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归太行山(之一)
亢祖
2006年初夏,应山西省电力新闻中心之邀,我到省会太原讲课。我当年下乡的襄垣县位于山西省太行山腹地,原本距省会甚远。那时从省城到襄垣不通火车,我们回京探亲坐火车须绕道河南新乡、修武、焦作……我到省城太原办事坐过一次长途客车,汽车绕山道蜿蜒而行,道路坎坷,颠簸剧烈,在一次狂颠中,我的身体弹跳起来,头顶撞在座位上方放置小件行李的木制行李架上,竟撞断了行李架比大拇指还粗的方木条。现如今高速公路畅通,朋友介绍说车程只需两三个小时。课毕,朋友盛情为我安排故地重访。朋友说,安排你重游太行山,老知青看望第二故乡,在情在理,是大家都能理解的,也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你不要客气。陪同人员、车辆、接待都不成问题。但是我必须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千万不能有贺敬之《回延安》那种衣锦还乡的想法,什么“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白羊肚手巾红腰带,/亲人们迎过延河来。……”什么“树梢树枝树根根,/亲山亲水有亲人……米酒油馍木炭火,/团团围定炕上坐。……”我去年回我插队的村子去看过,不看还好,一看,跟我去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朋友年龄比我小几岁,他插队的地方比我插队的地方条件好许多。一来他插队的时候上山下乡运动的风口浪尖已经过去。二来我是从直辖市整火车运来大批安置的;而他是本省知青,在选择下乡地点的时候地方政府能够有所照应,还有他父亲是亲耳聆听过毛泽东同志1948年接见《晋绥日报》编辑人员谈话的老同志,时任《山西日报》副总编辑,帮儿子在本省选一个条件好些的知青点不是问题。所以他下乡插队的地方是太原市郊的“农业学大寨”先进单位,每个工能够挣到1~2元钱,我下乡插队的地方是革命老区、国家级贫困县,苦干一天挣不下3角钱。
在驱车游历乔家大院、常家庄园和榆次老城、平遥古城的路上,朋友指着他的司机说,那天我回村子也是他开车拉我去的,开了一天会,下午散会早,开会的地方离我下乡的村不太远,就想趁便过去看一看。我也是20年没回去过了。路不好走,到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村子都黑糊糊的没有光亮,街门都关着,找不见个人。后来总算看见有个院子里挂着大灯泡,寻着亮光找过去,进了院子一看,明晃晃的大灯泡下停着一口棺材,看看守灵的人,不认识。问问里面躺的人是谁,也不认识。问当年村里的熟人,不是不认识,就是不在家。最后问到当年队里的会计,说认识,也在家,跑去把会计找来。会计来了我问,村里怎么找不见个熟人啊?会计说,你在时候的老人,不差什都没啦!青壮年都出去打工挣钱,不能在家里坐啊!我又问,外面天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村里变化大不大?会计说没甚大变化。想想又说也有,“文化大革命”砸坏的关帝庙,村里前年又修起来了。香火可旺,方圆几十里地的人都来烧香许愿。
重归太行山(之二)
亢 祖
这天上午完成了朋友交待的授课任务。午后小憩片刻便乘坐朋友安排的汽车出发了。通往太行山区的山西太长高速公路与我以往走过的高速不同,座座峰峦如同巨大的桥墩承托着一条延绵不尽的天桥蜿蜒其间,座下的汽车不过是飘在空中的一粒弹丸。沿着玉带似的天桥风驰电掣般向着崇山峻岭深处飘去,使人恍若梦中。我不由得想,这就是到38年前我背着挎包,老乡用驴车接我拉着行李去“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山村去吗?该不是南柯一梦吧?
1968年冬天,我和同村的十几名知青一起从北京来到太行山区,先到长治(古称上党郡),后到襄垣县城(战国初,赵、韩、魏三家分晋,襄垣始属韩国,后归赵国,公元前260年,秦派大将王龁攻赵,赵襄子筑城于甘水之北,因城系襄子所筑,故名“襄垣”)。自县城出东关,过东北阳木桥,穿东北阳村,一路往山上走去。童山濯濯,山颓木坏,时值隆冬,满目枯黄,举目四望,山梁上仅有的几棵树,也像年前扫房特制的绑缚长竿的鸡毛掸子般细高而孱弱,顶端只剩几根秃毛,之后方知,原来树冠以下的枝叶连同树皮都被百姓扒去充饥了。我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穷山恶水。但实际情况是出东关过了漳河便再也没有水,山上百姓平日吃的是水窖里积存的雨水和冬季融化的雪水。吃水这样困难,讲卫生是绝对做不到的。在我们下乡的八里庄人民公社流传甚广的一个笑话是:过年了,大年初一早晨,两口子从被窝里钻出来,先呸呸互相往对方脸上吐一口唾沫,抹一抹,就算是一年洗了脸。
到了村里,生产队长说起这村落的来由。队长的祖辈是300年前从河南林县逃荒过来的。队长说据当年老人们讲,先人们刚到这里落脚的时候,满山都是大树、藤蔓和树圪针、荒草,仰头看不见天日,沟里一年四季流着溪水,豺狼花豹大白天就来撕扯他们饲养的牛羊。猴子、山猪轮番祸害村民的庄稼。先人们就伐树砍藤,放火烧山,赶走豺狼花豹,杀死山猪、猴子,开路垦田。以后入了农业社,接茬战天斗地,逢上大跃进和三年灾害,树皮草根也吃净了。山上没了树,沟里断了水,原始森林开垦成了荒山秃岭。你们学生来了以后,学大寨再造山河,修路垒坝,整修土地,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挑灯夜战,是村里最红火的日子。
我在村里没有劳动太长的时间,因为做事坚忍不拔的品性而被推选为“学毛著积极分子”,下乡第二年,就经过县委党校培训,参加了县里的“整党建党工作队”和“一打三反工作队”,在工作队的日子里,我颇想“造福一方”,哪怕是改变一个小山村的贫穷落后,故而对农村基层领导班子的“软、散、懒”煞是恨铁不成钢,白天和他们一起劳动,夜里开会给他们转变观念作风,常常熬到启明星从东方升起。
后来上面看我的文章文通字顺,就弄到县里作“秀才”,写那些短命的材料。那时候写材料算个好营生。写嘛,总要有些文化,有文化就被人看得起,因为是给领导代劳的,总能安排个清静的地方,免费供应着细粮和水果、纸烟(烟卷)。我们几个“秀才”写材料也如今天筹备会议一般,喜欢每次找借口换个新鲜地方,有一回我们去的地方叫强计。强计是当时县里最偏远,交通最不方便的公社,是个平时派干部蹲点打死也不愿意去的地界,人一旦有了文化就开始各色,我们几个就偏要去那里写。公社主任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待我们材料整得差不多了,就过来问,强计这地障穷,没啥好吃食,就是个山大,也招待不好,山里有个地障不知你都想去看看不?问是个甚地方,说是仙堂山,山上有个仙堂寺,还有依崖而建的娲皇宫,风水可好,有八九七十二座山头,所以明朝出过一个刘尚书,刘尚书读书的山洞还在,旧时候逢五逢十有集,可也红火。几句话勾起兴致,“秀才”们都说要去。
那是个冬日的早晨,我们一行五六人,换上便于攀爬的衣裤,跟脚的高腰球鞋,在向导引领下翻山越岭,向着大山攀去,没有路,所以直立行走是不现实的,只能野兽般在荆棘中攀援,荆棘多是沙棘、杜梨、酸枣、山榆、刺槐、刺玫瑰,几乎都长钩带刺,衣服不一会儿就被刮得惨不忍睹,帽子戴不住,幸亏那时年轻,头顶生着浓密的厚发,可以闭上眼猛劲往里钻,否则满头满脸一定刮得鲜血淋漓。内衣的汗水湿了干,干了湿,终于攀上一座大岭,问向导还有多远,向导手指群峰:“里面,翻过去就看见了。”于是放眼望去,只见满山灌木莽莽苍苍,了无迹涯,若无向导,即便后悔想返回去也不可能。硬着头皮,爬到半下午,终于到了仙堂寺,寺院的石碑破四旧砸断了,水井里胡乱扔着石头和木棒,大殿里精美的壁画脱落了不少,记得有半幅壁画是教导小和尚耐心修持的,光光的头顶上喜鹊作了巢,孵出的小喜鹊从巢里伸长了脖子张大嘴巴等待喜鹊父母喂食,只是大喜鹊已经随着脱落的墙皮不知去向。巢里几只饥饿的小喜鹊还会有谁关照吗?
这是仙堂寺留给我最后的印象……
一粒弹丸在山西太长高速公路上飘过榆社,进入武乡境内,距离赵襄子筑城之襄垣就不远了。想起38年前到襄垣,蛰居10年离开襄垣至今已28载。28年不是一个短暂的时段,共产党从成立到建国也不过28年,我知道28年会使许多地方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记忆里太行山腹地那个清清淡淡的小县城一直是老模样,不想车未进县城就开始令人蒙头转向,原来清爽的空间被无数大大小小贴满了脏兮兮白瓷砖的小店铺拥塞得透不过气,街道上也奔驰着公交车、出租车、摩托车,县城里的商场不仅安装了滚梯,饭店也居然贴着玻璃幕墙,有标间、套间,随时可以洗浴。村里老乡过去怎样洗脸前文已经说过,当年县城里洗澡也是不易的。县服务公司领导力排众议拓展新生活运动,在理发馆旁边草创一间浴室,也得分一、三、五,二、四、六,由男人女人轮流交替使用。结果女人说汉们用过的浴池臭气熏天,男人骂老婆们用过的浴池骚不可闻,弄得服务公司领导里外不是人。那时自己家里或宾馆客房有个浴室是不可思议的。说到吃晚饭,那时连县委招待所食堂也只有菜汤、和子饭,饭馆只有挂面汤、炒饼。眼前的接风宴上不仅有当地产的山鸡野兔,鳜鱼河虾,也有北京烤鸭,鲍鱼海参。且口味纯正,调味精当(当年本地人认为鸡、鸭、鱼都是不可食的,遑论山鸡野兔和节肢、软体动物,妇女产褥期也只准喝文火慢熬的小米汤,名曰:养人)。果真是今非昔比了。
席间我忍不住询问当地干部,如今没有了人民公社和生产队,村民怎样种地?是否倒退到农业合作化以前的单干户耕作方式?像有些人说的“艰苦奋斗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当地干部摇头说,可不是那样。现在年轻人在村里种地可清闲可好活啦!该耕地的时候,花钱雇拖拉机耕地;该下种的时候,花钱雇播种机播种;该锄地的时候,也是花钱雇拖拉机中耕;该收庄稼的时候,再花钱雇联合收割机收;该卖粮了,自家开着汽车去卖。只要费心签好了合同,周转好钱款,就剩下骑着摩托车,外出寻朋友打牌喝酒了。
住到县城宾馆的次日,驱车去38年前插队的村庄,彼时一条精壮汉子的生产队长,已经变成了七旬老汉,一见我等握住双手紧紧不放,说孩们当年受苦啦,如今地里营生轻多了,运田禾有路有车,不再全凭一条扁担,吃水也用车拉,吃粮也不愁,肚饥不用死扛啦!可村里人少了,学校塌了,老师走了,有孩的人家都迁下了山,小孩们都到城关小学去念书,年轻人跑出去务工挣钱,长治、太原、天津、北京都有。村里只剩些老弱孤寡和留守妇女,原来160多人的村子,现在到了晚上只有不到30人,黑灯瞎火,没有人声,只剩狗咬。老队长凄凄然,不觉潸然泪下。我四下望去,村里许多人家宅门挂锁,窑洞塌陷;村路生了荒草,近处梯田禾苗青青,远些的“大寨田”没种粮,都栽上了树。老队长耗尽毕生心血,几代人战天斗地,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300年前他的先人们初来此地时的原点。
我想老队长在感情上对这个循环是难以接受的,人生这样短暂,老队长年轻时
“建设大寨式新王峪” 的宏伟理想就这样谢幕了。我们不能强求他放弃自己一生的梦想,和我们一样理智地弄懂退耕还林这个巨大社会进步的科学发展意义。
从乡村出来,回到县城,朋友可能忘了我是从这县里出去的“秀才”,开始向我推介县里的景点古迹,昔有八大名胜景观,即:宝丰晴雪、狮山晚照、凉楼胜景、漳江春渡、市桥怀古、韩山独秀、仙堂旧隐、甘泉漱玉。现已恢复重建并对外开放了仙堂山景区。并新建成集游乐与健身一体的天然浴场后湾水库旅游风景区。我说好,先去重游仙堂古寺。车入强计,果然山势葱峻,丛林茂密,空气潮润,宛若江南。自然景色秀丽独特,古寺院依山而建,朴素典雅,别具一格,明朝兵部尚书刘龙刻苦攻读之石崖石洞尤在。走在通往仙堂古寺齐整的石阶、石板路上,我想起教科书上一直坚持的说法:什么“群众史观”,什么“人民创造历史”,说得尽管动听,实为忽悠百姓的诡辩!你看巨夫伟人打个喷嚏天下便细雨纷纷,当年太行山区村村扭着老百姓战天斗地学大寨,发狠心粮食亩产要“达纲要、过黄河、跨长江”,逼迫着村干部回答:“同是一个天,同是一个地,同是一个太阳照,同是毛泽东思想来领导,大寨办得到,你们为什么办不到?”依然无法摆脱贫困,总设计师主持改革开放,政策一变,老百姓的生活就开辟出了新天地。不是这次重归太行山来看个明白,在北京城里恐怕是做梦都想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