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树上开花，
花落偶然结果，
那果便是你，
那树便是我。
——胡适，《我的儿子》
在我不到六个月的时候，母亲为了工作，将我送到了乡下的外婆家。于是，我的整个童年，就像是一颗偶然丢失在泥土的青果，在两棵老树婆娑的荫影里，安静的长大。直到现在，那些吴侬软语般温润的记忆，还依旧清晰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座两层的大房子，门前一棵高大的木香花，一直伸到二楼的阳台上。每年春天，千万朵白色的小花就会俏生生的铺满了整片天空。房子的后院有一个小花园，四周围着外公亲手种下的香椿树，而园子中间，摇摇曳曳一整片枝叶相连，便是母亲最爱的——秋海棠。
已经记不清楚母亲多长时间会回来看我一次，或许一个月，也或许是两个月，我只记得每次回来，母亲都会和我一起，摆弄花园里的那些秋海棠。母亲背着我，坐在那些青枝墨叶之间；我把头浸没在母亲温暖的长发里，安静得好像是和她第一次见面。那种感觉，远不同于我躺在外婆臂弯里的那种祥和平静，远不同于我坐在外公肩膀上的那种新奇快乐——凡间的喧嚣和明亮，世俗的快乐和幸福，都瞬间变成了一泓清亮的溪涧，从我的眼前汩汩而过。如果真的有时光停止，我想，一定是这样的时刻——或许真的是，血缘的力量吧。
半梦半醒间，看着母亲剪下秋海棠的叶子，然后又埋在土里。母亲告诉我说，这种花不需要用种子来种植，只要这叶子埋在土里，慢慢的又会长出一株新的秋海棠。我当时就突然觉得，我和母亲就好像是这些枝叶相连的秋海棠一样。我就是母亲身上的一片叶子，她只不过一不小心，把我遗忘在了外婆怀里而已。
于是我问母亲：“那我呢？你是怎么生我的？”母亲很自豪的摸着自己又黑又亮的长发说，我把头发剪一段埋在土里，后来就生出你了啊。
每次回忆到这段，都会让我想起胡适先生那首怪怪的小诗：
譬如树上开花，
花落偶然结果，
那果便是你，
那树便是我。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这样的解释深信不疑。因为我觉得，这么安静的方法，真的很适合我和母亲。而母亲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继续着她的童话，包括她剪头发的银剪刀、包头发的金丝布，似乎都有着很古老的传说。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其实我的出生，很不安静。
母亲是那个时代最光荣的七七届的大学生，是当今社会的中流砥柱。但正因为她的学业和工作影响，母亲怀我的时候，年龄已经很大了。于是，生我的时候，遭遇了难产……外婆后来告诉我说，我当时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猫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怎么也出不来，而再不采取什么措施的话，我很有可能就永远也没有福分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了。当时医生要用产钳，夹住我的头把我硬生生的拉到这个诡异的时空，但是母亲觉得这对我脆弱得肢体实在太过危险，所以硬拼着自己挨了一刀，也要把我安安全全的引领到一个完完整整的生活中。
于是，母亲的身上，就永远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刀口。
我一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这个惊心动魄、血肉模糊的现实。每次我闻着母亲头发间那淡而缥缈的香气，都忍不住怀疑：我和母亲的关系，真的是在冷冷的刀口下诞生的么？不过我记得那年的生日，我用笔在日历上自作聪明的标上了“母亲受难日”——母亲当时什么反应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和母亲都得意了好久……
长大后，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看见了母亲梳妆盒下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母亲怀孕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母亲，站在一棵纷纷扬扬的槐花树下，慈爱的看着腹中的我。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好像槐花甜甜的香气，迷离了我的眼睛。
看着那个陌生的母亲，就好像看着畿米笔下那个绚烂的幻想之城。畿米说：
今天，我好想你，
好想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奔来，
再和您紧紧抱在一起……
母亲和我，就像是秋海棠和她的一片叶子，那么平和，那么安静。母亲说，她不疼我，因为小时候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都可以狠心不照顾我；母亲还说，将来有一天她头发花白时，她也不需要我来照顾……
我笑她像胡适，像极了胡适那“非孝”的“无后主义”：
“将来你长大时，
莫忘了我怎样教训儿子：
我要你做一个堂堂的人，
不要你做我的孝顺儿子。”
现在上了大学，离家远了，和母亲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还是一直嘴硬的说她不想我，让我别老给她打，让我多和外公外婆联系。她说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他们更疼我……
每次她满心欢喜的在电话那头“骗”我，我也都会很安静的在电话这头暗笑。好像时光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背着我，坐在那些青枝墨叶之间；我把头浸没在母亲温暖的长发里，安静得好像是和她第一次见面。
如今，这颗丢失了的青果又飘泊到了新的异乡，但小时候故园中那一整片枝叶相连的秋海棠，却一直在他的心中，翩跹摇曳。
“譬如树上开花，
花落偶然结果，
那果便是你，
那树便是我。”
沉音青灯后，墨痕淡淡愁。
香烬暝色浅，残韵暖清秋。
小生 沉墨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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