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吃乌饭。
    在江南苏、浙、皖一带插过队的知青，大凡都会知道这个习俗。每年农历这一天，乡邻们上山采来一种叫“乌饭芦” （一名青精树）的灌木叶，揉烂捣碎了，挤出汁，浸泡糯米，然后下锅，灶塘里燃起噗噗作响的茅草根，不一会，满灶间就弥漫开了山野的清香。揭开锅盖，煮熟了的糯米饭，乌油油的发亮。等不及热汽散尽，盛上一碗，堆尖堆尖的，美美地饱食一顿，插秧车水、罱泥耙田，太阳落夕都顶得住。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粮为纲，推广双季稻，公社、大队层层强行下派种植任务。双季稻，一年早、晚两季，茬口紧，田管多，对水肥、日照的需求高于其他稻种。因此，往往起早带晚，忙上大半年，双季稻的产量还超不过单季晚稻的收获。农民苦不堪言，又不敢抗上，只能私下抱怨“两个矮子不如一个高子”。而农历四月，正是抢栽双季早稻的节口。

三十八年前，记忆中的那个四月初八，雨过天青，阳光耀眼。昨夜的一场“下秧水”，把塘坝、河汊灌得到边到沿。长满紫云英的田亩，已经耕翻过，蓄足了水，氤氲着草籽花的芳醇，只等耙田、插秧了。天还没透亮，生产队就上工了。当年，溧水北面当方的农民，都是一大早先到田里干一阵农活，再回家吃早饭。前两天，妻怀孕临近足月，独自回了南京。妻和我初中同班、高中同校，1964年又一同到溧水下乡插队。原本已经做好了算陪妻一同回家的准备，绍富队长说：“你是生产队会计，眼下正双抢大忙，不能脱身，等Y要生了，再让你回去。”我只好把妻一人送上了车。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对不住Y。

那天早上，从田里回来，不等我生火起炊，邻居家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叫女儿送来了一碗堆尖的乌饭。三口两口，热腾腾地扒进肚里，碗送还家忠，又顺便借了水桶，去饮水塘里挑了一担水，上工的吆喝声就又响起了。田在村头，紧靠着一个小水塘。水塘叫“店塘”。塘的南面是镇上的乡中心小学。我教过书的农业中学也在那里。前两年，我原先的位置被大队书记的族侄顶替了。

卷起裤脚，趟进秧行，顾不上水凉得扎脚，左手抓起秧把子，褪开秧草，右手三个指头掐着秧苗，弯着腰、埋着头，一行一行地向后挪动……。太阳移到了头顶，突然，塘的那边，有人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直起身子，手里还分着秧把。是小学校的严老师。严老师是苏州人。她的软糯吴语又大声地隔水传了过来——“安老师，你父亲打电话来了，你爱人早上生了，儿子！”倏地，我心一紧，手一松，秧把子撒到田里、散开了……。绍富队长说：吃过中饭，你交代、交代，赶快回南京吧。收了工，顾不上吃中饭，急急地赶到车站，用一块零五分买了票。班车是一点半钟的。回到家，已是下午四、五点钟了。一路上滴水未进，好在有早上的一碗乌饭垫底，也不觉得饿。——这一天是1970年5月12日，四月初八。

一个多月之后，在父母亲被遣返回皖北老家的前几天，我又回了一趟南京，把Y和儿子接回了乌山。我一头挑着一个摇篮（还是我儿时睡过的），一头挑着尿布包袱，Y抱着儿子，从汉府街上了去溧水的车。车到禄口，正逢发大水冲垮了路，不再前行。Y抱着儿子，我挑着摇篮、包袱，只得趟水走到柘塘，再搭车，回到生产队。自此，一家三口真正开始了扎根农村的日子，直到1979年夏天重返南京。那一年，儿子已经九岁……。

四月初八吃乌饭的习俗，各地流传下来的说法不一而足。在溧水、溧阳一带，相传是纪念释迦牟尼的弟子目连救母。目连的母亲，由于遭受冤屈，被关在牢狱中。目连每餐烧了饭菜送去，都被牢头夺走吃尽。无奈之中，目连急中生智，想出一招，到山上采来乌饭叶，挤汁浸米，煮成饭送到牢中。牢头见到黑不溜秋的乌饭团，不知何物，掩鼻而过，不再抢食。就这样，目连之母依靠儿子送来的乌饭，坚持到洗请冤屈、出狱回家。在民间关于乌饭来历的不同版本中，我喜欢这一传说。它要比陈友谅兵败朱元璋后入狱吃乌饭的故事更能昭示后人：不要忘了母恩，不要忘了孝道。

据文载，四月初八还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昔时，不少地方每逢这一天还要赶庙会、香浴佛、祈平安，男女咸集，热闹非常。有钱人家会忙着购买龟鳖、乌鱼放生。清廷亦有明文规定“四月八日不宰牲，不理刑案”，天下庶民顺从，怡乐天然。
    如今，“乌饭”已不仅仅出现在农历四月初八这一天，当年的“乌饭”已成了一些饭店酒楼的特色食品，屯溪的“美食人家”美食城就有名曰“青精饭”的徽味乌饭可售。

回到南京之后，每年四月初八，我总想再吃上一顿乌油发亮的乌饭，在街头也买过几次，只是再没有了记忆中的口香。现在早点摊上的所谓“乌饭”，大多是用色素浸染的。

星转斗移，光阴荏苒。儿子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也已娶妻生子。而今年的四月初八，三十八年来第二次和公历的5月12 日同为一天。在儿子38周岁的这一个四月初八，往事潮涌，感喟良久。
    记文，作为恬儿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