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种种西洋弦乐里我最爱她。她始终是独特的。在组乐里,她是隐伏在音符翻涌的波涛之下的洋流,不明亮,不跳跃,连绵有时甚至阴郁,但总是无法忽略,引领著乐章的走向,坚持著洁净简单的主旋律,游离与小提琴的变奏以及鼓、笛的喧嚣助阵之外。而当你令她单独出来,仔细聆听她的嗓音,便会惊奇地发觉没有什么声音能与她的气质合拍,她似勾勒出一个静谧的幻境,将尘世里的一切烦杂隔离其外。
是一种倾诉的乐器,或者是自言自语的。就像一个人走在罕有人迹的旷野上,是高天流云虬曲的树和孤零零的小路,而他满怀心事地、不热切不急迫地,把心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掏出来,像是勾勒天使眼睑上颤动如蝶翼的睫毛,像是晕染斑驳变幻的晚霞,一笔笔,慢慢地,一曲毕了,才发现惊心动魄。
如果说小提琴是金发碧眼的少年云雀般的轻吟欢笑,那么大提琴便是发丝中夹杂了缕缕银丝的中年之人微微沙哑略显疲惫的娓娓诉说。即使有剧烈激越的情感,也不以嘶嚎宣泄,而是字字声声压抑哽涩的追问。是的,这才是成人的方式,犹如一把钝刀插入身体,缓慢无声地疼痛。
而巴赫与大提琴的结合,是我至今为止能想象的最好组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抛却了繁复的旋律,仅留下干净的组织与音调的色彩,以纯粹的美写成,如同人天生而单纯的呼吸的结构,乐句产生出的能量连绵至结尾开始放松,是一种产生与消退的持续过程。然而就是这般简单的组合,却赋予了六段组曲缤纷的声调色彩:G大调的明亮,D小调的悲伤和强烈,C大调的灿烂,降E大调的庄严和她带有的不透明浓度,C小调的暗与强烈,还有D大调阳光般眩目耀眼的辉煌。
她像一具身体,随著缓缓的音乐的流泻,如褶皱的花叶慢慢把自己打开,有著初生时清澈的宁和与静好,却亦有著前生今世时间堆叠的凝重与庄严。简单,并且深刻。
我在许多个夜晚聆听她的叙述。老旧的CD机听得见CD转动的摩擦之声。
起初总是被她的优美所惑,一遍遍之后才分辨出几分清冷萧索的味道。一遍遍,音乐里开始总有一位佛朗明戈的舞者翩跹而至。她不似芭蕾舞女主角那样纯洁端庄,亦不似国标舞中的女伴那样热情高贵。她的出场,是一个人的孤傲,耸肩抬头,眼神落寞。当她真的舞起来时,表情依然冷漠甚至说得上痛苦,肢体动作却充满了热情,手中的响板追随者她的舞步铿锵点点,似乎在代沉默的她诉说著沧桑的往事。第一组曲是短暂的青春。循迹而来的却是韶华渐逝时孤寂的隐痛,是对不可知的神的祷告。第三组曲是木马流年之中肉体的受难和精神的蜕变,仿佛十字架上的灵在阳光下获得拯救的华美。于是可以放慢了脚步的人生,进入真正成熟并收获的阶段,中间间或迸溅的是红酒一样岁月沉淀之后浓郁香醇的激情。而绚烂之后的囬归,第五组曲,则是缓慢却永恒的流动,是千帆过尽后的大平和与大宁静。生命却在结尾高昂地爆发,唱出嘹亮的尾音。好像飘落时优雅到极致的樱花,带有不可重复的伤感又喜悦的美。此刻的她,已经舞动了大半辈子,她的皮肤被流过的岁月刻下一道道伤痕,她的腰间有了明显的赘肉,但当她舞起来的时候,你只能想到杜拉斯那句已经被用烂的名言:“我更爱你被岁月摧毁的容颜”。
是这般个人且私密的音乐。只适合独自一人的宁谧之所,浮散于整个空间,浓稠、冷冽地渗入思绪,令人清醒并思考到很远很远,站在生活的此岸观望另一处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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