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益－锥臼夜饮记_人文论坛

甲基1605 发表于：05-01-13 12:01

　京北六十里，有锥臼峪者，美山也。地当明陵之侧，溪水环绕，松翠柳妖。山不高而峡谷幽深，水不阔而清流湍急。都市之人，多有以几暇入山探微者，期以通静而洗烦忧。山民淳朴，扫净舍以留客，备粗食而飧人。去岁盛暑，城市溽热，乃携旧友，同入锥臼。白日游于山水，夜则宿于农家。农舍踞于山阳，前临水，后背松，梨花送香，鹅鸭戛戛，薄暮之下，韭圃朦胧。于是置炕几，斟谷酒，陈松炭文烤之红鳟，布麻香冷拌之山蕨，箕踞不羁，快啖豪饮，隽语笑言，不觉微醉。于是呼主人，问名姓，致殷勤，邀同酌，以客易主。主人亦颇豪爽，微辞即就，把盏相敬，益增醉意。于是乱拭额汗，漫敞胸襟，拇骈频摇而赞曰：“地当胜境，酒为佳酿，人以淳厚，无乃世外之桃园乎？”
　不意主人虽以山鄙，颇通文词，而以忧劳，深知命理。停箸不食，徐徐道曰：“吾家世居此地，山固峻美，水亦甜甘，而以地僻，山路狭隘，与外间不相通者久矣。君履辱踏，尔我偶逢，端赖一路相通，至今不过十年而已矣。未通之时，水甘不足以当民食，山美不足以风教化。山泽丰饶无由以外输，任其腐败；笔砚浇薄无由以内入，空怀希冀。春播秋收，自耕自织，苦劳经年，犹畏饥寒。当其时也，体未蔽暖，无余资以娱杯酒之欢，腹未果饱，何闲暇以观山水之胜？虽称世外，不当桃园也。
　 “人非顽石，谁不欲效一鹤冲天？况处厄途、忧贫饥之时乎？吾少年之时，亦曾粗识文字，略读诗书。常慕古之英雄，或得天时，或依武艺，边塞披星，疆场效命。若不幸中锋镝，其身死，马革裹尸，亦胜过偃蹇一隅，默默一生。幸百战苟得身全，得封荫，登爵秩，开衙建府，名显一时，其荣耀何其广大？当其时也，出则旌旄遮日，前呼后拥，观者如堵；入则有草木之胜，仆妇如云，翠袖环列。佐君命将，进退百官，喜则赏，怒则罚，一任威风。偶得闲豫，荣归故里，广施恩沛，济贫恤老，修桥涵，起豪宅，钟鸣鼎食，笙歌嗷嘈，则张仪之妻仆地，闾阎耆耄唏嘘，功名富贵，至此极矣。
　 “不然，则效颜叔秉烛，孙康映雪，五更苦读，三节不废。逢大比，登五魁，文章锦绣，位列清要。居柏台则涤四方溷浊，扬万里清波；职牧民则抑豪强、扶弱氓、缉流盗、劝农桑，地方风化，绅民相得。将至身故，遗民去思，则识得发扬，才得展布，庶无负乎平生矣。
“不然，则游都市，专一技艺之长，觅一固定之职，朝辞晚归，薪俸有常，妻得温饱，子得教养，虽不涉于富贵，终远胜于曳涂。况忝得识见乎？
　 “少时志向，止于此矣。而终不脱于一念：远离乎世居之地。远离者何？君其视此富山美水者，以饥馁者视之，穷山恶水也。夫山水固无措乎美恶，美恶者，人视之也。彼世居之人，山奉其食，水供其饮，山水之功，首止于此。食饮不足，则山水不足称。况以夏日之炎炎，汗挥如雨，秋霜之寒冻，瑟瑟于茫野，为求一饱，终年劳碌乎？以此之故，心存远离世居之地者，谁谓不宜？
　 “而终未远离此地者，命也。夫星转斗移，岁月如梭，老夫今已望七之年矣。少时远志，一去不复，安于此地之清静简略，亦由来久矣。寒来暑往，草木枯荣，人生一世，与此何异？水不择其道而流，木不择其地而生，道、地不同，无异乎水木。各安其生理而已矣。”
吾闻其言，中有所感，愀然不乐。默思有时而问曰：“然则人生一世，安贫乐道为至理乎？”
主人拈须大笑，曰：“不然。大丈夫生逢其时，理当命世，不当甘于人后也。或持矛戟以卫社稷，或恃诗书以风天下，或有发明而利万民，以此立世，妻财子禄，是为余事，得享不必不心安；生不逢时，自耕无足以污其身，粗食无足以降其志。所可惜者，芸芸众生，以富贵为念，不求自高，唯务钻营，入于阀阅之门，则竞奔失步，仰人鼻息；侧身同列，则思倾轧。朝慕官位，夕谋邪财，心心念念，在于一毫之得。人生如此，乐趣何有？余一生不富，遑论其贵，而朝伴晨雾，夕收鸡羊，旧醅新酒，入口皆香。夜来安卧，合眼即眠，无所不安。要者，一食一栗，俱手亲得，外不惭于众议，内不畏乎神明也。”
　一席议罢，主人辞别。吾辈视其背影，望之犹似仙人，但觉胸中块垒，不待酒浇而释。排门扉而立庭院，唯夏风之习习。见月上松山，夜空如洗，偶有虫鸣，益增静寂。

2004年12月16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