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轩
1
关于高考，我想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自从踏入高三教室起就出现在四面八方的倒计时牌。那些或红色或黑色的数字每天以一种缓慢却又精准的速度递减着，它冰冷的温度消磨着耐心。步步逼近的姿势几乎毁掉所有的热情与真挚。老师一遍又一遍无休止的叮咛，考不上大学你做这干什么。于是我们天真地认为要努力学习要上大学要找个好工作就是完美的人生。
那些忙碌又麻木的日子，沉默，冷漠。处在高三的学生感情会非常冷淡或是浓烈，纯粹但夹杂着些许竞争意味的温情，在心中也就没有重要的位置。每天都会听到身边的人说考不上本科该怎么办的疑惑，然后在一次次的考试后哭成孟江女。也许在他们的眼里，那一串响亮的分数便是自我价值。同理可证，我没有他们有价值。于是在时光的流逝中，也就出现了人以群分的集体。那种朝夕相处的情谊早就薄得被卷子压碎了。
整个五月，我每天拿着香蕉写数学卷子的时候都会设想一下高考后的情景，但现实与想象相隔太远。每天下午喝伊利优酸乳的时候，我总觉得高考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像盒子里的奶已经被喝光，但总有意犹未尽的残余。我大把大把地买同一个牌子同一款的中性笔，几天后再一支支地从笔袋里抽出空荡荡的笔芯。每天都在奋笔疾书地写文综卷，答题纸上黑压压一大片政治原理。教室换了可以遮光的厚窗帘，午休时能营造恐怖气氛，手机屏幕把脸映的惨白。
高三教室里总有硬得似乎可以划伤人的空气。混着油墨和零食以及水果发酵的气味。大多数人是一副疲倦又无奈的表情，低着头看书的眼睛没有神采。聊天的内容常常会因为老师的突然出现无疾而终。高考像是擀面杖一样我们压的千篇一律，失去了自己曾经拥有的形态。它圆滑不留痕迹地削去我们的棱角，显得了无生机。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反反复复的考试像是在游泳池的溺水，明知不会丧命，却也体验到死亡的恐惧。午饭的时候，总是和琳还有色色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以后再也不用为午饭是吃麻辣烫还是牛肉面而苦恼了。貌似是无止境的自习课将最后的时间无限拉长，政治书从头翻到尾，那些用水笔画的五彩斑斓的宋体字总是显得刺眼。
有人对我说堕落的含义，是你自己在做自己认为没有意义且没有结果的事。我们都在堕落。比如拿着文综卷子对着地图写这里气候如何那里水源是否充足，或者看着一个长方体几经周折去证明里面有两条线相互垂直，还有那些背了忘，忘了再背的英文单词。
从课桌里搬了许多书回家，一点一点像是抽空了青春。每个人以满载而归的形象走出校门，眼前浮现出即将爬出深渊的光亮。
高考前一天晚上老艾给我打来电话，她说月亮的形状很美。我说，我好久没看到月亮了。
我每天大多数时间，不是低着头背书，便是低着头走路。
没有仰望天空的习惯，也没有在草地赏月的浪漫。那晚，青岛是个阴沉沉的天气。
老艾问我是否记得那条被我戳了洞的牛仔裤，还有我欠她的明信片。她让我想起一个毕生难忘的冬天。
政治的经济学课本上有东方名珠的照片，我从抽屉里拿出三年前自己自己在黄浦江边的照片，有的是相同的风景。书的封面有一点脏，而照片里的我有很多点胖。
我已经不记得我们还谈了些什么，紧张而混乱的精神把记忆撕碎。但我将铭记这个2008年6月6日的夜晚。
2
我和色色发短信的时候说，要开着甲壳虫奔想400平米的豪宅。她说，要为能在漂亮的房子里垫着漂亮的碗垫吃饭而奋斗，有超大的电影屏和很棒的琴房，朝阳的房间有秋千和漂亮的落地窗帘，还要巴拉克的大海报。她是爱浪漫的双鱼座。
当你每天不得不重复着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你的想象里会数倍的递增。于是在面对着《核按钮》和《三维设计》之类数字化的名称时，我们学会“画饼充饥”。
老静子说，我们高三发短信说的最多的话题就是“好好学习”、“努力赚钱”、“奋斗”以及我们未来堪称辉煌的事业。台灯下那些寂静的夜，我们在手机键盘上编织华而不实的理想。我知道那些梦高得我们只能仰望，但它神圣如同信仰。
因为，我们都不再是那种对着韩剧里完美容貌的男主角流口水的小女孩了。
登上独木桥的人，她只能看清脚下的路笃定地前行。天空不属于她，大地不属于她。她有的，是前方渺茫的不知是否旖旎的风景。
3
几乎每天都在失眠，深夜里头脑变得异常兴奋。耳机里还是蔡健雅的声音，她嘶哑哀愁的声音唱着：然而到后来我什么都没有，当你离开的时候。最初认识蔡健雅，是和莫然一起唱歌，她说《陌生人》的MV很感人。真的，后来每次去唱歌，我看到MV的结尾他和她擦肩而过的场景，便也忍不住地掉眼泪。
那样的夜晚我一直在看《素年锦时》，静谧的文字会让脑子里嗡嗡作响的阶级属性历史根源销声匿迹。
我一直向往单纯与文字为伴的生活，拒绝被考试排名挤压的思想。
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够在冷清中写出色彩浓烈的故事，但在犹豫中提笔却只字未写。我的手指死掉了。写惯了八股式的议论文，我竟写不出想要的华丽漂亮的句子。
手指变成吃黄连的哑巴，我听见空气碎裂的凄凉。
4
一天中午小白白说我长的很非主流。眼睛大，睫毛长，那些自诩为非主流的人总是拍些这样的照片，硕大的眼睛，粉嫩的脸颊。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主流的人，并为此沾沾自喜。
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单纯成为主流，也不记得什么时候非主流成为主流。当世界变得颠倒，我们也只能落入天空的另一端，手里紧握着已不再的坚持。
《最遥远的距离》是小白白推荐的电影。男女主角没有姓名，没有笑容。桂纶美靠在墙上喝酒的样子，寂寞至极。他不停地用录音机去录各种各样的声音，制成磁带，寄给前女友，幻想她会回来。孰不知，那个地址，已经换了新的房客。
他在房间里悲痛欲绝地哭泣，那是整部片子里最值得回味的镜头，他的悲伤倾注在那些眼泪里，贯穿在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里。那种坚持之后的绝望，像是不停吃凤梨罐头的金城武。
有人问过我，爱情与房子二选一，你会选哪个。我说，房子。因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房子里住了另一个人，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她赶出去。如果是爱情，被赶出去的人，可能是你。
老大对我说，女人看脸，男人看钱。现在要把皮肤保养好，将来嫁个有钱人。
我想我永远不会成为这样一种人。抱着一只小眼猫扮可爱，趴在别人身上楚楚可怜地流眼泪，生活没有目标，骄傲但盲目。
我坚信会有一些人，她们的追求从不会是傍个款爷，像宠物一样被圈养一被子。所以，她们必须为自己的前程和幸福而勤勤恳恳地打拼。就像《奋斗》里杨晓云用笔在向南背上写的字，勤劳致富。
男人的内心，总只倾向于他认为的弱者那一边。
他们喜欢的，是她因为见不到自己而泪流满面的模样。
5
“总以为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老狼这一首歌被传唱许多年。我依然记得自己高一那年半夜打电话问一道物理题的样子，也记得午休时间总也讲不完的笑话。我们总以为高考好遥远，它只停留在我们每周只光顾一次的教学楼的第四层，它只在高三学生疲惫的眼神里。
可现如今，我的高中毕业证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而我桌子上成堆的草稿纸和参考书也不见踪影。把深似海的卷子清理出去，像是清空过去不愿再提起的记忆。
高考结束那天走廊里充满了欢呼声。从教学楼出来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后抵达终点的欣喜，值得欢呼雀跃。
你一定记得那些铺天盖地的卷子，你一定记得那些还没来得及粘贴的错题。还有很多未实现的承诺，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美丽但不长久。很多人由每天见面变成偶尔见面，再由偶尔见面变成再也不见。我不知道当我们下次遇见会是一句“好久不见”还是行同陌路，也不知道那份几乎被埋藏的感情，有没有求生的渴望。
我知道那些没有结局的故事和没有结尾的交谈终究会在这个夏天水蒸气般烟消云散。但我喜欢在这样平静的下午喝一杯冷水去回忆这些还算是美好的过往。
这世界如此纯洁，我愿为之死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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