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师之恩 山高水长——从重刻《徐先生墓志铭》谈张謇的师生情结
作者：徐思善
《徐先生墓志铭》是张謇于光绪十八年（1892）二月初七日为他的恩师徐石渔先生撰写的，是年张謇已届四十，早在七年前先生七十岁时，曾向他的学生传达这样一个意思：我年事已高，行将就木，寿终正寝之事，劳你操办。光阴荏苒，岁月无情，转眼仅过了八年。徐先生于光绪十八年正月初四日溘然长逝。张謇在日记中写道：“知石渔师凶问，即往省视。师年七十有八，平生和厚介结，为一乡之望。去年九月，以背诵经诗《管子》致咯血之病，精气即大减，至是卒不支，老成凋谢，可胜感慨”。又在《张謇全集》自订谱年鉴中写道：“十八年正月，徐先生卒，讣至，为位而泣。海门乡人，闻而会者数百人，哭尤哀，通人以先生豁免三税，故亦为设祭”；又在是年二月的日记中如此记载，三日：“大人命作石师挽联；高居却聘，笃老传经，伟兹海噬耆英，有七子能继美；树种书成，看花约在，愁绝学堂风雨，先春三日为招魂。”同月七日日记有曰：“为石渔师典主”。
《徐先生墓志铭》全文1230字，楷书，勒石成碑，碑高七尺许，立于海门常乐镇西北三里徐石渔墓地东侧一砖结构的碑亭内，笔者（徐石渔先生嫡传的第四代孙）孩童时清明毕至虔诚祭扫。“破四旧”时其坟被毁，石碑断成两截。由我的堂兄亦是师长徐继善拾辍（徐石渔先生曾孙，笔者儿时就读小学之校长），置于竹林杂草之中，通吕运河开凿之时，由民工推入泯沟中。一处弥足珍贵的遗存，长眠于瞑瞑地下，可叹可悲。
徐先生，名云锦，字石渔，号孝懿。生于嘉庆二十年九月二十八日，卒于光绪十八年正月初四，享年七十八岁。祖籍崇明，继迁通州侯家油榨。幼年丧父，随寡母投奔海门娘家，从此落地生根。先生家始为农，少时从村塾读书，十五废学，十六母命之耕，盛夏锄棉，背胛尽赤，不堪其苦，叹曰：“此非吾所为，白母愿学，昼复诵其弃书，夜匿灯帐中，且诵且究其义，故走试于书院，有司往往冠其偶，于是学益力，六经皆可背诵。生平所治《易》、《诗》、《三礼》、《论语》、《孟子》之书，手录汉唐旧注，密行细字，累数寸。十年后，贡太学至五十，不复应乡试。今上即位，诏直省州县，举孝廉方正之士。儒学训导厅。同知一再具书币礼请，先生终不就，寂寞寒窗四十载，补行道光庚戌恩贡生，就职州判。后为教喻后选，以先生之挚行而笃于学，不为一儒官也，常人难以理喻。
张謇十五岁时师从西亭璞斋先生，十月应试，榜发取二十六名附学生员。继而州试，列百名之外。先生大失所望，诃责曰：譬若千人试而额取九百九十九，有一不取者，必若也。之后，凡塾之窗及帐之顶，都写有“九百九十九”五字为志。骈二短竹于枕，寝一侧转即醒，醒即起读，晨方辨色，夜不尽油二盏，见五字即泣，不觉疲也。
1869年（清同治八年）张謇归里常乐，并以文质里中徐石渔先生。“先生，外舅之族也，是岁读《纲鉴易知录》、《通鉴纲目》”。“謇方十五、六岁月时，父命谒先生，先生与之剧谈，大喜。逢人称张氏有子，后又尝从问业，而所娶者先生族也”。“先生合我父一、二高年，每逢春秋暇日为觞豆之会，细语浅酌，不亦乐乎”（见《徐先生墓志铭》）。先生性笃孝，母病割股者再，为子孙述先世事辄悲哀涕泣，其教弟子，终身授徒，从而成名者，前后数十百。虽至鲁钝，全渍于先生之教，未有终弃于时者。盖先生于书，无所不观，而教其人，又各人所授之才，以为深浅高下，故用力推之，顺而收效常丰。其于乡里，恭俭而易直。每逢小车出游，有道称先生者，必为之下，款款语三数而去，无老幼贵贱亲疏，一也。
张謇师从石渔先生后学业大进（其间亦从师海门训导厅赵菊泉先生），所选《四书文》、《明正嘉隆万天崇文》授读，课毕必作文呈师检阅，或其重作，训督甚严，乃大愤苦。逾半年，复命从事《朱子四书大全》自是益进，继而读宋儒书，其父母亦为张謇之问业倾注了全部心血，时在海门，时至如皋，又时达金沙，转辗轮复，囊中羞涩，路途劳顿，心力憔悴，一岁殆无宁日。
从查阅资料中获悉，謇翁从师于石渔先生的时间跨度为十五六岁至二十余岁的学业巅峰阶段，为尔后层层的科考，奠定了厚实的根基。余从同治十二年（1875）九月开始记日记（是年22岁）至光绪十八年徐先生殁的十九年中，从未间断过师生间的往来，每逢新年伊始，张謇结集同窗几人于年初一或年初三必去拜望先生，而后邀于家中，备酒款待，吟诗作对，无所不谈。最令人惊叹的是先生年事已高，却屡屡徒步上门，回望学子，往返劳累之苦，年轻人难以体察，彼此往来，促膝谈心，今人看来，不可思议，情深意笃，挥之不去，真有一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意境。在此摘录几处，以示佐证：同治十二年九月初五日：“饭毕诣石渔师谈”；是年同月六日：“石师、叔英、枚兄来……晚上啖蟹。”同年十月二十五日：“石兄去……”（徐先生之子徐少石也，同窗诤友，情同手足，二十四岁高中榜眼，英年早逝。謇撰联志哀：“三场试卷天收去，万里哀音雁带来”）十二月二十三日：雨。起无事。为石师作题菊师晚节图。晚上祭灶（海门沙里人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有吃廿四夜饭的习俗，晚上祭灶——笔者注）。
同治十三年元月元日：“早起，家中行贺礼。仲厚来，梓卿来，同往烟锄、石师家”（相约同往石师家拜年）；元月八日：“石师邀翼生饭，同往。叔英、子、烟锄 同席。晚间，烟锄招饮，仍早间饮侣数人。”初八日：为石师写，制句云，大儿文举小儿德祖；古事仲舒，今事崔林”（石师大儿文举监生，小儿少石德祖功名高中榜眼，仲舒，董仲舒也，笔者注）。十二月五日：“雨。迓石师来。”（“迓”音“牙”，迎接之意——笔者注）
光绪元年六月九日：“偕叔英，烟锄，石师处答拜。”（光绪元年称国丧，适值天下素缟之时，贺庆皆禁，新春闭门不客，文人雅士闻香读书，煮茗品字，故张謇迟至初九才看望老师，不作拜年一说。——笔者注）
光绪二年正月初三：“去烟锄、石师、培根处。”三月十三日：之徐宅返”；五月二十五日：“余生日，父母具食，招烟锄、石师、陈老同饮。”五月二十六日：“去徐宅。”
光绪三年正月十五日：“招石师……蒸一品锅响之，酒盏盈盈庭月炫彩矣。”正月十八日：“石师来谈”（是年余已二十五岁）（摘自《张謇全集》第六卷）
以上摘录的是张謇同治十二年至光绪三年连续五年间师生往来的大事记要，从而窥视了师生在彼此心目中的份量，亦可以透视出石渔先生平易近人，呕心沥血，令人叹服的高尚师德与和厚达观的情操，非常学子背后一定有非常的榜样，从张謇身上，我们似乎隐约看到有徐石渔先生丝丝缕缕烙下的印痕。张謇的成长历程，除了他自身发奋求知的努力，持之以恒的拼搏和远见卓识的抱负之外，就是他有一双贤厚而宽以待人的父母，以及幸运地拥有了一位好师长，他日后所以能成为一代巨擎，决不是偶然的。他德高望重的品性、学养以及忧国忧民、爱国爱民的民族精神，以及他改造旧中国的鸿浩大志，实践了开拓创业的理想，为后人树立了光辉的典范。
当我再次踏上故乡常乐的土地，经过“状元故里”的牌坊和张謇亲笔题书的“颐生酿造厂”的门楼时，总要止步凝视，伫立良久，多好的人做了多好的事，多好的文章又添了多好的字，感慨万千，难以释怀。移步前行，倏忽间就到了我祖父及父亲合葬的墓地。又当我站在新立的我亲手重书的《徐先生墓志铭》石碑前奉上一束鲜花之时，天空已是一片蔚兰。微风吹拂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散发着阵阵幽香，我深深地吸吮着清新的空气，宁静而又祥和。
典师之恩，山高水长。天地昭昭，日月可鉴。不知是上苍的安排，还是天从人愿，今年时值謇翁逝世八十周年纪念，遗憾于笔者文字根基的疏浅而不善作文，仅聚拾一些文字，告慰两位先哲的在天之灵，以志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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