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问我,你信佛么.
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这是一张年轻而略显沉毅的脸.
拉萨色拉寺的辩经声名远扬.在午后布满树荫的院子里,数十位身着紫红色僧服的僧侣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站,进行激烈的辩经,好不热闹.
他却独坐在院落的一角,显得异常沉静,我便与他攀谈起来.
看着他灼灼的似乎充满期待的眼神,我不禁沉吟起来.啊...这个问题.我是需要仔细考虑清楚.因为毕竟,我是个无神论者.而我的面前,是个虔诚的僧侣.
我对佛是很尊敬的.我认真地回答说.
我喜欢实话实说,这让我感觉特别舒坦塌实.我是不信佛,但从来对它充满敬畏.
见我似乎面有难色,委婉作答,他善解人意地笑了,忙为我开脱,没什么,你不信佛也没有关系,那你相信好人有好报么.
这一次,我用力地点头,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呢,从来不都是力求自己做个好人么,虽然并不曾想过要得到什么.我想,这也许是出自人向善的本能.我不信佛,但我热爱世间一切真的,善的,美的东西.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信仰.
也许是我笃定地说"相信"两个字让他释然,他开心地笑了.话匣子似乎打开了似的,陆陆续续和我谈了很多很多.藏族人往往汉语不好,他却是难得的健谈,也许是修行多年的缘故,眼角的笑纹里,都闪现出睿智的光芒.
这是一个多年潜心修行,小有成就,且有远大抱负的僧侣.
他告诉我,他已经修行了十八年,如今,他的梦想是当上喇嘛,主持大型佛事,去印度或是其他佛国胜地讲学.
我愕然.看着他年轻清俊的脸庞,暗自推算了下,不过三十出头的他,应该在十三,四岁就开始出家了!
那时的我正和同学们朝夕相处,为了大学梦而废寝忘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而他,却开始和古佛青灯做伴,早早地走上了信仰的不归路...
我感慨万分,考虑再三,还是问他,你,不后悔么.
不后悔!他目光炯炯,脸上是断然决然的神情.他说,佛学莫测高深,自己虽然受益非浅,但仍需要继续不断地修行.
那一刻,我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坚决和信心.我想到了献身这两个字,神奇的宗教啊.
信仰,让生命更单纯,更有力量.
可是,我还是感到有难言的酸楚掠过心头,为他.因为,他是那么温和俊朗,却又生机勃勃.
难道,你就不需要爱情么.我想问.可是我没有.
在俗世中摸打滚爬的男女,从来都是难以逃脱在爱恨情仇里的挣扎,历尽悲欢,死而后已.出家之人,一心向佛,情欲杂念全无,应该快至太上忘情的境界.自栩为爱而生,为情所困的我,此时也只有忘其项背,自叹不如.
宗教信仰的力量何其巨大.细想起来,真让人感觉神秘.
离开的时候,我提出跟他拍张照片做个纪念,他态度非常合作地应允了.可是在按下快门的一刹那,我忽然,悲从中来.
照片能留下什么呢,不过是瞬间的光影,浮华的记录.不知不觉间聊了那么久,似乎已经把他当成老朋友似的,我忽然有种依依不舍的伤感.我知道,今后我和他,将天隔一方,在各自的生命轨迹存活,永远都不可能有再见的那一天...
怀着异样的心情,和阳光下的另一种生活,挥手言别.
命运,有时,就是尊重自己的选择.然后---
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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