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我的想法已经不如温生清晰。因为我并不爱他,如果爱,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我就能回忆起当时的事情。那时候,我只记得我不太喜欢被一个小个子骚扰。所以他无论跟我说什么,我都瞎说,没一句实话。现在我还有这样的毛病,对不信任的人瞎说一气,所以温生常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性格,当初就不会着你的道了。我当然知道他在指什么,可是也没觉得怎样,好色的男人,受点教训也该。
他指的是那次跟我去开房的事情。温生不多不少不长不短骚扰我也有个把月了。男人总觉得殷勤献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应该有更实质的发展,也不管这发展是不是自己说了就算。有天晚上,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温生说出来走走吧,于是出来一起喝茶。喝了茶后他说他家离市区太远,打算就在附近找一宾馆过夜。我就看着他瞎掰,心里是很好奇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到底如何婉转地把上床的意思表达出来。温生继续提议,天冷,我可以在宾馆里面洗个热水澡,然后我们可以看看电视聊聊天,象在电话里聊一样。然后呢?我忍不住问,你再打的自己回去?他看着我叹一口气,说你想我回去就回去吧。我信以为真,马上让他等我,我兴冲冲回宿舍去拿换洗衣服。那个冬天比较冷,没有热水器,洗澡对我来说是比较奢侈的事情。
现在的温生有个忌讳,我们谈什么都不能谈那天的事情。有好几次都触到那个话题,都被他有意扯开了。有次和几个朋友聊天,一个男人忽然大声叫道,他有什么本事,都上床了还被别人踢了下来。灵光一现,我马上凑上去问,男人被这么摆了是不是很没有面子?那当然,奇耻大辱啊,那个朋友很奇怪地看着我。我吓得不敢吱声了,天地良心,我绝无羞辱温生的意思,当然也怪温生,和笨蛋说话一定要直截了当,太婉转了就会发生误会。
二
我的老婆霞霞是我最佩服的女人,这个慎言而鲜少八卦的家伙居然在不经我同意之下,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了温生,真让我诧异万分。后来我跟她提起那个好色又多情的小矮子,她恍然大悟,那个男人啊,好象是个语文老师吧,温文尔雅,才情出众,和你很配啊。我一听简直绝倒,才情出众,色情出众才对吧。
关于温生的才情,后来我却有了深深的体会。那是在他所玩的论坛里面,那一手一流的打油诗,亦庄亦偕,妙趣横生。比如自嘲一诗“我为情僧,不为情痴,只为情生,不为情死。死生皆有情,天地终因缘,登顶似为峰,临崖欲成仙. 快意成一决,行事莫两端,但求心自安,羞与人前辩. ”感觉对佛学似有极深研究,但是佛学讲究的是四大皆空,与世无争,而且视钱财如粪土,事实上的温生很精明,而且能争必争。
温生在看护慈禧的时候,我正好休假回家,听别人说,温生看上去和气,事实上却是个最能挑眼的主。慈禧每天的清单都由温生过目,然后我们护士长就倒了大霉,每天跟他对帐到下班。后来护士长一看到他就闪,只好找其他护士,没人理他,我们各有各的事情,对帐固然重要,但是重要得过治疗么?所以后来温生打电话对我说,你们医院的收费和服务大有问题,需要有人管管。
他是这么说的,倒不是吃了亏舍不得几个钱,他觉得开的检查不合理,开的处方药不合理,一级护理没有做到位,陪护费根本不能收,这种我听多了就当他放P。心情好的时候我也皮两句,医疗收费是有政策规定的,想找岔找院长去。不过我倒不相信你们公安局能清过医院,算算自己每月的非法收入,你拿什么立场说话。温生声音高了八度,咦-------你蛮神气呀,乱收费还有理了。然后声音一级级下跌,最后自己给自己找话题溜掉,唉。男人嘛!
如果是一普通病人这么质问我,估计我也就是温生的翻版。虽然牙尖嘴利,我却不是一个善于撒谎的人。我最讨厌上的班就是责任班,因为总被病人问得哑口无言。
有一次上责任班,一个病人把我找过去,发了一顿脾气。她说她已经三天没住医院了,可是帐单上天天有陪护费,真是岂有此理。我赔笑说你去找打印清单的护士,看能不能给你减掉。“找了有什么用?-------气死我了,说是常规收费!真是不象话,找你们院长去,看看这收费合不合理”。她倒越来越激动了。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等到她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们医院收陪护费确实是有规定的,如果你觉得吃亏了的话,不如从今天开始,带两陪人来,我保证不会多收您钱,您看-------------她笑着连摆手,你这护士-----------!
并不是每次都可以这样糊弄过关的,其实我也很愿意给温生上一堂医患关系协调课。首先得说明大家都是平凡人,都要吃饭,而我们的收入确实和病人治病费用有关。在我们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社保和医保体系都不完全,按道理公立医院病人看病是不花钱的,医务人员的收入不应该与患者治疗费用挂钩的,可是在我们国家做不到这点,如果人民大众永远是不会错的话,医院确实是制度的替罪羊。温生不高兴了,那就可以漫天要价,放肆收费?我说你这纯粹是胡搅蛮缠,任何行业都有见利忘义的行为,凭什么就认为医务人员就得喝粥吃素,救人无数,才显得高风亮节。温生倒不吱声了,政治是个大问题,,有一因就有一果,有一利就有一弊,我们小百姓是搞不清楚的,唯一能清楚的就是钱,就是过得舒服。我想为什么近来为什么医患矛盾如此激烈,说到底也是一个钱字,如果治病不花钱的话,那么我相信老百姓对医院会宽容很多,如果医生护士只求奉献,不计酬劳的的话,对医疗事故也会宽容很多。
这些只是年轻时候的一些想法,有段时间总是和温生在争,也没争出什么,现在我觉得已经没有那种好斗的性情了,很多事情,懒得去想,听听也就罢了。霞霞不是一个什么话都会和我说的女人,可是她跟我提过的一件事情现在我还记忆犹新。那是在神经外科,有一次她上晚班,120接来一个被卡车撞伤的老太婆,没有交一分钱,办了一张住院卡,办理了住院手续。输血,用药,输氧,什么都用了终于拣回了一条老命,后来知道,老太婆是被拐卖到本市的,没有任何亲人朋友。霞霞好心自己掏钱买了面包,饼干,矿泉水给她,可是老太婆怒目而视,我只喝冰红茶,不喝矿泉水。霞霞很伤心,事实上老太婆出院的时候都还骂骂咧咧,说医生不负责,她的伤还没好,就被医院赶出来了。
对于工作中遇到的事情,我和霞霞讨论得比较多。霞霞质朴,简单,相信凡事对得起良心便可。而我的看法是有个前提,看是怎样的人,有值得对他好的和不值得对他好的,可是人一生里,只对对的人好是不可能的,总会遇到一些错的人,受过伤害了,这才是完美的人生。
似水流年,一晃而过,记得那时候的我是一头短发,帅气得不行,说起话来象开挺机枪,所向无敌。我醉心于写作,看书,写下了大量幼稚不清的文字,沾沾自喜,还认为自己将大有作为,如此自信的我,忽略了很多事情,包括与温生的认识,它象记忆中的一颗芥末,有这回事也就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