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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兵乙 发表于:2006-8-3 8:47:14 | |
情人
玛格丽特.杜拉斯著 王道乾译
致布鲁诺.努伊唐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
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
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
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这个形象,我是时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形象,我却从来
不曾说起。它就在那里,在无声无息之中,永远使人为之惊叹。在所有的形象之中,
只有它让我感到自悦自喜,只有在它那里,我才认识自己,感到心醉神迷。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这一生中,这未免来得太早,也过于匆匆。才十八岁,就已经
是太迟了。在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之间,我原来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我在十八岁的时
候就变老了。我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这样,我从来不曾问过什么人。好像有谁对我说讲
过时间转瞬即逝,在一生最年轻的岁月、最可赞叹的年华,在这样的时候,那时间来
去匆匆,有时会突然让你感到震惊。衰老的过程是冷酷无情的。我眼看着衰老在我颜
面上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我的面容各有关部位也发生了变化,两眼变得越来越大
,目光变得凄切无神,嘴变得更加固定僵化,额上刻满了深深的裂痕。我倒并没有被
这一切吓倒,相反,我注意看那衰老如何在我的颜面上肆虐践踏,就好像我很有兴趣
读一本书一样。我没有搞错,我知道;我知道衰老有一天也会减缓下来,按它通常的
步伐徐徐前进。在我十七岁回到法国时认识我的人,两年后在我十九岁又见到我,一
定会大为惊奇。这样的面貌,虽然已经成了新的模样,但我毕竟还是把它保持下来了
。它毕竟曾经是我的面貌。它已经变老了,肯定是老了,不过,比起它本来应该变成
的样子,相对来说,毕竟也没有变得老到那种地步。我的面容已经被深深的干枯的皱
纹撕得四分五裂,皮肤也支离破碎了。它不像某些娟秀纤细的容颜那样,从此便告毁
去,它原有轮廓依然存在,不过,实质已经被摧毁了。我的容颜是被摧毁了。
对你说什么好呢,我那时才十五岁半。
那是在湄公河的轮渡上。
在整个渡河过程中,那形象一直持续着。
我才十五岁半,在那个国土上,没有四季之分,我们就生活在唯一一个季节之中,同
样的炎热,同样的单调,我们生活在世界上一个狭长的炎热地带,既没有春天,也没
有季节的更替嬗变。
我那时住在西贡公立寄宿学校。食宿都在那里,在那个供食宿的寄宿学校不过上课是
在校外,在法国中学。我的母亲是小学教师,她希望她的小女儿进中学。你嘛,你应
该进中学。对她来说,她是受过充分教育的,对她的小女儿来说,那就不够了。先读
完中学,然后再正式通过中学数学教师资格会考。自从进了小学,开头几年,这样的
老生常谈,就不绝于耳。我从来不曾幻想我竟可以逃脱数学教师资格这一关,让她心
里总怀着那样一线希望,我倒是深自庆幸的。我看我母亲每时每刻都在为她的女儿、
为她自己的前途奔走操劳。终于有一天,她不需再为她的两个儿子的远大前程奔走了
,他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她也只好另谋出路,为他们谋求某些微不足道的未来生计
,不过说起来,他们也算是尽到了他们的责任,他们把摆在他们面前的时机都一一给
堵死了。我记得我的小哥哥学会会计课程。在函授学校,反正任何年龄任何年级都是
可以学的。我母亲说,补课呀,追上去呀。只有三天热度,第四天就不行了。不干了
。换了住地,函授学校的课程也只好放弃,于是另换学校,再从头开始。就像这样,
我母亲坚持了整整十年,一事无成。我的小哥哥总算在西贡成了一个小小的会计。那
时在殖民地机电学校是没有的,所以我们必须把大哥送回法国。他好几年留在法国机
电学校读书。其实他并没有入学。我的母亲是不会受骗的。不过她也毫无选择余地,
不得不让这个儿子和另外两个孩子分开。所以,几年之内,他并不在家中。正是他不
在家的这几年时间,母亲购置下那块租让地。真是可怕的经历啊。不过,对我们这些
留下没有出去的孩子来说,总比半夜面对虐杀小孩的凶手要好得多,不那么可怕。那
真像是猎手之夜那样可怕。
人们常常说我是在烈日下长大,我的童年是在骄阳下度过的,我不那么看。人们还常
常对我说,贫困促使小孩多思。不不,不是这样。长期生活在地区性饥馑中的“少年
-老人”,他们是那样,我们不是那样,我们没有挨过饿,我们是白人的孩子,我们
有羞耻心,我们也卖过我们的动产家具之类,但是我们没有挨过饿,我们还雇了一个
仆役,我们有时也吃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水禽呀,小鳄鱼肉呀,确实如此,不过,就
是这些东西也是由一个仆役烧的,是他侍候我们吃饭,不过,有的时候,我们不去吃
它,我们也要摆摆架子,乌七八糟的东西不吃。当我到了十八岁,就是这个十八岁叫
我这样的面貌出现了;是啊,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种情况想必是在夜间发生的。
我怕我自己,我怕上帝,我怕。若是在白天,我怕得好一些,就是死亡出现,也不那
么怕,怕得也不那么厉害。死总是缠着我不放。我想杀人,我那个大哥,我真想杀死
他,我想要制服他,哪怕仅仅一次,一次也行,我想亲眼看着他死。目的是当着我母
亲的面把她所爱的对象搞掉,把她的儿子搞掉,为了惩罚她对他的爱;这种爱是那么
强烈,又那么邪恶,尤其是为了拯救我的小哥哥,我的孩子,大哥的生命却把他的生
命死死地压在下面,他那条命非搞掉不可,非把这遮住光明的黑幕布搞掉不可,非把
那个由他、由一个人代表、规定的法权搞掉不可,这是一条禽兽的律令,我这个小哥
哥的一生每日每时都在担惊受怕,生活在恐惧之中,这种恐惧一旦袭入他的内心,就
会将他置于死地,害他死去。
关于我家里这些人,我已经写得不少,我下笔写他们的时候,母亲和兄弟还活在人世
,不过我写的是他们周围的事,是围绕这些事下笔的,并没有直接写到这些事本身。
我的生命在历史并不存在。那是不存在的,没有的。并没有什么中心。也没有什么道
路,线索。只有某些广阔的场地、处所,人们总是要你相信在那些地方曾经有过怎样
一个人,不,不是那样,什么人也没有。我青年时代的某一小段历史,我过去在书中
或多或少曾经写到过,总之,我是想说,从那段历史我也隐约看到了这件事,在这里
,我要讲的正是这样一段往事,就是关于渡河的那段故事。这里讲的有所不同,不过
,也还是一样。以前我讲的是关于青年时代某些明确的、已经显示出来的时期。这里
讲的是同一个青年时代一些还隐蔽着不曾外露的时期,这里讲的某些事实、感情、事
件也许是我原先有意将之深深埋葬不愿让它表露于外的。那时我是在硬要我顾及羞耻
心的情况下拿起笔来写作的。写作对于他们来说仍然是属于道德范围内的事。现在,
写作似乎已经成为无所谓的事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的时候,我也知道,不把各
种事物混为一谈,不是去满足虚荣心,不是随风倒,写作就什么也不是了。我知道,
每次不把各种事情混成一团,归结为唯一的极坏的本质性的东西,那么写作除了可以
是广告以外,就什么也不是了。不过,在多数场合下,我也并无主见,我不过是看到
所有的领域无不是门户洞开,不再受到限制,写作简直不知到哪里去躲藏,在什么地
方成形,又在何处被人阅读,写作所遇到的这种根本性的举措失当再也不可能博得人
们的尊重,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不想再作进一步的思考了。
现在,我看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在十八岁、十五岁,就已经有了以后我中年时期内饮
酒过度而有的那副面孔的先兆了。烈酒可以完成上帝也不具备的那种功能,也有把我
杀死、杀人的效力。在酗酒之前我就有了这样一副酗酒面孔。酒精跑来证明了这一点
。我身上本来就有烈酒的地位,对它我早有所知,就像对其他情况有所知一样,不过
,说来奇怪,它竟先期而至。同样,我身上本来也具有欲念的地位。我在十五岁就有
了一副耽于逸乐的面目,尽管我还不懂什么叫逸乐。这样一副面貌是十分触目的。就
是我的母亲,她一定也看到了。我的两个哥哥是看到的。对我来说,一切一切就是这
样开始的,都是从这光艳夺目又疲惫憔悴的面容开始的,从这一双过早就围上黑眼圈
的眼睛开始的,这就是 experiment。
我才十五岁半。就是那一次渡河。我从外面旅行回来,回西贡,主要是乘汽车回来。
那天早上,我从沙沥乘汽车回西贡,那时我母亲在沙沥主持一所女子学校。学校的假
期已经结束,是什么假期我记不得了。我是到我母亲任职的学校一处小小住所去度假
的。那天我就是从那里回西贡,回到我在西贡的寄宿学校。这趟本地人搭乘的汽车从
沙沥市场的广场开出。像往常一样,母亲亲自送我到车站,把我托付给司机,让他照
料我,她一向是托西贡汽车司机带我回来,唯恐路上发生意外,火警强奸,土匪抢劫
,渡船抛锚事故。也像往常一样,司机仍然把我安置在前座他身边专门留给白人乘客
坐的位子上。
这个形象本来也许就是在这次旅行中清晰地留下来的,也许应该就在河口的沙滩上拍
摄下来。这个形象本来可能是存在的,这样一张照片本来也可能拍摄下来,就像别的
照片在其他场合被拍摄下一样。但是这一形象并没有留下。对象是太微不足道了,不
可能引出拍照的事。又有谁会想到这样的事呢呢?除非有谁能预见这次渡河在我一生
中的重要性,否则,那个形象是不可能被摄取下来的。所以,即使这个形象被拍下来
了,也仍然无人知道有这样一个形象存在。只有上帝知道这个形象。所以这样一个形
象并不存在,只能是这样,不能不是这燕。它是被忽略、被抹煞了。它被遗忘了。它
没有被清晰地留下来,没有在河口的沙滩上被摄取下来。这个再现某种绝对存在的形
象,恰恰也是形成那一切的起因的形象,这一形象之所以有这样的功效,正因为它没
有形成。
这就是那次渡河过程中发生的事。那次渡河是在交趾支那南部遍布泥泞、盛产稻米的
大平原,即乌瓦洲平原永隆和沙沥之间从湄公河支流上乘渡船过去的。
我从汽车上走下来。我走到渡船的舷墙前面。我看着这条长河。我的母亲有时对我说
,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湄公河这样美、这样雄伟、这样凶猛的大河,湄公河和
它的支流就在这里汹涌流过,注入海洋,这一片汪洋大水就在这里流入海洋深陷之处
消失不见。这几条大河在一望无际的平地上流速极快,一泻如注,仿佛大地也倾斜了
似的。
汽车开到渡船上,我总是走下车来,即使在夜晚我也下车,因为我总是害怕,怕钢缆
断开,我们都被冲到大海里去。我怕在可怕的湍流之中看着我生命最后一刻到来。激
流是那样凶猛有力,可以把一切冲走,甚至一些岩石、一座大教堂、一座城市都可以
冲走。在河水之下,正有一场风暴在狂吼。风在呼啸。
我身上穿的是真丝的衣衫,是一件旧衣衫,磨损得几乎快透明了。那本来是我母亲穿
过的衣衫,有一天,她不要穿了,因为她觉得这件裙衫色泽太鲜,于是就把它给我了
。 件衣衫不带袖子,开领很低。是真丝通常有的那种茶褐色。这件衣衫我还记得很
清楚。我觉得我穿起来很相宜,很好。我在腰上扎起一条皮带,也许是我哪一个哥哥
的一条皮带。那几年我穿什么样的鞋子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几件常穿的衣服。多数时
间我赤脚穿一双帆布凉鞋。我这是指上西贡中学之前那段时间。自此以后,我肯定一
直是正式穿皮鞋的。那天我一定是穿那双有镶金条带的高跟鞋。那时我穿的就是这样
一双鞋子,我看那天我只能是穿那双鞋的。我上中学就穿这样一双晚上穿的带镶金条
带的鞋。我本意就是这样。只有这双鞋,我觉得合意,就是现在,也是这样,我愿意
穿这样的鞋,这种高跟鞋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它好看,美丽,以前我穿那种平
跟白帆布跑鞋、运动鞋,和这双高跟鞋相比都显得相形见拙,不好看。
在那天,这样一个小姑娘,在穿着上显得很不寻常,十分奇特,倒不在为一双鞋上。
那天,值得注意的是小姑娘头上戴的帽子,一顶平檐男帽,玫瑰木色的有黑色宽饰带
的呢帽。
她戴了这样的帽子,那形象确乎暧昧不明,模棱两可。
这顶帽子怎么会来到我的手里,我已经记不清了。我看不会是谁送给我的。我相信一
定是我母亲给我买的,而且是我要母亲给我买的。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削价出售的货
色。买这样一顶帽子,怎么解释呢?在那个时期,在殖民地,女人、少女都不戴这种
男式呢帽。这种呢帽,本地女人也不戴。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为了取笑好玩,我拿它
戴上试了一试,就这样,我还在商人那面镜子里照了一照,我发现,在男人戴的帽子
下,形体上那种讨厌的纤弱柔细,童年时期带来的缺陷,就换了一个模样。那种来自
本性的原形,命中注定的资质也退去不见了。正好相反,它变成这样一个女人有拂人
意的选择,一种很有个性的选择。就这样,突然之间,人家就是愿意要它。突然之间
,我看我自己也换了一个人,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外表上能被所有的人接受,
随便什么眼光都能看得进去,在城里大马路上兜风,任凭什么欲念也能适应。我戴了
这顶帽子以后,就和它分不开了。我有了帽子,这顶帽子把我整个地归属于它,仅仅
属于它,我再和它分不开了。那双鞋,情况应该也差不多,不过,和帽子相比,鞋倒
是其次。这鞋和这帽子本来是不相称的,就像帽子同纤弱的体形不相称一样,正因为
这样,我反而觉得好,我觉得对我合适。所以这鞋,这帽子,每次外出,不论什么时
间,不论什么场合,我到城里去,我到处都有穿它戴它,和我再也分不开了。
我儿子二十岁时拍的照片又找到了。那是他在加利福尼亚和他的女朋友埃丽卡和伊丽
莎白.林那德合拍的。他人很瘦,瘦得像乌干达白人似的。我发现他面孔上有一种妄
自尊大的笑容,又有点自嘲的神色。他有意让自己有这样一种流浪青年弯腰曲背的形
象。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种贫穷,这种穷相,青年人瘦骨嶙峋这种怪模样。这张照
片拍得与渡船上那个少女不曾拍下的照片最为相像。
买这顶平檐黑色宽饰带浅红色呢帽的人,也就是有一张照片上拍下来的那个女人,那
就是我的母亲。她那时拍的照片和她最近拍的照片相比,我对她认识得更清楚,了解
得更深刻了。那是在河内小湖边上一处房子的院子里拍的。她和我们,她的孩子,在
一起合拍的。我是四岁。照片当中是母亲。我还看得出,她站得很不得力,很不稳,
她也没有笑,只求照片拍下就是。她板着面孔,衣服穿得乱糟糟,神色恍惚,一看就
知道天气炎热,她疲惫无力,心情烦闷。我们作为她的孩子,衣服穿成那种样子,那
种倒霉的样子,从这里我也可以看出我母亲当时那种处境,而且,就是在拍照片的时
候,即使我们年纪还小,我们也看出了一些征兆,真的,从她那种神态显然可以看出
,她已经 无力给我们梳洗,给我们买衣穿衣,有时甚至无法给我们吃饱了。没有勇
气活下去,我母亲每天都挣扎在灰心失望之中。有些时候,这种绝望的心情连绵绵不
断,有些时候,随着黑夜到来,这绝望心情方才消失。有一个绝望的母亲,真可说是
我的幸运,绝望是那么彻底,向往生活的幸福尽管那么强烈,也不可能完全分散她的
这种绝望。使她这样日深一日和我们越来越疏远的具体事实究竟属于哪一类,我不明
白,始终不知道。难道就是她做这件蠢事这一次,就是她刚买下的那处房子——就是
照片上照的那处房子——我们根本不需要,偏偏又是父亲病重,病得快要死了,几个
月以后他就死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难道就是这一次。或者说,她已经知道也该轮
到她,也得了他为之送命的那种病?死期竟是一个偶合,同时发生。这许多事实究竟
是什么性质,我示知道,大概她也不知道,这些事实的性质她是有所感的,并且使她
显得灰心丧气。难道我父亲的死或死期已经近在眼前?难道他们的婚姻成了问题?这
个丈夫也成了问题?几个孩子也是问题?或者说,这一切总起来难道都有成了问题?
天天都是如此。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一切肯定是来势凶猛,猝不及防的。每天在一
定的时间,这种绝望情绪就要发作。继之而来的是一切都告停顿,或者进入睡眠,有
时若无其事,有时相反,如跑去买空卖空房子,搬家,或者,仍然是情绪恶劣,意志
消沉,虚弱,或者,有的时候,不论你要求她什么,不论你给她什么,她就像是一个
王后,要怎么就怎么,小湖边上那幢房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买下来的,什么道理也
没有,我父亲已经气息奄奄快要死了,还有这平檐呢帽,还有前面讲到那双有镶金条
带的鞋,就因为这些东西她小女儿那么想要,就买下来了。或者,平静无事,或者睡
去,及至死掉。
有印第安女人出现的电影我没有看过,印第安女人就戴这种平檐呢帽,梳着两条辫子
垂在前胸。那天我也梳着两条辫子,我没有像惯常那样把辫子盘起来,不过尽管这样
,那毕竟是不同的。我也是两条长辫子垂在前身,就像我没有看见过的电影里的印第
安女人那样,不过,我那是两条小孩的发辫。自从有了那顶帽子,为了能把它戴到头
上,我就不把头发盘到头上了。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拼命梳头,把头发往后拢,我想
让头发平平的,尽量不让人看见。每天晚上我都梳头,按我母亲教我的那样,每天晚
上睡前都把辫子重新编一编。我的头发沉沉的,松软而又怕痛,红铜似的一大把,一
直垂到我的腰上。人家常说,我这头发最美,这话由我听来,我觉得那意思是说我不
美。我这引人注意的长发,我二十三岁在巴黎叫人给剪掉了,那是在我离开我母亲五
年之后。我说:剪掉。就一刀剪掉了。全部发辫一刀两断,随后大致修了修,剪刀碰
在颈后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头发落满一地。有人问我要不要把头发留下,用发辫可以
编一个小盒子。我说不要。以后,没有人说我有美丽的头发了,我的意思是说,人家
再也不那么说了,就像以前,在头发剪去之前,人家说我那样。从此以后,人家宁可
说:她的眼睛美。笑起来还可以,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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