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四季都白雪皑皑的,北边的尽头,拉普兰德。
在那最深最冷的地方,有雪之女王的宫殿。用白雪筑成墙,用凛冽的寒风做成窗的冰宫里,隔绝世界上的所有温暖,一个人承受冰冻的雪之女王。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她的身边只有几只被驯服的雪狼,她从出生就和他们在一起,所以,她不知道怎样向别人表示友好,不知道怎样向别人温暖地笑。在寒冷的拉普兰德,没有人愿意向她问候,哪怕只是停下来说一声“你好”,人们总是对那座隐藏在风雪之后的白色城堡敬而远之,因为城堡里的人是背负着永世诅咒的人,接近这样的人被认为是不吉祥的。所以,雪之女王的存在就变成了拉普兰德的禁忌,就像女王的寂寞一样,没有人愿意提起。
拉普兰德,终年被积雪覆盖,高高的山脉曲折地耸起,如同汹涌而来的白色波浪,转瞬间吞灭了远处的落日,寒号鸟在寂寥的天空哀哀嘶鸣,扯裂了拉普兰德的安静。
雪之女王一个人呆在风雪城堡里,美丽的容貌,高雅的气质成了女王身上最没用的摆设,她总是那么寂寞,寂寞的如同山尖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她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落寞和哀伤。在最寂寞的时候,女王会把手伸出窗外,去接那些翩然飘落的雪花,但,当雪花一接触女王的手掌时,呼啸而来的北风就会把它卷走,不留痕迹。每到此时,女王总会把白皙的脸旁埋在双臂间,“连雪花都不愿意多做停留,我难道要永世寂寞……”
可是当和自己心爱的人失散在暴风雪中的英俊的加伊出现在女王的雪橇前的时候,女王明白,终于有人来终结她永世的孤独了。她亲吻着加伊的眉毛,帮他拂去了头发上的雪花,轻声地问:“告诉我,我年轻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加伊,夫人”加伊礼貌的回应着,眼神却集中在女王精致的脸庞和哀戚的神情上,他觉得这样美丽的人,不该有这样繁复的哀愁。
“哦,加、伊……多好的名字……加伊,你愿意和我回到我的城堡吗?我可以给你很多吃的,我可以……加伊,你愿意吗?”女王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一瞬间竟有卑微的幻觉。
“我愿意,尊敬的女王陛下。”加伊应允着,虽然他心里还挂念着遗失在风雪里的他的爱人格尔达。
“哦,加伊……”女王将加伊拉上自己的雪橇,她凝视着天真的少年,竟有点不敢相信这真实,“加伊,你是存在的吧,嗯?是存在的吧,不是我在做梦?”
加伊看着如同孩子般患得患失的女王,心里的悲悯和心疼铺展开来,“当然,女王,我是存在的。”说着,加伊亲吻了女王的双唇,但在那一刻加伊被震惊了,因为女王的双唇竟是无尽的冰凉,但是当他看向女王的眼睛的时候,他看见女王眼里的一场风暴渐渐消弭。
“加伊……你是神派给我的,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之前我会那么寂寞,那是因为我要遇见你啊!如果不是那浓稠的寂寞,我怎么能感到遇见你时的快乐?”城堡里,女王端坐在她的冰雕宝座上,她的膝上伏着安静的加伊,“可是,加伊,在没遇见你之前,我是真的寂寞啊,那样的寂寞……”
“我的宫殿很大吧,那么大,大到让我觉得恐惧。我很少说话,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害怕在这冷寂幽森的宫殿里听见我自己的回声……”
“加伊,握着我的手,很冷,对不对?是不是因为我的手没有温度,所以那些农人才不想和我握手问候呢?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他们说你好啊,我真的很想和他们在一起,因为,我是那么寂寞……”
“那是深不见底的寂寞,那样的寂寞都让人无法喊出声来……”女王轻轻地抚摸着加伊的头发,低声地喃喃。
“女王,我愿意和您在一起,和您一起寂寞,因为如果两个人都寂寞的话,那寂寞也就不再是寂寞了。”加伊从女王的膝上支起脑袋郑重地说,他的脸上结满了冰凌,那是眼泪。
女王有些不可置信,她捧着加伊的脸庞轻声地问,“加伊,哦,我的加伊,人们都讨厌我,谁也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拥有的只是冰冷的后背和刺骨的风。加伊,你为什么要说想和我在一起?这不可能的啊……如果有一天,你也感觉到了这深不可测的寂寞的时候,你要离开我怎么办?如果,你中途离开,我该怎么办?加伊,我该怎么办呢?”
加伊站了起来,亲吻着女王的额头,“不会的,女王,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此刻,加伊的心里只有面前这个憔悴而敏感的女王,他的格尔达被放逐到另一场暴风雪中。
“可是为什么呢?加伊,你为什么会说和我在一起?”
加伊起初没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宝座下面的台阶上,过了一会儿,加伊慢慢地却很用力地说,“因为爱,因为爱你,所以愿意和你分担寂寞。”
“加伊……可是,要和我在一起你必须用一样东西来交换永恒的生命……加伊,我的加伊。”
“那是什么?”加伊疑惑地询问着。
“你温暖的心脏……”女王低垂着眼帘,脸上满是绝望的表情,“加伊,那是你温暖的心脏……”
“没关系的,女王,我愿意。我愿意来交换和你在一起的永恒的生命。”加伊微笑着看女王将冰雪圣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红色的血液滴在宫殿的地面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我的女王,请你,不要在那样寂寞了……”
加伊和女王在宫殿里开始了他们美好的生活,当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只是凝望着彼此,就已经感到溢满胸口的幸福,但这样的美好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暴风雪中和加伊失散的格尔达从寒号鸟的口中得知加伊的下落,于是她乘着女王外出的机会溜进了风雪城堡,当她看到坐在宝座上的加伊时,格尔达顿时泪流满面,她扑向加伊,倒在了他的怀中,“加伊,加伊,我的加伊啊……”格尔达紧紧地握着加伊的前襟,不停地颤抖,但此时的加伊因为失去了可以感受悲伤和喜悦的温暖心脏而变得麻木,他完全记不得格尔达了,他忘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旅行,所有的一切他全都忘记了……他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陌生女子说:“你有见过女王吗?你有见过一个总是很悲伤的女王吗?如果你见到了的话,请告诉他,加伊,想念她。”
此刻,格尔达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悄悄地把月季花插在自己头上的明媚少年了,他,居然爱上了被诅咒的雪之女王!格尔达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面无表情的加伊,满心的酸楚,她觉得可能自己永远也无法带走加伊了,在离开之前,她决定狠狠地吻加伊,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吻上了加伊的双唇,泪水沿着格尔达的脸流进了加伊的嘴里,在那一刹那,加伊灰色的眼眸渐渐燃起了亮光,最初只是微弱的光斑,后来变成了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好像是从几亿年前赶来的一样。浮生记忆在瞬间重新回归,“格尔达……”加伊轻声地呼唤。
“加伊!加伊!你苏醒了,加伊!”格尔达狂喜着拥抱着加伊,“加伊,加伊啊……”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
“你不记得了?”格尔达看着满脸迷茫的加伊,悲喜交加,“不记得也好,加伊,我们该离开了……”格尔达拉着加伊很快逃离了城堡,“可是,格尔达,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总是很寂寞的人……”跟在格尔达身后的加伊低声地喃喃。
从外面回来的女王发现加伊不见了,她沮丧地跌坐在宫殿大厅里,怀里为加伊采摘的榛果散落一地,“你……还是走了啊……加伊,你还是离开我了……”她看向窗外的狂风肆作,大雪纷飞,“加伊,你走了……如果你迷失在暴风雪中怎么办?如果你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加伊……加伊……”
“你还是把深不可测的寂寞原封不动的退还给我了……加伊……”女王绝望的呼喊着加伊的名字,这声音回荡了一千年……
此后的一千年中,芬兰人民的童话里始终保留着一则名为“雪之女王”的童话,故事里,雪之女王被描述成一个专门诱拐英俊男孩的邪恶女巫,而加伊和格尔达则因为他们彼此纯洁坚贞的爱而流芳百世,但是在一千年以前,加伊曾对雪之女王说:“因为爱,因为爱你,所以愿意和你分担寂寞。”
这就是拉普兰德的悲伤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