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似神话,宽广,当然,奇异。诗意,音律消长,开天辟地。
我在东方祭祀,不需要什么仪式,一直以来,我就厌恶什么仪式。同样,我厌恶“辉煌”,这是当今最令我恶心的一个词语。
我愿意沉溺于古典,如果一定要像个溺死的孩子,我也愿意,愿意溺死。或者,隐蔽在词语后,变身为分子,再变原子,再变中子,再变电子,再分裂下去。我想,总有个尽头吧,赶路的人,总要休息。汉语,请收留我,如果一定要像个溺死的孩子,我也愿意,愿意溺死。溺死在词语中,甚至不得休息,无人知晓。
秋千架下,望尽少年春梦。去年今日,代代兴亡,不过是天机野趣。芳心几许,了无痕迹。最是英雄泪,甘为裙下臣,世间混沌,由来已久。我不问鬼神,只道人间。天苍苍,野茫茫。看关山乱渡,听寒鸦嘘声,接文字灵气。我开始进入,汉语领着我,我把手伸过去,交付全部的信任。秋千架下,一边春秋大义,一边缠绵离恨。
古典的词语:精致,嘹亮。现今的语言:紊乱,惊慌。当古典遭遇现代,当清净融入噪声,当汉语交叉,我不哀叹。我说,汉语离难,离得太久了,还是相逢好。李白,你该信我一回,因为我信你,你也要信我,才够意思。我背后站着成千上万的中国诗人,他们用口语写诗、用知识写诗、用身体写诗、用血泪写诗。他们用诗抵抗时代,用诗勾引女生、诱惑强壮的男子、临摹自然、出卖灵魂。我说不清现在的诗歌,她过度庞大,过度空虚。我说不明现在的诗人,他们活得不易,又个个称王。但,不管这么说,他们都是中国的诗人。李白,你该信我一回,因为我们信你,你也要信我们,念在大家都是中国人。
暗地心惊,怆然涕下。暮秋,眼前气象更迭,一些难堪旧事,泪与鼻涕横流。“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搂。”这是柳永写的词,他是个倒霉人,一生坎坷,混迹歌楼妓馆。秋天的冷落,在他的笔下,冷得如此磊落光明。据说,他早年参加应试,曾有句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宋仁宗阅后大为不满,批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此后,愈加不顾,索性与妓女交为知己。人世的糊涂或智慧,世人怎能晓得。柳永死后,无钱下葬,是群妓凑钱安葬。这还不止,每年春天,柳永的这些妓女朋友,相拥为他上坟祭奠,自称“吊柳七”。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而像柳永有一大帮义气冲天的妓女高朋,真乃人生大幸。“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柳永不必说什么,安息吧。中国的妓女群体,从来就不乏慈悲的菩萨。
孔雀东南飞,东也好,南也罢。汉语清脆,千里无尘。我读古人文章,难以自持。多少家国梦、儿女情,真是一步一个词章,一步一份壮烈,一步一掬美丽。遥远的情怀,让我在这个夏天感动,让我在睡梦里感动,让我翘起大拇指,放下咖啡杯。我喜欢苏轼,他思念弟弟,思念爱人,真是真心真意。他反对变法,倔得很,气得胡子乱抖。被贬黄州的时候,他写道:“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你冷不冷?我来到湖北黄冈,就是宋朝的黄州,正值深夜。我对苏轼说:“老夫子,盖上厚棉被,睡吧”。苏轼是什么人物?他是盖世文豪。可他嘟囔了两句,听我的话,乖乖睡去。冷啊,王安石是他在政治上的敌人,胜利又能怎样?冷啊,王安石还不是终被罢官,早该知道,皇帝都是王八蛋。
年华虚度,短暂欢娱,风流事,墙头青青草。日落,谁与我,秉烛夜游。清晨,露珠凝结,诗歌泛起寒光。情切切,西楼西下,月里人家。芳尘去,少年不在,遗珠几许。王勃,勃起的勃,山西人,和我一样,生在黄土高坡。他活了二十六岁,溺水而亡。他写下:“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这个才华逼人的诗人,是在看望父亲的道路上死的。短命的天才,所留文章俱有散轶。生命,原比文章更薄,更寡气。初唐的风物,一派新生、萌动、茁壮。王勃,就这样先死了,先死而快。杜甫是后来人,所以他的苦水比谁都多,气象当然不及。反正是一死,早死,也要死在一个年代开启的时候。
不停的离别,官宦之途,遥遥无期。披星戴月,人生忧愁。云来人去,天下的景致,随心而动。局面似连环,无解。中国实行文官政治,再进一步,就是诗人政治。诗人被贬、被免是家常便饭,脑袋在,就不错了。黄庭坚,有两个朋友,名陈师道,名秦观,两人如人间浮萍。几乎含着热泪,他写道:“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正字即陈师道,秦观已于前一年客死藤州。他呢,被贬至偏远的黔州,一路历尽艰辛。一百八盘和四十八渡,是通往黔州的最险恶处。他还不忘吟诗:“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兄弟。”江山,本来就不是诗人的。世道不仁,杀气日盛,不如:“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有人世的潇洒,就够了。我是这样想的,没错,可第二天我还是弯下腰,赚钱糊口。黄兄也是这样想的,没错,可他一旦被朝廷召回,就喜气洋洋,病也好了。
乱红无数,危栏在。步入迷津,泪落青衫。说相思,理愁绪,常常后会无期。风力浩荡,适逢乱世,任家国凋零。李清照不知死于何年,留下一个问号。时势的力量在于改变命运,南宋的风雨飘摇,让晚年的易安居士颠沛流离,悲从中来。“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故国的回忆,带来惆怅与凄楚。好景怎能长存?天气理应多变,人生早已经验,死心了。懒得夜间出门,听见年青人的笑语,奈何离愁重染,不曾带去。诗人的无力感,却成全大时代的情绪。她好写愁,她的怨气不只是个人,还有对时代不满。她的冤屈,是冲着时代叫冤。乱世,乱得没有道理。“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晚来风急,女人的孤苦在于深夜,更有急风,怎能抵抗?这是一个老女人的伶仃寂寞,愁就愁在了无新意。
兴亡由天,梦里梦外,难得潇洒。时光过却,留恋桃花颜色。春恨,秋忧,白日静止。能脱出身子,方登临会意。唐寅,这个风流主子,号桃花庵主,一生喜桃花。诗曰:“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他自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却因科场案入狱。人世凶险,桃花顾着自己开放,却将种子,种在唐伯虎的心里。我愿身在桃花丛,秋香在不远处沽酒,唐寅烂醉如泥。才子傲物,活得也算爽快,却不得安逸。唐寅称得上狂放,死前绝笔曰:“一日兼他两日狂,已过三万六千场。他年新识如相问,只当漂流在异乡。”狂是狂,可是曾经的狱中人,即使死亡,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家——还在异乡,依然漂流。这样的辛酸是藏在狂妄之下,桃花,只是一季的尤物。一阵一阵,风吹雨打。
壮士何为,天涯漫漫,热血连起文人的筋骨。夜夜笙歌,是些小儿玩耍。龚自珍是大文人,起笔就高挑,骨力十足。他咏史之作写道:“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田横五百士,俱为大义之人。比起猥琐的稻梁文人,何止天地之隔。这是讨伐之作,说得硬气,读来痛快。龚自珍所处的时代,清朝的气运已尽,一个帝国走在崩溃的路上。即使如他诗中所言:“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但时代的大限将至,一己禅关对天下而言,可以忽略不计。一八四一年,他暴卒于丹阳。令我惊奇的是,腐朽的朝廷仍苟延残喘了七十年,才断然了结。七十年,一代人生,一代人亡,又辜负了多少历史冤魂。
我感受汉语的那份浓烈、那种快感、那魂魄,击中我的神经。中国的往日情怀,永远凭吊。当下的七零八落,芜杂热闹。我们的归宿地,一样是祖国,一样有饭吃,一样走险路,一样在夜幕深处,一样的象形文字,一样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