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 文/伍立杨
倘若说,有谁和寂寞的诗神结下了不解之缘,而他又因了种种因由,自愿住到那深山中。在山坳里或行或止,听风的踪迹从荆榛林莽中穿过,不时有一种隐约的飘忽节奏,从他身体忽高忽低地掠过,宛如群蜂把远方的音信带进芳馥的午昼一般,而思想呢,此时悠悠地从心里荡漾上来,如蜂的嗡嗡长鸣,要给山岚所蒙罩着深山空寂的氛围觅求永久不朽的旋律。
那末,我想他在寂寞的心灵幽寂外以文字构织的幻网定然是美丽、灿烂,而又辉煌!因为那是既能静又能通动的充满自由的天地。禅僧在幽寂的寺中静默坐禅,静心凝视寺院,这时只见叶片上滴下一滴宿雨,便感到渊然的闲寂。这一瞬间,发生在狭隘空间与短暂时间内的现象,仿佛温馨却是低微而清澈的钟声,具有深沉永久的意义。
我喜欢这样的日本俳句:
知我寡言语 长夜客安然(喜谷六花)
寒山风已止 余音犹依稀(田骊无公)
书窗秋日影 淡于入夜灯(富安风生)
这恐怕和在苦茶庵里吃苦茶,同时看着山景在丝丝缕缕的通明的雨中变得湿润的心境颇为近似罢。长夜枯坐,即使良朋嘉会,亦觉言语之多余,希望或许有,或许无,全融入了沉默的意念中;风早已掠过,那声音却好似吹到我灵魂的深渊里去了,又岂止耳边依稀呢?而在比秋天薄薄的影儿还淡的灯花中,书窗下参悟生之奥秘的人,不是和默想着的古代先知一般么?这样的诗句,是能使我们在思绪的浩渺波中准确地捕捉到自己的痛楚和心灵探寻的犹疑与彷徨的。
闲寂神秘的顷刻,熟虑深思被淡化了,心静如镜,外部世界的一切知觉也并不强迫驱逐,仅仅是集中注意所向往的事物,而将其从意识中排除;同时,内心的干扰也停止了——唯有无任何特别内容的纯意识和明净感依然存在。诗人的审美视觉是不受实用念头的支配的。大诗人陶渊明的名句: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给我们以悬想不尽的回甘的滋味,原是大诗人耐得寂寞,并品味出它的真涵义来,这无疑是宇宙和生命的最高启示。
如此诗境,在现代诗人中是绝少看见了,因为它与现代生活工业化发达而造成的现代人孤寂感还不完全一样,它甚至与李白“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孤寂而又苦闷的心境也不一样,它只是默默地承受灵魂在自然界的栖息,在行为上毫无选择之时,精神上获得了最大的自由。如鲁迅先生《野草》所说:“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有人曾看着富士山方向的落日,在津轻的原野上徘徊,并独自吟唱着:
津轻原野秋已至
落日映山时
独入丝柏林
嘲笑人间污浊事
胸中独嗟吁
他透澈的表达心灵,是以无期待为前提的,这同时也使诗的孤寂变得长久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