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带着儿子,和我的兄弟们一道,去给父母亲扫墓.
天空阴霾,云层低垂着,原以为会下的雨始终没下来,到中午时分,太阳居然出来了.
扫墓的人很多.
远近处轰响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和焚烧纸钱的烟雾,令人窒息.
偶尔间对面山坡上吹来阵阵清风,夹杂着青草的气息,使人想到现在是春天啦!
站在双亲的坟前,伫立良久.
触摸墓碑上的字迹已泛旧, 感叹人生无常,
心中生出淡淡的悲凉. 看到照片上老人那慈祥的笑容,思绪就象断线的风筝,任由其在天空里飘荡......
我的父母生育了我们弟兄四人.我是长子.在我的前面还有一个姐姐,可惜幼年夭折.
从我懂事起,就记得家里的日子比较清苦.
我还有一个奶奶,可惜她不是我的亲奶奶,她是我父亲的继母,嫁给我爷爷后始终没生养过,在我爷爷去世后就一直跟着我们过.父亲对她挺孝敬的,就象对自己的亲娘一样,
小时候,听家属区邻居们议论,说整个工厂里有三大孝子,我父亲是其中之一,当时听了以后就有一种自豪感,这也是对我们晚辈的家风熏陶,我们兄弟几个成年后对父母都很孝敬,估计和长辈的言传身教有关.
全家七口人,生活全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
多亏了那时父亲的工资比较高,否则家里生活困难还要大.
父亲工作很努力,业务水平也很高,他十五岁进厂学徒,没读过几天书,只有初中文化,还是参加工作以后上职工夜校获得的,但他肯钻研,爱学习,我小时候的记忆中,每天晚上父亲不是在厂里加班,就是在家里伏案看书学习.
那时候刚分配进厂的大中专毕业生,厂里都要给他们上培训课,而讲课的人中间就有我父亲!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只要工厂里调工资,每次都有父亲的份,
1963年调工资,三十几岁的父亲被评为8级工,在当时的工人工资级别中已是最高的等级了,引起多少同事的羡慕.
记得那时候条件比较艰苦(特别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估计家家户户都如此.吃饭时饭桌上基本没有肉食,蔬菜也鲜见油星.难得吃一次肉,印象十分深刻:有肉吃的那一天在学校上课时,思想总走神,老想着放学回家有肉吃啦,
呵呵,本来父母提前告诉我们"今天吃肉"是想让我们高兴高兴的,没想到反而害了我!吃饭时,家里几个如狼似虎的半大小子,吃相那个难看啊,唉,至今想起还很心酸!为了不引起争吵,公平起见,长辈们替我们分好了数量:每人碗里2块或3块肉,大小也尽量相等,否则会引起矛盾.可是,碗刚刚端起,饭还没吃两口,肉早已下肚,甚至在嘴里都没咀嚼就囫囵咽下.看到我们一副猴谗模样,父亲不顾奶奶的反对,把他碗里的肉分给我们,惹得奶奶发了脾气,可我们兄弟几个却开心地不得了,毕竟多吃了一块肉!
1965年,国家进行三线建设,毛泽东还说出了"三线建设上不去,我睡不着觉"的话.
东南沿海大城市的许多工厂都向内地搬迁.父亲所在的工厂虽然没有整体搬迁,却也遵照水电部的指示,派出人员予以支援.
厂子里一共抽调了四个人派到四川成都某工厂工作:一位副厂长,一位车间主任,一位技术员,还有一位就是我父亲.
从厂长找我父亲谈话到买票上车,先后不过四五天的时间!
一点准备都没有,而且,父亲对领导的安排是绝对地服从,没摆任何困难,没讲任何条件.
其实当时家里的困难是很明显的:四个孩子都还小(三个读小学,最小的弟弟还在幼儿园),我母亲身体不好,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了,可是,父亲对组织的安排毫无保留地服从了,他把天大困难压在心里,把这么一个家交给我母亲和年迈的奶奶,义无反顾地奔赴祖国的大西南,而且,这么一去就是整整七年!直到1972年才调回南京.
回来以后,在厂里当上车间主任,也是经常在生产第一线和工人们一起摸爬滚打,很少坐在办公室里面.
很多年以后,和父亲谈及此事都有点令人不解:那时候的人,为什么对上级的指示是如此地唯命是从呢?是忠诚?还是愚昧?
现在的人可是奸巧多了,别说是一个工人技师,就是党的干部,恐怕对上级不利于自己的安排都不会百分之百地执行,更何况是有千真万确的困难呢?父亲笑了笑,叹了口气,没有多说,只是讲了一句:"我们那时候确实是很少考虑个人利益的".
父亲在外地七年,我经历了小学,中学和就业三个阶段.
见到父亲机会不多,每年只在春节他探亲期间,记得每年一到家见到我们时,第一句话就是感叹:呀!某某长高了!
这段日子是最愉快的.我们可以和父亲在一块儿谈心,他顺便问问我们的学习和工作情况,好在弟兄几个都很争气,并没有父亲不在身边而荒废了学习,或者在社会上乱交朋友而走上歧途.记得金敬迈写的小说"欧阳海之歌"刚在市面上发行,父亲就在当地新华书店排队买了一本,给我们邮寄了过来.
父亲的用心良苦,虽然孩子们不在身边, 但他时时把我们的成长放在心上.
若干年以后,我们结婚生子,离开了父母身边,和父亲的交流越来越少,当时,我们的工作很忙,又都建立了各自的小家庭,所以对与父母联系减少不以为然,直到某天父亲突然去世,才发觉做晚辈的错失了许多孝敬长辈的机会.
一些东西,它存在着的时候,我们并不意识到它的珍贵,直到永远失去它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它的宝贵.
父亲是1993年去世的,去世时只有62周岁.他60岁退休,厂里留用了一年,实际上回到家里才一年.
苦了一辈子,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啦,可就在此时,安徽一家工厂慕名找上门来,恳请我父亲到他们厂里做"顾问",面对人家的高薪聘请,父亲起先也没打算去,他感到自己确实累了,只想在家好好歇歇,正巧,此时我最小的弟弟下岗失业了,小夫妻俩离了婚,孩子判给我小弟弟,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母亲动员我父亲接受人家的邀请,她说:你有这些技术为啥不用呢?多挣些钱也好贴补一下小儿子......就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去了安徽那家工厂,可是,却是一去不归,给我们全家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事情就发生在刚去一个多月!
在那家厂里,领导为我父亲安排了一个单间居住,本意是好的:一个人居住安静,但也有问题!问题就是一但出事就没有人知道!
那天上午上班以后,那家工厂的厂长,在办公室没见到我父亲,于是问秘书:南京的老张怎么不见?
回答是:不知道,大概是起床晚了吧?
秘书去宿舍找,敲敲门,没人应声,又去问看门的师傅,看门的师傅说,奇怪呀,平时一大早就能看见他出去晨练,今天我也没看见他人......秘书回去向厂长作了汇报,厂长内心纳闷:人去哪里了呢?
事后,厂长向我们作出的解释是:以为我父亲去市里办事了,
办完事肯定会回来的, 于是没有立即寻找.
可是到了快11点钟,还不见我父亲的踪影(厂里是8点钟上班),
此时,厂长才感觉情况不妙,
于是又派出几个人再去寻找.这次,他们再次来到我父亲居住的房间,
敲门,还是没人答应.
就在大家准备离开时,其中一个比较机灵的青年,说找一把梯子爬上气窗看看,结果梯子没找着,找来两张凳子摞在一起,上去一个人凑近窗子向里张望,
虽然屋里光线比较暗,但是也能看清楚:
明明白白,屋里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就是我父亲!
随后的情况,不说大家也能猜出来.
他们急忙把房门砸开,一边报告厂长,一边把我父亲送往医院抢救.我们全家人是中午得到消息的,当即就赶往出事的医院.
到达那里时天已经黑了,见到了正在抢救的父亲,那时候他已经处在深昏迷中.
父亲是脑溢血,生前就有高血压的毛病.
据大家分析,半夜里估计我父亲自我感觉不好,于是爬起来寻求帮助,由于来势凶猛,未来得及找到人,就晕倒在地上.
我们日夜守候在父亲的床边,眼含着泪水,呼喊着他,企盼奇迹发生,然而,上帝和菩萨也没有眷顾好人,医院整整抢救了两天,由于父亲的病症严重,再加上发现较晚,送医受到耽搁,最终没抢救成功.父亲撒手而去,没留下片言只语,,撇下了我那孤苦的母亲,撇下了一群悔恨不已的儿孙.
追悼会是在当地召开的.当地政府的一位副市长出席了追悼会,原单位派来了有关领导,安徽那家工厂里也来了三四百人,偌大的礼堂里站满了人.
听着主持人的悼词,看着父亲遗象,心里有说不出的感伤.
我父亲辛苦操劳大半辈子,都是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考虑得少.
所谓"鞠躬尽瘁"不就是如此吗?
他生活上从不考究,甚至称得上十分俭朴,工作认真负责,与人为善也是他一生的特色.
就象一头奶牛,吃下去的是青草,挤出来的却是奶,这就是奉献.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叫"奉献"?我就这样告诉他:
从社会得到的少,而付出给社会的多,这就是奉献.
我父亲就是乐于奉献的人,他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