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2日 星期一 晴
开博发帖以来,看见有个网友今天回帖给我说,你怎么老是拿常识来唠叨啊?这话让我汗颜了半晌。因为我确实讲不出多少高深的理论,我只能从新闻操作的层面,把我新闻从业十五年来累积的一些点滴思考和经验写出来与同仁分享。在真正的新闻高手们看来,就难免有“唠叨常识”之感了。
直到郁闷半晌之后又看到一个跟帖:“很多人其实不懂常识的。获益良多。”方觉有些坦然。想起当年刚刚闯进新闻大门的时候,我这个“北大高才生”也时常犯些很常识的错误,于是知道从书本上学到的理论常识与真正的新闻操作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我实在比许多新闻从业者要幸运得多,因为我所在的新华社毕竟是中国新闻界的最高殿堂,国家通讯社的金字招牌还真不是浪得虚名,有一大批中国最优秀的新闻人才在支撑着这这座大厦。因此,在我的周围有太多在各自领域早已“赫赫有名”的大家随时给予我指点。我的新闻之路从西藏起步,记得我交出去的第一篇稿件是讲民航“进藏难”的问题正在得到缓解,当时电脑还没有普及,稿件都用手写,我写了满满四五页,爬格子的辛苦现在很多记者已经无法体会了。熬了个通霄才写完,自己觉得还挺有文采的。第二天拿去给时任新华社西藏分社采编主任、后来任过副社长的朗杰看,老朗只瞟了一眼,拿起笔唰唰唰地划,只保留了二百来字,让我去重新誊清。十五年过去,老朗当时给我说的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这个题材也就是个短消息的题材,没必要花里忽哨地写成长通讯。这是常识。”
我之所以能把这样一句话记到现在,是因为这句话当时就让我产生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受。我毕业于北大中文系,从文学课上我学到应该如何把一篇文章写得活灵活现。但恰恰不能辨别哪些题材只能写消息哪些题材才能写通讯这样的新闻常识。
这以后,有许许多多人给予过我无私的指点,我已无法一一列举出他们的名字。新华社西藏分社的老社长、如今已经退休多年的马宁轩先生,第一个告诉我内参报道和公开报道区别的常识;当时的新华社西藏分社副社长,如今已是新华社上海分社社长的李志勇先生,指导我采写了第一篇对外报道,告诉我对外报道要符合外国人阅读习惯这样的常识;当年的西藏分社副社长李锦,亲自带我到反分裂斗争形势错综复杂的克西村调研,教会我如何透过现象看到问题本质的新闻调研常识;新华社西藏分社几乎所有的老大哥老大姐们都带我跑过稿子,多吉占堆、罗布次仁、多穷、卓玛,还有十年前已经英年早逝的央珍……他们都曾从新闻ABC开始一点一滴地传授给我终身受益无穷的宝贵实践经验。当年与我同时在藏的一批援藏记者,辽宁分社孟唤、河南分社訾红旗、山东分社温闽、湖北分社熊金超、广西分社刘水玉、陕西分社胡西生,包括已经故去的广西分社记者嵇永强、安徽分社记者张曙光,和如今已离开新华社多年的原安徽分社记者苗凡卒,以及原人民日报西藏记者站的几位老大哥刘伟(呵呵,现在是管着俺头上帽子的新华社总社人事局局长了)、贺广华、宣宇才(这哥们现在是人民日报云南记者站站长,分别多年之后又同聚云南了)、张忠,他们都无不在我刚刚迈进新闻门槛的那些难忘日子里,不辞辛劳地带我跑过新闻,手把手教给我新闻采访和写作的一些基本技巧。
原总社国内部记者朱幼棣先生不厌其烦地指导我采写了我新闻生涯中第一篇长篇人物通讯、长达近8000千字的《唐古拉山上的风云赤子——记敬业创业的气象人陈金水》,在我改写到第18稿的时候,他亲自动笔定稿,让我见识到什么叫新闻写作的“大手笔”。甚至当时的新华社社长郭超人都亲自把我召到他的办公室,让我当着他的面,看他如何一字一句地修改这篇长篇通讯,每改一处,就让我悉心体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修改。
印象极其深刻的还有如今已是新华社党组副书记、副社长、常务副总编辑的何平,当年由他亲自执笔的长篇通讯《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播发后在全国引起的强烈反响,堪称新时期人物报道的经典之作,在当时就已经是真正的“名记者”了,我写陈金水,自然想得到他的指点一二,却没有勇气去向他请教。有一次,我在新华社新闻大厦三楼大平面(他那时大约是国内部政文室主任吧)终于看到他,就怯生生走到他面前。没想到他根本没有一点“名记者”的架子,拖把椅子让我坐在他的对面,把他采写孔繁森时领悟到的一些人物报道的要领都毫无保留地一一传授给我。
我第一次写中央领导活动的稿件,是我自选的一个题目:《“请总书记放心”》,写江泽民总书记关心西藏昌都邦达机场的建设。总社送中办审稿以后,退回来的稿件做了大幅度的修改。时任新华社国内部政文采访室主任、现在是新华社中央新闻采访中心主任的张宿堂把我叫去办公室,毫不留情地“责骂”了我一通:“你瞧瞧你这稿件,哪像是新华社记者的水平!新华社还从来没有一篇稿件被领导机关这么批评过写得差呢!”虽然搬过多次家了,我至今仍珍藏着这份修改稿的原件,也珍藏着宿堂主任对我的这次严厉批评。但由此也留下了后遗症,就是直到今天还对宿堂主任又敬又怕,有时会在总社碰到,却从来不敢主动跟他打招呼,甚至远远见到他的身影就不自觉想赶紧躲开。但是在心里,一直把他当成严师。
不说了,不说了。总之,在我走上新闻道路最初的几年里,分社的同事、总社的编辑,给予我帮助和指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数也无法数得清。(没有被我点到名字的曾经赐教于我的师长们,你们就在心里暗暗骂我“忘恩负义”吧,骂我都是应该的。呵呵)
哎呀,现在已是凌晨5时40分了,明早8点还得准时爬起来值班呢。真的要原谅我“忘恩负义”不能把在我成长过程中所有有“恩”于我的人们都回忆到了。
由网友的一句“老是拿常识来唠叨”,勾起我对陈年往事的长久记忆。在我写这篇帖子的时候,如烟往事随着我嘴里不时吐出的烟圈,时时在我的脑海里萦绕,那样的温馨和甜蜜。我想告诉我最亲爱的朋友们:每一个人,无论他后来的成就有多大,在他入门的时候,也都离不开前辈的大力扶腋和指点迷津。今天的虚心,是为了将来不心虚。
尤其是活力四射、朝气蓬勃的年轻新闻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从最基本的新闻ABC、从最基本的常识起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