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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南方去
巴山雨夜/文
张兵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我们的友谊不仅仅停留在同学这层关系上,照他的意思:我们是在患难中结识,所以是同志是朋友更是哥们。所谓患难,初中时我俩生性呆板都不喜欢跟别人搭讪(当然我俩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家庭条件跟其他同学比较而言,我和他的家算是穷人;我们穿打补丁的衣服,从家带一罐咸菜下饭就可以度过一周时光;我们同盖一床被子,所以我们身上的虱子都卿卿我我亲密无间。
他家那时住在偏远的大山里,他们那个乡没有中学,所以就到我们这个乡来学习,不过要交很多赞助费。尽管我家同样贫困,但是在张兵面前我还是表现了自己的优越感。我家虽然靠着山,但比较起住在大山里的他家来说,我们这些山只能称之为丘陵,所以交通还是比较方便,我们家骑自行车到城里只需一个小时时间。而他家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到乡上,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我们就读的学校。他们家一年四季只吃土豆和红薯,没办法,山上只生长这些东西。我家当然除了选择吃土豆和红薯外,还有大米以及面粉,不是我骄傲,只要我住的地方春夏两季雨水充足,完全可以吃上香喷喷的大米和面粉的。
虽然说他们山上盛产土豆和红薯,但是张兵却还是从家里背着大米来上学。我从没有打探过这些大米的来历,只是问,你们山上为什么没有水种水稻?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放大了说,谁说我们山里没有水?我们山里的水可多呢,只是山上留不住水,它们顺着山沟流向小溪,小溪然后流向小河,狗日的,水都流到你们那里去了,所以你们有米有面吃。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你以为你们那里能留住水吗?错了!小河里的水又流到大江里去了,大江里的水又流啊流,最后一股脑地流到大海里去了,呵呵!
随着他的描述,我的脑子里也就像有股水在流啊流,最后不是水在水中流而是在天上飞翔了。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感觉,于是我就问张兵,你说大海是个什么样子?张兵也奇怪地望了我一眼,说,大海就是大海,跟天空一样的蓝,跟天空一样的大!
没想到张兵有如此多的见识。但是他后来说,其实这些皮毛知识都是他爸爸告诉他的,他爸爸现在珠海打工。我问,珠海真的有海吗?那是当然,他自豪地说,那个地方富的流油,所以我们那里好多人都在珠海打工,喂,杨问天,你知道我爸一月能挣多少钱吗?我迟疑了一下回答,我舅舅在乡政府上班一个月90块,你爸的工资有他高吗?他说,错了,我爸一个月300块,知道吗?三百!说完他竖起三个指头,接着很是得意地笑了起来。后来张兵又给我讲了些海那边的奇闻逸事,并一再声明这些故事的原创者是他爸爸。
以上谈话记录停留在公元1990年。再之后,我和张兵初中毕业了。离别的头天晚上,我们一起躺在学校的床上,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呆。好久他说,杨问天,我要跟我爸到南方打工去了。我有些吃惊,他还这么小,但是我没有说出来,穷人的孩子都是早当家。我只是问,南方是哪里?南方就是海那边,他说,你呢,有什么打算?我说,我中专考不上的话,只有上职高,好歹再混一个高中文凭。
当我还在学校混日子时,我的同学张兵一封接一封的来信了,他给我描绘了在南方那个叫珠海的地方:那里的工厂到处都是,白天他们在厂里上班安逸得不得了,下班后就穿得人模狗样的出去逛马路,见到漂亮姑娘就吹口哨,哦,那个日子比神仙都还快活。我回信其实也说不了两句,无非是自己在学校过得一点劲头都没有,我真是羡慕死了你,还问在南方真的好进厂吗?要知道,我堂姐进城里的糖果厂还交了5000块钱的手续费呢,即便这样还只是个合同工。
高中第二学期快放寒假的时候,我的同学张兵从南方回来了,他来看我,他人长高了,不过也变黑了瘦了。看见他,我的大脑里盘旋着有关南方的影象以及大海的样子。他给我撒了一根烟,说,抽吧抽吧,是男人都得抽烟。我还没点,他就自顾着先点上了,没想到他吐了一口烟就是一阵猛咳,不像是学会了抽烟的人。果然他把烟扔在地上,脚上去踏了,嘿嘿一笑,我在你面前装的,他妈的。
出乎意料,他给我讲了在南方的遭遇。他说其实在那里也过的不是很好,虽然工资比我们这里高好多,但是一天要干十几小时,工厂的饭菜质量也差,总感觉吃不饱。这还不说,那些韩国老板都像是凶神恶煞,管人太苛刻了,下班出车间门还要搜身,一点自由也没有。我听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说在外打工不容易,天底下没有好事等着我们这样的人去做。张兵说,那是,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挣了一些钱,你看我脚上穿的回力球鞋,还有身上的运动服,读书的时候哪敢想啊。我也附和着说,那是那是,眼里也尽量露出羡慕的神色。不过话锋一转,你挣的钱你爸爸不管吗?张兵说,老东西他不管我,再说他也不敢管我,呵呵,他老了,管不了我了。而后,他拉住我的手说,哥们,不说这些了,走,我请你下馆子去。
高中毕业后同张兵一样我也选择了出门打工。在外的日子我们也通过几封信,后来因为双方的行踪都漂泊不定,我最终跟张兵失去了联系。生活得继续,日子还要向前,我以为今后再也见不着张兵了。
2005年春节过后,我和女友花花乘车外出打工,目的地是南京。我所在的地方不通火车,因此还要花六个小时车程到广元火车站然后再转车。汽车站里到处都是提着包外出打工的人。我和花花去购票,望着长长的队伍一直排下去好象一点松动也没有,这让我绝望。听人说从城里直发北京、深圳、广州、上海、宁波的班车早就没有了票,票在哪里去了呢?答案是票贩子手上。这时有人嚷嚷谁要到广元的车票,早就不想排队的我如同见了救星一样,忙招呼那人。那人说几天前就买好了两张票,现在临时决定不走了,还是按原价格50块转让给我,并说照我这样排下去今天肯定走不了,票都被狗日的票贩子抢光了。看那人老实巴交一脸诚恳,我也就打消了怕遇到假票的念头,遂付钱拿票一身轻松脱离长长的队伍。
我和花花到候车室,验票的女人并没有验我们的票,说是上了车才验票。到了里面,见有三辆到广元的车等候在那里,我和花花一出现,就有人虎视眈眈地上来,到广元的吗广元的吗快上车马上就走。我说我找83次车,立马就有几个嘴巴说随便哪个车都可以上,不分车次的。我把票给他们看,很奇怪,这些人看见我手上有票都不吱声了。我和花花上了一辆快要坐满人的车,找了中间的两个座位坐下。
车发动了,我习惯地看看外面那些送别的人,他们因为年老体衰或者太幼,所以选择留在了家乡,他们给远行的亲人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在外头平平安安打工,今年年底了早些回家。虽然自己早已习惯了离别,但是心里憋不住的还是发了些感触:年年外出,年年都要告别故土和年迈的双亲,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这奔波的命!
以为车子马上就要走,可是这车却在车站绕了一个圈子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来。问其原因,说车上还有好多人没买票。一个售票的女人说统计一下有多少人没有买票。我给花花说,早知道没有票也可以上车,也就不该在那里排那么久的队。话未说完那售票女的发话了,没有买票的老乡请掏钱买票,100元一张。怎么这么贵啊?有几个人当时嘀咕道。售票女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她说,你们也晓得这是春运,春运就是这个价格,如果谁不想在车上买票,那请你们下去,告诉你们,排上几天几夜的队也买不到票。没办法,心疼钱有什么用?只有乖乖地挨宰,可是付了钱接过票一看,上面的票价却是50元,于是又有人嚷开了。这时售票女旁边多了一个长相凶狠的男人,估计是车老板,他说的话也狠极了,哪有这么多废话?出门人,你们一点规则都不懂啊?
车上30多个位置,我粗略计算了一下,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人买了高价票。也就是说,这些挂靠在汽车站的个体车老板,在春运"抢钱"的大好形势下,他们自己也成了票贩子,这一趟车的车站售票价是50元,他们却"囤票奇居"翻倍卖给了我们这些所谓的出门人。黑心的事情还在后头呢,票卖完了车子应该走了吧,可这一男一女又来到车的尾部,说是要收所谓的"行李费"。打了多年的工,行了多年的路,竟然还有这种名目的收费真是闻所未闻。话一撂出来,自然车内又是一阵骚动,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出门打工的人大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再次乖乖地掏钱。我对花花说,等下他们收到我这里来的时候,你不要做声。她答应了,不过还是叮嘱我,不要惹事哟。
那女的将手向我伸了过来,我说,你干什么?
她说,行李费,一人40,你俩是一起的吧,那两个人就给80块。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吼道,怎么啦,抢钱啦,你今天敢收我的钱,我给你没完!
那女的显然没意识到有人"反抗",她有些结巴地说,人家都给了,你咋就不给呢?
凭什么给你啊?你这是收的什么费?以为我们这些打工的会赚钱哟!
那男的把女的往旁边一推,脸上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喂,我说老弟,你下车去问问,哪个车不收行李费啊?你也晓得这是春运,你是出门人,也晓得出门发财买的就是平安。
那女的也接过话说,这些都是车站的规定,不信你可以下车问。
我尽量压了压火气,春运?春运就该乱收费啊?你说车站有规定收行李费,请你把有关文件给我拿来,我倒要看看,哪款哪条有这个规定?
我说完话重又坐下来,手臂交叉抱着,眼睛也合上,不再理这两个鸟人。这俩鸟人也不再跟我坚持,他们下车了。这时车内又开始闹腾起来,有的人说这简直是没有王法了;有的人说,投诉投诉,投到市日报社去;还有的人说,市日报不管用,要找《华西都市报》。我听后忍不住地说,狗屁!有多大的事啊?难道自己就不会解决?不合理就是不合理,走到哪里都行不通!没想到有人说,我们还赶车呢,你把钱交了算了,看你穿的斯斯文文的也不缺这两个钱。听了此话,我睁开眼睛望着此人又要跳起来,花花赶紧把我拉住。
一会儿那男的鸟人上来站在车门口,指着我说,喂,你今天真的不交行李费啊?
我冷冷地说,罗嗦那么多干吗?刚才就给你讲清楚了,想要我交也可以,你先把车开到公安局去。
那鸟人激动起来,哟,我今天遇到了个牛皮烘烘的牛人,你给我等着,我马上来收拾你!
我毫不示弱站了起来,指着他叫道,龟儿子你过来,老子在外头都没怕过谁,难道在自己的家乡还怕了你不成?!简直是笑话!说完我就握紧拳头准备抵御来犯的龟儿子。
龟儿子还没来到我身边,就被坐在我前面的一个高个子挡住了,喂,老哥,别火气大嘛,年头年尾的,活气生财嘛!
龟儿子说,这人太牛了,我不收拾他我就不是人!
高个子说,你本来就理亏嘛,何必呢?大家赚钱都不容易。
龟儿子还想往前冲,高个子凶起来,怎么啦,给你脸你还不要脸啊!话刚一落,高个子身边有几个人站起来,都怒目圆睁。
龟儿子见不妙,一边往后退一边虚张声势地嚷道,怎么啦,仗着人多想打架啊?格老子的,你们等下!龟儿子又下了车。
高个子说,我们等着你!妈的,刚才收我们的高价票也就忍了,现在又要来敲诈,真是无法无天了。他说完缓缓转过身子,对着我突然咧开嘴笑了。
我差点呆了,竟然是多年未见的张……兵。这家伙!我将握紧的拳头就势对着他的胸脯来了一下,他也回了我一拳,喂,杨问天,你这些年死到哪里去了?
我指着他旁边的人说,是你们一路的吗?
他说,是我们同村的,跟着我一起外出打工,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只是想看看狗日的车老板到底有多横!
我有些担心地说,狗日的是不是搬人去了?
张兵说,放心,这些家伙也是吃软怕硬,再说他理亏,他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果然,过了一会,并不见狗日的龟儿子老板来,上来了一个司机,径直把车发动出发了。
我把花花给张兵介绍了,然后让她跟张兵换了座位。
张兵说,哥们,我们有好些年没有见面了吧。
我望着他,有些感触地说,十年了吧,真快啊。
是啊,他说,日子真他娘的快。
然后我俩你一句我一句简单地把我们各自的这些年都回忆了够。他这些年还是在珠海一家五金厂打工,刚开始工资也不是很高,活儿也累,但老板对人不错,就坚持了下来,算算在这个厂也有六年时间了。他的卖力也得到了老板的认可,现在做到了车间主任这一职务了。我也告诉他,这些年走了些弯路,从学校出来就到了河南的金矿山上去开矿,后来倒卖矿石,以为能发财,结果呢财没发差点把小命搭进去。后来到了长江三角洲一带找事做,现在南京一家生产外墙涂料的企业搞推销,发不了财但也饿不死。
我问张兵,你结婚了吧?
他有些激动,结了结了,老婆现在家种庄稼,儿子五岁,下半年也上幼儿园了,小家伙挺聪明的,我现在文化少,以后再吃苦受累也要送他读书,争取考上大学。
对,我说,现在孩子的事就是大事,应该的,然后我问,你爸好吗?现在还出门吗?
他听后脸色黯淡了下来,半天才说,你说他啊,老东西早就死了!
我小心地问,你爸年纪也不大啊,是得了什么病吗?
不是,他说,都是被这些黑心车老板害的!于是他给我讲了关于他爸爸的死。
那几年这些车老板非常猖獗,超载装人是常事,一个经过改装的卧铺汽车可以装70个人,但实际上呢还远不止这个数目。那时候没有人管,即便有也仅仅是处以很轻的罚款了事。这两年路上查的严,轻则吊扣驾照重则坐牢,所以没人敢超载。但问题又来了,这不你今天也看到的,这些车老板把票都垄断完了,然后再高价卖给你,甚至还要收所谓的行李费来变相敲诈你。
我跟我爸出门的第三个年头,也就是我19岁那年我们从城里坐直发西安的班车,要坐一天一夜才能到达。因为广元火车站乘车不方便,都是过路车,人多还挤不上去,所以还不如直接到西安坐起点站的火车。记得那一次,我们坐的卧铺汽车里整整装了一百多个人,里面闷的要命,只要有缝的地方都塞满了人,不,塞的是牲口!在本地方行车自然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管,一到了陕西地盘,那里的警察好象在查超载,但有什么用呢,他们也只是例行公事,象征性的罚罚款走走过场了事。记得有几次为了逃避罚款,司机叫我们下来一部分人,走上一公里路绕过警察设的卡子再上车。
就这样一路胆战心惊地到了陕西周至县境内。车过一个小山村,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我们的车从一个陡坡下去时转弯不及翻到了一个水沟里。从公路到水沟大概有三层楼房那么高,好多人当场被抛出车外甩死,还有的人在车里死去,没死的人就在里面挣扎、呻吟、哭喊,那情景仿佛到了人间地狱。幸好水沟里只有一些象征性的水在流,我和我爸还算幸运,从车里爬了出来,这个时候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万一车子再爆炸的话可能我们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和爸不要命地往公路上爬,我那时意识到自己的肋骨断了,爬一步都钻心的痛,我爸可能比我更老火,他不住地大口吐血,估计是把内脏伤了。有好心的当地村民来救我们,他们用板车把我和爸推到了附近的乡卫生院,等我们到了那里,早就有其他车祸伤员在那里哼哼地叫个不停。一个乡医院的医疗水平怎么能救治如此多的重伤病号呢?但在那时,我们看见那些医生就像是见了亲人。对死亡本能的惧怕使我不停地叫道,医生,快救救我,我不想死!但是那些医生,你猜都说了些什么话?他们说,你们有钱吗?有钱的话就治疗,我们这是小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赊不起帐。
是啊,要钱,给钱看病,天经地义!我和爸就赶忙搜自己的衣兜,后来我们总共搜了四百块钱,这本是我们前面行程的路费和盘缠,可是现在拿来救命了。但现在总共才这么点钱,也就是说,要救两条命远远不够。于是我就想起了车老板,狗日的车老板,你在车里千万不要死啊,你得拿钱给我们看病呢。可是他不死又怎么说的过去,这么多条命瞬间归西,他早就该死了!
我对我爸说,老东西,我不想死,真的,我不想死!
爸挣扎着说,儿,你是不能死,你还没有老婆!
是,我说,我还没有活够,老东西,我连女人是啥都不晓得,所以我不想死。
爸说,我也不想死,我要挣钱给你盖房子给你找老婆。
我说,老东西,我们手里现在只有这点钱,怎么办?
爸想了一下说,儿,你先把这钱给医生送去,好歹还能起点作用,不管以后有没有人管,你先将这点钱把伤看了再说。
我说,你是我老子,老东西,我不能不孝,你先去看吧。
爸说,我估计自己不行了,看了也没用,再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行了。他说完把四百块钱放在我手里,用眼神示意我,快去,别再犟嘴了。我还是不去,他呻吟了一声又说,儿,你去,我想拉屎,然后他爬着去找厕所。
都什么时候了,我想,这老东西的屎尿还那么多。我眼见他艰难地消失在墙角拐角处。
也不晓得有多久,总之我等得不耐烦时,有人惊叫道,快看,这里有个老头自杀了!
我一惊,忙不迭地爬过去,果然是老东西在地上不动了。
讲到这里,张兵问我,你猜我爸是怎么自杀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都那样子了还有力气找死?
张兵缓缓地说,找死?你说的好,为了我,他只有找死!他用尽了他老命中的最后一口气,撞墙而死!
完成于2005-07-10 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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