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1996年,在大巴山务农的大狗子收到了一封电报,电报内容只有几个短短的字:二狗子不见了。这个电报的意思很明显,二狗子是你大狗子的弟弟,那么你有义务来处理一下。大狗子的妈老眼昏花,又不识字,她问大狗子是什么意思。她的大儿子不耐烦地劝她不要管。可是这可怜的老太婆又不得不管,她看见大狗子把猪圈里那条唯一的猪往外赶。尽管她使尽了她这个年龄段该用的力气,也无法阻挡他儿子和那条猪的坚决离去。猪倒是闹腾得欢,在大狗子的黄荆条子下嗷嗷叫着一个劲地往前蹿。老太婆无望地抱怨,你个砍脑壳的!那是过年杀了吃的啊,你现在把它卖了,那二狗子今年过年回家吃啥子哟。
大狗子卖掉猪,凑齐了200块路费来到离家千里之外的京口。时值盛夏时节,他穿一条短裤和破得有些离谱的衬衣,脚上是一双拖鞋。那拖鞋很大,似乎很不适合他的脚,所以走在京口郊区一个叫团结桥的乡间小路时,拖鞋敲打着地面,尘土便紧紧飞扬在他的脚后跟后面。接待大狗子的老李是跟他一个村里的,是二狗子的工头,也是我和杨小剩杨二毛杨三艾的工头。
晚上我们几个盛情款待从老家来的大狗子,炒了一大锅大白菜烧肥肉,酒喝的是沱牌酒。工棚的电灯很暗,但这不妨碍我们吃得满面油光满嘴流油。开始时我们只是闷着头吃,但是随着几口酒下肚话也就多了起来。话题自然是失踪了已经一个礼拜的二狗子。但是说来说去,还是重复着大狗子来之前我们已经定下的结论。那就是二狗子此次的失踪凶多于吉。如果至今没回来的话,那么他可能已遭不测。我们推算了他如下几种后果:
一、二狗子那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行走在京口的柏油马路上,突然和一辆飞驰而来的货车共同制造了一起车祸。司机见车祸现场没人,于是将人事不醒的二狗子(或者已不幸身亡)弄上车,然后将他拖往一人迹罕至的地方掩埋。或者将他扔进长江,尸体正被鱼虾分食!
二、二狗子那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行走在京口的柏油马路上,突然前面有几个人在打架,年少不懂事的二狗子想看看热闹。有句话说的一点不假,看热闹的最怕血溅在自己身上。那几个人打着打着竟然动起了刀子,不幸的二狗子也被刀子误伤,也许他被人一刀就刺中要害部位。因为他没有带身份证,可能这个时候,公安局已经到处张贴寻尸启事。
三、二狗子那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行走在京口的柏油马路上,突然来了几个相貌凶恶的人将二狗子绑架走了。因为二狗子的民工身份,人家肯定不会勒索赎金,而是将他送进黑砖窑去干苦力。这样的事情以前就发生过。我们村有个叫小鸡巴的家伙在村里牛精的很,但是再牛精的人到了外面也会难逃厄运,他到山西一个地方去打工,没想到一下火车就被人骗进中巴车直接就送到了黑砖窑去了。
看来第三种结局还好些,至少二狗子还有活命的机会。不过也有人反驳,进黑砖窑也等于把半条命搭了进去,小鸡巴在山西的黑砖窑就是吃不饱穿不暖,还没日没夜地苦干,挨打挨骂更成了家常便饭。
那你们说咋办?大狗子的声音在战抖,外面这么乱,你们以前总是说外面好的很嘛。
好当然是好,这外面能挣大钱,那就是好,但是外面世道乱,这是哪个都晓得的,问题是你如何去避免。那二狗子老实巴交的,走到外面人不放精灵些肯定要吃亏,老李以很有水平的口吻回应大狗子。于是有人也跟着说,都怪二狗子太小了,你说他才十八岁,懂啥子事哟,一个人在外面瞎跑肯定要出事。
也有人不赞同,说,二狗子那天是准备给家里汇钱的,身上带了两百多块,人家并没瞎跑。
那是不是他的钱被人家抢了?二狗子一时想不开跳了长江呢。有人刚一说完,马上就有人站出来否定。
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是回到了第一个最担心的问题:出了车祸,尸体被人家弄走了。
那你们当时报案了没有?大狗子几乎带着哭腔问。
报了报了,老李说,派出所登了记的,他们建议我们在电视台报纸上发寻人启事,你看这个是要花钱的,你是他哥哥,所以还是要你拿主意。
我有啥子办法?大狗子说,我又从来没出过远门,哪晓得这个世道这么乱!再说我没有钱,来的路费还是把家里的猪卖了才凑齐的,如果我娘晓得二狗子没见了那怎么办?二狗子抬起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睛似看非看地望着我们。
我们一起闭嘴。望着大狗子的眼睛,我们想起了他那在大巴山含辛茹苦生活了一辈子的爹和娘。他家遗传着一个病,那就是男的只要过了三十岁,眼睛就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失看不清楚,一直到了六十以后就会彻底地成为瞎子。现在他的老爹就是一个废人,整天躺在床上不想动弹,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唉声叹气声。而如今不到三十的大狗子也正往瞎子的路上奔去,或者说,他正兢兢业业坚定不移地成长为一个瞎子。就现在我们看大狗子或大狗子看我们时,你不能确定他是否在看你,他好象在努力看你,但是眼光却似乎游移在别处,仿佛脱节了似的,不知道的人看了他这样子心里难免发毛。有风水先生说他家的房屋地基不对,如果搬了家,那么他们这个遗传问题会不治而愈。他们信了,也搬了家,但是大狗子爸的眼睛还是没好。不但如此,还欠了一屁股债,更让大狗子妈常念叨的是:大狗子啊大狗子,你都28的人了,啥时候才找得到媳妇哟。
兄弟,喝!老李举起了碗,不要想那么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今天你远道而来,我们就该痛痛快快地喝!是啊,我们大家的生活都不轻松,干吗要愁眉苦脸呢?干吗就不能快活一些呢?于是我们一起端碗跟大狗子碰碗。大狗子的眼睛有些湿润,说,二狗子在这里多亏你们照顾,麻烦也添了不少,我谢谢你们,这碗酒我喝了!咕噜咕噜,大狗子喝酒的声音太牛逼了,但我们也不示弱,将碗里剩下的酒全部干了。老李对大狗子说,别光喝酒,快夹肉吃,吃饱喝足不想家!今天二狗子的事情暂且不提。
老李说完这话,舌头明显打转了,兄弟们,我们应该高兴高兴才是,我有个建议不知道兄弟们同意不同意?老李故意拖长了声调说,我的意思是......带大狗子兄弟去见见世面。我们举双手赞成,既然我们比大狗子兄弟先从大巴山出来多长了点见识,那我们理所当然地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就像杨三艾说的那样:大狗兄弟,我们带你开开洋荤!
我们说的见世面,那就是带大狗子去我们经常溜达的老地方看女人。因为这里是城郊结合部,租房的外来务工人员很多,所以团结桥附近一个广场成了我们平时不花钱也能消遣的地方。在这里所谓的看女人就是看那些操皮肉生意的站街女。
我们几个醉汉踩着凌乱的脚步,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地到了广场,因为酒精作用,所以自我感觉身心膨胀了许多。当我们看见那些站街女时,眼睛比平时睁大了许多,眼神里面的内容无疑也比平时更为色情更加放荡。我们吆三喝四地找了一排石凳坐下来。
老李拍了大狗子的肩,兄弟,没见过吧,这就是鸡,晓得不,你要不找一个?便宜得很。于是我们便起哄叫大狗子找一个女人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在这么多人的感染下,虽然大狗子也作出了热烈的回应,但还是表现出了他的急促和慌乱,你们就不要跟我开玩笑了,我哪敢?警察抓住了咋办?
出门在外,怕个球!该放松的时候就放松,不想找鸡的话至少可以过过嘴瘾,你们看我的好了,老李带着他一贯的激情向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走过去。我们就兴致勃勃地呆在原地看我们工头的表演。
老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在女人身边踱着步子,那样子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多少钱放一炮?老李问。
那女人伸了一个指头。
太贵了!老李摇了摇,少点,五十块干不干?
那女人面无表情,不但坚持这个价钱,还打了个比方:这不是菜市场买菜可以讨价还价。
老李来了兴致。他大声嚷道,我上肉市场买肉,买的多还可以还价的,怎么样?那边还有我很多饥饿的兄弟,他们一起照顾你的生意,五十,就五十,可以不?很明显老李有意说给我们听的,话里还带着说不出的得意。我们知道,老李一向是个幽默的人。
但是那女人却一点也没懂老李的幽默,看来做鸡的也有她独有的尊严,她面色一沉,你是不是拿我来寻开心?
老李继续幽他的默 ,我不但是来寻开心的,还是来和你一起共同开心的,我一个人开心那不叫开心,只有让别人开心才是我真正的开心。
没想到那女人突然拍了三巴掌,几个和我们一样民工装束的人突然从人群里站了起来,他们三步两步到了老李身边。老李有些茫然,问,你们要干吗?
干吗?你小子是不是想找抽?走,滚一边去!别妨碍我们做生意。
哟,还生意?是猪肉生意还是人肉生意?老李还不忘他的嘴巴,不过我们看到工头老李的脚步在适当地后退。
你小子真是找打!那几个家伙瞬间把拳头扬了起来。但是老李却没等他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就一个惊呼:兄弟们,快跑!
显然,在这时,喝醉了酒的老李在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古训下保持了他该有的清醒。我们随着老李的呼声撒腿就跑!在1996年盛夏的那个晚上,一群民工像丧家之犬一样慌乱地奔跑在京口的广阔大道上。如果是白天,我相信我们裹着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那样子一定壮观波澜。但现在是晚上,我们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就像打雷一样,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也好像在争相恐后地跟我们赛跑。
也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好像要从我们的胸膛里蹦出来。等人集中起来时住处也快到了,老远看到工棚里面有昏黄的灯光,我们个个激动得想要尿尿。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一个最让人不敢想的事情,大狗子,他竟然不在逃跑的队伍中!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叫道:大狗子遭了!
二狗子下落不明,如果大狗子也遭到可怕的下场那就他娘的倒霉透顶了。最后我们一致决定:为防我们共同的兄弟大狗子遭有不测,不管冒多大的风险我们都要把他救回来。
我们沿着回来的路又沿路找回去。在半路,我们看见一个人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走来。是大狗子!我们连忙奔过去,既然他还能走路,说明情况没有想像的那么坏。大狗子一见到我们就埋怨,你们跑的太快了,也不等等我,害的我挨了打。那几个狗日的打得重不?老李问。咋不重?我的腰杆都好像要断了,你们穿的胶鞋当然跑的快,我穿的是拖鞋,看,现在还有只拖鞋都跑没了。大狗子充满哀怨地说道。
难怪他走路姿势不对,原来是这个原因,看样子他的情况不是很严重。不过回到工棚一看,他脖子以上的部位只能用鼻青脸肿来形容。
大狗子在二狗子睡的那张竹板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起来活动筋骨,我们劝他再休息休息,既然二狗子失踪了这么久,晚几天找他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大狗子说再也不能等下去了,在床上的两天他想了很多,他总感觉二狗子藏在某个地方在等他,就像小的时候兄弟俩在大巴山玩捉迷藏的游戏。可是等他走出工棚,一道强亮的阳光很痛地刺向了他,人海茫茫,前路漫漫,他到哪里才能找到二狗子?
但大狗子还是决定出门,他向老李借自行车。老李无奈地说,我先前有辆破自行车,是大路上捡的,我也骑了几个月,但是被你兄弟二狗子骑走了,到现在还没骑回来,如果你把二狗子找到的话,自行车也就回来了。等于没说,大狗子咕哝了一句。
我们看见大狗子穿上了二狗子留在工棚的胶鞋,他向我们坚定地挥挥手,然后留给我们的是一个远去的孤独背影。他这一走,也好象完全消失了,他没回我们的工棚。
一连几天,我们在团结桥上站成一排,眼巴巴地朝着城市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高楼大厦,看不到人,连个鸟的影子也没有。我们的背后,是大片大片的土地和那些在土地上干活的农民,这些农民们多安逸啊,他们忙时在自己的土地上劳作,闲时就去附近的工厂上班。在我们的桥下就是那永远也流不完的河水。这时候,你问我们民工同志有多愁,就像这发情的河水滚滚向东流。
大狗子没有回到团结桥,但我们等到了二狗子回来。当他像一只狗一样突然傻笑着出现在我们身边时,我们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然后我们挨个挨个检查他整个人,妈的,除了一只眼睛是黑眼眶好象被人打过以外,其他零部件一个也不少!
你这些天死到哪里去了?整整半个月了,老李骂道,我们都为你个娃儿担心死了,你晓不晓得?
嘿,我去看守所呆了半个月,二狗子得意地说。
你疯了,你跑到看守所去做啥子?
那也不是我想去就去的,二狗子神秘地说,那也是人家警察叔叔请我去我才去的。
你究竟是咋搞的?老李假装有些不高兴,你再不讲,我可用拳头教训你了。
好的,好的,我讲,二狗子收起傻笑。
二狗子那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行走在京口的柏油马路上。天好热,口好渴,于是他想停下来买瓶汽水喝。等他在一个小卖部喝足了水准备重新上路时,才发现自行车链条掉了。他弯腰上链条,一个警察走了过来。这车是你的吗?他问二狗子。不是,是我们工头老李的,二狗子照实说。有牌照吗?警察问。这车是老李在路上捡的,所以没有牌照,二狗子认真地说。大街上这么容易捡车吗?警察严肃地说,你再去给我捡一个看看。二狗子不敢说话了,他怕严肃得有些可怕的警察。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警察最后说。
最后他就把我带进了派出所,让我签了个字就送到看守所了,我在里面呆了半个月,就这个事情,二狗子说。
你在看守所人家没打你吧,我们关切地问二狗子。 我们知道人民警察为人民,但是有些时候人民警察也打人民。
哪里打人哟,看守所的警察叔叔都很好,关在里面的人也对我好,他们都叫我小四川,吃的也好,每天都有肉吃,只是我在里面干洗啤酒瓶的活没有工资拿。
我们有些感慨,真他娘的世事无常啊,二狗子竟然平白无故地被当作小偷在看守所里旅游了一圈。但我们还是发现二狗子有说谎的嫌疑,因为他的一只眼睛实实在在被人打过。
那是我哥那个孬和尚打的,二狗子说。
你哥?哪有这么巧,你不会编吧?老李说,我们正要给你说你哥的事情。
按二狗子的描述,他那天正埋头洗瓶子,进来一个人,他当时没注意。但是等他抬起头来时,发现一个人正死盯着他。那个人就是大狗子!他们足足对视了60秒钟。反应最快的是哥哥,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二狗子以为他太激动了,所以也激动地站起来准备迎接他的激动。没想到哥哥一个拳头就冲着弟弟的眼睛来了,他一下子就被打蒙了。
奇怪!你哥是咋进了看守所的呢?
二狗子不答。而是说,毕竟我哥那孬和尚是为我进看守所的,所以等半个月拘留满的时候,我向看守所要求替他关几天,让他先回来,警察叔叔们不干。
二狗子的坚持隐瞒,让我们也没了刺探大狗子的兴致。现在要说的是,二狗子找到了,找二狗子的大狗子也有了消息,他被拘留十五天后也会像他的兄弟二狗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我们眼里,这是一件多么安逸的事情啊。
在这里,让我们的眼光再一次落在1996年的那个盛夏。在床上躺了两天的大狗子终于计划在清晨阳光的沐浴下去找寻他的兄弟二狗子。没有代步的自行车是有些麻烦,这是他一出门的想法。
按前面所述,大狗子的脑子里总想着兄弟二狗子也许此时正躲在某个角落里,他在蓄谋已久地等着自己,如果他快要靠近目标时,说不定二狗子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并咧开大嘴没完没了嘿嘿地笑。
大狗子对这个虚幻的想法,一会儿感到精神百倍一会儿却又觉得软弱无力。假如有辆自行车该多好,那么他完全可以像马儿一样自由奔驰,在减轻他劳累的同时,也能大大提高办事的效率。
他口感舌燥地走完了一段一段看似没有尽头的路,身上的汗水将衬衣湿透了,脚上的胶鞋里面也黏糊糊的,这一切让他除了难受外还让他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怀疑甚至绝望。
到了下午,大狗子在一家包子店向人家要了一碗水喝,并顺便买了几个馒头塞进嘴巴。在吞咽的过程中,如果有辆自行车的念头又适时地冒了出来。等他发现不远处的一根电杆下有辆半新旧的自行车停在那里时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了过去。可是,那车上了锁,不是他想象中的骑上去就可以飞速地逃离。那只有撬锁了,他大胆地想,当然他为这个想法还是小小地惊了一下,这不是偷么?可是他又安慰自己,我现在不是有急事需要办吗?人人都有需要帮助的那一天,再说等我把二狗子找到后我会双手奉还,而且还要好好谢谢车的主人。因为有了这种想法的鼓舞,大狗子不再迟疑,他捡起地上的一个砖头,使劲地朝锁砸了下去......
这时一个男人笑眯眯地来到正吃力干活的大狗子身边,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喂,兄弟,你慢慢砸,不要把锁砸坏了。大狗子听后想抬起头看看这个人是谁,并预备着说些感激之类的话,可是那家伙突然扯着破嗓子叫了起来:快来人啊!抓小偷啊!
羊问天 2007-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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