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姑娘 - 西祠胡同

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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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09407963

羊问天 发表于：2007-10-14 20:51:23

    我爹二十年前长眠在一个地洞里。二十年后，我叫醒了他。
    爹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问我，我儿，这是哪里？
    我说，我爹，这是我们家。
    爹揉揉眼睛，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我叫起来，声音就像鞭子敲在地上。我儿，你怎么老了？
    我说，我爹，人都是要变老的，你一睡二十年，我就长了二十年。
    爹说，那么，我儿，你已经四十岁了吧。
    我说，是的，我爹，算算，你也六十岁了。
    爹说，我儿，那你看，我老了么？
    我静静地看了爹一会儿，然后告诉他：我爹，你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样子，你的样子不像我爹，你更像我的哥哥——我跟你的长相就像是一个模子造出来的，真的，我爹，不骗你。

    为庆祝我爹的重见天日，我请他到我们村口唯一一家小酒馆喝酒，算是接风洗尘。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两杯酒。我对爹说，我爹，你吃吧，你有二十年没吃喝过了，多吃点。
    爹望着桌上的菜说，我儿，现在日子好过了么？这些菜我怎么以前没见过？
    我说，我爹，你一睡二十年，羊村在变，这个世道天天在变。
    是啊，真他妈的快，我爹感叹道。感叹完，他喝了一口酒，然后吃菜。我也喝酒吃菜，并一起回忆我们过去的潦倒岁月。

    我爹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时候，他生机勃勃，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屁孩子。那年月，我们每天的主食就是洋芋和红苕。这两样东西也并不是天天都吃，或者说我和我爹一天换一个品种轮来换去的吃。我和我爹是这样来分配这两个食物品种的。春天来了，就是洋芋丰收的季节，我们就吃洋芋，一直吃到夏天结束。秋天来了，红苕也丰收了，于是我们吃红苕，一直吃到冬天结束。就这样，我伴着胃里的洋芋和红苕快速成长着。那时我真的很小，我不晓得我生长在上方这个地理位置，所以也就不明白下方在哪里。其实，下方就在我住的大山下边，山下边的日子好过多了，那里有大米和面粉。同样，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个妈妈，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从我爹的肚子里蹦出来的。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艰难地咽着我爹用水煮的洋芋。此时我丝毫没有厌倦洋芋的意思，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洋芋和土豆这两样东西。但我爹，他突然开口了，他说，我儿，要是有一碗大米吃多好！我问，我爹，大米是个什么东西？大米是个好东西，我儿，好吃的很，比洋芋好吃，我爹咂了咂嘴巴说。然后他继续，要是有你妈在就好了，你妈总能想方设法地在过年的时候弄到大米吃，有大米吃，年也就过得安逸。我还是不解，我问爹，妈是个什么东西？她咋就那么大的能耐？我爹就说，我儿，这样给你说吧，你是怎么出来的呢？你是从你妈肚子里掉出来的。哦，我明白了一些，我说，原来我是我妈生的，不是我爹生的。于是我想问我爹那个生我的妈现在在哪里。但是，我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他打断了我的思绪说，其实你妈生你，还得有我的功劳在里面，没有我的话，我儿，你还是没法从你妈肚子里掉出来，所以，我儿，你还是不要想你妈吧。
    虽然我不去想我妈，但是我爹老是在我面前提起我妈。自从我知道还有比洋芋和红苕还好吃的大米后，我就对这两样东西有些厌倦了，以至于我对我爹有些时候脾脾气气地。我爹知道我有这个想法后，在一次例行吃洋芋的晚餐上对我说，我儿，厌倦吃洋芋的话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也不是爹的好儿子，想想看，以前我吃过什么？吃观音土，就像蛐蟮子，吃树叶子，像虫一样。现在这条件，不晓得好到哪里去了！听他这一说，我低头不语，于是狠命吃洋芋。我爹为了缓和一下刚才有些凝重的气氛，又把我妈提出来。他说，其实有你妈在就好了，她会做饭，她真是个烹调好手。就像这洋芋，她能做出好多花样来。你妈最常见的一种做法是，把洋芋切碎了，拿到石磨上磨细，然后用纱布过滤。滤下去的是渣，我们用油和葱花拿来炒着吃；留在纱布里的是洋芋粉，我们把它晒干来等着以后做汤圆吃。汤圆可以煮着吃，也可以用来油煎着吃。或者我们用来吃凉皮，那滋味，啧啧，我爹又开始咂嘴了。在我爹罗哩罗嗦唾沫飞舞的过程里，我快速地吃完洋芋，也学着他的样子咂嘴。跟我爹不同的是，他是沉醉在美好回忆里难以自拔。而我却是在他描绘的美好食物里回味无穷。就这样，我就在我爹描述的烧洋芋的各种花样里持续走过春夏两季。那么秋天到来，我和我爹在吃红苕的过程里，又有多少美妙回忆供我俩有滋有味地吃下去呢？

    我爹又端起杯子，品了一口酒，咂了咂嘴说，好多年了，也不晓得你妈现在过得好不好？我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我妈她过的好吧，也有可能不好，当然，最好是过的不好也不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爹说，她跟着那二杆子走了，不用说，肯定过得不好！

    洋芋吃完，我和我爹进入了吃红苕的季节。吃红苕跟吃洋芋就不同了，我爹就像把红苕当成了敌人，吃，吃死他，我爹吼道，把那二杆子吃掉，这二杆子就是那个混蛋，你那时侯才几个月，这家伙就把你妈勾走了。于是我和我爹左一口右一口上一口下一口有时一口一个把二杆子全吞进了肚子。二杆子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经常在我和爹的肚子里不安分地翻滚，所以我和爹不得不通过肛门这个通道让二杆子出来透透气。其结果是，我和我爹经常听到对方此起彼伏的放气声，有时像大合唱，有时像咏叹调，有时像小夜曲。我爹说，那二杆子在肚子里还顽固不化，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看他还敢不敢勾引良家妇女！把二杆子吃多了，有时我劝我爹放弃吃他，因为吃他经常放臭屁。我爹问，那你还想吃哪个？我小心地说，吃我妈......我爹正色道，你妈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想的。我经常想她，她还是一个姑娘，人小不知事，只是一时被二杆子那家伙蒙蔽，我现在一点也不怨她，她早晚会回来的。你应该恨她，你几个月的时候她就狠心抛下了你，跟那个二杆子潇洒快活去了。
    但是我一点也不恨我妈，我常常站在村口想念我妈。我知道我的妈就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跟着一个来村里收古钱币的外地人走了，那个人一幅二杆子相，他轻易的就把我妈从我爸身边带走了。而那时，我爹正醉倒在我妈酿的苕片子酒里。那酒是土法酿造，一顿可以喝一斤两斤，但是后劲足，酒味苦涩。
    站在村口眺望远方，我多么希望在我望眼欲穿的时候我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啊，天天张望，岁月更迭，我已长成二十岁的小伙子。找一个像你妈那样的好姑娘吧，我爹说。据我爹给我讲，那年，我妈从张王村嫁过来时，她额头明亮胸脯饱满，她的腰肢多么柔软脚步多么轻盈！她走进羊村，迷倒了一大片围观的人。我年轻的爹心满意足地笑着，他在心里快活地叫道，这就是我的姑娘啊！

    我爹问我，这些年，你找到你的姑娘了吗？
    我回我爹说，这些年，我忙时在家耕种闲时去城里做工，我到过的地方有省城有京城还去过南方。我一边做工，一边找姑娘。但是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像我妈那样的好姑娘。
    你妈确实是一个好姑娘，这一辈子你都难找到她那样的好姑娘，我爹说。
    是的，我爹，这些年，虽然我在外面不再吃洋芋红苕，我吃了大米面粉，还尝到了比大米面粉还要好吃的东西。但是，一想到你在地洞里一个人寂寞地过活，我就非常不忍，找到我妈那样的姑娘又怎么样呢？我妈还是没有回来，我想念我妈，真的，我爹。
    我也想念你妈啊，这些年，我在地洞里，我爹说，我常常做梦，梦见你妈和我，我在地里种田，她给我送饭，你看，她过来了，她的额头多么明亮胸脯多么饱满，腰肢多么柔软脚步多么轻盈。
    每每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的希望是多么光明，我发誓，哪怕天也荒了地也老了，我都要等着你妈回来。可是，我爹继续说，你二十岁那年，我还是犯了个错误，我不该掐死那个姑娘，我真后悔，我对不起她！所以，我想，如果要我赎罪的话，那么就让我一辈子呆在地洞里吧。
    是的，我爹，你不该掐死那姑娘，你没有权利剥夺那姑娘的生命。我已经通知****了，****马上要来人抓你了。
    我儿，为何这样？我爹问道。
    我泪流满面。我说，我爹，我妈要回来了，就在前天，她从异乡托人带信回来，她说她要回到羊村......我太想我妈了，我爱我妈，我不想有一天你醒过来分享我妈给我迟来的爱，就这些，我爹。
    政府带我爹走了，我一边追着我爹，一边说道，爹，我还是爱你的，永远永远！
    我爹也涕泪滂沱。我儿，我也爱你，也爱你妈，你转告你妈一声，我还是像从前一样爱她！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此刻该怎样表达我的心情。

    二十年前，我听人说，要想找一个好姑娘，必须要到远方去，因为远方代表着希望。于是我辞别了我爹，到远方去。我不知道远方在哪里，但我知道，远方就在路上，所以我一直就在路上走啊走。
    就在路上，我真的遇到了一个姑娘，那是个迷路的姑娘，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说，姑娘，我有家，你愿意跟我回去吗？那姑娘考虑了半天时间同意了。
    我牵着姑娘的手回到羊村。有一天我不在家，等我回来时，我爹说，我儿，那姑娘她，没有你妈那样的姑娘好，我一冲动，就把她掐死了！
    然后我爹把那姑娘掩埋了。
    后来，我爹也挖了个地洞，自己钻了进去。

    羊问天2007-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