学校捅的漏子阿国四处张扬,话也传到我耳里了。』

  霎时我好像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的站在天明面前,原来我极力隐藏的只是个公开的秘密,我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敢正视天明。

  『你放心吧!阿国那臭小子,我已经警告过他,他现在屁股上那个窟窿还没全好呢,我已经撂下话了,他要敢再随便乱吠,我就封他嘴,让他一辈子躺著,跟阎罗王说去。』

  我知道他心中蕴藏太多的不平,但好勇斗狠毕竟不是发泄情绪的唯一管道:『随他们怎么说吧!不要再为这件事打架,不值得。』

  『姐……那件事是真的吗?』

  我不能在他为我打过架後,还睁著眼说瞎话的否认,但要点头说『是』却又是多难啊!只好把话题转开:『我刚去看过老爸了。』

  『老头子怎样了?』

  『没怎样,只是年纪大了,我觉得妈不应该再叫他出去做事,存那么多钱又不用,干嘛?做金棺材啊?』

  『老妈一天到晚嫌老头子倒不一定是为了钱,她只是没安全感,又不甘心一生就这样过了,只好拚命存钱,累积安全感和信心。』

  不晓为什么,我又厌恶地想起妈骂老爸『床上也没用』那副嗔怨的嘴脸。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应该没事吵有事也吵,闹得鸡犬不宁。』我发觉女儿的心通常比较偏向父亲,儿子则较向著母亲,也许同性相斥、异性相吸的原理也适用在亲情上。

  天明撇撇嘴:『大人不就是有了年纪的孩子,你能对他多要求什么?』

  大人就是有了年纪的孩子,是纪德安德烈说的罢?天明不会看过这样的书,但说的是同一句话,每个人对生活的无奈无力,其实是相同的。

  『哇塞!大人就是上了年纪的孩子,你真厉害,这好像是那个诺贝尔文学家纪德还是罗素说过的话。』

  『喂!什么罗素味素的我不知道,你不要跟我掉书包,虽然你念的书多,但有很多事情你不见得比我明白。』

  我笑了,天明也笑了,问题依旧存在,气氛却轻松起来,我想,也许,每个人都能花点时间敞开心来好好谈谈,症结不见得能迎刃而解,距离却能拉得更近,那至少对答案更迈进了一步。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8  [第2版 01-04 15:09]7
第九回

  开学好几周,江孟仲真的没再来过我,我也乐得轻松,四处找打工的机会。一个星期假日,我百无聊赖的窝在店里看生意,自家的头路没工钱可领,我看得毫不带劲儿,汪启汉一通电话来要我到南京东路一家广告公司打打杂,就把我的精神都催来了,套上球鞋就出门,妈在后面骂着:『在家就一副死不死的臭脸,说到出去就嘴笑眉笑,跟那死老猴一个死人样!』

  我不耐烦的应着:『我是去赚钱又不是去玩!』

  『哼!赚钱?说得好听,你赚几块钱给我用啦?』

  我边走边咕哝着:你也没给过我几块钱用啊。

  我到的时候己有好几个工读生在忙了,汪启汉也在其中,他一看见我就打屁:『怎样?老哥对你不错吧?有好事一定不会忘记你。』

  『大恩不必言谢,小妹谨记心中,收工请你吃冰。』

  『光请吃冰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感激,还得加点什么……』

  『有啊!我还请你吃屁!』我对汪启汉像哥儿们似的,讲话轻松自在,不用文诌诌的顾忌什么,他像大哥一样亲切自然,天厚从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呸!呸!死要钱的丧尽天良,恩将仇报,请我吃屁,我说Angle丁啊!觉不觉得自己水准太差?』汪启汉一直没有女朋友,其貌不扬是其一,嘴巴太坏是其二。

  『不会啊!配你刚好。』我们就这样一直忙到中午,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有个短发小姐大概嫌我们太吵,不时回头看看我们。

  汪启汉挨到我身边低声道:『你看那个小姐一直回头看你,她在看怎么有这么粗鲁的女孩子。』

  『放你妈的屁!看你啦!她没看过丑男,还是个噜苏的丑男。』

  『喔!对了!她不是看你是看我,她对我有意思。』汪启汉若有所思的说。

  中午休息,我和汪启汉猜拳,输的人出钱买便当,那个短发小姐走过来放一个便当在复印机上对我们说:『多一个便当,给你们吃。』转身就走。

  汪启汉说便当是他的,那个小姐一定是看上他了。

  我嗤之以鼻的笑他:『谁看得上你?别自作多情了好不好?人家便当是要给我的。』

  『给你干嘛?她又不是同性恋。』

  出其不意的听到同性恋这个字眼,让我的心震了一下,真想踹他一脚,恨他鲁莽的提到这个字眼,却又顾虑不能反应激烈启人疑窦。

  汪启汉看我不说话以为我生气了:『喂!丁天使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为了一个便当就翻脸。来!来!老哥我很讲人情的,虽然是我的定情物,还是决定分你一半。』

  我分到一个卤蛋和半块排骨,心不甘情不愿地念道:『人家本来就要分给我的……』

  『给我的不会错啦!不相信你去问她。』

  『我才没你那么厚脸皮去问人家这个,你不怕被人笑死啊?』

  『不会啊!反正她对我有意思嘛,嘻嘻!不过我对她没什么感觉,她太高了,还是四郎的朋友──真平,没什么女人味,看来──她注定要单恋我了,嘻嘻……』汪启汉笑的好令人讨厌。

  『死不要脸的!自恋狂!缺德兼没知识……』在我认真开骂的时候,短发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住嘴己经太迟,她己经听到一大串骂人的话,我觉得糗的要命,这些话,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未免太低级,我红着脸装作着影印的样子。

  我听到高瘦的小姐问汪启汉:『那是你女朋友啊?』

  汪启汉夸张地张大嘴笑,露出两个像没关拢门的门牙,笑得好开心:『哈哈!她啊?没人要了,谁敢要这么粗鲁的女生?我的品味那里这么低,对不对?Angel丁?』

  『放你妈的屁!你有什么品味?你配得上我吗?你!』我不甘示弱的响应。

  『你看!你看!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人吧?我说的没错吧!』

  短发小姐笑着:『我看也不像,听你们两个拌嘴很好玩啊,你叫Angel是吧?』

  我点点头,觉得她的笑容很熟悉亲切,我听到别人叫她徐小姐,看不出年纪,应该比我大好几岁,职位好象还不低,走来走去的支使大家做这做那的。

  汪启汉对着我挤眉弄眼的压低声音说:『我说的没错吧?她来确定我是不是单身贵族咧,不过,她年纪太大了,我不喜欢老女人。』

  『单身贫户,你听着,她不是来打听你的,我看她是来招呼我的。』

  汪启汉双手按着腹部张大了嘴装作捧腹大笑的样子:『打听你?哈哈,你当她同性恋啊!』

  该死的东西又说了那个要命的字眼,我搥了他一拳问道:『干嘛!人家说不定代弟弟或哥哥打听咧。』

  『是吗?丁天使,你不要嫉妒我啦,她真的是看上我的啦!嗯!有眼光!』

  我懒得再跟他说这些无聊的废话,偷偷开始注意徐小姐的一举一动,徐小姐显然也不时盯着我瞧,我们俩的目光相遇了好几次,但谁也不闪着谁,只是点点头微笑,自然的像熟识多年的故友,我心里有了数,我们不需要言语便能互相了解,因为无论来自哪种家庭背景,长期所受的心灵煎熬训练出我们独具的锐利敏感,能在族群中嗅出自己的同类。

  下班时我们排队领工钱,徐小姐走过来说:『还有点事要帮忙,你留下来加班好吗?』

  我点点头,汪启汉不识趣的凑过来举着手:『我!我也可以留下来加班!』

  徐小姐看没看他一眼,背对着他说:『我们想要个女生,做事比较仔细,而且一个人就够了。』

  于是我留下来影印。公司的人一个个走了,我终于有机会仔细近看徐小姐,她长得瘦而高,过于削瘦的脸颊使还算漂亮的五官颢得突兀,眼睛有神,短发俐落,我看见她桌上的名片知道她叫徐家珍,头衔是副理。

  趁着工作空档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聊着,还约定等下一起吃消夜。

  我们走的时候公司的人还没走尽,在我无意间的回头发现他们也正望着我,我看看徐小姐的表情倒是一派自在无所谓,也许是我多心了,我想。

  上了徐姐的红色小喜美她才告诉我:『公司很多同事都知道我是Lesbian。』

  我惊讶的问:『那……那他们不会?……会不会……』不知道该遣怎样的词句才恰当。

  她显然明白我的意思:『我又没碍着他们,他们能把我怎样?』

  我简直要把徐姐当英雄崇拜了,我畏畏缩缩着惊骇的事情,她却这么坦然,彷佛我拚命捍卫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不禁惘然,真的可以摘下面具面对群众吗?我很怀疑,高中时代詹的事,痛还深深烙烫着。

  徐姐问我:『有婆没有?』

  『没有!已经好久没有了。』我和徐姐都是Tom boy,婆是女伴的意思,Lesbian就是俗称的蕾丝边,女同性恋的意思。

  她笑笑拍拍我的肩:『明天我帮你介绍一个。』

  我们进一家西餐厅,有个长发女生已经等在那儿了。『Angela!这么快?这是我认识的新朋友,叫Angel,你叫Angela,只差一个字,有缘吧?』

  长发的漂亮女生点点头,露出自信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看起来很年轻,还在念书吗?』Angela说话时造形复杂的长耳环也随之摆晃,身上一大堆的饰品叮叮咚咚的跟着响,不过并不显得累赘,乱中有序散发出一种不协调的美感,花格子长裙下是双短靴,很有味道的一个女人,可惜不是我欣赏的那一型,而且显然她跟徐姐是一对,年纪比我大得多。

  『我念大三了。』

  『大三,应该二十出头嘛,二十多少?』

  『二十二。』

  『啊!这样年轻!年轻真好!』Angela喟叹着,彷佛年少轻狂的日子己离她好远,而于我,年轻有什么好,我却毫无所觉。

  徐姐凑过来捏捏她的脸颊:『你也还年轻貌美啊!』

  大概留学过巴黎喝过洋墨水的就是不一样,林仲薇在法国学服装设计时住过几年,握起徐姐的手就轻轻吻了起来,我看得目瞪口呆之余还偷偷眼瞄四座,看看有没有惊起别桌的侧目。

  『最近工作好忙。』徐姐吁了口气,林仲薇怜惜的替她揉揉太阳穴。

  『好久没去老K那边了,明天带AngelT BAR Happy一下,明晚有空吗?』徐姐对我挑挑眉。

  『有啊!』就算打断我的腿爬也要爬去,我听过T BAR是女同性恋的聚集地,对那里充满了憧憬与期待,却苦于不得其门而入。

  大概是我的回答太过兴奋,泄漏了秘密,徐姐问道:『还没去过T BAR是吧?』

  我点头。

  『Honey,明天下班带Katy来公司找我,Angel明天下课过来吧,带你去开开眼界。』

  我兴奋的点着头,对明天充满了无限遐想。我知道同性恋有固定聚集的地方,这么多年来总是无缘参与,我甚至曾故意到了新公园去晃了几次,都没什么斩获,那儿是大部份男同性恋的大本营,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陌生人示意。

  散伙的时候己经近十一点,还有公车可以搭,我婉拒徐姐好意要开车送我回去,我家太远了,而且碰见老妈也不太好,妈对我的朋友向来不大客气,她们还是送我到站牌搭车。夜深了,行人渐稀,霓虹灯也逐一偃旗息鼓,林仲薇倚在徐姐的怀中温存,在昏暗的灯光中,直觉得是一对缱绻的异性恋人,只是若灯亮天明呢?有没有一块我们立足的地方,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有色眼光歧视讪笑?

  一路上几乎没乘客上车,庞然大物在公路上一路飞驰,众车回避,马路流氓在深夜里尤其嚣张,车上乘客紧握着扶手随着车势蜿蜒,右倾右斜地维持平衡,到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杂货店的三扇铁门拉下一半,难道老妈在等我的门?不会吧?她从来没等过,我弯下身子钻进去,出乎意料的是天明在里面。

  『怎么是你看店?妈呢?』

  『她在楼上发飙,老爸也在楼上。』天明朝楼上努努嘴,神情委顿疲惫。

  『又怎么了?又谁招惹她?不会是我吧?我今天还没和她说到话咧。』

  『曾妈妈今天来店里聊天,聊到了老爸的薪水,妈发现爸的薪水是一个月八千元不是七千,她马上打电话去问魏妈妈,查出爸又汇了一笔钱去大陆,就开始大吵大闹,说要服毒自杀,我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叫老头回来,没办法他自己捅的漏子他自己收拾吧。』魏妈妈有个女儿嫁在香港,很多人的信件和汇款都托她们帮忙。

  『妈的!这些女人唯恐天下不乱,那天到魏妈妈家去放火警告她不要多嘴多舌。』

  『不能怪别人啦,你不知道妈多会套话,魏妈两三下就招了。』

  我叹口气:『我们家连老鼠药都没有,妈要服什么毒?』

  天明耸耸肩,挑着眉无可奈何的说:『谁知道!只看见她端了杯水上楼,刚刚还在大骂老爸,现在都没听到声音,睡了吧?』

  我和天明蹑脚的上楼一窥究竟,我们的房间里亮着盏五烛光灯泡,老爸坐在行军床上托着腮发呆,老人斑在昏黄的灯光下竟像会吸光似的,格外黯淡,看起来比我上次看见他更苍老了几分,我注意到老爸的手上有条好大的刮伤,看样子是这两天才受的伤,老爸看见我们,站起来急着告诉我们:『你去!去告诉你母亲,我没寄多少钱!而且这几年来我就寄了那么一次,我真的只寄了一点。』

  我不用想也知道爸寄了多少,他有多少钱好寄?老妈吵的也不见得只单纯的为钱而己,若单单只为一个理由那还不好解决。

  老爸的腿也有点瘸。

  『爸你手脚怎么了?』

  『爬水塔时不小心滑了一下。你们去!去啊!去跟你妈妈说啊!』

  我和天明互望一眼朝老妈的房间走去,不过我们是不会帮老爸传话的,那样的话会被妈把我们归成同老爸是一国的,被扣上这顶帽子就惨了,要被斗争的。妈的房间灯没开门半掩,老妈拥着被躺着,光看枕头边一大堆湿答答的卫生纸,就能想象她刚才哭得有多惨烈。我将房门轻轻的推大点,让走廊的灯光透进来,迅速将房间扫描一遍,除床头一杯水外,没看见什么可疑的药物,老妈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大概睡着了,我和天明悄然退出的时候,妈却忽然翻身而起厉声问:『那死人刚刚跟你们拨弄什么?』

  『没……没有啊!』我和天明异口同声。

  『没有?』妈的声调陡然急转而下变成鸣咽:『……连你们也跟他联合起来骗我吗?呜……我怎么办啊我!……』

  妈号啕起来,我赶快到厕所拿一叠卫生纸进来,顺便将床头那一堆丢到垃圾桶去,湿黏黏地凉凉的沾在手上,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这当头儿我不敢去洗,趁老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揩在她枕头上,不料枕头套也湿透了,黏糊糊地似也沾了不少鼻涕。

  『是那狼心狗肺的死人教你们不要和我讲话的吗?是不是?擤……』老妈边哭边说边擤鼻涕,一面还端起杯子来喝口水来补充体内大量流失的水分,我终于明白了那杯水的涵义,心里一块石头也放了下来。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你们叫爸爸的人,把家里的钱都寄回去给他大陆上的亲戚?要不是我拚着老命留一点,你们吃的穿的用的从那儿来?那个不要脸的老废物整天想我死了好把钱统统弄到那边去,你们知不知道?』

  天明呵欠连连猛点着头,希望早点脱身,我则头都懒得点,只低着头想着明晚要去T BAR的事。

  『尤其是你这只破格鸡!更让我寒心,从小我就知道你是大不孝,我就是憨啦!天下第一大憨人,才会被你们这样凌迟,还辛辛苦苦拉拔你上大学,让你来忤逆我,我这么辛苦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谁啊──?』妈又像野兽一样呜嗥起来。

  面对声泪俱下的指控,我只能把头低得更低,怕妈看见我一脸的不耐会更暴怒更伤心。妈一直叨念到将近清晨四点才放我们一马。天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老爸也在行军床上打着鼾,我去洗干硬在手上的鼻涕,回房间时看着老爸蜷着身体睡得很沉,整个人缩水似的像粒虾米,猥琐地更像妈口中的『死老猴』。

  我推爸起床:『爸!爸!到床上去睡啦!床上有被子。』

  老爸起身迷迷糊糊躺上床去还不忘问我:『你妈气消了啦?』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呢,老爸就又鼾声大作。家里每个人都入梦我却了无睡意,天渐渐亮了,今天是星期一要周会的日子,我换上制服开了铁门,迎着晨曦踏将出去,天还没亮透,晚秋的晨风不寒只是凉,阵阵地卷起街头的落叶和垃圾,静谧的路上只除了喀啦啦滚动的空罐子外,就是流浪街头的癞皮狗。

  『什么东西嘛!』我狠狠踼起地上一个空罐子,让它高高地飞起再当一声落下,惊吓了一只烂了半边屁股的老狗,龇牙咧嘴地对我低吠,我准备好,它一靠过来我就赏它一脚,也许长期的沦落街头学会了察言观色,它倒识相的夹着尾巴离去,只嘴里还呜呜啊啊的咕哝着什么,大概抗议我侵犯了它的地盘吧!一种无奈的无力感袭据心头,连一只狗都懂得视时务为俊杰,我们一家子却枉为人,老是不慎地招惹到慈禧老妈,慈禧太后用的是砍头的极刑,老妈用的是杀人无形的精神凌虐。

  回头看看一排排的二楼老房子,路尽头的那间就是我家,每座旧房子外观看起来都差不多,里面上演的故事却是那么的不同,最荒诞的是丁家那一出吧?!像发泄什么似的我开始狂奔起来,灰黯天色渐渐的有一丝丝金黄亮束穿透而出洒射在各个角落,黎明似乎就是这样东一块西一块的慢慢驱离夜色,想到今晚的聚会,我心中的阴霾也渐渐散去,日子无论如何都要过下去,快乐与痛苦就穿插在前途等着,当一脚踩上痛苦的那一段,就该翘首仰望前方顺遂的那一段,举步踏过崎岖,否则人生要怎样继续下去呢?

  搭上公车,我开始安心的睡觉,每次周会都会迟到,今天该最早到了吧!天总不从人愿,我一路睡到了总站,才被司机叫下车,我看看手表时间还早,换个方向再坐回去,却在一个紧急煞车中惊醒,我抬头看了看,该死!又过了站,还好只过了两站,我下车打算安步走到学校去算了,这样坐下去,一辈子也到不了学校。

  『丁天使!丁天使!』有熟悉的声音喊我,口气却很陌生,我回过头去,原来是江孟仲。

  『好久不见啦!最近好吧?』我客气的跟他打着招呼,奇怪着,真的是好久不见,而校园就这么大,没缘分的人真的是一点都强求不来。

  江孟仲笑笑,跨几个大步与我并肩而行,『丁天使……』他犹疑着彷佛欲言又止。

  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不会还对我余情未了吧?

  『……我一直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选上我的呢?』江孟仲低着头问。

  我不知所以:『什么意思?选上你?我不明白。』

  江孟仲抬头望望天空,笑道:『我觉得自己做件好蠢的事,不过看不出来,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其实你暗示过我好几次对不对?是我太蠢了,从没往那方面想去,只是一再的检讨自己是那点让你不满意,探讨不出来就对自己生气──』

  我打断他的话,觉得愧疚万分:『这件事错在我,过去都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过去当然是过去了,我不会再提,我希望你也别提。』

  我奇怪的望着他,我很少提及这一段,只除了汪启汉偶尔拿这段事开开玩笑的时候,我会跟他打打哈哈。

  江孟仲继续说:『你高中有个同学叫江璧玺对不对?她是我系上学妹,她不忍心看我失恋,才告诉我你高中的事情,现在我和江璧玺己经很好了。』

  我终于明白他一再的说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秘密被窥破,却是气愤大于羞惭:

  『恭喜你喜获佳人啊!……没人规定我这种人,要特定长什么样子让人看出来的。』

  『我是想,我总不是个迟钝的人,一个同性恋在我身边,我应该嗅得出不同的气息才对,也许是你伪装得太好了。』快到校门口,同学渐渐多了起来,江孟仲看看四周,急切的说了句:『希望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便迅速的拉长两人的距离,并不再搭理我。

  我对他的愧意霎时化为鸟有,对这样一个没风度又自以为是的人,何愧之有?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我转身回头着离我数公尺的江孟仲大叫:『不会的!我不会到处对别人说你曾经追过我的事!』

  江孟仲的脸霎时罩上一层寒霜,一股报复的快感油然而升,随即又有另一股悲哀的情绪将快感淹没,即便我不需要异性恋情,我还是需要朋友,但显然我暴露了身分,我便失去了朋友。

  一整天我都没精神上课,撑到下午国文思想的时候,我索性跑到最后面趴着睡个过瘾,为晚上的节目储备体力,汪启汉过来问了我好几次:『丁天使,你昨天加班加到几点?这么累啊?』

  我懒得理他,他却噜苏个没完:『还是你昨晚当小偷一夜没睡啊?当小偷收入不错吧?偷到什么?』

  我趴着不动,希望他赶快走开,他又换了个正经口吻:『你不舒服啊?发烧吗?』边问边靠过来探探我的额头。

  『我发骚啊!发烧!你还发神经病咧。』我坐起身子破口就骂:『老哥,您行行善行不行?发点慈悲让我好好睡一下行吧?我昨晚没睡好欸!』

  『好啦!好啦!不吵你了,我坐你前面替你罩着点,省得教授看见你睡觉要叫你起来回答问题。』汪启汉果真抬头挺胸的坐在我前座替我挡住教授视线,两节课下来他直喊腰酸背痛,受他的庇荫我倒补足了睡眠。

  我跷掉最后一堂课搭车去徐姐公司,避过了上下班的车潮,到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半。

  『这么早?我事情还没忙完呢,帮我把这些影印三份好不好?那边没那么早开始。』

  我在忙的时候,林仲薇来了,还带了个长发烫得卷卷的年轻时髦女孩,我知道那就是katy,要介绍给我的。Katy的五官鲜明,看得出来性格强烈,不太对我的味,而且好年轻,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我继续影印资料不想过去招呼。

  林姐对徐姐嗔道:『借你的人用用行不行?』

  徐姐笑着:『你说的那有不行的?Angel过去招呼一下吧,那资料等下再弄没关系。』

  我对她们在公司公然这样打情骂俏觉得不太自在,看看别人,他们又好象见怪不怪的样子,便放心过去打招呼:『你好!我叫丁天使。』

  Katy自然地伸出手来握手寒暄,显然是历练过社会的:『我叫Katy,你是Angel对不对?』

  『那你本名叫什么?』

  『我?我中文名字叫陈智能。』

  哦!原来也是个不怎么高明的名字,怪不得要用英文名字呢,大概终归是乡下长大的孩子,总是不太能适应黄皮肤黑眼珠的东方人取什么英文名字,觉得好崇洋媚外,我和陈智能应酬般聊着,她穿著一条极短的迷你裙,配着同色的毛袜和双高统靴,漂亮又帅气,她每说一包话就要甩甩那过度染烫的黄褐色的分叉头发,展现一种不属于她年纪的成熟妩媚,感觉有点唐突不协调,尤其她那抹了慕丝以防分叉发梢毛燥蓬乱的发卷,让我不停地联想到一条条螺旋状的海带龙,最后,我发觉找了这么多不喜欢她的理由,其实只是因为她深而锐利的眼神像老妈一样凌厉,要钻到人心中去看个透似的。

  我们是公司最后一批走的人,到林森北路的时候刚好九点,车子在一段较冷僻的路段停下,徐姐在一栋不显眼的建筑物下站住:『到了!』

  到了?既没有招牌也没有标示,我左顾右盼,觑不出有什么BAR的样子,徐姐按了下地下室入口的门铃,我才发现小小的门铃下有个不注意几乎看不见的小牌子,上面小小的印着PUB三个字,一般人即使无意间看到了,也会怀疑它的古怪,不敢贸然按下门铃一窥堂奥。门上开了个小洞,一双眼睛先探探来人,原来门禁还如此森严,徐姐笑骂道:『老K,开门哪!自己人啦,还看!』门打开是个穿WAITER服装的胖女生,一看就知道是个T BOY,果然一副老K脸,人倒亲切一进门就给徐姐来个热情拥抱,旋即又张臂去揽林姐,徐姐一把将林姐揽在怀里笑骂道:『干嘛!干嘛!想乘机吃我婆的豆腐啊!』

  老K伸长双臂将我们全揽下楼:『好久没来,忙些什么?这个是新朋友啊!』

  『你叫她Angel就行了,还在学校念书。』

  我点点头,老K搭着我的肩:『有空常来玩啊!』像个亲切的老朋友。

  一进地下室才发觉别有洞天,里面有吧台和一个小小舞池,里面的调酒师和侍应也都由自己人担任,其它的形形色色的『女人』也应是我族类,徐姐显然是个老顾客和林姐四处打着招呼,陈智能也认识不少人,只有我一个也不认识,却没有拘束的感觉,就像徐姐讲的来这边happy的,在这儿即便什么都不做,光卸除面具的那份轻松自在便无可言喻。

  徐姐和林姐偎在一起打情骂俏,我眼光四处游移开始搜寻目标,陈智能则感觉到我对她的冷淡,早坐到别桌去喧闹了。

  时间越晚涌进来的人越多,小小的BAR里站着坐着都是人,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Lesbian闹哄哄的在一起,我才明白我并不孤独,也不怪异,我们也是社会里各行各业的一份子,我们像扶轮社感其它社团一样自自然然的存在社会各处,只差没一个正式的组织名称而已。

  『这里每天都这样多人吗?』我兴奋的问。

  『星期六晚上更多呢,晚来点的话都没座位呢。』林姐爱娇的说,徐姐顺势给她一吻,两个人热烈的拥吻起来。我环顾一下四周,发觉原来她们两个算是较开放的一对,其它人倒没有多亲热的镜头。在吧台边我看见一个直发的女孩坐在那儿,长得不算漂亮,但一副温驯乖巧的样子,略带忧郁的气质与某个角度让我想起詹,我注意了她好一会儿,确定她没别的伴,便决定发动功击,我问徐姐:『那个女孩你认不认识?那个,坐吧台边的那个。』

  『戴咖啡色发箍的那个啊?』徐姊皱了眉:『不怎样嘛!喔!年纪好象也不轻,Katy比她上眼多了,我帮你物色个漂亮点的。』

  徐姐右顾右盼,林姐嘟着嘴:『你帮Angel看?我看你是自己想看。不准看,谁像你尽喜欢些闷骚婆,那个不错啊!干干净净的。』

  『你看过像人样高的醋桶没?』徐姐问我。

  林仲薇粉拳搥她:『你要不安分点的话,我可要换老公啦。』

  『好!好!不敢不敢!老K!老K!』徐姐招呼老K过来问她:『吧台那个小姐是谁?直发那个。』

  『喔!Maggie啊!我认识啊!想认识她吗?我去叫她过来聊聊!

  Maggie走过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她站着没比坐着高多少,是个娇小的女生,近看之下原来还满脸雀斑,徐姐偏爱外形艳丽的女性,一直偷偷皱眉撇嘴摇头暗示我放弃,我倒不在意,漂亮的女性个性通常骄纵,我最不能忍受这样的女孩,会让我联想到老妈。

  『我叫Maggie,庄美琦。』

  『她们都叫我Angel,我的本名也叫天使──你笑什么?名字很土是不是?』

  『喔!没有,没有,你真的长的有点像书上画的天使一样,眼睛圆圆大大的,很美。』

  在这个讲究年轻貌美的圈子,Maggie这样的婆是不吃香的,她坐在我身边受宠若惊似地笑得傻乎乎的,徐姐桌面下直踼我的脚还低低对我咬着耳朵:『不要饥不择食啊!』

  然而缘分是没什么理由的,我们聊得很愉快,心情极度的放松,轻快地简直要飞腾起来。我细细看她,其实也找不出那一个五官似詹,但我就是觉得像,说不出为什么,大概缘吧!直到一点,我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T BAR,里面依旧喧腾,但隔天要上课,徐姐要上班,Maggie也是个上班族。走出这扇门,像走进另一个世界,我们戴上面具化身人群中蛰伏,过着与异性恋人无异的日常生活,期待着另一次在人间乐园欢聚,因为在这里才能寻回身为同性恋者的尊严,不用再躲躲掩掩的如惊弓之鸟;在这里,也才能找到自信,深深了解自己并不可耻,我们是人,正常的人,有爱有欲有嗔有怒,我们所求的不多,但社会给我们的太少太苛,我们不见得要『正名』,但求社会给我们公平。

  夜深了,街的灯红酒绿却才正炽,林森北路上搂着应召女的酒客比比皆是,谁说,同性恋者是糜烂放纵的一群?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8  [第2版 01-04 15:10]8
第十回

  我开始每周固定到T BAR光顾,但是去那儿是需要花钱的,而我只是个学生,于是固定到徐姐的公司当工读生,慢慢地我的生活重心渐渐地从校园移出。升上大四后,课业渐轻,同学更是常常看不到我人影,都称我是业余学生。

  和Maggie的感情呈稳定发展,但也不停止对其他我看中意的对象展开追求,美琦知道也是没奈我何,不过大抵上说,她还算是我最固定的lover。感情上逐渐有了归依,心智上也渐趋成熟,我不再编甜蜜家的谎话,知道怎样诚实面对家的不圆满,接受难堪的现实,Maggie知道我的家庭状况后,一直怂恿我搬出来,像徐姐和林姐一样在外面租间公寓共筑爱巢。

  『反正我的薪水负担得起嘛!而且我也能供你念大学,供研究所都没问题。』美琦说,她大我八岁,高商毕业在社会工作了好多年,很有些积蓄,她老讲这种话。

  徐姐每次都笑她:『你供她尽量念啊!不怕她以后变成陈世美,反过来嫌你啊?』

  私底下徐姐却对我说,你别让她养你哟!她想把你绑住,她不年轻了又没美色,你可以找更好的对象,千万别被她绑死了!

  『不会啦!天使不是这样的人。』美琦对我很有信心,我喜欢这样信任的感觉,我成长的生活背景就一直缺乏信任的基础,可是我还是拒绝她的美意,除了我不能花她的钱外,对家庭的责任也是我不能推卸的。

  老妈的情绪起伏越来越大,除了杂货店的生意一直没起色外,就是两岸关系的渐渐开放,老爸的家书堂而皇之的就寄到家里来,妈拆阅后看见里面爷爷、叔公的叫得亲热,大吵大闹得没完没了,爸把信的地址改寄朋友家转收,依旧没办法平息风暴,妈就是有办法从老爸的床板底下或是他那几本旧书中翻出信来,要里面有提到寄钱的事,妈更吵得歇斯底里,惨的是爸大陆那些亲友,三封有两封里都提到要钱的事。

  天明被烦得开始骂老爸:『老头子是猪啊?连封信都藏不好,下次拿来我帮他藏,保准妈找不到。』

  我骂他:『你的武士刀藏好比较重要,不要被警察扫黑扫进去了。』由于越来越忙,和天明的距离也越来越远,我也越来越能看清我的弟弟是个小流氓的事实,一个人的路要怎么走全在于他的选择,天明选这条不归路,我无力挽回,只能消极的祈求他不要出事。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紧锣密鼓的挤在一块儿发生,让人应接不暇,爸上次爬水塔摔伤的脚因为年纪大了愈合得慢,一直时好时坏,只好辞了工作回家养老,天明收到了兵役通知单,天厚在外岛好久都不能回来,新兴的光亮洁净的连锁超商崛起,以狂风卷落叶之势占据了零售业的市场,妈杂货店的那些三姑六婆的老班底一个个搬离了老社区,店里的生意一落千丈,杂货店像一条过了流行、褪了花色的旧破布乏人问津,被连锁超商鲸吞蚕食地淹没在潮起潮落的时代洪流中,尸骨无存,妈终于死心地明白破布无法再缝裁成衣裳,遂宣布她要结束掉杂货店,她要享清福。

  『我不那么傻,替人做牛做马的卖命,到时候反攻大陆啊,人家拢总款汇去大陆啊,我就要哭没目屎啰!』妈这样说。

  我猜整个中国人世界,最关心反攻大陆的就是妈了,什么时代了还有人把它挂在嘴边,不过我们倒都很赞成妈关店,我不忍将童年所失去的欢乐归咎在老妈身上,只好将怨忿统统算在杂货店上,痴心妄想着如果关上店一切都能变得更好,彷佛如果没有杂货店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结果我们的算盘都打错了。

  结束杂货店不但斩断了老妈的经济来源,也整个摧毁了她的精神支柱,抽离了她的生活重心,被掏空了的老妈更需要我们作依靠,她开始处处限制我们的行动,查我们的踪迹,光明正大的拆阅我们的信件和窃听电话,再拿这些内容来质问我们。然而爸还是常摸出去打个小牌,我和天明长久以来做惯了自由翱翔的鸟,早定形了,对这迟来的过度关心都觉无法消受,天明首先发难,干脆常常彻夜不归,我则越来越晚回家,妈发觉她根本无法控制我们,便开始无缘无故的哭泣,和不断的为一点小事扬言自杀,刚开始我们确实为这些慌了手脚,久而久之的就习以为常,妈不会真的自杀,她只是要我们都围绕她身边关心她,我们都明白这点,但她对待我们的方式,让我们觉得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难!

  我告诉徐姐和美琦我家的状况,本省人的美琦讲得倒轻松:『那叫你老爸别再和大陆亲戚往来,也许你妈心情会好一点。』

  『美琦简直是猪脑袋!』徐姐毫不掩饰她毫无理由的第一眼就不喜欢美琦,恰如她第一眼就觉得我投缘般。

  『大陆也是他的亲人啊!这样未免太不人道,你是老国民党啊你!而且我爸也不见得会听,他对我们这边的家失望,那边爷爷祖宗的喊他,他的心慢慢向那边靠也是当然的。另外我妈也不见得光只是为了这项在吵,她有时候闹些什么,到底想怎样,我实在搞不清楚。』

  外省背景的徐姐比较能体会老荣民的心境:『你不知道他一个人来台湾,她大陆上的亲人要为他这个国民党付多大的代价,什么黑五类啦下放劳改的惨死了!丁爸现在是思乡也是弥补赎罪的心绪,我爸也常寄钱回去啊!』

  『那你妈妈会不会……』

  『我妈很好啊!我爸老花眼了,她还帮我爸写信封呢。』

  人家为什么都有明理的妈妈?我垂头丧气的半躺在椅上,只觉得今晚BAR的音乐扰人烦躁,便先告别她们回家,美琦关心的问我:『你真的不打算搬出来?』

  我亲亲她额头告诉她:『以后再说吧!』

  『如果你还要在家里待,就尝试着多了解你妈妈,否则你们两个都痛苦。』

  『我只知道我搬出来她会更痛苦。』我说,拍拍美琦的脸,告别天堂投身地狱──我的家。

  回到家意外的天明也特别早回来,『好久不见啊!』我糗他。

  『您娘咧!』天明回我一句粗话,没恶意,他那个圈子的生活文化。

  老爸早上床睡觉,妈望着没了货品堆积,但那股五味杂陈的霉味还去不掉的空铁架发呆,杂货店已经结束营业好久,这些旧铁架妈却一直舍不得丢,坚持这些『以后还有用』。妈是舍不下杂货店辉煌的日子,还是还准备东山再起,我不知道也不想问,随她去吧!只要她高兴。

  『你们两个,还没三更半夜,怎么舍得回来?厝边隔壁都问我是不是没小孩啊!我说一个孝顺的在外岛当兵,剩的两个我都当他们死了。』妈寒着一张脸说。

  我们两个都不吭声,低头安静的聆听庭训。

  『你们两个去给我拿信纸和笔来。』妈平静的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情。

  『妈要干嘛?』天明低声问我:『写悔过书啊?切结书啊?不会是遗书吧?』

  『你问我我问谁啊?天知道妈要做什么。』

  我们拿好了纸笔窝在妈跟前,老妈竟对我们说:『你们写信给天厚。』

  『什么?』我和天明异口同声问:『写信给他干什么?』

  妈厉声问:『他是你们的大哥,写信给他不应该吗?你们也学那个无情无义的老不死吗?』

  『写啊!写啊!没说不写啊!』天明应着。

  『你们写信告诉天厚,说妈妈最近常常肚子痛心痛,痛得满地打滚爬不起来。』

  我和天明面面相觑,提着笔就是写不下去。

  『写这个有什么意思?又不是真的有这么回事,我不会写,你叫天使写好了。』天明咕哝着。

  『干嘛推到我这里来?他当兵那么久,我从没给他写过信,现在突然写这封,他搞不好不信咧,而且,妈,他人在外岛又不可能赶回来,有必要让他担心这个吗?』我说道理给妈听,美琦告诉我要多点跟妈沟通,不沟就永远都不会通。

  妈气得把面前的信纸一把撕了,咬牙切齿的样子好象信纸跟她有仇:

  『不写都不要写!养你们这么大,连一点小事都不做!不写我自己写!了然啊──!养你们真是让我寒心!』

  妈伤心的喟叹完,突然食指一比直指到我鼻头上,咬着牙迸出的字个个含愤带怨:『尤其是你!破格女!你多念点书就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我要有个好母亲供我念书,现在还用得着哀求你吗?』

  妈的遣词用句让我丧失了沟通的意愿,我闭嘴不再吭声,只念过几年小学的老妈真的提起笔来写信,边躲防空边断断续续念的几年书,要写信确实难为了她,一封信磨磨蹭蹭的写了好几天,她又不会查字典,就拿来问我,但内容又不给我看,要写的又是些闽南语的习惯用语,什么『熊心』之类的。

  我说你不是要写『狠心』啊?妈说不是,她就是要写『熊心』。

  信的内容虽然没看到,但妈问的那些什么『可怜、狼狈、抛弃、寒心……』之类的字,我也差不多拼凑出她写的还不是就那些东西。

  信还没寄出去,倒收到天厚的信,他要回来了,原来时间倏倏忽忽地已过了三年,我们以为老妈的情绪会就此稳定下来,没想到政府又宣布了开放探亲,爸当然蠢蠢欲动,妈的自杀行动也开始激烈起来,她不再只说说而已,而是实际采取行动,她去买了包老鼠药放在家里显眼的地方,向大家宣示着她的决心,爸丢掉她又去买,买了又丢,我们渐渐疲惫的明白:我妈不会吃的,她只是要吓吓我们,用这样的方法动员我们劝退老爸回老家的念头。当我们弹性疲乏地不再为这件事紧张的时候,妈又换了新花样,她在铁架上绑了根绳子说要上吊,老爸剪了妈又绑上去,爸每次剪就叹气,妈听了就大吼:『我死了,你不最高兴了?还剪什么!』

  天明最先失去耐性,妈不可理喻他转向老爸提出要求:

  『老爸,你干脆跟妈保证说你不会回去不行吗?』

  老爸不语,他大陆上还有九十岁的老母和个残废的老哥哥及从未谋面的遗腹女儿,他如何做这样的保证?他不愿意,我也不忍心。

  我对妈说:『你让他去嘛,去看看亲人,又不是不回来,大陆那么落后老爸也待不下去,他一定会回来的。』

  妈含着泪冷笑道:『去啊!我最希望他去啊!你也希望他去啊!最好你也能一块去,你们都去啊,只要回来记得替我收尸就行了。』

  我和美琦的感情渐稳定,越不能理解妈的心态,她死命留住分房二十年及被她诅咒嫌弃几十年的老爸,为的是什么?怕老来无伴吗?怕花钱吗?是不甘心还是不死心?她说关上杂货店她要好好享福四处云游,却空长一双脚那儿也不去,作茧自缚地将自己缠死,还要把我们也里在里面,共同陪葬,她陷溺在悲伤的苦水里,伸长了手臂向我们求救,我们都想拉她上岸,但她要的不是脱离苦海,是要将我们拖下水来,陪她沉浮。

  因为她痛苦,所以我们没有欢乐的权利。

  天厚可终于被妈盼回家来。他黑了好多,原本就跟我们生疏的他,更陌生了。妈那天果然笑逐颜开,只有爸没表情,因为他的大儿子早不跟他说话不认他这个老爸,父子俩同在一个屋檐下视而不见既尴尬也悲哀,我偷偷塞点小钱给他去曾伯伯家打打八圈,搅和到深夜再回来,爸的牌艺、手气不错,一点小钱他可以玩上一个星期。

  天厚撇着嘴说:『这种老爸要来做什么?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我不服气回道:『你要他管什么事?他在这个家有资格管事吗?』

  『你他妈就会跟那老头一鼻孔出气!搞不清楚状况!』

  『彼此!彼此!』我哼着,无视天厚的怒目瞪视转身离去,他只是老妈的王子,在我心中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天厚在家没安分多久,还没开始找工作就急着找兵变的女友谈判。天明快当兵,不再去庙口看场子,却也终日不见人影,不过有天厚在家,我安心多了,下课后去找徐姐和美琦,然后到T BAR玩个痛快,精疲力尽的回到家,天明已睡了,爸不在,八成又溜到曾家打牌,晚了就睡在那儿。天厚还没回来,我躺上床去,上铺的天明倒还没入梦,告诉我说:『老头今天有个朋友打电话来,和老头聊到他回大陆的一些事情,老妈听了很不爽,闹了半天了。』

  我累得要命,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哦……』就睡着了。

  梦里我听到什么清脆的声音,接着我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时,啪的一声,就挨了一耳光,我意识到刚刚梦里的那一声也是个耳刮子的声音,只不知打的是谁,还来不及出声开骂,我就被只强有力的手臂,五指箝入我的手腕一把拖下床来。首先映入眼前的是天明睡眼惺忪打着赤脚地站在地上,一手按着脸颊,一脸的不悦,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才发觉天厚叉腰站在身后,太阳穴上青筋浮现正暴怒不可遏。

  『你他妈的还睡得着啊?妈要自杀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还睡得着?他妈的一群猪!一群废物!』天厚越骂越火一抬脚摆好POSE,准备踹人,大概犹豫着先踹那一个,误了雷霆万钧的那一股气势,还是不忍对弟妹下此毒脚,气泄了只好颓然放下。

  我们随他下楼去,妈蹲在厨房地上哭得伤心欲绝,梁上绑了根红塑料绳,杂货店用来捆空瓶子的那种,天厚凑过去拉妈起来:『那种人管他做什么?他要去那儿就让他去死好了,赚那么点钱,还尽往大陆寄,家里他什么都不管!』

  我和天明也靠过去,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我望着他们母子俩发觉他们真像,轮廓和个性,还有骂人时不屑的嘴角,我举头望着梁上那根红绳在空中微微摆荡,记得它曾在铁架上、窗架上和阳台上轻摇过,下一次它会在那儿出现呢?

  『还不把它拿下来在发什么呆?』天厚吼道。

  天明一跳伸手一勾就将绳子扯断下来,妈靠着天厚啜泣上楼,一种奇怪的感情又掠过心中,我不愿去细思,因为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龌龊,我宁愿相信妈特别偏爱天厚是因为他是长子的原因,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彼此了解心意互通,他们给自己全然的爱,却要我们认同他们爱的是我们。天厚和妈是『他们』,剩下的是『我们』,这个家根本已经崩裂了。

  『……你们再这样子就干脆统统滚好了。』天厚猛吼如此作为结尾。

  我们静默,长久的疏离与不认同,让我丧失了跟天厚沟通的意愿与能力,滚就滚吧!我们真的滚了,天明兵役报到日期还有两个多礼拜,他却背了包包说要从北玩到南,沿路拜访朋友再到屏东报到。我搬出去和美琦住,正式放弃这个家。妈处心积虑的要留住家里每一个成员──用她独特的方法,却事与愿违地一个个走了,留钱说实在比留人容易得太多,一种是死的一种是活的,妈没将两者区分清楚。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我没通知家人来,美琦徐姐也没来,我没让她们来,因为我是同性恋的传言在班上漫天飞窜,没人来跟我多说什么,但从他们惊疑的眼神,就能读出传言如何泛滥,因为太熟悉这样的眼光,我不想让她们也承受别人的异样眼光,亦不追究是谁散布出去的,江璧玺或江孟仲?这些人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领到了毕业证书,我就往校门口走,到处都是毕业生在校园里和家人亲友合影,我不想看那些温馨的影像──太刺眼了,加快脚步离开。

  『丁天使!Angel丁!』

  我回过头去,是汪启汉,他好久没和我打屁了,是怕我?还是怕人言可畏?

  『你爸妈没来啊?』我问。

  『有啊!他们跟我大哥在一起,我大哥今天也毕业,他念我们学校研究所。』

  『恭喜你们双喜临门啊!』我笑着,平静的等待他下面的话,我知道他一定有话要问我,同学一场,称兄好友,我却欺骗了他四年。

  他搓搓手不自在地笑着:『你爸妈没来啊?自己一个人啊?』

  『他们在家吵架,我不想他们来学校给大家看笑话!』

  『喔──同学四年,好象很少听过你说家里的事情喔?』

  『一笔烂帐,没什么好说的。』

  『丁天使,……同学绘声绘影的说你……是真的吗?』汪启汉第一次这么正经八百的跟我说话,眼神是真挚的期待,还有些我说不上来的复杂情怀。

  『是真的!』来了!我想,我不打算回避也不想骗他。

  汪启汉低头深默了好久,然后抬头望着我,这样的眼神,江孟仲也曾望过我,我霎时意会了什么,每一个人对爱的表达方式不一样,需求的程度也不一样。

  『……』我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汪启汉平常对我嘻嘻哈哈的戏言,乍然一一涌现,这时细思起来,显然地别具涵义,四年来,没见过他追过谁,甚至对那个女生表示过好感,只在我身边不经意似的打转嬉闹,四年!我怎么都没发觉、没想到呢?

  『……我一直觉得你很特别,既好胜又坚强,可是眼神里又好象有很多忧郁,隐藏着无数秘密……,也对啦!特别的女孩,行径是该有别于寻常的女孩。』

  我只能笑,他太抬举我了,我不配人家对我太好。

  汪拍拍手故作轻松状,又回复到以往的戏谑玩笑:『怪不得呢,我说你怎么老面对我这个潘安宋玉不动心呢,哈哈!现在我明白了,信心重现!我还是貌比潘安,才高八斗的青年才俊。』

  我笑了,感激他的仁慈体贴:『我们还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汪启汉顿了顿:『是哥儿们!』

  我笑得更开心了,六月的骄阳洒在两人的脸上,全身暖烘烘地轻畅起来,我忽然重燃起对人生的希望,人性其实不是那么黑暗冷酷,他们只是无法一下子接受不了解的事,害怕不同于他们习以为常的状况,用排斥来防护内心的恐惧不安。

  骊歌轻唱,我挥挥手不带一丝抱憾踏离校门,我修完学分毕业,相信我的心也够成熟可以离开单纯的校园迎接诡谲的社会,我感谢汪启汉,也感谢让我诚实面对自己的同学,我回首对着巍峨的校门,真心的说声:谢谢!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9  [第2版 01-04 15:11]9
第十一回

  毕业后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徐姐的公司,她升了经理,我当她助理,租的公寓就在公司附近,林仲薇和徐姐决定要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大家共同分担生活开支可以省下一大半。因为徐姐说做完手上的case,要和仲薇去欧洲度假,还要在那儿结婚,美琦羡慕得要命,也提议我们开始尽量节省,存钱去国外结婚。

  为了这一点,我们常常起争执,也许潜意识里恐惧继承老妈的命运,我总刻意地表现出和妈完全不同的个性,妈有存钱癖,我每个月的薪水除了给老妈一份外,其余则右手进左手出,花在哪儿,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美琦对于这一点很不谅解,老不断追问我钱花到那里去了?

  『不知道啊!薪水阶级那有多少钱好花,随便搞搞就没了。』

  『你难道从没打算过存钱买房子车子,出国或创业什么之类的?』

  我摇摇头。

  美琦不语,半晌抬眼起来问我:『如果你连梦想都没有,那你还有什么?』

  我还有什么?我不是也曾有过很多梦吗?然而美梦不是易碎易逝,便是愿望实现后才绝望地发现原来它不过如此,有梦又如何?失去已太多,梦是稀薄的空气,再多都不能填平强大的空虚,梦太缥缈,我要的是实在的东西,我于是了解光是一个女人并不能满足我被爱的需要,我是一个完全没有能力和一个伴侣共度白首的人。

  初识时暧昧的狂喜早已消逝,平淡的感情生活让我沉闷烦郁,我在各个BAR里流连,和各种合我口味的婆交往,尤其钓一些不具姿色的落单的老女人,寂寞让她们容易上钩,渴欲让她们轻易褪衫,刚开始她们还故作正经若有似无的试探,待确定我的意图后,受宠若惊的眼神让我整个人膨胀起来,她们被汗淋漓了的残妆苍颜显露遂更迷恋阳光般年轻身躯,她们裸跪在我身前感动着我的恩泽,像呼唤着神的名讳般呼我Angel……,刹那间我彷佛耀着金光的天使,能够振翅跃入天堂,我圣洁不再肮脏,我高贵不能蔑渎,我喜乐不懂忧伤,这才是我!这些才是属于我的!这才是人的本性,狩猎满足饥渴的本能!

  然而当我一再用感官的刺激纵乐来消耗我的体能时,有一种声音像鬼魅般在心底低低窃笑,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地跟着我勒着我,我那天生不定的缺乏安全感的心,陡然从饱涨中霎时流质似的散泄在四方,根本没有一种快乐是属于我的。当深夜罩临,音乐停止,我拥着不同的女人疲乏地睡着,再醒来时面对的空虚,常让我痛恶着这些虚假的欢乐所留下来的疲惫,使我觉悟地意识着:欢乐已化为尘土,所拥有的只是一抹疲乏的回味。

  于是每天不管多晚或许该说不管多早,不论多疲惫,我还是爬回到美琦身边来──我希望完全清醒时看到的是熟悉的脸孔,拥在身上的被褥是我习惯的花色;美琦却没办法适应我和不同的女人做爱后留下的不同气味,在大吵无效之后,改以低泣企图胁迫我就范,无奈我已对女人的眼泪免疫,最后她以冷吠做无言的抗议,而这只不过似是妈待我的另一种把戏而已。

  我开始对美琦渐感不耐,她是脸孔身躯渐渐幻化成老妈的,她的控诉我背叛变心恰如老妈的谴责我不孝罪恶,我不愿意再碰这个令我厌恶恐惧的女人,却也更无法抛弃,因为她渐幻化成象征老妈的图腾,亦具有挞伐惩罪的权威与法力,我无胆反抗,亦无力出走,只好尽量在她醒着时别在她面前出现。

  美琦终日不见我人影,惶惶然笃定我终于将弃她而去,老妻少夫的劣势,让她逐渐练成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本事,她只静静的等门,拥着棉被一动也不动地在客厅彻夜守候。

  『要不是有时候还滴那么一两滴泪,我还真要以为她成化石了。』徐姐这样告诉我。

  美琦生活规律和习惯当夜猫子的徐姐和仲薇不同,熬夜对她来说不啻另一种酷刑。

  『我告诉她,叫她下次别等门了。』

  『告诉她别等门?我根本已经告诉她,叫她别再等你了,趁早做别的打算吧!』

  不晓得我为什么心慌了起来:『她怎么说?』

  『她说除非你卷铺盖搬家决心不要她,要不然你住在这儿一天就还是她的人,她就要等下去!』

  林仲薇是偏向美琦的,她睨着眼问我:『难道你听到这种话,良心没有受到一点谴责或不安吗?』

  徐姐说:『没感情勉强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还不如手起刀落,图个短痛畅快些。』

  『这么狠?』林仲薇点着头:『好!有朝一日我们也这么办吧!』

  徐姐一把将林仲薇搂住亲个没完没了:『我是说她们不是我们,我们怎么会有那么一天嘛!对不对?』

  仲薇朱唇被吻堵塞,『唔……唔……』的好象在叫着『不!不!』

  我盯着电视面无表心里却感动不已,美琦其实跟妈不一样的,她的爱不要回报,她的爱更多包容,今夜她加班未归,雨飒飒而落,我突然深深思念起来,遂撑起伞出门,强风骤雨击在伞面如万马奔腾,在站牌下衣裤尽湿,冷得人瑟瑟发抖,我突然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了,玩这种把戏未免太煽情,我点根烟信步回去,全身湿透,索性收了伞淋个痛快。

  进门的时候,美琦早已进门,她搭出租车回来的。

  『你?真的去站牌接我?』美琦的声音竟带着哽咽。

  『是啊!雨下得好大哪!』

  美琦替我换上干衣服,在我身上发上擦弄许久,像一个母亲对待心爱的宝贝,我就是那个受到关爱心疼的孩子……。

  因为这份感动,我安分了好一阵子,但感动只是刹那,美琦却误以为浪子已回头,她成功地用柔情再度拴住我的心。

  没多久我就又开始偷偷地故态复萌,将青春虚掷在嗅起来有残花败絮味道的老女人身上,在她们的拥抱中,从小让我痛苦的恐惧可以暂时消失,虽然我极力克制,但就是没办法在美琦身上专心一意,也许是因为我一停下来追逐,令人嫌恶的过去的记忆,就会开始展现它的力量。

  有几个我来往的婆甚至是美琦认识的,尤其有个叫朱朱的,喜欢在做爱时咬人,美琦在床上一眼盯见我颈上细细的齿痕,整个人呆住,彷佛难以置信它的存在似的,还伸手去碰碰看,她抬眼起来死死盯住我的眼,我知道没法抵赖,摊摊手无奈的承认。

  美琦颤着唇音抖抖低低的问:『……你跟朱朱上床?……你?』她猛然从床上跃起后,再颓然跪下,两手撑在床垫上稳住气得站不稳的身子,抬起头尖着嗓子吼道:『连那种脏臭的老妓女你也要!你品味这么高?老婊子你也要?要脸!你!你……!哇……』美琦突然号啕起来,哭得震天价响,惊动了徐姐和仲薇来敲门。

  『又怎么了?你们两个?』除姐皱着眉问。

  美琦气得猛拍床垫:『你问她!不要脸!她连朱朱也上!她……』美琦喘着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姐搭着我的肩将我拉出去:『让仲薇劝劝她吧!你不要在这儿碍她的眼,惹她鬼吼鬼叫,让邻居听到不好。』

  到了客厅徐姐问我:『你们不合的话就分开算了!没事这样闹你不烦啊!』

  我点支烟笑道:『不烦啊!从小听我妈吵惯了,没人吵觉得不太像家。』

  徐姐拍拍我的肩:『你不能让家庭的阴影跟着你一辈子啊!你真的跟那些老女人上床?你真的喜欢那些人老珠黄鸡皮鹤发的女人?』

  我笑道:『熄了灯,其实老的年轻的都一样,而且是中年啦也算不上多老。』

  仲薇从房出来白我一眼冷着张脸说:『狗根本改不了吃屎,你根本安分不了几个月,也只有美琦那个傻瓜才受得了你!』说完两只膀吊在徐姐身上:『你要有样学样的话,我就宰了你!』手还顺势在脖子上一抹。

  『不敢!不敢!』徐姐笑着拦腰将她一把抱起,两人吻着亲密入房。

  美琦不知何时悄悄立在身后,定定的说:『不用看了,你没那个福分,因为你没有爱人的能力,也没有被爱的担当,天使,你早就被你妈给毁了!』

  美琦说罢摔上门反锁,留我一人独立客厅苦苦咀嚼她的话,年少时那种孤独、伤悲、恐惧和愤怒排山倒海而来,儿时被妈在言语和态度上遗弃的羞耻与无助汹汹将我击垮,我的内心还是个需要爱的脆弱婴孩,不能孤单,不能被拒绝,不能被遗弃,我疯狂的扑上房门猛拍着门:『开门!开门!快开门!快让我进去!快……』

  美琦一开门我就将她扑倒床上动手去扯她的睡衣,她一把将我推开:『我不是你泄欲的工具,而且,你会传染性病给我。』

  被拒的难堪让我整个人更沮丧地陷在床上不能动弹,美琦坐起身后抱起一个枕头毯子就往房门走,到门口时她站住了身子,缓缓转过头来说:『你是被你老妈随着她高兴用什么方式对待你就用什么方式而长大的,但你不能用她对你的方法来对待我……』

  我掀起床单将头埋住,听门喀的一声摔上,然后就这么在似梦半醒间,听着客厅里似远还近的切切低泣、隔璧房间若有若无的爱欲呻吟,俯趴一夜。

  翌晨我又回复一副无所谓的调调,让别人看透真是一项可耻的弱点。

  美琦接下来好几天仍旧不理我,不让我碰她一下,我也由她去,她必得向我妥协的,因为她需要我,只能在我的方式下生活。

  事情照例是在大事化小至无的情况下不了了之,工作越来越忙,年龄也从二十这头靠往三十那头,体力显然比不上几年前那样燃不尽似的日夜两头的烧,渐渐鬼混的时间越来越少,尤其在连加几个星期班后,挨回住处,还能提起劲儿来办那回事的次数少之又少。

  美琦又开始疑神疑鬼,半是哀怨半是撒娇的对我说:『你没事就会在外面乱搞,心里根本没我!』

  我看着报纸随意地答着:『有啊。』

  『有?有什么?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翻过另一页报纸,这次连答都懒得答了。

  美琦却兴奋起来,一把将我手上的报纸扯下来:『就是这家!』她指着上头占着半张报纸的房地产广告:『我同事就是买这里,我陪她去看过现场了,地点很漂亮,也听销售小姐讲了付款方式,我盘算过了,我们买得起,自备款部份我来想办法,我有几十万存款不够的叫我妈添一点,剩下的贷款部份,以我们两个人的薪水──只要你不乱花钱的话,尽够付利息啦,再两年的话我们就有花园大厦可以住,你看!还有游泳池呢!』

  美琦说说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眼睛盯着广告闪着汉足陶醉的光芒,彷佛她已是那美轮美奂地产广告其中一户的主人。

  我却不想弄个固定监牢关一辈子,还要被钱逼得几十年不能喘息:『你干脆弄条铁链套住我脖子都要比买间房子舒服得多。』

  『什么跟什么?』美琦一点都不生气,光做着买房子的美梦,在她想来两个人共同拥有自己的房子就是有家──一个正常的家庭,安分认真的跑都跑不掉的老公,原来她根本已经去看过那工地三次,差不多就要下订了。

  我突然发觉她的可爱就在于此,未来对她来说如此美如此轻易,以至于她现在就可以完全的付出所有。

  『好啦!好啦!』我把美琦揽在怀里,动手解开她的扣子,我们在沙发上爱抚起来。

  『自从Angela她们搬过来,好久没在客厅里做了。』美琦半闭着唇呓语着,我用吻堵住她的话,顺着她玲珑曲线吻下来,她的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栗起来,在情欲狂流中,美琦不断地低语着:『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一辈子永远住一起。』

  永远?我想起詹,补偿似的做得更卖力,美琦呻吟起来,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我停顿了下动作,美琦把我按回怀里:『别理它,响响就停了。』电话却固执地响个不停,我一把抓着话筒喘着气问:『喂?』

  『美琦在不在?』是美琦的妈。

  『你妈打来的。』我把话筒递给她,美琦一手按住话筒,深深吸气吐气,调匀了呼吸才敢对话筒讲话。

  我捡起丢了一地的方服避到房间里去──即使同居,我总让美琦保留绝对隐私权──没有隐私的生活实在太令人害怕。电话挂断了我才出来,美琦坐着发愣,我过去轻轻替她把方服穿上。

  『我得回去相亲。』

  『什么?』我听得很清楚,却仍是忍不住叫出来。

  『我妈叫我回去相亲。』美琦又说了一遍,泄了气般抑靠在沙发上,不知是因为高潮过后,还是听了她母亲的话。

  『你跟他们说没空啊!』

  『不行!我已经推了好几次,而且这次我要回去顺我妈的意思做,她要是高兴了才会给我钱买房子,我是一定要买房子的。』

  于是美琦周六时整理个提袋回台中去相亲,临行前她再次问我:『那房子你也喜欢的对不对?』

  『我可没说。』

  『反正我一定要买就对了。』

  美琦出门,徐姐和林仲薇也去看电影,我答应了美琦,她不在的时候不能去T BAR鬼混,一个人在家里穷极无聊,忽然想起好久没回家去看看了,我上次回去天厚不在,妈乘机对我又哭又骂,说什么我是回来看老爸不是来看她之类的陈腔滥调的废话,天厚在的时候她就扮演起忍气吞声任劳任怨的角色,我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走了,妈跟上来将大门猛地踢上,我在门外听到她:『天哪──天哪──』像狼嗥般啼哭着,几个老邻居从门口过,看看大门又瞄瞄我,表情分明在说:这不孝女又回来惹她老母伤心了。

  回家,遂成为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而越久没回去我又更不敢回去,妈那张含泪带怨的脸真真让我怕到了极点。

  门铃响了,我去应门,出乎意料的竟是老爸。

  『爸!你怎么来了?』我很讶异,妈向来禁止爸来这看我,甚至电话也不能打,『你是不是想跟你女儿骗钱好寄回大陆?』妈会这样说。

  『来坐坐。』爸手上握支拐杖跨进来,我吓了一跳,什么时候我的父亲已老到要拄杖的程度?而他身上的毛衣,两排扣子扣错了扣眼,一边高一边低地,更显得双肘都脱了线的烂毛衣更破旧,我低头看看身上的名牌衣饰,觉得无地自容。

  爸不自在地端坐沙发上,像拘谨生疏的客人,我拚命端出美琦仲薇的花生糖蜜饯什么的掩饰莫名所以的心慌。

  『啊!不忙──不用忙。』不吃甜食的老爸一边说一边客套性地动手塞了块花生糖进嘴里,龇牙咧嘴的咀嚼下去──然后望着我,我也望着他,空气突然冻结起来,呼吸都觉得不容易。

  『妹妹啊!』爸粗嘎的嗓音打破沉默:『我要回大陆去看看──』

  『妈知不知道?』爸要去那里我都没意见,问题在妈,我不知道她会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

  『我不去不行啊!』爸从口袋里掏出张纸质极烂的相片递给我看,相片里是个瘦瘪的老太婆,也许这样还不足以形容,那凹陷的只颊鸡皮鹤发的老态简直像个风干的木乃伊人干,脸上深刻着一道道皱纹连这么烂的底片和照相技术都没办法遮掩,穿著一件东一块西一块补了好多补丁的破棉袄,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瘪下去的嘴巴,紧紧抿着,让人联想到打开一定是个光光秃秃的又深又暗的黑洞,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尤其显眼,像斧头凿出来的一样,眯成线的眼睛看不见眼球,我禁怀疑她是不是根本瞎了,鼻子也只是两粒小小的洞,耳朵倒长,长而大,耳坠圆圆地,端的一副福禄寿喜的漂亮耳相,配在苦哈哈的苍者干瘦的脸上,像假的蜡制品般突兀,她就是老爸的母亲,我的祖母,我感觉不出血脉相连的那种承传的感应,甚至看不出她和爸和我在外形上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只带着怜悯的心情联想到垃圾堆里拾荒的流浪老人。爸将照片仔细收在口袋再一次坚决的说:『我不回去不行啊!……』

  爸念着念着忽然老泪纵横:『……我不回去不行啊!……』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的眼泪,也是第一个在我面前流泪的男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强烈震撼凶猛地袭伏住我,说不出话来,只能陪着垂泪,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老爸擤着鼻子断断续续的说,难懂的乡音更模糊了:『……我母亲九十多岁已经……已经差不多不行了……』爸泣不成声仍挣扎着继续:『……你祖母自从不能走以来,叫你大陆上的姐姐每天抱她到门口,说是要等我回来。她一件棉袄三十多年来补了又补,破得稀烂了还猛补就是舍不得丢,现在补得一件袄子重十多斤提都提不动。她一点钱留着,说是要给我回去的时候买鸡蛋吃,我想回去哇!……我要回去哇!……』爸突然像孩子一样号啕起来,一个随国民党南征北战的老兵,一个常常自豪在坟墓死人堆里睡的老人,一个五十年没回过乡的游子,一个日薄西山的耄耄老者的愿望,我的心像铅一样沉动,突然觉得母亲的自私几近残忍。

  我站起来,去房间翻美琦梳妆台的抽屉,我知道她银行有不少存款,她家境不错,赚的钱除了衣食住行外,剩的都是自己的。存折里有四十多万,我知道她的印章就藏在那件吊在衣橱最里面的黑色呢大衣口袋里。

  『三十万够不够?』我知道老兵回乡除了旅费外还要买三大件回去风光,另外大大小小的红包也是免不了的。

  『我没给你们好日子过,现在还来拿你的钱,真的不应该,前几年本来还想做点工存点钱寄回去,但你妈没给她钱她就吵闹,这一两年来,我老了,腿也不行了,想做点零工,人家都不要用我了。』爸揩掉泪吸着鼻涕说:『天厚根本不理我这个父亲,天明混不出个名堂,我只好来向你想想办法,我老了没有用了,明知道不该跟你拿钱,你赚钱也不容易……』

  『爸!』我打断他的话,他这样说让我觉得汗颜,他几十年来用劳力换的一点酬劳不都砸在我们几张嘴上吗?甚至连他那保存了一辈子的战士授田证,用血汗青春换来的那张破纸,最后政府终于施舍般让老兵换了点钱,当爸捧着那点钱像捧着他一生般呈献妈面前时,妈弯下嘴角不屑地哼道:『就这么一点哪?』这么一点儿,妈也理所当然地抽了去,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是的,就这么一点儿,爸的人生就这么一点儿了。

  『我有的是钱,每个月的薪水都用不完还给妈一万块。』

  『我就是知道你有给家用,身上一定没多少钱好花,所以……』

  我挥挥手,要爸不要再说了,只有我自己明白那一万块是用来安我的心的,让我的不回家不是那么罪大恶极,一方面也有向妈示威的意思,让她看看她苛刻对待的不孝女,是怎样回馈她的。

  『现在没地方领钱,星期一晚上你来拿吧。』

  老爸含着泪点头撑着拐杖站起身,话题结束再坐下去似乎让他很尴尬,我看着他吃力地撑起身子忍不住叫了声:『爸!』

  『什么?』老爸吸着鼻涕用混浊的眼睛看着我。

  『没……没什么,外面风大,把夹克穿上吧!』说出那样的话,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像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说我爱你。

  老爸拿出条破布一样的脏手帕揩鼻涕,顺便在抹脸的时候偷偷擦掉眼泪,一面掩饰着什么说道:『呵──!外面真的风大,有点感冒,流鼻涕了!』

  我看着爸拄着拐杖一步步的出去,破旧的夹克上是一块块的油污,自从我搬出家后,爸的衣服妈不替他洗,我逐渐模糊的双眼出现了爸蹲在地上搓衣服的捆瓶子的苍衰影像,不由自主地又叫了一声:『爸!』

  老爸迟钝的回过身来:『什么事啊?』

  『没什么!你慢走啊!』

  爸的背影一消失在门外,妈的影像就当头罩下,我几乎能想见她决堤的泪水淹过我的下巴,不孝的鼎铜将我的头强压没顶,我心慌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最后夺门而出,却是溜到中华路买了一堆便宜的小电器,准备让老爸带回大陆去送礼,每花一笔钱心里就窜出一丝丝报复的快感,长期以来我和老爸就是在妈所筑的小小王国里,被流放边疆漠土的戍人,一个顶着不忠一个扛着不孝的罪名,罪大恶极生人回避,因为亲近者视为同罪。

  妈现在要是知道了,会哭得多大声?骂得多凌厉?真的会吞下那包她准备了好多年的老鼠药吗?想到妈吞药后抽搐着从嘴角冒出一团团绵絮般的白泡沫,我竟在车阵滚滚人声沸腾的西门町上痛苦地兴奋起来。

  星期一,爸来拿钱办手续,他还提了一个大旅行袋放在我这里,以免引起妈怀疑就走不了了。我帮他结了一大笔美金,美琦还没回来,一知道她知道了我用她的钱会作出什么感想,我忍不住上班时告诉徐姐这件事,徐姐拍拍我的肩告诉我:『是我也会这样做,这钱用得正当,我支持你!』

  隔天美琦回来听到我动用她的存款时,连问了三声:『什么?什么?什么?』问得我没办法说下去。

  她转身冲进房里猛地拉开抽屉,拉得太猛了整个抽屉格子都离了梳妆台,杂物琳琳琅琅地散了一地,她顺手摔了抽屉跪在地上捡出存折匆匆忙忙地翻着,然后像失魂落魄般一屁股软坐下去,但是眼睛还是盯着存折上所剩的数字,好久好久她才抬眼起来望我,可又似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般不说话。

  我看着她绝望到快死的表情,讷讷地说:『我会还你──』

  『你用掉我买房子的钱?』美琦忽然尖声啼叫,人也似咻地一下像被怒气灌满的气球猛地从地上强力弹起到我面前盯住我说:『你用了我买房子的钱?』

  『我说了我会还……』

  『你把我买房子的钱用掉了!你给我马上还来!』美琦跳着脚声嘶力竭地叫着。

  『我说了要还你就一定还你的,每个月还你两万,不过一两年就还清了,了不起我算利息给你啊!』美琦的激烈反应让我觉得不悦,恼羞成怒之余口气便硬了起来:『跟我妈一样死要钱!』

  美琦的脸激动得通红起来:『你说什么你?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用我的钱,你知不知道不告而取就是偷?你偷我要用来买房子的钱,你把我整个计画整个梦都偷掉了,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感觉啊?啊──!』

  美琦尖叫着哭着进房,将门反锁,我只好睡在沙发上。徐姐很不以为然,挑着眉说:『不就是一点钱吗?吵得这样!』她向来不是很欣赏美琦,她嫌她长得一副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嫌她的脑袋不够聪明灵光。

  不料美琦在房间听得分明,碰地一声就开了门,冷冷地应道:『你管我们两个那么多!又不是用你的钱,你尽可以敲边鼓说风凉话。』说完又碰的一声锁上门。

  林仲薇比较偏向美琦,夹在中间做和事佬:『小丁啊!你不对啊!那是美琦的辛苦钱啊!你不能不知会她就用啊,还不是笔小数目呢。』

  『你知道什么?钱不是小丁用的,是她老爸有急用,小丁老爸算得上美琦的公公吧?』

  林仲薇嘟着嘴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们两个哥俩好交心,我哪!什么都不是。』

  『你说这那门子的话?』徐姐过去揽住仲薇两个人亲亲密密的又进了房间。

  两道上锁的房门都没动静,我一个人在客厅遗世独立般苍凉,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尽做些天怒人怨的烂事。

  隔天上班,徐姐啪地一声,在我办公桌上丢了三捆钞票,『三十万,你先拿去还美琦吧!我们两个的帐好算,我每个月扣你薪水一万块,可以吧?』

  我将钞票叠起,钞票敲在桌上发出跶跶厚实的声音:『三十万原来这么重?』

  『不是,是我的情意重。』徐姐半开玩笑的说。

  我从不会说什么感恩言谢的话,只暗下决心更努力加班作为回报。

  晚上拿回家还美琦的时候,她却发脾气地将几叠钞票扔还我:『不是钱的问题!你不懂吗?』

  徐姐是个直性子皱着眉劈头就骂:『不然,你要怎样?』

  美琦对徐姐是新仇加上旧恨冷冷地说:『这是我租的房子,我爱怎样就怎样!』

  我喝叱道:『美琦!』

  『你叫什么?她顶撞不得的?以为她对你多好?利用你罢了!她一声吆喝加班,你还不没日没夜的赶?她随便几万块薪水找个人来,能找到像你这样卖命的?』

  徐姐哼道:『你租的是你租的,钱我们也分摊一半,不过既然你下逐客令,我们也不会赖着,找到房子我们就搬出去。』

  『好吧!既然你们要搬那我也一块儿搬好了。』我把钞票扔回美琦面前:『三十万在这里,我不久你什么,徐姐找到房子的时候我也搬去一块儿住。』

  美琦气极败坏的吼道:『丁天使!你敢!我就死给你看!』

  这句话真正激怒了我,我最痛恨动不动就要寻死要胁的人,因为她们通常不会真的要死,只是以此来逼我就范,真的决心求死的人通常不吭声,走得让人措手不及,像詹。一股厌恶之情油然而生,我睁大眼睛死盯着美琦,好似至此一刻我才看清她不是詹清清的事实。

  美琦被我的眼神吓坏了,徐姐也看出我的异常,拉住我的手臂问:『喂!你不是要打她吧?没这么严重吧?』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叹口气道:『没什么!只是对她觉得失望。』

  徐姐点支烟,深深吸了口才说道:『好歹你们也好了这么久了,在这个圈子里能真的投缘的其实并不多,今天这个事不能全怪美琦的。』

  我点点头,美琦拿了三十万蹭到姐身旁嗫嚅着说:『徐姐,我并没有意思要赶你们走,这钱还你,请你一定要拿回去,其实今天天使要是不用我的钱,或许我会更生气,她用我的,至少表示她当我是自己人,我气的也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痛心,我辛苦经营的梦,一下子就叫她给弄碎了,我真的很想一间自己的房子,那样才像家……』

  家,是的,家,我突然感动起来,吻着她的额头:『我会很快的把这笔钱补回来的,过不久我们一定会拥有自己的家的。』

  美琦在我怀里忍不住啜泣出来:『我真的不敢想象假如你离开我,我会怎么样?你不会搬走的对不对?永远不会对不对?』

  我拥住她,避免掉点头还是摇头的抉择,爱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哪里有长久的呢?美琦毫不保留的真诚,总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不安,一种难以负荷的压力,甚至一丝丝莫名其妙的尴尬,就好象白拿人家的东西般的无法心安理得,也许就如美琦讲的:你不能诚实面对自己,所以也无法诚实面对我,面对所有的人、事。

  徐姐没搬走,向公司请了长假把公事丢给我,和林仲薇飞到欧洲去了。爸也去了大陆,就在徐姐出国的第三天。妈还蒙在鼓里,以为他出门到曾伯伯家打牌,老爸说他在床下留了封信,妈搜他房间时自然会看到,我不安地静待着酝酿中的风暴发生,而它要席卷的目标就是我。

  果然第二天妈一大早就电话追到住处:

  『那狼心狗肺的死到大陆去了,你知不知道?』

  『是吗?我不知道啊!』我决定装死到底。

  『他把家里所有的财产都带走了,小孩他全不要,我一个人要怎么过日子啊?』妈痛哭起来,我无动于衷,甚至觉厌烦,也或许是害怕。

  『不会吧?妈!两栋房子一栋是你的名字,一栋是天厚的,其它存款爸也都没份,他连个屁也带不走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说谎吗?』妈恶狠狠地叫道:『我养你这不孝女就是专门来忤逆我的是不是?破格×!你繴合那死人就是想逼死我是不是……』

  我越来越觉得跟妈说话没意思,嗯嗯啊啊的应着妈一连串的自怨自叹命苦,妈哭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而下:『是不是你拿钱给他出去的?』

  『我哪有钱啊?』我警戒起来:『爸又不是不回来,你就当他是去曾伯伯家住一段时间,少碍你一个月的眼不就得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去一个月?他告诉你的是不是?』我吓了一跳,惊觉到妈虽然不断悲泣着,但头脑还很清醒,一直伺机抓我话中的语病,她不是真的那么伤心,她只是要让我在松于防备时突破我的心防。

  『不都是签证那么久的吗?邵伯伯也回去一个月啊!』

  『是吗?我觉得你的嫌疑最大。』妈讥刺地哼着说:『你们父女情深啊!我那里比得过?你从小就看我像你的仇人似的。』

  就算我从小就如此那也是妈促成的,亲子之间也是一种互动的关爱,我也不甘示弱的应着:『我也不是钱多,没必要缩衣节食地每个月还孝敬仇人,妈您讲这句话有意思吗?天厚吃住家里赚的钱也比我多,也没听过他拿过什么钱给你啊!』

  『你有资格讲他吗?』妈火起来,电话里吼得我耳膜发疼:『没错!他是没给我钱用,但是他有孝心啊!你和他比啊是天和地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这些钱不是孝顺我的,是拿来同情可怜我的,看我过得比乞丐还穷,拿钱回来施舍我的。』

  我淡淡的说:『既然你觉得这样,我也不必心意让人家践踏,那钱我以后就不必花了,反正你那么有钱,也不差我这点儿。』

  『如果你忍心让自己母亲流落街头的话,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狠!』妈喀的一声挂断电话,我握着嘟嘟响的话筒呆愣好久,似乎我每和妈讲一回话脑袋就要空白一阵子,像缺氧大脑无法运作般,回过神来我才记起放听筒,却烦躁得无法网续工作,下班时间一到我就回住处去睡觉准备晚上去BAR玩个痛快,没想到刚阖上眼电话就来了,我拿起电话不耐烦的喂了一声。

  『你她妈的欺负人欺负到老妈头上来,信不信我揍你!』

  天厚劈头一阵乱骂将我的睡意赶跑,我没好气的应道:『你发什么神经?我欺负老妈什么?她不要骂我就行了我还欺负她咧!』

  『你骂她是乞丐看不起她,还挂她电话!还敢说没有!你找死是不是!妈气得眼泪直掉,你他妈的是吃了老爸的口水是不是?联合那老头来欺负妈!』

  突然之间我对妈的反感达到了极点,她把话完全反过来说,为了争取天厚跟她同盟,她不惜诬蔑她的女儿,究竟妈当我是亲人还是仇人?我无力的觉得费唇舌解释根本是多余,在天厚眼中,慈母与不肖女,他该信谁?更何况我为什么要在意他对我的观感?天厚是什么东西?他是妈的宝,但在别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我冷哼着:『你要揍我就来啊!我在这儿等你呢,我倒要看看你多大本事,敢来这里揍人,信不信我叫警察来抓你。』

  天厚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的鬼叫着:『丁天使你给我听着,你最好一辈子不要回家,你一回来让我碰到我准揍你!你试试看!』

  『我记着了,我不会回去的,有你在一天我就不会回去的。』我抢先一步将电话挂断,天厚暴躁的脾气像妈,岂容人任意挂他电话,我乐不可支的在电话旁想象他气得横眉竖目的样子,电话铃又再度响起来,一定是天厚!他没骂着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我一把掀起话筒便对着它大叫:『神经病!』然后迅速挂断。太好了!活该!这不明是非的家伙,电话又响了,我准备再如法炮制一次,铁定将他气死了,替老爸出一口乌气,也报当日一掌之仇,我拿起话筒就喊:『神经病!』然后将要挂断的刹那我听见了美琦的声音。

  『喂喂喂,天使!丁天使……』

  『美琦,是你啊?刚刚那通也是你吗?』

  『是啊!你在骂谁?你跟谁吵架了吗?』美琦关心的问。

  『没什么!没有啦!』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心事都不告诉我,在我心中我连徐姐也不如吧?是不是?』

  『没有啦!你不要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我好不好?』我心情本不佳,更懒得听美琦叨念这些,已经有个唠唠叨叨的老妈,不想再有一个这样的老婆,尤其是自从我动用她的钱后,她彷佛觉得我弄了她的钱就想一脚踹开她,她看我看得更紧,虽然嘴巴不再谈钱的事,但总动不动的提到她这个月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她赚的薪水几乎不够用等等,我觉得她好烦,不知是她越来越像老妈?还是女人有家庭便会越来越彼此相像?

  『……天使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一定要先告诉我,让我先作好心理准备……』

  『告诉你没这样的事就没有,你老念这些不烦啊?』我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惊觉着女人对爱的的第六感的敏锐感应,我刚刚真的好想一脚将她踼开,就像想把老妈那一堆废话踼出我脑海。

  『没有就好,但愿是我多心。我今天加班,晚点儿回来,你一个人乖乖在家,别出去鬼混哟!拜拜!老公!』

  『拜拜!』挂上电话我换了衣服就决定去BAR疯狂,BAR里我刚认识一星期的一个半老女人正等着我的恩泽,她暧昧的眼光吐着挑逗的欲火,我一进化妆间丽莎就尾随进来,双手像蛇一样地缠上来,我将她的上衣撩起,雪白的双峰依旧坚挺,是个保养得宜的富太太,听说年轻时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星,她的大腿跨上我的腰际,双唇贪婪地噘起呻吟着,我将她的裙子掀至胸部,抚摸她滑腻的小腹,上面有细细的纹路,一条条地像白白的小蛇扭曲着。

  『你生过小孩?』

  『噢……』她抑起头上半身整个后抑四十五度。

  『你的小孩呢?』

  『什么?』她直起身子搂着我的肩。

  『你的小孩呢?』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在家啊!』

  『自己在家?』我自己搞不清楚为什么要问这些废话。

  『都上高中啰,还有他们爸爸。』

  我将她的裙子拉下腰际:『你该回去多陪陪孩子。』蠢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好神经,丽莎大概也要当我是个变态了。

  老女人整理好仪容,定定望着我,那仔细描绘的脸,透着阅历过的风霜,两道纹过的眉,毫无弧度的像两把剑般几乎划人发际里,黑眼线里的眼睛里太多的无奈与落寞,美容院刚做出的发卷还喷了几撮金粉,微满的两颊潮红正退,另一种参透世事的老女人的苍凉美法。

  『唉!』她叹口气:『我是该多陪陪他们啦!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需要我,关心我,看得起我。』

  她走前蔻丹涂得火红的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颊愣愣地望着,半晌才喟叹道:『暧!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愣愣听着她细高跟鞋笃笃敲打着地板隐没在门外滚滚声浪中,突然弯下身子情不由已地用双手拥住自己哀哀号哭起来,像那里剧痛却说不出话。

  那次以后我常常到BAR里想找那个叫丽莎的老女人,看不到,就这样消失了,只她留下的那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在我陷入无边无际的孤独无助时,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我的脑神经,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越来越害怕看见老妈,她那泛层泪带着怀疑谴责的目光的眼珠紧紧地盯住我的脸,想从上面找出我赞助老爸回乡的蛛丝马迹,我被她灼灼的目光烧得受不了而转身时,她的凌厉目光依旧一波波地扫着我的背影,像要将我开膛剖腹挖出心肝来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我甚至恐惧她的声音,有时在深夜有时在凌晨,拿起话筒就是妈那厉如裂帛般的啼泣。

  『是你把你老爸送到大陆去的,是吧?』

  『没有啊!』

  『没有?我养的好个孝顺父亲的好女儿啊!』妈在啼哭中喀地挂上电话,留下我握着嘟嘟响的话筒,彻夜不能眠。

  妈后来周末、例假日,甚至平常晚上,觑着我在家的日子,不声不响地就来我的住处,一坐半天,我跟她向来少言,只得陪她在沙发上看她泪眼婆娑地切切诉着她的一生命苦,她生我的时候,连只麻油鸡也没吃到,苦了一辈子才被狼心狗肺的人坑光了钱无依无靠,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又会像剑般扫刺过来,死死地钉在我的眼神上:『是谁唆使他抛妻弃子的,你该有数吧?』

  有好多次我想站起来对她大吼:够了没有?甚至有个冲动想掀起一大把桌上的面纸,用力将她脸上的泪和五官一并抹去,剩一张光秃秃的脸,再没有泪永不能哭,无法诅咒,或干脆告诉她,就是唆使的,看你能怎么办?然而我无力无胆如此,只能安静,将所有愤怒怨恨藏于面无表情的冷漠上,将行将崩溃的不耐与厌倦发泄在BAR里猎获的女人身上,我回住处的次数越来越少,怕碰见老妈,也怕回去美琦那张疲惫无奈的脸告诉我:『你妈在客厅等了你好久,你可不可以教她不要再这样?』

  我如何告诉她,我的家就一直是个笑话,我的母亲就是那个夸张的丑角,我是那个笑不出来的观众,却身不由已地跟着无聊无奈的剧情起舞,无休无止的舞,不得喘息的舞。舞到精血耗尽的刹那,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停下来喘口气闭上眼,不必再看不必再演妈编了一辈子的闹剧。

  依我的外形在T BAR里要有斩获并不雈,尤其我是那种她们所谓『不拣吃』的那种,从上钓到认识到性交的程序越来越短,何必太在意那些欲迎还拒的虚假过程?不都是压抑太久极度渴望心灵肉体解放的空虚灵魂?形式不过是多余的。

  再次遇到丽莎已是两个多月后的事,她叼根凉烟倚在吧台边,我像见到亲人般凑过去。

  『丽莎──』

  『噢!是你呀,是你好久没来了还是我好久没来了?』

  『我来过几次都没看到你。』我看着她眼角的沧桑,忽然被拥抱的渴望与被亲吻的安抚汹汹袭来,我做着暗号挑逗,她笑笑起身拿皮包。

  『去我家吧!』

  『你──?』

  『我离了婚啦!』丽莎握着方向盘自顾自地说起来:『也二十年啰,也不晓得为什么说不能忍就不能忍了,大概想想没多少年好逍遥啦,也不能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孩子大了也不需要我跟前跟后地看着,老头子有点钱外面也有女人,我真该放下心来,过过我该过的日子啰──』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我打断她的话,急切地说。

  她回过头来看看我,叹口气,了然于胸的笑着将车停在郁暗的中山北路底的树荫下,将我环揽于胸,紧紧地,一手轻抚着我的背,像对待个孩子一样。我靠着她温暖的乳房,在她的臂弯下,突然感动得啜泣起来,啊!终于有人将我这样紧紧环住,像对个婴孩般对待我,那颗被冷战刺伤遗弃的心,被至爱用尽心机挖苦揶揄的自尊,冷冻在灵魂深处,一滴滴地融化成泪水,洗礼着我的悲苦。人生为什么这么难?而我只是个需要爱的孩子呀!我紧抱住丽莎的身躯,一发不可收拾地呜咽起来。

  她像母亲一样吻着我的发:『……是的……是的……我都了解,啊!可怜的孩子,有多少委屈啊……可怜的孩子,哭吧……哭吧……哭到你高兴为止,可怜的孩子……』

  在她同情的爱怜与了解中我获得庇护,那充满母爱的拥抱与包容的笑容是能抚慰我长期亲情受挫而沮丧的梦想天堂,我在丽莎天母的家赖了五天才回家,一个星期后她就要去美国找她嫁给老外的妹妹。我没有依依不舍,走了也好,我所有的软弱无依、孤独无助都教她打包,带往太平洋的另一边──哭泣与求援于我,都是带有无限罪恶与羞耻的事,她最后留下一句话给我:人不能就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

  我又是一个冷漠漠大刺刺无所谓的人晃回了住处。

  门一开美琦徐姐仲薇都在。

  『我昨天上班还没看到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欧洲好不好玩?』

  徐姐叼根烟斜睨着我:『昨天晚上一进门美琦就说你差不多一个星期没回来了,是不是?你在搞什么?』

  我抿起嘴巴不回话。

  『你到底混到那里去──』

  美琦忽然尖叫起来两手摀住耳朵:『不要问了!你不要问了!我不想知道──』说完像逃窜般闪进房间。

  徐姐一脸的疲惫:『我看你们散了算了!哎!──大家都作鸟兽散吧!』

  我向来不屑于解释,淡淡地说:『看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老妈最近闹得厉害,吵得这里不得安宁,我是个独行动物,只要想交配的时候才想到该找伴,其它时候只适合独居。』

  仲薇拉着徐姐进房间:『累死了!一回来就她的事情,过几天找到房子就搬走吧!』

  客厅悄悄地,无名的恐惧又掩了上来,四周无形的重物不断向我压来,一层层地覆盖着我叹嗤嗤乱颤的心,受不了这深重如山的负荷,我颓然被压倒在沙发上,连头也被压落在双腿间。

  美琦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跪在我身边,轻轻地问:『你为什么越变越离谱了?是不是在躲你妈妈?』

  我无力回答,勉力抬眼起来看美琦那张痛苦忧伤的脸,那只血丝满布、哀愁盈眶的小眼睛,一种毫无缘由的空洞痛快与无形的虐人快感窜了出来,将我带离恐惧的泥淖里,我像挣脱了什么似的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便要动手扯她的睡衣。

  美琦手一甩往后蹬了一步:『我说过了,你不能像你妈对你一样,高兴用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来对我。』

  我定定地看着那张愤怒哀伤欲绝的像母亲的脸,突然好想逃开,可是我又怕我一走她的泪会揪着我的心,无时无刻地紧紧尾随住我。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好似在挑衅着彼此的情绪,美琦的泪终于汩汩涌出,我像躲洪水猛兽般咻地窜出了门,好似她的泪藏着致死的病毒。

  美琦的声音在我身后尖拔响着:『你去吧!去吧!但是你找不到爱你的人,因为你没有资格爱什么人,你连自己都不爱……』

  

  在我几天没回住处的同时,老妈的造访和电话也停了一个星期,然后突然地出现在公司,她一天打十几通电话到公司,总机小姐期期艾艾地摸到我位置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望着她天真好奇的脸庞,鼓足勇气腼腆地拜托她:『她再打来,就说我不在好不好?』

  她点点头,隔天她又按了内线给我,语气颇为不耐:『丁小姐,你妈,我说了你不在,她不信,她说她从昨天打到今天都不在,是不是在骗她,她一定要你接电话啦。』

  我盯着闪了又闪的那线电话,半晌才下定决定心伸手去接时,红灯变成了绿灯,徐姐接了去。

  『不在!』她干脆地答着,然后顺手喀啦一声挂上电话。

  我望着话机忍不住恨起来,恨电话恨徐姐恨所有眼前的一切,我起身到化妆间洗手,不断地洗,足足洗了二十分钟,巴不得洗脱层皮,换张外皮变为另一个人自在地活着。回到座位上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有的还窃窃私语着什么,总机小姐踅过来站我身边说:『你妈在电话里哭……她说随便接给什么人都可以,我就按到陈辉的分机上,好象刚刚她跟很多人都讲过电话……』她望望我,突然带着怒意质问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妈妈?怎么可以这样欺负自己的母亲?』

  我无法回答什么,也不去问她听了什么,我只是神色冷然,徐姐坐在我身后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既含着怜悯又带着无奈,那次以后我妈的电话统统转给徐姐接。

  于是,徐姐每次一拿起话筒我遂变得提心吊胆,甚至无法回头去看她讲电话的表情是喜欢怒?是安慰还是不耐?终于一个星期后,我听见她卡地摔上电话,然后怒气冲冲地冲到总机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再把她的电话接给办公室的任何一个人,你就不用再坐在这里上班了!』

  我不能问也不敢问,妈是骂了徐姐还是怎么了,徐姐也不说,电话不再接进来,我的心却更惴惴不安,办公室同仁看我的眼神也益发不友善,原本见了面就对我甜甜地笑的总机,现在碰了面头一甩,既鄙夷又嫌恶,一次我从她身旁走过,彷佛听到她低低地骂道:『人妖!不孝女!』

  人妖,不孝女。

  我再度沉迷于T BAR的情欲世界,没有感情的包袱,可以放得更多的自由,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引起我极度的兴奋,藉这种激烈的感受,让我忘记那种羞耻肮脏的感觉。

  美琦不再管我了,她渐渐明白我追求的是激情,激情只是短暂的爱情,我害怕长久的爱情,真爱久了会升华成一种类似亲情的维系,爱情遂成了责任,成了束缚,我总在激情过后逃之夭夭,她越看透我,越能包容我的放纵,像个溺爱孩子的母亲。我还是一样鬼混,却也终于深深明白,也许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她,这种感觉一方面令人恐惧,一方面又让我觉得踏实,有个人信赖真好。

  美琦真的像个母亲,不同老妈的是,她从不遗弃我。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4:59  [第2版 01-04 15:12]10
第十二回

  老爸终于回台湾。他先回家,但老妈不准他进门,他提了大包小包又往我这儿来。这几年,我似乎每见爸一次,就发觉他比上一次我看到他更老,脸上的皱纹深的像龟裂一般,他的老母亲盼到了去乡五十年的游子,大概此生已无憾了吧?!一个星期后就去了,老爸给她选了上好棺木修完坟才回来,所以拖得这么久。

  我这儿也没地方住,在外面租房子嘛,谁愿意把房子租给一个七十几岁的病老头?我考虑了好久,还是劝爸回家去,那儿好歹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家,买房子的钱还是老爸做苦工挣来的。

  『我是想回去啊!你妈妈锁了门不让我进去啊!』爸委屈的说。

  『那我陪你回去试试看吧!』我皱着眉想到碰见天厚时他会不会揍我。

  『我也陪你们去吧!』徐姐自告奋勇:『有个客人在的话,你妈妈应该不会做得太难看吧?』

  我点点头三个人搭徐姐的车回去,不过我心里并没有把握,心里盘算着爸如果住外面的话大概要增加我多少开销,欠美琦的钱也许要再延一延了。

  妈和天厚都在,天厚臭着张脸不吭声。

  妈看见我们,话还没说先静静地淌着两行泪,徐姐愣了一下,她还以为妈看见我们会破口大骂呢。

  天厚安慰着妈:『这种人你还理他?让他死出去就算了,白白糟蹋自己的眼泪。』

  妈抹了泪,像压抑了无限痛苦般咬着牙,静静地冷哼着:『怎么找人来当靠山啊?哎!我的命不能和他比哟,谁给我母子俩靠啊?他在大陆上有女也有孙,买田又建屋的,享尽天伦之乐,怎么这会儿钱被骗光了,就装死装活的回来?演技他是一流,我被他欺负了一辈子,有苦没处说,你们来的声势,倒像来替他讨公道的?』

  徐姐笑道:『丁伯母那儿的话,我跟天使是好朋友,她邀我来家里坐坐我就来了,至于你们几十年的夫妻孩子都这么大了,您大人大量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我给他机会,那谁给我啊?我现在五十了,他现在嫌我老了,要去大陆娶他二十岁的外孙女,我当然要成全他了,他们祖孙通奸,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就算他在这儿住得下去,人家看见他也要在脸上吐痰!』

  妈忽然讲出这种不通情理的话,把大家都震得呆了,只有天厚一脸的不屑,把老妈的话通盘吸收。

  『妈!讲话要有真凭实据,这种话怎么能乱讲?你不觉得可耻难听吗?』

  妈声色俱厉热泪泉涌的骂道:『他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讲?他不是跟孙女有奸情,为什么三番两次寄钱给她读书,你看那不要脸的女人哪,在信中说她多思念爷爷啊!这不是奸情是什么?』

  厉害如徐姐者也从未见识过如此恶毒无理的诬陷,张口结舌的不知该应对些什么,我则太习惯妈的作为,只要她想谁下地狱,她就能编得出他该下地狱的理由。

  爸生气地叫着:『我不是禽兽,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是人!我不是畜牲!』

  『哼!你不要脸!老废物,你整天拨弄这些小孩,是不是想逼死我?我──』妈呜咽着泣不成声:『你是要逼死我啊?你不要我了,又故意带人来是不是要来打我啊──呜,……我怎么办啊我的命好苦啊!』

  天厚呼地一下猛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吼道:『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我和徐姐和提着大包小包的爸落荒而逃,倒好象做错事的是我们。上了车我叹口气对老爸说:『妈既然这样不如离婚算了!』

  『我不离!』爸这次挨的骂太令他不平,他固执的说:『我不离婚!要离的话,那房子和存款有一半是我的,我一辈子的辛苦钱都给你妈拿去了,我退伍后做了三十多年的苦工啊!现在落得连住的房子都没有!我不离!不离婚!』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徐姐安静的开着车,这样棘手的问题,谁也没办法开口。

  『你暂时住我们那儿吧!我找了适当的房子再让你搬出去,生活费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老爸这次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他用手拍着座椅叫着:『我不拖累你!我不拖累自己的小孩!我还能动!我不拿你的钱!』

  『中国人说养儿防老,生养小孩,还不就是为老了有个依靠吗?丁伯伯跟自己女儿还客套什么?』

  『不是,我不花小孩的钱,我不拖累他们。』爸顽固地坚持。

  我们都不太会哄人,连闲话家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路上只能瘫痪地沉默里。

  美琦看见爸带着一堆行李进门当然想到了结果,她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高兴,进了房门不出来招呼,两个房间和四个女人一个老男人,怎么分配都不平均。

  徐姐想了想说:『这样吧!天使和我睡沙发,仲薇去睡美琦房间,伯父睡我们房间吧!』我感激的看着徐姐:『大恩不必言谢!我记着你这笔就对了!』

  老爸却坚持着:『我睡沙发!我睡沙发!你们睡房间!』爸一边说一边将行李占住沙发,怕我们来跟他争位子似的:『我坟堆里都睡过,睡沙发我很习惯,舒服的咧!』大概是真的舒服还是舟车劳顿对个七十的老人来说太累,爸没多久就打起鼾来。

  林仲薇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这谁啊在这儿睡?』

  『天使的爸爸!』徐姐疲惫的说。

  『怎么不让他到房间去睡?』

  『那有多的房间!』美琦从房间出来噘着嘴说:『他不是要住一天两天,搞不好要长住的,你说他要住那个房间?』

  我厌烦的说:『我找到房子就和老头搬出去,省得整天听你废话!』

  美琦气得泪汪汪:『你就是这样!从来没替我想过什么,你爸长久住这儿你不怕他看穿我们的关系?而且又不是有多余的房间,是你自己当初说搬出来不要再管家里的烂帐的,现在却把我也拖下水,你到底想过我的处境没有?』

  我寒着脸疲惫的说:『即使我老爸睡着了,我们也不要在他面前讨论这件事好吗?』

  我们各自进房间,徐靠过来对我说:『是我们该搬走的时候了!』她指的是她和林仲薇。

  『再说吧!』进了房间我不想理美琦,我承认她对我很好,但没有爱屋及乌的胸怀,美琦穿上性感的睡方来撩拨我,我背对着她躺着,除了生气外也是身心俱疲。

  隔天上班,总机在办公室的中央,嗓门不是很高却可以让办公室大半人听得清楚地对我和徐姐说:『丁小姐的妈妈要我转告你们,她说丁小姐破坏自己母亲的婚姻,徐经理是帮凶,她要告你们。』

  『妈的!她神经病!』徐姐桌子一拍,连三字经都出了口。

  晚上回家的时候爸说他找到住的地方,他的一个独身老朋友要爸和他一块儿住。

  『这样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

  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送我,我伸手接过来看了看不是那个老祖母,是个看起来历尽风霜长年操劳的欧巴桑,从她严肃紧张却又略略弯着嘴角表示出一张笑脸的僵硬表情看来,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张像。

  『这是你大姐。』爸说,用躲在松弛眼皮下的混浊眼珠望着我,寻找支持的答案。

  我望着飘洋海来的照片里的人,沧桑地似乎也随着她的照片长途跋涉过,感觉比妈还老得多,她身上流着我相同的血液,但我觉得既陌生又唐突,甚至看不出来她有一丁点儿和我相像的地方。

  我简单的『唔!』了一声表示知道。

  『这是你的姐姐。』爸再一次强调:『这就是你大陆上的姐姐。』

  我再一次仔细端详照片,还是觉得陌生,甚至她也不像老爸,而妈为这个陌生而不具威胁性的女人吵了二十几年,我忽然有股将照片撕掉的冲动,但我只是安静的将它还给老爸。

  『你要叫她姐姐。』老爸什么事都能妥协,唯独此事他特别顽固。

  『我知道啊!爸!那一天如果我们碰面了我就会叫她,但现在它只是张相片啊!』

  老爸沉默地点点头,我望着他吃力提着大件小件的行李,坚持拒绝我帮他提行李送他去朋友家。

  『我不拖累你们任何一个小孩!』爸说。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想逃开,逃开爸也逃离妈,多希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爸走了,美琦虽不语却看出她难抑的兴奋之情,我蓦地觉得她真令人讨厌,可离开她却又觉得好难。

  她问了我好几次:『你爸要住那里啊?』我都不回半句,只老爸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着出去到BAR去买醉,待在家里而不接电话,有种说不出的罪恶感,在外面则可以耳不听为净,越久没接妈的电话就越不敢接,我的心就越难安。

  没多久,妈倒使出一招出人意外的撒手锏,她写了一封信,内容痛陈老爸的无耻,与自己的孙女通奸,带走家里一切财产,现双宿双飞避不见面,弃糟糠之妻于不顾,她现在生不如死狼狈不堪,然后妈影印了数十份凡是爸的朋友人手一封,还按着老爸同乡会的繴络簿地址寄了一大堆,我也收到一封,连远在屏东当兵的天明也有份,他打长途电话问我:『妈在干嘛?我们还要不要见人啊?』

  徐姐也问我:『你妈这样做,到底是想把你爸赶得走投无路还是逼他回家啊?』

  我疲惫的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就是背叛她的下场。』说完不晓得怎么搞的,妈二十年前无意间骂出来的话:在床上也没用,咻地穿过我脑际,是不是老爸因为床上没用,所以对妈来说这是另一种遗弃?一种在她那一代来说是难以启口的冷落?其实搬出来这几年我越来越认为其实我是了解老妈的,而她也从小的时候就把我当个大人看待,认为我是最该体恤她最与她贴心的才对,但是,她失望透了,我是个最怕靠近她的人。

  我想,我真的是最了解妈的,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可以不必碰触她的痛苦无奈。

  美琦皱着眉嫌恶的说:『你妈简直是个怪物,比吕后还狠。』

  我听了没说什么也没有不高兴,却还是忍不住下班后赖在BAR里流连,寻找刺激,麻痹神经。我和美琦共睡一张床却好久不碰她,太熟悉她的身体,越来越令我害怕,因为我明白在我熟悉她的同时她也熟悉着我的,将人看透是一种极恐怖的压力,唯有我不熟悉的身体不同的欢求方式才能激起我的热情,发掘我的潜能,面对熟悉的人,好象所有性格、家庭都赤裸裸地呈现在面前,让我自卑地无所遁逃,我终于了解自己即使逃到天涯海角,都没办法避开家庭的阴影,因为它是我记忆与生命的一部份,它流在我的血液里,扎根在我的心里,我想利用感官的快感将它覆盖起来,欺骗自己我不在意,但这是更大的谎言。

  美琦认为我对她渐渐失去了兴趣,但从没要我走的意思,甚至要我别再还她钱了──我把每个月原本给妈的一万块挪过来还她。

  自己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我倒也老实不客气地不再还钱。

  仲薇说:『这种人如果负她的话就该死!』

  徐姐私底下却劝我:『别为一点钱出卖了你自己。』她始终看不出来我对美琦有什么终老一生的意思。

  我没说话,其实我很依赖美琦,但要说什么此心不渝天长地久,又觉得难堪遥远。

  徐姐又说:『不只美琦,丽莎那个老女人也不适合你,依你的条件尽可以找些年轻貌美的,美琦不是我说不漂亮年轻的就不行,但是你们老这样吵实在不好。』

  丽莎又回了台湾,我经常去找她,美琦知道了这件事,说也奇怪地,原本她早不过问我的风流帐的,却唯独对丽莎具一种特别的妒意,最近吵得不可开交。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徐姐白我一眼:『等下下班你还不巴巴地爬去找她?我告诉你,你今天给我留下来加班,把台新那个案子给我弄完再走。』

  晚上我一个人在公司弄企划案弄到九点半,电话铃声如魑魅的笑声在静谧的办公厅炸了开来,一声声她像招魂般慑人心神,我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世上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逝,只铃声一下下敲着耳膜,那样庞巨那样惊人,嘟嘟地直敲进我的心脏,当它终于停止,我也似大战一场累得近乎虚脱,四周又沉默起来,答答的声音落在玻璃垫上,我低头看,原来是泪一滴滴落下,我再一次被击倒,长久以来从没一次,像这次那样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悲哀,如此怯懦,如此卑微。

  我抹着泪,甚至来不及收散了满桌的企划书,便仓皇逃出办公室,急急地闪入BAR里,在人群中焦灼地寻着丽莎,像个饥饿的婴儿渴求着母亲丰万乳汁……

  回到住处,钟敲了一下,一点,我爬上床,趴在美琦身边。

  『你今天又去找那个过气的老歌女?』美琦背着对我冷冷地问。

  『……』

  『你真的喜欢她,不如我成全你们吧?』

  『……』

  『你对我有没有觉得一丝丝的愧疚不安?』

  『……』

  美琦转过脸来,两行的泪簌簌而落。

  我闭上眼不想看,做爱后倦怠让我迅速进入梦乡,我睡得不太安稳,梦里都是美琦的泪一波波将我淹没,我却没有惊惶的意思,那泪啊!像咸海浮力极大,舒服得像水床,梦里有徐姐,她拿着桶子拚命汲起泪要倒回美琦的眼里,但美琦的眼在那儿?她找不到,皱着眉告诉我:『泪一直这样流会死的。』

  我惊慌起来,也找来一个铁桶想将泪水倒回去,但是流出的泪水还能再于回眼里吗?一个人怎流出那么多的泪?我一桶一桶地舀起泪来不知该倒向那儿便又颓然放下,徐姐在一旁:快呀!快呀!动作快呀!

  我越急越是快不了,铁桶撞击不断当当的响着,当当当当当当……,一声比一声更响亮。

  我从梦中惊醒,耳中铁击的声音依旧不断,我一度以为尚在梦中,但美琦也醒了。

  『谁在敲我们的铁门啊?是不是小偷?』美琦看看钟才清晨五点天还是黑的:『好大胆的小偷啊!要不要报警?』

  『你别出来,我去看看。』我顺手抄了支我平常练臂力的弹簧棒出去。

  『Angel!』美琦叫我,我回头看看她,美琦满脸的关怀:『你小心啊!』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安心。

  徐姐也正好从房间出来:『谁啊?怎么不按门铃?』我耸耸肩,徐姐看见我带了武器也到厨房拿了把菜刀,两张脸贴着门听听看外面的动静。

  『丁天使!你给我滚出来!』我们两个都愣住了,竟是我老妈。

  我打开门:『妈!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原来外面还下着雨,妈胡意不按门铃,用雨伞将雕花铁门敲得铿铿锵锵。

  妈不进来站在门外,双手叉腰大吼着:『丁天使你叫我的丈夫出来!你把我的丈夫藏到那儿去了?』

  对门和侧门的邻居将里门开了个缝,隔着铁栏我清楚地看见几只好奇的眼睛张望,我明白了妈的心态,她要玩以前开杂货店的老把戏,她要别人看,越多人越好,她要借助舆论的力量来使我屈服,我最痛恨这一点,尤其在她写那些恶毒的信后。

  『丁太太,有什么事进来再说,在门口大吵大闹不好看。』徐姐动手去拉妈。

  老妈一把挥开她的手:『她没把我当母亲看,我有什么资格进她的门,不必了,我只要问她,凭什么把我的先生带走,不给我见面?我身份证给你看!』妈从皮包里掏出身份证,『你看我配偶上的先生还是丁隆生,你们为什么把他带走不让我见面?』

  『丁伯母,丁伯伯是个大人,他要去那儿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说是不是?』

  妈冷哼着:『他那个老不死的,看见你们这几个年轻的大美女,还不你们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就往西!』

  妈讲这句话不但侮辱爸,也把我们说得不堪,徐姐瞠目结舌地不知如何以对,她还没见识过真正的泼妇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着还是无所谓的表情,徐姐推了我一把要我讲话,我倔强地抿着嘴,仲薇也起来了,她轻轻地把妈推进来:『里面谈吧?外面凉呢。』

  妈人是进来了,却不让我们关大门:『我光明磊落不怕人听!你把丁隆生给我叫出来,我有话问他!』

  『爸没住这儿!』我冷冷地说。

  『那他住那里?』妈边说边客厅房间到处寻视。

  『我不知道!』

  妈气得尖叫:『你不知道!你敢对天发誓?你敢睁着眼说瞎话,人明明是你带走,你这死没人抬的破××啊!你这该死的不肖女啊──』妈哀号起来,说哭哭比演歌仔戏的苦旦还要收放自如。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愤怒,童年的不快记忆将我没顶,我脱口而出:『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妈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头点着地吧啼道:『求求你啊──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啊,告诉我他在那里啊?我跪着给你嗑头吧──呜……』

  连续剧里夸张煽情的情节赫然在我们面前上演,大家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拉妈起来。

  『丁伯母!快起来啊!你这样是折丁天使的寿啊!』

  妈高喊着:『我不!我不!』还是被高头大马的徐姐和健美的林姐一左一右扛了起来。

  妈随即挣脱,笃一声又跪了下去,我也无奈地跟着跪在她面前:『妈!你先回去,我会叫爸回去的,你先回去!』

  『我不!除非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妈坚持着。

  『那我办不到!』我灵机一闪突然想到了天厚:『你在这吵个够吧!我去打电话告诉天厚说你在这儿,叫他来接你回去。』

  妈果然怕了,她不能让她的宝贝儿子看见她歇斯底里的那面,妈站起来咬牙切齿的说:『好!丁天使算你狠!今天既然你拒绝我的哀求,破坏我的家庭,好!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这儿我从此不会再踏进一步,我没有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我们断绝母女关系!』妈说完出去将铁门大力碰的一声摔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了,六只眼睛都盯着我看,静默里有种无奈的难堪,每个人拚命想着什么话题来打破这样的僵局。

  仲薇叹口气道:『你妈这么一闹也好,右邻右舍以为我们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狐狸精,或是人家的小老婆,不会怀疑我们是同性恋,至少姨太太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一种人,同性恋就不一样了,是见不得人的怪物。』

  徐姐揉着睡眠不足的双眼:『实在不懂你妈在闹什么?人上次不是带回去了,她把人家轰出来,现在又──嗳!』

  美琦说:『叫你爸爸回去住吧!』

  『是啊!』一伙人都望着我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干脆把你老爸的去向告诉她?』

  我真的不知道,心虚地觉得好象我一点都不想让事情能有一点转机,虽然不甘愿,还是拿起话筒拨电话给老爸,劝老爸回家去住一阵子看看情形如何,爸答应了,妈的信他也略有所闻,爸当天上午就大包小包的拎回家了,只不过我的噩运还是没结束,妈照样公司家里的电话打个没完,内容千篇一律,说我破坏她的家庭让她凄惨落魄家破人亡。

  我不耐烦的说:『爸不是回来了吗?』

  老妈吼道:『谁要他回来?他的心都在大陆,我要一个没灵魂的尸体做什么?』

  我投降了!妈没什么特别目的,她单只是为了吵闹而吵,而不是要吵出个什么结果。

  美琦问我:『你妈上次说断绝母女关系吗?怎么还是来吵个没完?』

  我告诉美琦:『我妈不会放弃任何一样她认为属于她的东西,而属于她的东西她可以任意摆布随意凌虐,她认为她有这样的权利,像我爸和我们家三个小孩她就认定是永远属于她的,但人怎么可能完全属一个人?除非她放弃占有否则她终归要失去的。』

  爸搬回去不到三个月,来找我好几次,他说他忍受不了了:『你母亲呀!天天叫些三姑六婆的人把我围住,告诉她们说我跟自己的孙女通奸,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在那二十岁的小姑娘身上,每天啊只要醒着都在吵啊!说我专门跟自己的女儿骗钱,我关起门来不理她,不行,她拿着铁锤要敲门,理她啊更不行,她动不动就拿把刀,说她若杀死我是正当防卫,今天她是欺负到我头上,要碰到别人,哪一个都会动手打她。』

  我除了叫老爸别理她外,也没别的办法。

  『那天厚呢?』

  『他被公司派到南部成立一家分公司,要好久才能回来。』

  『那……看看他回来后,妈会不会就不闹得那么厉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徐姐倒是听了眉头都皱起来:『天使啊!我看你妈要看心理医生哟!』

  仲薇说:『永远解不开的死结,就剪掉算了。』

  『剪掉?我巴不得有把冲锋枪,扫死一家人再自裁,弄个轰动台湾的灭门惨案。』

  几个女人都睁大眼瞧着我看,我才赫然惊觉我刚才说了什么话。

  爸每次报告妈的状况都是每况愈下,她除了要老爸每半年领的一点微薄终身俸外,还将老爸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收,像只烂手表,一套西装,爸身上甚至没超过二十元的零用钱,我每次给老爸的一点零用,不管藏在那儿都会被老妈搜出来,妈不但骂老爸不知羞耻,天天跟女儿骗钱,寄到大陆给小情妇用,连我也没好日子过,妈问我:『你是不是要你爸找个年纪比你小的贱女人当妈妈?我又老又丑不配当你母亲你可以直说啊!我可以走啊!』

  我对妈的耐性一点一点的流失终至无言以对沉默是一种最具杀伤力的语言,它在根本上就拒绝了妥协与任何可能的沟通让人无从下手解决问题,妈最后无计可施,便也开始以沉默对付我,她日日夜夜的打电话,电话接起来,她一声不响的就挂断,接电话遂成我们的噩梦,美琦、徐姐和仲薇虽然体谅地没多说什么,但我明白这样下去大家迟早就会崩溃。

  我们换了电话号码,下定决心叫爸搬出来。爸搬走那天,妈没留他,还放了一串鞭炮庆贺,可是妈当天下午就摸到公司找我,劈头就阴恻恻的问我:『你爸又搬走了,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你知不知道他搬去那里?』

  『……』我不回答,只想着帮老爸买些新家具时,心里那种莫名所以的痛快。

  『你敢说你不知道?不是你给他撑腰,他有地方跑?』

  『妈──,这里是公司,你不要在这里谈家务事好不好?』我环顾一下四周,同事都低头忙着工作,但我知道他们都侧着耳朵倾听,儿时的露天银幕已从老家移师至公司。

  『你要没做错事,就不会怕人家听,你敢做还怕别人听?随便一个路人听到我的遭遇都会同情我的,就我自己的女儿连话都不对我讲。』眼看妈就要在公司里落泪,徐姐当机立断的将我支开。

  『小丁,你把这资料送到宏展去,是急件!马上去吧!』

  『妈,我公司忙得要命,你先回去,我晚上再跟你繴络,晚上,一定。』

  我掀起文件就溜出公司,其实没有什么文件要送,我一个人在南京东路像丧家之犬慌乱地乱闯,从二段走到五段,太阳白花花地当头罩落,眼睛都被灼花了,汗水湿透白丝衫,成了肉色薄薄黏黏地贴在胸前,满鼻满口吸进的都是汽机车排出来的废气,热风卷着尘烟扑在脸上,连呼吸都不太顺畅起来,但是我却没办法停步,妈那夹脚式的皮拖鞋好象跶跶地在我身后直响,那呜咽的啼泣声和切切的控诉,一直紧紧抓着我的心脏不放。

  晚上七点,我灰头土脸的进公司时,公司的人已走得差不多,徐姐揉着太阳穴告诉我:『你妈直坐到六点才走。』徐姐点了支烟,皱着眉道:『这样下去不行啊!你得想个办法才行。』

  『我知道。』我说。

  那晚我也没和妈联络,我不愿再打这种毫无意义的电话了,我倒打了通电话给老爸──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游说老爸去大陆定居。

  老爸很犹豫:『我的家在这里啊!』

  『妈不会让你回家住的,所有小孩她也不准跟你往来,你不是说大陆上那个女儿很孝顺吗?回去大陆好啦!』

  『那个是你姐姐。』爸纠正我。

  『那个唐伯伯不也回去了吗?还在那盖了房子,一、两千块台币就可以请个佣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看爸还是回大陆去好了。』

  爸沉吟半天还是没什么回大陆定居的意思,这事急不得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我挂上电话,决定慢慢把老爸哄到点头为止。

  美琦怀疑地看着我:『你在干嘛?气死你老妈啊?』

  我闭上眼,觉得好累好累,向妈的权威挑战,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气力,恐惧与愤恨已逼得我不得不宣战──母与女的战争,睡前我排掉电话线,整个晚上竟因兴奋而辗转难眠,没错,是兴奋,夹杂着极度悚栗的兴奋,让我整个人像血液沸腾般激昂起来。

  隔天一大早一接上电话线,铃马上响起,妈的声音一句一字清清楚楚地从牙缝迸出:『你不是说要打电话给我吗?你又骗了我一次,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狠!我倒要看看你这有父无母的恶鬼能有多少好日子过!我──』

  我深默地听了半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手喀啦一声挂上话筒,正式当面地向母亲的权威挑战。那顺手一挂,直似举千斤,累得我全身慌软软地几乎瘫了。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不过天明退伍和接下来天厚的订婚结婚,让妈着实忙了好几天,无暇打电话来骚扰。天厚的婚礼爸和我都没参加,帖子没寄来,天厚说他的婚礼不欢迎我们,我无所谓,只是不知道生他养他的老爸作何感想。

  我又有了鼓吹爸回乡的理由:『儿子结婚,老爸都不能参加,你回乡去享福吧!留在台湾还有什么意思!』

  爸似乎有点动心,却还咕咕哝哝地念着:『我在台湾四十多年了,这里是家啊!』

  家,我想起那些在垃圾堆里拣破烂邋邋遢遢的老芋头,那些躺在荣民医院里哼哼哈哈无亲无故的老病人,荣民,他们不过是融不入另一个社会的贱民罢了,台湾真的是他们的家吗?

  婚后的天厚和妈住一起,美琦若有所悟地说:『噢!我明白了!你妈是要把你老爸赶出来,家里多间新房给你哥住,她又怕人家说她心狠手辣,故意人赶出去还四处哭诉,找天使麻烦,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仲薇点头道:『可能哦!』

  徐姐道:『要果真是这样,那她也费了好大的气力来布局,她上次天不亮就来这吵了,事情真的这样?那她明说就好了,搞得大家鸡飞狗跳的。』

  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我妈不会放弃爸或我或家里任何一个人,她要的是我们都留在她身边来拱着她,依照她高兴的方式对待我们,她不断灌输我们全都对不起她的观念,让我们愧疚得忠心不二的留在她身边,当我们做不到这点时,她就觉得我们害了她,害她失去许多她原本该拥有的幸福。』我说着说着又恨了起来,那些黯淡空洞的童年,那些我长年背负的不孝重罪,『其实没有任何人害她,是她的个性害了她自己,一个没办法放过别人的人,就没办法放过自己。』

  我狠狠地熄掉烟,丽莎的话又在耳边响着:我不能就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啊!

  是的,我要把我对妈的恨发泄出来,不然我会被自己的愤恨燃成灰烬。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5:00  [第2版 01-04 15:12]11
第十三回

  很奇怪,我开始游说老爸回乡定居时,丽莎的拥抱似乎失去了她的吸引力,BAR里的女人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老妈依旧吵闹,天明退伍后无所事事,家里待不了多久就搬出来,他开口跟妈要创业费一百万。

  老妈叫道:『一百万?一百万!你给我一把枪让我去抢银行,看能不能抢到一百万来给你。』

  天明回家去住本来就是看能否从那儿弄点钱来做点事,妈断然拒绝他当然家里就不待了,他来找我,我也没钱,天明叹口气道:『妈不是说她存钱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将来到了啊,她还是一毛钱都不拿出来啊!』

  『你不了解妈吗?还找她要钱?她会给才怪,看看天厚能不能从她那儿挖点出来。』

  『有啊!天厚跟妈要钱买房子,大嫂说要买房子搬出去。』

  『妈肯?』

  『妈当然不愿意,她气她媳妇气得要死,但她表面不说,她怕天厚生气,她专在背后说,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妈有没有跟你说?』

  『有啊!妈说天厚娶那女人不会有好下场,把她说得一文不值,我跟妈说他们年轻人喜欢就好,叫她别管那么多,妈气死了,她说我从来没赞成过她说的每一句话。』我笑起来,这个婚姻的结局我早就知晓。

  『老妈也左邻右舍讲你和老头的坏话。』

  『哼哼!我可以想见。』

  『老爸在那?』

  『不知道,你要干嘛?』我怕天明成为妈的密探来探我口风,我绝不会让爸和老妈再见面的,我要让妈后悔,一个人必得为她做的错事付出代价,不能因为身分是母亲就能幸免。

  『没干嘛,随口问问不行啊?你真的不知道?』

  『从没繴络过,连电话也不知道。』

  我和天明在一起除了讲妈的事以外,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彼此互相抱怨吐苦水,临走的时候他搜刮了我身上仅剩的一万块。

  美琦噘着嘴不屑地说:『你家人每次来,没有一件好事。』

  我回讥道:『你家人找你就有好事?还不是也只会叫你回去相亲。』

  美琦气红了脸尖叫:『不然你跟我回去跟我妈把话说清楚啊!看能不能不用再回去相亲了。』她说完气话,彷佛一肚子的气泄光了,颓丧无力的话:『我都三十好几了,家里最近真的逼得好紧,一直叫我嫁人,随便什么人都好。』

  『你不是己经嫁我了吗?』我半开玩笑。

  『我才不要像徐姐一样被她老爸断绝父女关系咧,你看她没事就烟一根根的抽,她心里一定很烦躁不安的。』美琦抬头望着亮晃晃的璀璨的美术灯怅然道:『我们的未来在那里啊?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我阖上眼觉得好累:『现在好就好了,谁还管得了以后?』

  美琦拽着我的手臂半拖半拉进房间:『你别又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最近怎么搞的?倦鸟归巢啊?都不去BAR玩啊?玩腻了?还是良心发现?』

  『不知道,压力大吧!』最近徐姐内举不避亲的大力推荐我做副理工作量大增压力也大,我常常觉得累,心悸冒冷汗,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鸵鸟心态又让我不愿去多想,我收敛很多,不再过荒唐的日子,开始努力存钱,为美琦为自己或许也为未来,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陆续听闻有些人结婚生子去了,面对家庭社会眼光的压力,能坚持到底的又有几多人?坚持下去所寄望的又是什么呢?社会公平对待吗?还是一份至死不渝的情爱?

  有什么细微声响的客厅里响着。

  『这么晚了谁还在客厅打电话?』我问。

  『仲薇啦!她在美国的父母最近一直催她回去。』

  『去美国做什么?那徐姐呢?』

  『做什么?跟我一样回去相亲啦!仲薇三十五岁了,她妈也怕她再拖就要嫁不出去,她家就她一个宝贝女儿,她不愿意告诉她父母真相,就这么拖着,也不知道瞒多久,现在想想象徐姐这样倒好,跟家里掀牌,就算家人不接受但总是无后顾之忧。』

  『没有后顾之忧?亲情这种东西不是说断能断的,家里人不理她,你真当她能无所谓?』

  美琦看看我:『你说你自己啊?』

  『我们家是不一样的,他们不理我,我才乐得轻松呢。』我笑笑,却心虚地赶快点支烟,猛地吸进去,让烟雾填进空灵灵的肺和心脏,奇怪,我说谎的毛病就是很难彻底改掉。

  客厅里有徐姐和仲薇的争执声,『我出去看一下。』

  一出房间,客厅里烟雾袅绕,徐姐不晓得抽了多少烟,不知是烟令人窒息还是气氛太凝滞,仲薇坐在沙发一角侧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

  徐姐抬头看看我:『把你吵醒啦?』

  『没有,我还没睡呢,怎么了?闹别扭啊?我还以为只有我和美琦会吵而己呢。』我想把气氛搞轻松点儿,但很难,我实在不是个轻松的人。

  徐姐搭着我的肩叹道:『我快没老婆了,我婆要回美国去了。』

  仲薇白她一眼:『我又不是不回来,我不能不回去,你知道我多久没回家了。』

  『但你妈这次是要你回去相亲啊,和那个华侨,你父母在美国住那么久了,观念应该比较开通,你可以老实告诉他们的嘛!』

  仲薇低着头不吭声,美琦也到客厅来:『说出来要气死父母是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事还不早就开口了?你不要逼仲薇了好不好?她的心情我了解,尤其她家就她一个女儿,你要她怎么办?她不像你耶,你家五个女儿,少了一个还有四个。』

  美琦快人快语说中了徐姐的痛处,徐姐猛吸一大口烟像要将半截烟一次燃化成灰,但没那么大肺活量,颓然放下烟缓缓将烟吐出,然后狠狠将烟灰弹掉:『仲薇,我不是为了自己,你想想看为了讨父母欢心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还是自己的幸福快乐重要?你想清楚了再回去,我不是不让你回去看父母,而是不让你回去做胡涂事。』

  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我们对现在无力,对未来无望,难道要谈过去吗?而所走过的过去对我们这群Lesbian来说又是怎样的无助艰难啊?我拉起徐姐:『去老K那儿喝一杯吧?』

  徐姐站起身来:『好吧!去喝点酒,轻松一下。』

  美琦撇着嘴说:『逃避问题,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跟你们这两个老公,倒霉死了!』

  今晚的BAR也不似往常热闹,老K闲着没事坐在我们这桌讲述圈内的轶事,东家长西家短的,又是结了婚的婆和T BOY跑了,被老公抓回去,又是谁和谁分分合合的事,徐姐点支烟道:『说点好听的来听,好不好?』

  老K哼道:『好听的?我看最幸福的就你们这两对啦,尤其你和Angela在一起几年啦?八年十年了吧?Angel有事没事的到处打野食,我以为她和Maggie要散了,结果现在还是在一起。幸福?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难哦!』

  徐姐突然一把拉住我:『走啦!回去了!』

  老K问道:『这么快就走?屁股还没坐热呢。』

  我知道徐姐想通了,一路飞车回家,我们推门进客厅的时候,美琦和仲薇都还在沙发上谈事情,看我们回来愣了一下:『这么快?』

  徐姐望着仲薇轻轻的说:『仲薇我不留你,但是请你记着我在台湾等你,不要忘了,我们在圣彼得教堂发过誓的。』

  仲薇两行清泪:『我不会忘记,我一定会回来,再远我都要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美琦在一旁跟着哭得唏哩哗啦,我把她拉进房间:『她们需要两人独处。』

  美琦点头对我说:『我们也需要!』

  那一夜,我们再度有了激情,美琦的身体重新陌生起来,激起我探索的热情,我爬起来开灯,美琦眯眼问:『干什么?』

  『我想看清楚你。』我说,美琦脸上的雀斑在灯光下像一颗颗雀跃的星光,小小的鼻头和唇瓣无一不美,我突然了解彼此拥有是一种幸福,相互熟悉才是归属,我童年失去的关怀,能在美琦身上找回来,我希望我觉醒得不要太晚,如果上帝对我够仁慈的话。

  仲薇走了,徐姐倒没显得多落寞,没事还是到老KBAR去闹闹,当然也探探有合意的婆,不过她强调:纯粹是炮友,不是有感情的lover

  美琦的家里头催她更紧,她倒找了个奇特的借口,她对家里说她要把她的雀斑治好才要回去相亲,不然她有自卑感相亲相得很痛苦,她的家人竟然相信,寄来各种治疗黑斑雀斑的秘方,她笑着说:『我从小最痛恨的东西,竟然还会有点用处,万物生来,原都是有它的好处的。』

  唯独我家的问题是个无药可治的烂疮,不碰它痛,碰它更痛,发出的腐腥无处可躲,它长在心头上,病毒在血脉中窜流,恶臭在周遭弥漫,妈不断地掀搧,要它整个将我们笼罩腐蚀了才甘心,她的信件持续不断地寄出,大陆台湾都有,内容扭曲得不但荒诞而己龌龊,爸的朋友将信拿给爸看,爸打电话告诉我,他决定不再回去,宁可饿死在外面,他问我:你母亲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妈自己也不知道。

  我更努力的存钱,我要拿钱给老爸回乡盖房子定居。

  天厚结婚后,妈安分没多久,又开始日日夜夜地打电话,到处打,我的,爸的朋友的,大家都不胜其扰,有的不顾情面电话里三字经都出来。

  妈妈哭哭啼啼的对天厚说,爸唆使人家打电话来骂她,让她不得安宁。

  我下定决心再将电话号码换了:『反正每天听她骂我,问题还是一样存在,干脆相应不理算了。』

  美琦笑着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看:『你要敢真的不理她,早就快活了,还会拖到现在?你有胆子干脆直接告诉她,你把老爸藏起来就是不让她知道,看你妈能怎样?换号码?那倒不必了,反正你还不是又会告诉她。』

  我一直恐吓老爸不能和妈联络,不然妈知道了他的住处,吵闹过去,他又得到处搬家。我冷冷地笑着,我还进行着一个更大的阴谋没告诉任何人,我一想到爸不声不响地回乡定居,妈知道再找不到他的那刻会怎样暴怒?如何哀痛?这一切一切还是出自我的精心策划呢,妈会尖叫吧?会号啕吧?还气得无法言语?思及此我竟因恐惧与兴奋,而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美琦自顾自地说:『也许你妈就看中你这个狠不下心的弱点,才整天烦你,她怎么不去吵你弟弟?她怎么不去吵你哥哥?那有这样的妈妈,闹得你看,你多久没和你大哥讲话?你弟弟来找你还要偷偷摸摸地来,就算你老爸真的抛妻弃子另结新欢好了,她来吵女儿有什么意思?那是上一代的事情啊!更何况是她把你爸轰出来的也,她赶尽杀绝还四处喊救命,简直是──哎!想不出形容词啦,天下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所以也没人发明这种成语。』

  是的,美琦说得没错,那么,我这样做也没错,我一再如此安慰自己,藉此宽心,因为一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地抓着我不放,像魑魅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我,逼着我。

  门铃响起来,美琦去应门,一个长相普通衣着平凡,全身上下找不出丝毫特点的那种望一眼绝不会有特别记忆的女人,她要找我,她说她是天厚的老婆。

  『喔!大嫂啊!』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的面,有关她的事我都还是从妈和天明那儿听来的,妈说她懒,说她心机多,说她整天只会对天厚撒娇,说为了天厚她所隐忍的一切委屈的悲哀……说那一大堆,让我跟眼前这个腼腆笑着的平淡女人联想不起来,还是天明的说法透彻点,我问她大嫂人品怎样?天明偏着头想了半晌才说:『奇怪我怎么没什么特别印象?反正,是个女人就对了。』

  大嫂端坐着双手摆好在双腿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等着她开口,她等着我问她,空气僵持着,彷佛只美琦端来的热茶所冒出的烟袅袅飘移是活的,在凝滞的空气裂缝中钻动,意图为冻结的气氛缓解。

  我明白她此行的目的,我早预见了天厚婚姻的悲剧,只是没料到这么快,我以为妈会为了爱屋及乌而稍作忍耐。

  大嫂转着眼珠儿想开场白,我示意美琦回避,美琦故意端坐不动,脸上的表情摆明了她是有权利也具义务参与我家的事。

  『大嫂有什么事你直说吧,我是直来直往的人,没什么好客套的,美琦是──自己人没关系的。』美琦欣慰地笑了笑,在一起这么久了,在我家人前『正名』对她意义非凡。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妈──我的意思是说妈妈,我觉得──她每天情绪都不太稳定,我当她媳妇的人看了都觉得难过──』大嫂停了下来想下句话该怎么接,媳妇对小姑讲婆婆的事,措词自然要小心谨慎,我盯着她笑,鼓励她把话说下来。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常常回去看妈,不能光把她丢给天厚一个人,她是你们三兄妹的母亲啊!天厚每天下班回来,你妈都跟他聊一些伤心往事,说你爸爸怎样对待她,她被凌虐了一辈子后无情的抛弃,她每次都说得声泪俱下,弄得天厚情绪也很低劣,甚至假日,妈妈哪儿也不去,光躲在家里垂泪,我和天厚也不敢出门,我们几乎没有生活乐趣可言,连心情轻松的时刻都很难得,她也是你们的妈妈,你和天明要常回去看她,安慰她、纾解她的心情啊!』

  美琦悄悄在我耳边问:『要不要把你老爸的实情告诉她?』

  我摇摇头,不想增加无谓的冲突,我想了想问道:『我妈对你好不好?』

  大嫂想了一下才说道:『也无所谓好不好,她不常跟我交谈,大部份都是和天厚说话。不过──我想你毕竟是她女儿按理该跟她比较亲,很多话应该由你来讲比较适合,但是她说你们都受到爸的唆使不跟她讲话,动不动就骂她挂她电话,甚至连电话都不接,结果她只好整天拖着天厚讲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样下去的话我想天厚压力太大──你知道天厚他很孝顺的──我想我的婚姻会完蛋的。』大嫂深深吁了口气──终于把最后重点说出来了。

  天厚?对他的不满逐渐转为同情,我乍然发觉他并没能得天独厚,他得的是母亲全部的、自私的、他消化不了的爱,那不是厚爱,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无法摆脱的重责。

  『很多事情不是单纯的只有你看到的那一面,这件事我不能说谁对谁错,不过我会跟我妈提提别整天提些老掉牙的旧事。』我顿了顿问道:『你觉得──我爸真的是像我妈讲的那种人吗?』

  大嫂想了想问道:『你家过去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天厚是对他父亲很厌恶我倒是很清楚,如果不是,我想一个人不会那么强烈的排斥自己的父亲吧?』

  妈达到她的目的了,只是她又得到什么了呢?

  我淡淡的说:『这也正是我想问他的问题,对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信的事情?』

  『信?什么信?』

  『没什么!你慢走,我不送了。』

  大嫂临走时特别多看了看美琦几眼,我从她的眼神读出了什么,希望她不是个多嘴饶舌的人,即使我现在己不在意家人如何看我。

  美琦在大嫂走后挽着我的胳臂半开玩笑地问我:『你大嫂说的妈和每天打电话来诅咒你的妈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叹口气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两个都不是。』

  下班后我打了通电话给老妈,我只喂了一声,妈听出是我的声音劈头便骂:『你不是死了吗?你不是不接电话?你这不肖死囡仔!我一生人辛辛苦苦养的女儿个不要脸的男人挑拨两句就不接我电话……』

  我不耐烦的把妈话打断:『妈!天厚是不是不在?』

  『你管他在不在!怎么?你想挑拨他也来不理我是不是?我告诉你天厚不像你那么狼心狗肺,他虽然现在娶了那女人,不像从前跟我那么亲,可是他有良心不比你们两个,他看重我,他关心我,他不像那个死老贼……』

  『妈!妈──』我大声把她的话打断,我真的觉得好烦,好龌龊,不知是对老妈还是对自己,她那种涎着脸讨好天厚的嘴脸,在他面前伤心断魂得垂泪博得同情的矫作,直穿过话筒上的孔洞一个个袭向我,『就是天厚不在,你才会乱骂乱叫,要天厚在你动不动哭哭啼啼,好象我骂你一样,你当他是你什么人呀?』

  『我咧干你娘臭××!我生你这个破××专门来忤逆我的是不是?我伤心流泪我的女儿笑我在演戏,想排拨我唯一孝顺的儿子来来和我反目,我的命噢!世上那有人像我这么歹命的……啊──天哪!天哪!──』

  妈歇斯底里哭叫起来,也许我不该讲那些话的,但天厚毕竟是我的哥哥,我不要他的婚姻也是出悲剧,我低声下气地说:『妈!妈──!我拜托你不要吵了好不好?你静下来听我说,妈!』我大吼一声喉咙差点喊破,妈终于安静下来,『妈,如果你真的疼天厚的话,你就让他们夫妻过快乐一点的日子,过去的事谁对谁错你不要再计较好不好?你这样下去没有人的日子好过,问题也没有解决。』

  『我被害得这么凄惨,人家现在和年轻的孙女快乐似神仙,你叫我不要计较?我几十年的青春和血汗都没有了,你这样三两句话叫我不要计较就算了?你这个──』

  妈声詷一拉高我知道她将哭骂出来,我赶紧把话接上省得一哭到后来我忘了我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了:『妈!你自己知道你讲的话不是事车,天厚他们夫妻──』

  妈把我的话打断:『什么不是事实?我的话那一句不是事实?你没良心的跟着排拨是非,是不是要逼死我啊?逼死我如果你觉得高兴的话,我马上死给你看!』

  『妈!』我完全不想再继续讲下去,只好放弃婉转的方式直接告诉她答案:『妈!不要再这样闹下去,你己经把天厚他们夫妻的生活搞得凄风苦雨,你这样下去会害人家婚姻破裂的,你既然那么疼天厚,不会不替他想吧?』

  两个人一直在抢话讲的听筒突然了无声息,突来的静默比妈喧嚣的暴怒声更让我心惊,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透过话筒传过来,更添几份诡谲,妈正怒不可遏说不出话来吗?还是在思索我的话?

  好久好久,妈的声音冷冽冽地充满着一种压抑己久而爆发的力量,透过话筒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那是一种比詈骂更来势汹汹的口气:『是天厚还是那女人,叫你来跟我说这些话的?』

  我有点心虚忍不住结巴起来:『没……没有啊!』

  『你多久没回来了?怎么可能跟他们见过面说过话?』妈顿了顿,又尖锐地问道:『天厚不会说这样的话,是那女人说的吧?她去找你说这些挑拨我们母子的话?是不是?』

  『没有啊!我多久没回去你也知道,天厚的婚礼我都没去咧,她那里认识我!』我想将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来,但是没成功,妈的心思全跑到大嫂身上去了。

  妈喃喃地念着:『那女人这样死毒?她没搞清楚天厚是为了孝顺我才娶她的?她背地里还跟天厚挑拨多少我的坏话?……』

  我挂上电话,瘫在沙发上好象经历一埸大战,美琦和徐姐同时望着我:『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完了!我完了!我害死人了!我!』

  后来的事情都是天明转述给我听的,出乎意料,妈是战败者,天厚和老婆搬出了老家,妈正式一个人独居。

  『我还以为天厚多孝顺妈咧,原来还是以老婆为主。』我不屑的笑着。

  天明道:『你太不了解妈了,妈对天厚说媳妇不能接受苦命的婆婆,她要成全媳妇,是她要天厚搬出去的。妈这一招很高明,天厚搬是搬出去了,不过几乎和大嫂吵得离婚,老妈在他心中留个委曲求全的完美形象,他没事就回家看老妈,大嫂说例假日她都没别的消遣,因为天厚只往家里跑,你说谁是赢家?』

  妈是终于达到她的目的了。『呵!爸要会这招,天厚要站哪方还不知道呢。』

  天明瞪我一眼道:『喂!你知不知道输家是你啊?』

  『什么?』我愣道:『关我屁事?』

  『天厚说你造谣生事,拨弄是非,大逆不道,窝藏人犯,嚣张跋扈五大罪状,他说找机会他要修理你。』

  『他来啊!来试试看!』徐姐比了个大力水手的姿态:『他来我和天使联手把他打回去!不明是非的家伙!』

  美琦鼓掌起哄道:『哗!英雄!』

  天明也开心的笑着,他早知道我们彼此间的关系,长久以来,我们俩的关系在妈的绝对极权下逐渐疏远,但是我们总能毫不嫌弃的包容对方的黑暗角落,所以他不会拿异样眼光看待我的朋友,而我亦明明知道他不务正业,却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的让他把我的薪水骗走,两人那种不明原因的愧疚与怜惜,大概是同样失去美好无忧的童年的背景,让我们学会把彼此缺憾归罪成难堪往事的一种补偿心理。

  『我走了!』天明站起来:『你送我下去。』

  我看了天明一眼知道他有话要单独对我说,拿了件外套跟着出去,美琦不高兴的进房间,低低咕哝道:『又要借钱,都是有去无回的。』

  下楼时我盯着天明的后脑勺一个长不出头发的小小十字疤痕,一蹬一蹬地拾级而下,那个疤是邻居的小孩子扔石头扔的,那时候天明几岁?七岁八岁?血从他后脑勺涌出来的时候,天明惊慌的哭叫,我彷佛背负着血海深仇追到那个吓呆了的小子在大街小巷哭喊救命,怎样的一种急怒啊让我誓死逮住小男生将他毒打一阵?在追他不着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怎么追到了,没想到一股气全泄了,只是押着他回去:『跟我弟弟说对不起!』很多很多过往的强烈激动,事后回想起来只是嘴角的一抹淡笑,拚命汲求的到后来只是一种莫须有的必要,也许还什么都不是。人为什么要在那么多地方坚持?像老妈像天厚,是不是将得到更多?放别人也放自己几马,是不是得到的会喊少?我想起报复老妈的计画,我是不是太恶毒了?而且对待的是自己的母亲。

  我忍不住问:『天明你几岁了?』

  『小你几岁。』他沿着南京东路迎着乌烟瘴气的冷空气说。

  那么我是几岁呢?几岁有意义吗?突然觉得这多年来我一直好难成长,老妈的那些话,那些眼泪,压得我好象永远没办法长大,『你觉不觉得我成熟一点了?』

  『不知道啊!你还不就一直那死德行。』

  『什么死德行?是你还我啊!』从来没想过我在家人眼中是怎样一个人。

  『就那可有可无不死不活的德行。』天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褒也非贬。

  『那是你吧?怎么是我?』我笑了出来,想起汪启汉说我是那种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的个性,奇怪的是我从来不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只觉得自己多疑略带多愁善感,是个敏感的易受伤的女子,也许,是我演技太好了,也许长期戴着面具,已经摘不下来,别人都认定那张面具就是我的脸,只有我自己才记得那一张脸才是本来面目,也或许面具根本就是我的原貌,而原来的面貌,只是我对我自己的误解。

  天明踼了地下一个小石子:『……大嫂跟天厚说了……她说你可能是个女homo,如果他知道了老妈就差不多知道了。』

  『妈知道就知道了,反正她不会管那么多,她想的还不就她自己,她每天都打电话来吵我,骂的内容听了你会吓一跳,什么老爸找四五个大人逼她,什么老爸四处造谣说他们母子有奸情,她说爸把我迷得晕乎乎地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说这种话传出去会不会笑死人?那只有妈才想得出来,我看妈有被迫害妄想症。』

  『她一个人无聊啊!你不能怪她。』

  『哼哼……!妈说她来我这儿,被我和徐姐联手打出去,我什么都没做就被说成这样,我还敢怪她,我找死啊我。』其实我是了解老妈的痛苦的,但我想尽量把妈的坏处都说出来,因为如此我的计画才不会显得那么无情阴毒。

  『天厚说了,他要断绝兄妹关系,他没有这种伤风败俗的妹妹。』

  我笑道:『他要不要把我登报作废?断就断啊!我从来没觉得我还有个哥哥呢,妈说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我都无所谓了,还他?哼!不必了!你觉不觉得他跟妈很像。』

  『我只觉得你跟爸很像。』

  天明的说法让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反问一句:『有吗?』

  『你们对别人的强烈反应总能那样漫不经心,你知不知道那样比激烈反击更让人无法忍受,尤其像妈和天厚那样好强的人。』

  我想起儿时,无数个躲在比深夜更暗的棉被窝里暗泣的夜晚,淡淡的说道:『是吗?』抬眼寻找被污染空气遮蒙得只剩几点的星光,微弱闪耀着只似在挣扎喘息。

  『你决定这样一辈子下去吗?』

  『什么?』我不懂天明问的是什么。

  『和徐姐美琦什么的搅和一辈子?你不想结婚有一个家庭?』

  『如果政府立法同性恋可以结婚的话。』我半开玩笑随即正色道:『我一生出来就这样子,以后一辈子也是这个样子,它不是一时的迷失或精神疾病,它是一种自然的身体心理的反应,像男孩喜欢女孩一样的意思。』

  天明一知半解的说:『反正你决定这样子下去就对了。』

  『这不是我的选择但是我的宿命,如果我勉强照着别人的模式走,不但欺骗自己也违反自然法则。』

  天明点点头,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再次问我:『你真的不知道老爸的住所?』

  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黄色的出租车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天明突然摇下车窗对我喊着:『你不能把生活中全部的不满都归罪在妈一个人身上,就像妈归罪在爸身上一样!』

  我没有回答也来不及回答,车子已远得只得只剩两盏黄车灯在黑暗中坚持。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Оo凝ご冰ャ 发表于06-01-04 15:01  [第2版 01-04 15:13]12
第十四回(完结篇)

  我的腹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痛一次,每次发作常痛得我汗水淋漓,我从来就没有看医生的习惯,从小生病都是忍忍就过去,老妈也不会过问,但是要躲过美琦不容易,她注意到我最近食欲不振,也几乎不到BAR流连,她问过我好几次:『不舒服吗?不舒服要去检查哟。』

  『没事!』我告诉她,美琦的眼睛盯着我看好久,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朱朱死了,那个曾经和我有过一腿当过应召女郎的可怜女人,圈内盛传她死于爱滋,她在我颈上留下的齿印早不见痕迹,除了沧桑放浪的笑声与眼底的孤独无奈,她的长相我亦已不复记忆,但是每思及她被烟熏黄的牙齿张口在我颈上吮咬时,我颈项老不自觉的阵阵痉挛起来,彷佛爱滋的病毒在早已平复的疤痕下,正静静地狠狠地撕咬着我的血肉。

  电视上正播着公益广告,呼吁同性恋著作血液筛检,美琦猛地按着遥控器上的按键,屏幕上跳到另一台,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喘着气双手抱头,汗湿的发绺垂在额前遮住临时演员不自然的脸部表情,旁白的女声字正腔圆不带感情的念着………夜间盗汗、体力急速衰退、食欲不振……如果您有以上症状,请立刻──,美琦答得一声,索性关上电视。

  我不吭声,美琦也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只更细心的待我,假日里我们就窝在家里那儿也不去,吃她亲手弄的菜,看看不用大脑的综艺节目,或就在附近小公园走走,我们有默契地以鸵鸟心态避谈任何可能的敏感联想,生活简单却反而充实起来,我的心不再像悬着似的摆摆荡荡的要找些什么来把它定住。

  徐姐搬走了,因为落单的她,见不得我和美琦感情突然融洽起来。

  『好象故意表演给我看。』她半开玩笑如是说。

  但我知道,她真正受不了的是老妈,老妈现在把徐姐也当作假想敌,说她一定倒贴老爸,不然为什么要帮他?电话除了骂我也骂徐姐。

  搬走了也好,大家住在一起,要不小心传染了怎么办?我也不碰美琦,如果预感是真的,亡羊补牢希望还来的及;我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有什么从我体内大量流失,应该是不会错的了,我想,我开始对生活小心注意,留意着居家的许多小细节,我怕碰触别人的伤口,怕流血,怕任何一种可能传染的途径,认真生活后才惊讶着生活的意义,漫不经心的我竟过了三十年,我第一次体会到时光的宝贵就在于它不会为任何一个理由再重来一次。

  美琦一直劝我把工作辞了。

  『等我帮徐姐手上几个case做完了再说。』

  『她知不知道你最近身体不好?』

  我缓缓摇摇头:『我会告诉她的。』

  

  一个偷闲的下午,我和徐姐溜出去喝下午茶。

  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亮晃晃堂而皇之的跨进来,桌上摆饰着一个被阳光照得璀璨的水晶杯,我眯着眼看着杯底浸的一朵籣花,不知是水分太多还是日光太炽,软绵绵地憔悴在杯里像个精疲力尽行将溺毙的女体,搁浅在恰好能淹没头脸的岸边。

  我拿起吸管,专心一意地将它从狭窄的杯口挑出来,而它似乎自甘堕落于死亡边缘似的东闪西躲,总够不着。

  徐姐点支烟笑着问我:『你最近和美琦感情太好是吧?晚上太劳累,瘦了好多。』

  我笑笑,终于将它捞起晾在阳光下,我抬头顺便将放在一起的两杯水分的开一点,怕徐姐不小心喝到我的那一杯,虽然专家说那样不会传染。

  『我想,』我困难地开口:『我大概得了AIDS了。』

  『什么?你开什么玩笑?』徐姐叫了起来,之后就着强烈阳光,她大概清楚了我像地堑般凹陷下去的脸颊,急急地问道:『你筛检过了?』

  『没有,不过我想八九不离十了。』

  『这种事不能用猜的,去检查确定了再说,美琦知不知道?』

  我点点头:『她比我更先起疑。』

  徐姐喷了一口烟叹气道:『碰到美琦其实是你的运气。』

  『我知道,我妈没教会我怎么去爱?什么是爱?我现在明白了健全的人,才能给健全的爱,不过,好象太晚了!』

  『你有没有想过,得HIV的管道?』

  『得都得了,再管这些有什么意思?合当也是我该受的,不过我不后悔,它让我看清生活中很多盲点,徐姐,仲薇快回来了吧?快结束落寞的单身生涯了。』

  『去看看医生吧?天使!病情也许能控制住,听说只要T细胞值维持……』

  我摇摇头:『反正是没救的啦!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其实有时候我倒觉得当我们这种人挺好的,至少有个什么万一的时候没儿没女的少个牵绊。』

  徐姐点了支烟,苦笑道:『那正是我们的缺憾,如果我们的性行为也有办法繁衍后代的话,我们就不会被拒在核心价值之外。』

  『我本不违世,而世与我殊。』我也顺手点支烟。

  『哈哈!我本不违世而世与我殊!得志与民游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此乃大丈夫也!』徐姐喷了口烟,和我的烟在空中缭绕终至纠缠在一起,成了一片烟雾,分不清那一股是谁喷出的,我们忽然起了股英雄惜英雄的苍凉悲壮豪情,在我们这极少的一小群非我族类里,又行将少一个人,回首这许多来时路,忧忧喜喜起起落落,快乐吗?也许很多人都要犹豫好一阵子,然后给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后悔吗?我想很多人会肯定的说:不!

  徐姐伸手拿了杯子喝水,举到口边时突然问了句:『这杯是我的没错吧?』

  『对!那杯是你的,我的是这杯。』

  她的杯子在唇边停留半晌,终究没喝就放下,我赶忙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化开突然凝结在空气中的尴尬,杯里的冰块已化成薄薄的几片在水面挣扎,除在杯外的滴滴水珠像泪,印了桌面一圈圈的泪痕。

  气氛变得不适合久坐,徐姐拿了帐单付帐,我低头看见影在桌面的兰花,脱离水杯花瓣似乎都干得起绉折,更憔悴了,也许水晶杯不是它最好的归宿,但或许它已经习惯那个环境,临走前,我又将它投入水晶杯里。

  来收拾杯盘的WAITER告诉我:『浸在杯子里,它可以活好几天才烂呢。』

  『少掉慢慢凋谢的痛苦过程,直接腐烂,也不错。』我对徐姐说。

  『什么?』

  『没什么。』我说。

  出了餐厅,阳光热暖暖地罩下,一丝丝的寒意却直打心底冒出,忍不住打起哆嗦,我想,其实我并没有做好少掉慢慢老化的过程直接跃到活生生腐烂死亡的心理准备。

  那次以后,徐姐便常来住处转,即使她在公司天天都能见得到我,我一再对美琦说:『徐姐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那天举杯犹豫的神态,却像躲在暗处的狙击着偷偷地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心中猛地冒出来狠击我一下。

  

  天明又没了讯息,他不但工作不停地换,住处也居无定所,我向来没他的电话,只能用呼叫器跟他联络,老妈最闹得更凶了,她甚至把我留在家的毕业纪念册按班上同学住址各寄了一封署名被丁天使弃之不顾的可怜母亲的信,内容说我协助父亲与大陆孙女通奸,藏匿大陆偷渡人口,丧心病狂逼亲生老母亲自杀,汪启汉打电话问我的时候,我除了一笑置之外,不知还能多说些什么。

  徐姐说:『唯一的解释是你老妈精神状况不良。』

  老爸倒是没办法忍受这样的侮辱,他来找我诉苦,我再一次告诉他把终身俸一次退了定居大陆。

  『好吧!没办法!你母亲弄得我没办法在台湾活下去,我回去好了!那有你的姐姐,她说她要孝顺我,不要我一分钱。』爸哭丧着脸说:『我不是被逼得没办法我不会去那边住,我的家在这里啊,我老婆小孩在台湾啊!这里是我的家啊。』

  我赶快顺水推舟:『爸!你安心地回大陆啦,我们家三个小孩都大了,不用你操心了。』我大概真的像老妈说的大不孝吧?临死前还不忘狠狠捅老妈一刀。

  『我最不放心你啊!』爸边说边用拐杖重重地击了一下地,显然真为了我痛心疾首地伤透脑筋。

  『我这么大,又有固定工作,不像天明一样四处晃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婀!女孩子家三十岁了还不嫁人,我眼睛怎么安心闭咧?三十岁在我们老家,小孩都能下田帮忙啰,你啊!我怎么安心走咧?』

  我看看美琦,她听不太懂爸浓重的乡音,但连贯起爸忧烦的表情也八九不离十,她安慰爸:『丁伯伯,天使要有了对象,一定带到大陆去拜见公公。』

  老爸笑道:『是丈人不是公公。』

  我知道美琦是故意说错的,她说过她想喊老爸公公的,我连哄带骗的劝老爸趁早办手续回大陆定居,还说我会去大陆找他,爸信以为真,认真地教我到了河南后怎么从开封换几天几夜的车到他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在地图上找不着位置的贫穷小农村去,那个地方的名字叫鸭扁嘴村,我和美琦听了都想发噱,老爸专注而严肃地讲解着:『到了鸭扁嘴村哪,你们向人家问东土坡儿的丁家庄怎走,人家都知道的,要碰不上人问的话呢──』爸皱着眉认真思索着路线图,我假装专心地背那些拗口的地名,其实我心里十分明白,也许爸也明白:我不可能会去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的,但我们都为那千分之一的渺茫尽所有的努力。

  老爸决定了行程日期,我,又背叛了妈一次,这次是最大的背叛,计谋完成,寒意阵阵从脚底冒起,心脏怦怦地激烈跳起,我兴奋地痛苦起来,却没了遂心愿的轻松。病后,我越来越觉得其实我是一直真的了解母亲的痛苦的,但是我假装不明白,甚至有意纵容妈暴烈的言行,我们既是对手也是同谋,一起让破败的家走向不可挽回的毁灭深渊。

  爸临行前寄了封签了名的离婚证书给老妈,信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妈想当然耳的拿着信找上了我,她一进门将信往桌上一扔,冒着冷焰的深深小眼睛瞪着我问:『你那心目中伟大的父亲在那里?』

  『我不知道啊!』

  『笑话!』妈暴喝一声食指直指到我鼻头上来:『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撒谎?你这个该死不死破格逆子啊──!信上说你也同意离婚这件事的啊!你还这样子演戏骗谁?我好欺负是不是?』

  老爸害死我了,竟然在信上提这一笔,事到如今无可抵赖,我也干脆把话撇明了讲:『妈!反正你们两个吵吵闹闹这么多年了,不如离婚算了!』

  『离婚?!』妈狠狠地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我要知道你出世就是来破坏我的家底的,你一出世我就把你掐死算了!离婚!这么简单?那他把终身俸一次退了,都给我啊!反正他拿了也是到大陆供那些不要脸的穷亲戚。』

  『妈!全部退了不过几十万,给他养老算了,你又不是没钱!』

  啪的一声,我又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脸上一凸一凸地痉挛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却希望妈再多打我几下,打狠一点,打掉我最心底的那阵阵的不安与恐惧,那才是我真真最痛的地方,原本避在房间的美琦却忽然跑出房间,挤到我和妈之间,像捍卫着什么似的直挺挺站着。

  『那死人要养老?他有你这有父没母的孝顺女儿啊可以安心养老,我呢?我有什么?我苦命啊我!饿死了都人管哪我!我有什么啊──!』妈拉高了嗓子哭得震天价响,我以一贯的漠然应对,妈恨得咬牙切齿。

  美琦冷冷地应道:『你有孝顺的大儿子丁天厚啊!你有两栋房子和一大笔定存啊!你还有什么没有的?』

  『美琦!』我把美琦喝住,却又期望着她不要停,真的,不要停,替我把我想对妈讲的话都讲出来,全部讲出来。

  妈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半晌才哭问道:『是谁跟你挑拨这些的?这点钱那两栋烂房子,不是我拚死拚活做牛做马能存得下来吗?现在怎么着?你想要是吗?还是那不要脸的死东西想弄到大陆去?你们想我流落街头当乞丐是不是?是不是?』妈喷出怒焰的眼死盯着我,非要我回答是或不是。

  答是与不是,都没意义,只是让老妈接下去有话可骂,不要单她一个人唱独脚戏而已,我耐性全失,什么都不想分辩,我们好象不同国籍的两个人,说着迥异的语言,永远无法沟通,我坐下沙发随手拿份报纸翻着,妈一把扯下报暴喝道:『怎么不敢回答啦?你狠得下心破坏我的婚姻,怎么着不敢跟我讲话?』

  我不吭声而无表情的由她叫骂,美琦在一旁插嘴道:『丁妈妈你要讲讲理啊!』

  妈冷眼上下扫过美琦哼道:『你是什么东西?来管我家的事?喔!你就是天厚说的那个不结婚的变态女生,跟我们这不肖女搞什么同性恋的是不是?』

  美琦不知是怒是羞整个脸胀红了说不出话来。

  妈流着泪似受尽无数委屈的小媳妇,却又说着剧毒的话:『就不要脸的人才做得出不要脸的事!就她爸爸败德无耻生的女儿也不知廉耻,搞什么同性恋,两个女人也可以脱光衣服在床上拖,哼!笑死人!不要脸的人维护不要脸的人,联手欺负我这可怜的苦命女人。』

  妈连说带比的叫嚣,美琦只是睁着眼颤抖着难以置信这样的话可以当着一个人的面这样羞辱出来。

  妈的恶毒字眼:下流、卑鄙……国台语交杂着一句句敲打着我的耳膜,汗沿着额头一滴滴流下,腹部开始痛起来,我知道它又发作了,这次来的比以往都要猛烈,美琦察觉我神色有异,对妈喊着:『求求你闭嘴好不好?你女儿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妈一心只专注在她愤恨愁苦上,除此以外的讯息她接收不到,她咬着牙恨恨的说:『我一个孤苦老人在家,生病连倒杯水给我喝的人都没有,她生病?年纪轻轻的生什么病?丧心病狂啦!病?她是心里有病,做了没天良的事,得了失心疯,早死早好……』

  美琦哭喊着伸手推老妈:『你给我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

  我无力阻止,剧痛让我视线模糊,一口气老觉得喘不过来,脑筋因缺氧而无法思考,眼前的一切,像无声的黑白电影,一幕幕模糊不清地在我眼前快速晃过,最后那幕停格在美琦哭,妈也痛哭着诅咒:『……好!我到我女儿家被又打又骂地赶出来!丁天使你给我记着!我做鬼也不会原谅你!……』

  我在医院里醒来,美琦和仲薇都在旁,徐姐趴在一旁的小桌睡着,四只眼睛欣喜的盯着我:『你醒来啦?』

  『现在几点啦?』空间时间我都觉得陌生,不由自主的就问这句没意义的话。

  『你向来没时间观念,问什么几点啦?好好静养吧!你!』仲薇将我的头部垫高,她还是出国前的她,一点都没变,连发的长度都是一直披在肩臂上,时间在我身边似乎一直都走得慢。

  『我可以出院了吧?』我坐起来。

  仲薇把我按回床上:『检查的报告还没出来,如果是HIV的话,也许我们大家都得检查一下。』

  『现在先别讨论这些好吗?』徐姐站起来,将仲薇轻轻推出问外:『天使,你好好休息一下。』

  病房里剩美琦静静地望着我,我笑笑:『我没事了!』

  美琦也笑着却带着泪:『是啊!你会没事的,很多HIV的带原者,好多年来一直都好好活着没发病,我听说一个都九年了也没什么事,是不是?』

  『是啊!』我坚持出院,美琦也顺从我的意思,她坚持我会没事,可以出院,径自就去办手续。

  仲薇不解地问:『美琦怎么这节骨眼儿反倒不懂事起来?』

  徐姐说:『她不是不懂事,她是没办法接受事实。』

  我阖着眼,徐姐和仲薇在门外说的话我听得分明,可怜的美琦!她没遇上我的话,一定能过得更好。

  出院后,我瘦了好多,体力没办法再胜任工作,只好辞职,美琦也辞了。徐姐和仲薇不顾我的反对硬是搬回来和我们同住,她们说人多好照应,我知道她们搬回来是要替我们分摊掉房租和生活费用的负担。爸已经去了大陆,我没告诉他我的身体状况,我不想担心别人,一如我不愿别人担心我,走了的好,既然这里不如意的话。我突然觉得老爸其实还满幸运的,他有地方跑,没处去的像老妈,被自己的个性禁锢了一辈子。

  天厚来了几通话,都被美琦挡掉,天厚说我联合美琦打妈骂妈将她赶出大门外不让她进来,天厚放话说要来揍人,美琦想跟他说实情都被我阻止:『要说我早说了,就让他那样认为吧!我妈已经没我这个女儿了,我不想她再没了这个宝贝儿子。』

  医院来了电话要我去听报告,顺便带换洗衣物,我心里有数,也许这一住进去再没出来的机会,美琦帮我收拾的时候却一再叨念着:『几件就好了!几件就够了嘛!没要住多年的嘛!对不对?』徐姐和仲薇都不敢应她的话,低着头装作帮忙收拾衣物,她要别人怎么相信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说词?

  医生宣布答案的时候,让我着实吃了一惊,但只花了三秒钟便接受了事实,既然结局相同,用什么方式完全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美琦却完全不能接受,她这一阵子到处询问、翻杂志、上图书馆找书所求得的一点有关AIDS的讯息:什么T细胞值,什么AZT的新药,一下子全派不上用场,她的希望,她的心血在瞬间完全破灭,她像孩子般跺着脚哭闹着:『怎么会是肝癌末期?怎么会只有三个月?怎么会这样?不会啊──不是这样的!』

  仲薇抓住她的肩用力晃着:『美琦!美琦!你这样要天使怎么安心?现在是你要照顾天使啊!』

  徐姐皱着眉:『Angela把她带出去,让我们安静一下!』美琦没主意地被仲薇半拖半抱出去,病房顿时深静下来显得空空洞洞的会回音似的,我反而觉得不踏实,美琦的哭声,让我意识到尚在人间,还有声息,人世还有人牵绊住我,我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想念起美琦,也许该说是对人世的眷恋。

  徐姐沉思着该怎么开口:『……你有没有想要通知谁,让他们知道你的情况?你哥哥或是弟弟?或是你妈妈?爸爸?』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老妈那天说的那句话,妈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到死也没原谅她的,是她的女儿吧?我又阵阵不安起来,那个无形的东西又紧紧揪住我的心,让我呼吸困难起来。

  『怎么?不舒服吗?』

  我再次摇头,固执地说:『我想见的人,就都在我眼前了。』说完这两句话,疲惫不已,再一次觉得时间对我来说太慢,我已经走了太长的路,是该歇息的时候了。

  美琦红着眼进来,看着我忍不住泪又沿着脸颊缓缓而下,仲薇咬紧嘴唇不让泪滴出眼眶,徐姐燃着一支烟:『要不要来一口?』

  美琦突然失去理智一把抓起那支烟,狠狠地摔在地上,喀地一脚上去猛力踩熄,恨恨地对徐姐吼道:『她就是跟你学会抽烟的,现在落得如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得病的不是别人?为什么?』

  『美琦……』

  徐姐对我挥挥手:『我谅解她的心情。』

  四个人无语,空气蓦然静止,空调轻轻的隆隆声突然清晰起来,不安的感觉渐渐强大,我请她们全部出去让我静一下;时间静静从身边流过,死亡似乎也随着逐渐贴近过来,我几乎能看清死神的容貌,感觉他冷飕飕的呼吸,也许我并不像外表那么安然甘心,然而我也并不恐惧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安?连死都不怕,到底让我日日夜夜难安的是什么?我阖上眼,不再逃避地正面迎上,细细体会那恐惧的感觉,是什么呢?那样熟悉,好象已跟了我一辈子一样。

  雪白的被褥温柔得像天使的羽翼,轻轻的环揽住我,床单也白全浆得有些硬,有点像已着地有段时间的积雪,躺在没寒意的雪地用温暖的白翼覆着,只感到熟悉的恐惧环伺,却还是看不清它的原貌,我放弃了,迷迷糊糊地睡着。

  天明推问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这儿?』

  他只问我:『怎么会这样?瘦成这样生的什么病啊?』

  怎么这样?我也很想知道怎么会这样?由不得人的事,知道为何又能如何?

  两个人静默,原本就迟缓的时间好象停止,瘫痪掉的沉默压住两人的思绪,随着气氛的凝结,很容易感受到彼此对打破僵持的努力。

  天明还是一动不动。

  我躺着,像睡前的梦魇般无法动弹,半天我才能说出话来。

  『你要不要用钱?我银行里还有点存款……』

  『你自己不用吗?你生病要用钱的。』

  『我有劳保……』我边说边从皮包里翻出那本存折,递给他。天明正迟疑着,美琦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她颤着声道:『我们通知你来是要你看看自己生病的姐姐,不是……不是叫你来分遗产的,求求你们,求求你妈,不要再想从她身上刮下些什么,她已经被你们榨干了。』

  我望向美琦要她住嘴,我知道他来不是为了钱,妈吵也不是为了钱本身,她只是要用钱来证明她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因此我被她训练成用钱来表示我对家人的爱。

  天明低头沉默不语,气氛诡异起来,三人相对无言,甚至不敢彼此正视,我突然觉得倦意全消,精神好起来时间更难挨。

  护士进来打针,她职业性的对三人点头笑笑,倒有几分化解僵窒气氛作用,我静静地看着针尖进入我的肌肤,像双嗜血腥的银鲨,蓦然她惊见了,一举而上穿透血管,然后因为欢愉而陶醉的战栗了几下,之后安稳的享受鲜血的腥甜;护士小心翼翼的拔出针筒时,我感觉到它还意犹未尽地再临去前猛吸一口,以致我的毛细孔,在它离去刹那冒出了一粒小血珠。

  三个人全都盯着我手上的小红点,以至于我不能将它抹掉,没了它,眼光不知该搁向那儿,气氛会更让人难堪。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时间过得比较快,护士推门进来,轻轻唤醒我,又该打针吃药了,天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这家伙!老姐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碰面,当老弟的却连再见也没说一声。这一针,特别的痛,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任人摆布实验的白老鼠,这药根本无法显什么神迹,但美琦却坚持能改善病情,为了取悦她,只好一针又一针的挨,手找不到地方打针脚,我几乎要怀疑我的血管里不是鲜红的血,而是黄黄褐褐的药水,我想起她以前曾气得骂我:你去死好了!

  现在,真的要死了,她却伤心得茶饭不思,人为什么老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来彼此伤害呢?

  天明又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两盒枇杷放在小柜子上,『你最爱吃的,枇杷。』

  汗珠儿沿着双颊晶莹滑下,在下巴会合后再酝酿坠堕,这时分已是枇杷产季末期,不太看见店头贩售了,我知道他为了这,跑了很远的路,但是他不会说,他向来静默,我也不懂得说什么感言,总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藏进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我们家从来不买这种昂贵水果的。』

  『小时候爸有一个朋友带过一盒枇杷来,妈一人分给我们四个,你自己四个吃完了,还抢了我两个去,我大吵大叫,你硬是不还我,妈把你拖到门口,抽得屁股快开花。』

  我笑起来,他怎么记得那么小的事情呢。

  『每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你都会把你的份再分出来一半给我,那次例外,我特别深刻。』

  『帮我剥吧!等会儿我想吃方便些。』

  一瓣瓣艳黄的果皮随势而下,裹在里面的橙黄仗着水分充足竟似宝石般的晶莹剔透,已失去食欲味觉的我,也忍不住食指大动。

  男孩子粗手粗脚的,将小小橙黄剥得鲜血淋漓,鲜艳的沐液染黄了整个指甲,天明在裤子揩了揩,又专注的剥起来,我注视着他倔强的嘴角,微皱的眉头,从小到大很少看到他耐心的做完一件事,总东混西荡与一群不入流的小坏蛋瞎搞。终于剥完了,天明两手又在裤子上抹了好几下,他的手早就干净了,剩下的指甲缝的暗黄,光擦是不可能擦得掉的。

  我拿起一粒来,闻了闻,好香,但吃不下:『有女朋友没?你想过结婚没有?』

  『结个屁!我头壳坏去!』

  我有点失望,像母亲一样在临走前总希望见到孩子结婚生子,有个归处。

  『……老妈前几天问我……』

  『老妈又说我什么?』

  『还不就是那些老话。你知道吗?天厚的老婆在跟他闹离婚呢。』

  我淡淡地说道:『我知道。』

  『你怎么晓得的?』

  『因为悲剧是会遗传的。』

  『……其实,老妈也很可怜的,你长那么大,从没给过她好好倾诉的机会吧?你不是不耐烦地嗯嗯啊啊敷衍着,就是臭张脸什么也不应,她才会采取那些激烈的方法,抓住你的注意力吧?』

  其实我是了解的,比天明天厚甚至比老妈自己了解得更多更深,我叹口气:『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不气妈吗?』

  他又一副无所谓的神气。

  『你有老爸消息没有?』

  『不知道!』老爸是我报复妈的最后筹码。

  天明无言呆坐椅子上,说这几句话,耗了我不少精神,眼皮又渐渐沉重起来,天明起身开门出去,在门关上的刹那,说了句:『我希望你明白,她终究是你的老妈。』

  这句话像记闷棍,兜地一声将我击昏,我昏在沉痛里,母亲的影像在我面前不断扩大逼近,她咬牙切齿的伸出手来尖叫着:还我青春!还我丈夫!还我家庭!还我女儿!还……,我无路可逃,什么也还不出,而我所失去的,也不知该向谁去讨,我突然又想念起丽莎来,她的拥抱,她低沉沙哑蕴含怜爱的声音: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沉默地呐喊:我但愿妈真的明白清楚,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亲生女儿!门关上,我的泪也顺颊滑落,脆弱于我来说是肮脏的羞耻,所以总让泪是在孤独中决堤泛滥。

  对了,今天,似乎是母亲节,怪不得呢,美琦不在,徐姐没来,我可以安心地哭,童年无助的悲哀与孤独的痛苦又排山倒海涌来,我找不到阶梯从痛苦的谷底中爬出来,就算能爬出深壑,我又怎么能从这庞巨的悲愁中复元呢?泪像一泄而崩似的不可收拾,我痛得忍不住哀嚎起来,胸中有什么膨胀着似将迸裂,我伸手猛攥胸前的扣子,好似它紧紧地扣住我的心脏无法呼吸,衣襟啵地开了,露出两个乳房皱巴巴地像泄掉气的皮球,软巴巴地垂在肋骨上,乳晕是酱色的,肤色是焦黄的,腹肚是塌陷的,筋骨峥嵘,一副战败倾颓的苍废荒凉,我受了惊吓,惊得呆住而忘记啼哭,赶紧将前襟扣上,双手抱在前胸,护住一个秘密,一个惊人的秘密,在床上呆坐一下午,真真完全地明白,我是贴近死亡的,而死亡是丑陋的。

  天明来过那次后,再没出现过,我却开始不断被噩梦困扰,梦中的我,永远是个孩子,永远仓皇地在逃躲着什么,而梦醒时,那种恐惧的感觉依旧延续,那个无形的东西,紧紧地揪住我的心,从梦里跟出来逼迫我,绝不会放过我的,它说。

  

  我再一次冷汗涔涔地在噩梦中惊醒,美琦轻声问我:『又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这个梦不太一样,我在学校里,全校同学都穿著夹克外套,怎么就我一个人忘了换季,穿著男生的短袖短裤,全校的同学老师几千只眼睛都盯着我看,我紧张地不知该躲住那里,所有的人都张着嘴笑一直笑……我就这样被吓醒了,手脚都是汗呢!』

  美琦揽住我笑着:『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你早就离开学校了,不用再为穿错制服担心!』

  『……美琦!你记不记得你有一次跟我吵架,你气我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去买那些进口欧洲内衣,你问我要穿给谁看?你记不记得?』

  『是啊!怎么?跟我翻旧帐啊?我在这里跟你赔不是好不好?』

  『我小时候老穿哥哥的旧衣服,连内衣内裤也是,一直到小学六年级,我裙子里的内裤都还是小男生穿的那种中间开条缝让小鸡鸡嘘嘘的那种,我好怕裙子那天不小心被风掀了,让同学知道这个秘密,我总是小心地注意着我那过短的旧裙子,结果有一次我导师说要量身重,要我们把裙子制服脱了在保健室量,女生先量换男生,同学一个个把裙子脱了,我看见她们的小内裤有印小碎花的,有粉红车蕾丝边的,我羡慕得眼睛都突出来了,我不敢脱裙子,我怕被别人笑死,就骗老师说我感冒不能脱衣服,结果老师说没关系一下子就好,让我第一个量可以马上穿衣服,就这样每一个人都看见我穿的那条男用小旧内裤,很多女生都捂着嘴偷笑,连导师也撇开脸偷偷憋着笑,我的心真的整个痛得碎了,那个导师一直都是我最尊敬最喜欢的,量完后不晓得那个女生把消息透露给那些顽皮的小男生,他们下课后来掀我裙子,说我心理变态……』我用最大的力气才能让泪不涌出眼眶,看着窗外远远的树影不使声音变了调。

  我已经好久好久都不曾再想过那些事,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不再在乎,原来它一直都在,躲在那愈合的伤痕下的阴暗里偷偷地孕育滋生着,慢慢地长成一种恨意,流窜在血液里,让恨掌握我的人生,我从来都不明白那些生活的小事对我的影响原来这样的大这样的深钜:『……我回家后要我妈给我买一条女生的小内裤,我妈说我爸做工,薪水很低,家里没钱不能浪费,可是我妈让天厚补习一期好几千块,而我妈在银行里有一大笔的定存……』

  美琦将我一把抱住哽咽着说:『都过去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噢!我的小天使!』美琦吻着我日渐稀疏的头发,温温的泪水滴在秃了的头皮上:『那些都是过去了!永远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回想这些,并不是件愉快的事,而我不能不想,不得不想,病榻上我老是喋喋不休地谈着这些儿时的斑斑痕痕。

  美琦总是安静地听了又听,有一次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很恨你妈妈噢?』

  我愣了一下不假思索的说:『不恨啊!』半晌我又叫了句:『虽然对她那套不太耐烦。』

  『那你原谅她了吗?』

  我犹豫起来,不能确定答案。

  『我想──你不让她知道你病了,对她来说是一种很严厉的惩罚,你如果心中没恨就不会这样子,其实你心里不忍心这样重罚她,毕竟她没有像有的妈妈将女儿推入火坑之类的那种大错对不对?所以你就不断的提起你隐藏在心中的各种不满,让自己相信你这样对待她是不违背人常的,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但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美琦握着我的手轻声的说:『天使!我希望你这一生不要留下什么憾恨。』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我轻轻拍着美琦的手:『美琦!认识你!我这一辈子就没什么好憾恨的!』

  『……』一滴滴晶莹在我枯槁的手背上滚动:『认识你这么多年来,这是最甜蜜的一句话。』

  徐姐推门进来:『美琦!换班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在这儿趴着睡一下就好了。』美琦拉着我的手兀自不忍放开。

  『美琦!回去睡一下吧!你最近瘦了好多。』

  『我趴在这里睡就好。』美琦坚持,我由她去,反正,在这儿受苦的日子也不多了。

  我等美琦发出轻微的鼾息时对徐姐说:『我想出去一下,你送我去好不好?』

  『你现在──?你要去那儿?』徐姐面露难色。

  『我想回家,看看我老妈,算是──最后一面吧!』

  『……』徐姐轻轻将我抱起,我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轮椅推到走廊时,美琦突然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去那儿?你们要去那儿?』由于地滑美琦碰一声重重地摔了一跤,兀自挣扎着爬起来:『去那儿?我也要去!』美琦哭着一拐拐一跳跳着挨近轮椅:『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把你带走了!』

  『我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我笑着安慰美琦,一方面也忧心起来,这么一天其实不久了,美琦该做好这样准备。

  美琦一边抹泪一边笑着:『呵──吓我一大跳!』用手按着心脏显然还心有余悸。

  徐姐和美琦将我抱上车,美琦将我的座椅姿势调了又调:『这样好不好?』

  我点点头,不忍心告诉她其实我全身都痛,在车上吐了好几次,我早就没食欲,吐都是白泡泡的唾液和黄苦苦的胆汁,徐姐好几次要将车子掉头回去医院,美琦也一再的哀求我:『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医院去嘛!好不好?我们下次再去?』

  我疲惫的摇头,下次?也许有,也许没有。

  徐姐握着方向盘:『接下来该怎么走?这里路况都差不多好难认。』

  我睁开眼睛,快到家了。我多久没回来?垃圾平原像魔幻般已变成高楼大厦,早就荒弃了的小码头倒在红艳的关渡大桥下,就像当年在我脚下已预见死亡的苟延残喘的小螃蟹,红树林呢?白鹭鸶呢?一切都变了,无法回复,不变的只那血红落日的光芒和淡水河上那股腐尸的气味,还有,感觉是不会变的。『前面左转,直走第二条巷子右转。』

  车子右转直走后,我的心赫然怦怦慌乱地跳起来,远远地,早就收摊的『天厚商店』的破旧招牌还在,写着『烟.酒/公卖局』的锈了的圆铁牌的暮色中荒凉的摆荡,在车内我彷佛也能听到它吱哎吱哎的悲叹风光不再。

  『停停吧!停──,停在这儿就好!』我焦急的叫着,因为用力,不得不喘息。

  『怎么了?』徐姐整个人探过来:『不舒服吗?痛是吧?要吐吗?』

  『不是,没什么!只是──我想──我这个样子,我妈怕不认得了。』我真的好怕,怕她看了我的病弱会流泪痛哭,更怕她冷淡地说,这就是你不孝的报应。

  『……既然到了,就下去一趟吧?』徐姐用征询的眼神望着我。

  美琦抚着我的背柔声道:『全看你的意思,要你不想下去也没关系,就当开车兜兜风吧,好久没到这种郊区来了。』  

  『……』我看看窗外:『你开慢点我们从门口绕一下吧!』

  车子开始慢慢的滑动,『这种速度可以吧?可以吧──』徐姐回头看我,再顺着我的眼光望出去,妈,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着黄昏老弱的太阳,她不过五十多岁吧?背怎么有点驼了?头发也已经花白,她也病了吗?为什么多久没见老得这么快?还是我从没用心注意过她?春日下的妈脸上的黯淡,是皱纹与黑斑吗?还是她长年累积的郁郁寡欢的颜色?她还是穿那些好多年前的旧衣服,我在百货公司买给她的好衣料好象从没见她穿过,我给她的钱,只让她定存的数目增加外别无他用,家里头还是那些二十年前的破家具,连那台小时候我们争着要骑的旧脚踏车都没丢,我有股冲动想下车去求妈,求她对自己好一点,求她能过得快乐一些,求她放开心胸来,让我也好过一点,求──求很多很多我从来不敢跟她讲的要求。

  车隔着条马路停在家对门口,隔着几公尺远我静静地看着妈孤独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一动不动,我的眼泪忍不住静静淌下,妈没想到她的女儿就在对面车内看她吧?更不会料到她大不逆的女儿为她流泪吧?是什么让我们母女在这仅剩的短暂时光里还这样固执坚持?母女!母女!母与女不是应该最亲的吗?

  『下去吧?』美琦问。

  我点点头,伸手去拉车门把,门很紧还是我已使不上力,美琦握握我的手,怜惜地说:『我来吧!』

  『嗳!你一个人在那晒日头哟!』是阿柑婶,是这旧社区里几个硕果仅存的老邻居。

  『是呀!吃老一个人歹命啊!我那个天厚要礼拜才有时间回来看我。』妈叹着气。

  『不是离了吗?怎么不回来和你斗阵住?』

  『离是离了,那女人死缠住不放,天厚当初也是为了孝顺我才娶她进门,谁知她不侍奉我,光吵光闹,要死要活的,天厚也不敢说走就走。』

  不知为什么,一种熟悉的龌龊感觉又阴骘地掩了上来。

  『你尪甘无样娶那个十八岁的孙女,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拖屎涟?』

  『讲到那个死外省猪仔哟,那个人不会好死啦!你们不知道噢,他联合我那个女儿两个人将我踩在脚底下欺负,那个下流不要脸的才生得出来那种禽兽猪狗不如的女儿……』妈哭哭骂骂的念着,又一个路过的欧里桑加入听讲行列,『未见天笑哟!和一群女妖精住一起乱搞,见笑死人!还联合那些女妖压逼我这个老母……』

  『走吧!』我按住美琦的手,仰躺在座椅上,觉得好累好累……

  徐姐将找按在排档上再一次问:『真的要走了?那走啰?』

  我点点头,这次没有犹豫,车子再次滑动,我的心也跟着蠢动,我却不能回首,回头看太痛苦!

  我抬眼前望,又看到那个血红的落日,红得异常吊诡,像预征着不祥的兆头,暮色已是强弩之末,要不了多久它就会沉没在海角,沉没在我的视线,我的记忆,我的生命。

  而我还能再看几回落日?

  我终于回头,想再次看看妈的身影,再次记忆她的容颜,围观的人群阻拦了我最后一瞥,车子渐行渐远……杂货店的招牌从模糊而终至成一个黑点。

  时间的利刃霎时划开我围裹全身的保护层,我睁开眼第一次正视我全儿上下大大小小的裂口,里面正化着脓,原来它们从未痊愈过,只是我已习惯了生活在持续不断的痛苦中,在苦海里自己以为的泅游自乐。

  我于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还要再回来,那一直紧紧抓住我的是什么。

  是那些从小妈对我不断的冷战,那些不自觉泛起的龌龊感受,以及那种被遗弃的孤独无助与忧伤悲凉。

  原来根本上我是一个绝对恋家的人,因为太爱它,它的伤害更让我心碎,我终于绝望她离开家,却始终摆脱掉它的阴霾,而我这么些年来没能离得开美琦,是因为她也是让我认同的家人,美琦其实不笨,她营造布置了个家来死死拴住我的心,玩累了,受挫了,我终归是要回家的。

  回程时我一直感到喉咙被痰塞满,喉咙很自然的一抽动,就有什么腥甜的液体涌在嘴里,我以为是痰,吐在卫生纸上,才知道是一大块一大块黏黏稠稠的血块,我嫌恶地将它揉成一团,偷偷丢在袋子里不让美琦看见,心里知道我不会有机会回来了,但我并不后悔刚刚没有下车,我告诉自己母爱的伟大就在于它无私与不求回报,如果它的出发点是要以孝顺或忠诚作回馈的话,那母爱就贬值了,要代价的母爱不是货真价实的真爱,只是母爱的赝品,一个人,即便是母亲,也不能利用孝顺作幌子,一再地吝于给予,却永远执着地要。

  霎时我才明白,我一直想对妈说却不知要说的话是什么,原来我要向她索求一份她忽略了该给我的东西,每个孩子不须付出就该拥有的礼物,一种我误以为我渐渐成长便不需要的情感──爱,那种无私的真诚的母爱,但儿不能再回,伤痕烙印在流逝光阴里是永不可磨灭与弥补的亏欠,儿时的痛,再一次展现它的力量来重伤我,太痛了!逼得我像受伤的野兽般嗥号反击,将妈给予我的痛苦加诸到她身上;然而如此并不能减轻我的痛苦,我只是更痛──我和妈一样,都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回到医院的几天,我更睡不安稳,不知是痛还是心神不宁,美琦不只一次问我:『想不想见谁?要不要通知你妈妈?』

  我虽然摇头,但已经不是那么肯定。

  渐渐地除了痛之外,我没任何感觉,止痛针已经对我失去药效,肝胆俱裂的痛扩延在每一个细胞嚣叫,让我原本虚弱的身体苟延残喘地一点一滴地耗尽,美琦和徐姐商量,要想办法弄吗啡让我止痛,我坚持拒绝,我过不下的日子,她们还要过,而过日子非钱不可,用在我身上是毫无意义的浪费。

  我再一次自剧痛中苏醒,这一次与痛肉抟耗尽我残存的体力,我虚脱地勉强张开只眼,朦胧中有个娇弱的身影在我床边。

  『清清?』我低低的叫出。

  『什么?你要什么吗?』床边的女子挨近来,我看清了脸上的雀斑,是美琦。

  『没有,我以为──你是个我以前的老朋友。』

  『你还想见谁吗?』美琦忍痛在我耳边说。

  很多话要说,但太疲惫,『我一直很喜欢一句话,德瑞莎修女的肺腑真言──真爱,是爱到痛为止的!很可惜……我一直没学好怎样去爱人,我总是反复地经历周而复始的创伤,无法由错误中学习,让童年的伤害持续不断地污染主导我的生命……苦了你啦!』

  『天使……』美琦的泪滴滴热热地在我枯槁的手背上滚动,我想抓住些什么,冷冽却似在指端凛凛寒起,迫我掣手。

  我阖上眼,很想好好地睡上一觉,这么多年来紧紧揪住我的心的那个东西,似乎终于松了松手,让我能够安稳地入睡,我听见美琦放声痛哭,我知道生命许多美好的可能都将和我失之交臂,那篇小说带给我诡异的龌龊感渐渐从我心中撤去,因为我宁愿相信我被遗传了悲剧的因子,我是多么热爱我所痛恨的亲人,而龌龊的,不是杂货店不是老妈不是其它,是,是我自己!

  我该睡了,我得睡了,因为好累。所有的惊恐,一切的不安,长年的孤寂,永远的矛盾,难涤的龌龊,请随我的阖眼一块隐去吧!

  

   ——全文完——

黑夜赋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要用它来追寻一生的光明。
hefei880 发表于06-08-21 14:3113
顶下啊~~~~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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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匆匆过客没法跟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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