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写文了,不知道写得怎么样……有耐心的人看看吧。很长。
1,
我叫笑白,妹妹叫笑红。
我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也不大会哭,医生告诉爸爸妈妈,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恐怕会夭折。家里人商议的结果是再生一个。
所以有了笑红。
但我也没有夭折,磕磕绊绊活到了今天。因为从小身体虚弱,爸妈对我的关爱也格外多一些。好在笑红开朗健康,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份偏爱而介意过,反而主动照顾起了我,看起来她更像一个姐姐。
上学的时候爸妈为了让笑红照顾我,特别托关系让笑红早一年上学。所以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我们都是一个班级,大家都以为我们是双胞胎,戏称我们是一对姐妹花。
姐妹花啊姐妹花,如果我是冬天一碰就碎的雪花,那笑红就是春天里开的最火艳的映山红,我是墙角令人敬而远之的忍冬腊梅,她就是田野里平易近人的紫云英。
应该是格格不入的两种品性,但只要笑红拉住我的手笑着叫我一声姐姐,一切的隔障都会瓦解。
我总觉得笑红为我牺牲太多,下课陪我说话,放学陪我回家,有男孩子邀约也必然推辞。
“我要陪我姐姐。”
春天里阳光明媚,我赶她出去放风筝,等到她千般万般不愿地出去了,我又开始寂寞。看着窗外春花招展,笑红在逐风,我在避风。
但她回来时,看到她红扑扑的脸、兴奋不褪的神情,我似乎也能感受到她的快乐,一切也就值得了。
所谓姐妹情深也不过如此了,我们互相依持,躺在一起也要左手握住右手。
爸爸妈妈一直以我们的优秀乖巧为荣,但我知道乖巧的是我,优秀的是笑红,她很聪明,但从来是不乖巧的。一起在书桌后做作业,笑红看着窗外发呆,流转的春光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加黑亮。
“姐姐,我带你去看燕山上的花吧,现在都开了呢,漫山遍野的,别提多漂亮了。”
“妈妈不许我出去呢。”
“我们偷偷溜出去好了,不让她知道!”
结果是我大饱眼福,回来后被罚禁足一周,而笑红被罚跪了三小时的搓衣板。我以为她要懊恼了,但妈妈一背过身她就朝我眨了眨眼手指打出个V字。
2,
随着年纪的长大,我的身体也强壮了许多,懂得怎么保护自己,把心脏速率控制在平常水准。我的成绩优秀,因为平常无所事事只知道学习,而笑红虽然也总陪着我一起学习,但人在心不在,脑子里总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掏出一本漫画就能打发过所有时间。
高三的时候我是第一,她是倒数第一。爸妈着急,他们关怀我过甚,甚至希望笑红能跟我上一个大学方便照顾我。最后想到一个办法让笑红去学美术,这样将来和我上同一个大学也不是无稽之谈。
笑红想都没想一口答应,我急忙拉住她让她再想想清楚,这是你的人生,不要为我而改变。她笑着拉我的手。
“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本来就很喜欢画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啊,当然,如果顺便能照顾到你就更好了!”
在外地三个月的美术集训回来后,我明显感到笑红不一样了,浓郁刺鼻的香水,紧身的牛仔裤,贴身短小的T恤勾勒出她未发育完全的胸部,甚至连腹部也遮盖不了。眼皮上有眼线描过的痕迹,皮肤变得粗糙,长发剪成了俏丽的短发,黑色里夹杂着几根看不清楚的金色发丝,打了耳洞,眼睛里原本灵动的光多了几分难驯的野性。
我突然变得很生气,一把把她推进浴室。“把自己洗干净,在爸妈回家前把以前的衣服换回来!”
笑红没有反对,嘟嘟囔囔地走进浴室。
她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压抑很久之后的突然转变,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害怕,每一个毛孔都透进寒冷的风。
洗完澡后我用干毛巾为她擦着凌乱的头发,那几簇金色的发让我看着碍眼,为免爸妈看到,只好悄悄地藏进黑发里。耳后刚打的耳洞残留着结痂的黑色,我小心翼翼地为她刮下。
“笑红。”我轻轻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你在胡说什么?”笑红几乎是跳了起来,向我挥着手神情激动“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知道我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干嘛?不是想见爸爸妈妈,就想见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姐姐!你知不知道!!”
我突然感到眼睛酸涩,险些掉下泪,揉着毛巾不知所措——是啊,我怎么能这样怀疑笑红呢?她是我最亲最爱的妹妹笑红啊!
笑红突然抱住了我,“姐姐,我最喜欢姐姐了,怎么会讨厌你呢?难道,你是因为看到我变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究竟是聪明的笑红,一下就猜到我心里想的什么,她捧着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而我却感到羞赧,脸庞因为刚才的怀疑而发热。
“姐姐,我改变是因为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去做的,照顾你是我想做的事,形象的改变也是我想做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只要记住笑红不管怎么变也永远是那个爱你的妹妹笑红。”
我终于掉下泪来,一面感动一面歉疚。笑红搂着我,像拍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好啦,别哭啦——姐姐,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哦,你一定要帮我保密!”
我擦着眼泪呆呆看着她,她神秘兮兮地一笑附在我耳边。
“我破、处、了!”
“什么?”我尚在懵懂。
“就是和男生那个那个啦!”她一副满不在乎又有些得意的样子。
我又愣了一下,猛地明白过来,我抓住她的肩,激动得浑身发抖“你的意思是——难道?”
“对啦对啦,姐姐也不是太笨嘛——嗷,你抓疼我了!”
笑红,笑红,我的妹妹笑红,我单纯得一无所知的笑红!
“你,你怎么可以……你还这样小。”我的心脏隐隐负担不了重荷。
“不小啦,我都已经18岁了呢,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啦!而且现在人都不在那么在乎第一次了啦——我现在已经是女人了,我长大喽!”
这样轻贱自己的身体,笑红,你迟早是要后悔的……可是看到她嫣红的脸,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感言,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3,
我去找笑红,看到她和几个男生蹲在角落里,我好奇地走过去却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我看到笑红口鼻中吞吐的白雾,生气地夺过她指尖的烟。
笑红看到是我,呆了一下,又挠了挠短发满不在乎地呵呵笑了两声。
“笑红!!”我举起手却打不下去,只是气得说不出话,笑红脸上的笑也转变成惊讶,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笑白别那么生气嘛,只不过是抽根烟而已。”周围和她一起抽烟的男生们过来劝解。他们知道笑红是个倔强的性子,所以只是一味地劝我。
我看也不屑看他们一眼,都是他们,把笑红带坏了!
“好啦,姐姐是我错啦,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别生气了行吗?”笑红拉过我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我不为所动,还是要让她多长些记性才好。
“对不起啦对不起啦……”
“笑白,你就原谅笑红吧——平时她犯再大错也没见向谁这么低头认错的,你就原谅她吧。”
我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藏不住对她一笑。笑红夸张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下额头想象出来的虚汗。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烟头呢?我把它处理掉,被老师发现就糟糕了。”
我都忘记了,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感到掌心传来火辣的痛。
“我来扔吧。”我笑着对她说。
我不知道烧伤这么藏不住,很快笑红就发现了我手心的伤。她太聪明,代价就是一脸的歉疚与心疼。
“你真笨,灭烟头用得是脚不是手!哎,疼吗?要留下疤了呢。”
“不疼。只要你不再抽烟,这点小伤也值得。”
“嗯……我再也不抽烟了……”
谁也没想到笑红在绘画方面这么有天赋,学的时间比谁都短,但最后参加美术统考分数却比谁都高。
“这个分数不出意外的话就能进名校了呢——姐姐,你可要努力了哦~”
我也打心底为她开心,一方面也是加倍地努力,她为我而考进名校,如果将来反而是我进不去,岂不是浪费了所有人的苦心?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的苦战,笑红仍然吊儿郎当,但也没有人再去管她,毕竟高考对于如今的她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深夜看书,她泡了杯豆奶端到我面前。
“姐姐,不要太辛苦,当心身体。”
我拉住她有些困难地开口——从知道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我也能平静地和她谈起这件事来了。
“你和……那个男生现在怎么样了?”笑红最近都没有谈起他,我不想问,又不好跟别人商量,所以一直憋在心里。
“他?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什么?”我震惊,她竟一点也没有透露给我,而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从来没有看出一点弥端!
“别这么看着我啦,是我不要他,觉得他太没出息了。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哈哈……现在说了也好。不过你别指望我会说后悔啊什么的,我从来不做后悔的事,做过了也绝不后悔!”
我苦笑,做了后悔的事也绝不后悔,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是件后悔的事又怎么可能不后悔呢?只在心里后悔给自己知道吗?这只是表面的坚强啊。
我在台灯下看她,整洁的发,明净的脸,单纯的笑,笑红似乎又回复成之前的那个笑红,我的妹妹笑红。
我感到欣慰。
4,
高考的分数下来竟是异常的高,老师告诉我你可以报更好的学校,我摇了摇头,我只要报笑红报的那一所。
进了同一所大学,并不意味者我和笑红还是能形影不离。我进建筑系,她进工业设计系,我们的课不在一起上,宿舍也隔得远。校园里人这样多,俨然一个小社会,我和笑红是其中一员,却并不在一个家里。
每天晚上固定的六点钟,笑红来我的宿舍找我,和我一起去吃饭,帮我打水提上六楼的宿舍。
“你们宿舍楼层太高了,这对你的身体不好,要不然跟学校申请搬到一楼?或者干脆搬去跟我一起住好了。”
“别胡说了!”爬到三楼我就有些气喘,拍着她的肩膀笑“你知道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有心脏病的——而且楼层高我还可以锻炼一下,平时就有够缺少锻炼的了。你啊,还嫌跟我在一起的时间不够长吗?还要搬去一起住,马上都快成连体婴了!有时间也该出去和男孩约会一下啊。”
“与其跟那些无聊的男生一起我还不如陪姐姐!话说你不觉得我们像一对蕾丝吗?还是令人无比喷血期待的姐妹乱伦恋,哈哈!”
“胡闹!”我认真起来,“说真的,笑红你别理爸妈那些吩咐,大学也不过四年,你要把握住你自己的,不要为我浪费了。”
“谁说我是因为爸妈才来照顾你的?姐姐你又钻牛角尖了!我只不过是没有遇上看得上眼的男生,等我遇上了不来找你了,到时候你可不要想我哦!”
“笑白,那个是你的妹妹?好漂亮,你们长得真像,是双胞胎吗?”
我摇头说不是。
“你们姐妹关系真好啊,简直好得让人嫉妒!我和我妹妹就整天吵架,吵得不过瘾还动手!你们真的从来没有吵过架吗?”
我摇头说没有。
从小到大笑红总是为我着想,吃穿都让着我,爸妈明显的偏心也从来没有当回事,反而加倍地爱护我,就算发生矛盾也从来不跟我争执,过了一小会儿就来道歉,也不管做错的到底是谁……
我知道她的性子其实布满了尖锐的棱角,但是到了我身边却像磨平了的卵石,即使是爸妈也拧不过的锐角,到了我这里就只是三言两语。而我平时也尽力不去强求她什么,凡事顺应着她的心意,尽量去支持她的想法,只除了一些我执意认为是错的,比如吸烟。
“因为我们互相尊重、爱护对方吧。”
室友惊叹得咋舌连连。
但是我对另一个人这样说的时候,他仰面望天,缓缓吐出嘴里的白雾,“互相尊重?你们根本是互相不信任吧?害怕伤害对方,害怕对方就此离去,所以一句重话也不讲,一句真话也不说,所谓的举案齐眉——哼!”
我不由自主地握住手,手心里的疤痕在三年后的今天浓重地烧起来,我开始想,也许笑红是对的,他根本就不适合我。
5,
大学里课外生活丰富,各种社团活动任人挑选,各色舞会歌会周周开展,笑红喜欢舞会的热闹,次次要拉着我参加,可是我又不会跳舞也不能多运动,加上不喜欢被陌生的异性搂腰摇摆,于是每次都是挑一个角落看他们热闹,笑红一边拉着别人跳舞一边又要关注着我,不免玩的不够尽兴。因此两三次后我就告诉她不想再去舞会。
“你自己去吧,不用顾忌我。”
也参加过一个社团,但很快发现它并不是我以前所期待的那种氛围,所以又主动退团,偶尔在校园遇上以前同一个社团的,有女孩告诉我当时社团里有好几个人当面对我示好,结果我一无所动还退了团。
我一脸茫然,为什么我没有看出来呢?
舍友经常会跟我提起哪天又在某食堂看到笑红和不同的男生吃饭,夸张地说着笑红一天换一个对象。
我一语不发,笑红来找我时主动向她问起,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些人不算什么,想请我吃饭我就去喽,嘿嘿,餐费省下来带姐姐出去吃大餐!”
我有些受不了她的异想天开,努力板起脸“既然不喜欢就不要答应别人的邀请,你这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而且在同学间影响也不好!”
笑红瞪大眼睛“哪有!!我和别人一起吃饭也是为了增进互相的了解啊,否则怎么知道有没有发展的余地啊——再说了,我管别人怎么说呢,身正不怕影子斜,爱嚼舌根的人让他们说去好了!”
我无奈地摸了摸她半短不长的头发,她既然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之你注意一点,不要闯祸!”
“姐姐,你把这些看得太过严肃了啦,趁着青春能玩当然要尽量玩,以后人老珠黄想找人玩都没人理了。”
我惊讶,不知道笑红看似随便的行动中还有这样一套一语道破世事的理论。
笑红甩了甩她的头发,我突然发现这随性的动作中竟然散发着丝丝成熟女人的妩媚。不一样了呢,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的呢,笑红原来已经不是那个跟我缠在一起的半大不小的野丫头了,是上大学以后吗?或者是曾经她告诉我她已经不是处女的那个瞬间?
“姐姐,要不然我给你介绍男孩子吧?”
我笑着摇摇头,究竟笑红是笑红,笑白是笑白,笑红走在青春前面,笑白跟在青春后面,笑红可以挥霍青春,笑白只能抓住青春。
大二开学后不久,笑红就有了一个固定“饭友”,他也是第一个笑红主动介绍给我的男生。
“是霍阳,谐音祸殃!”
高高的个子,匀停的身材,服帖的休闲装,干净的气质,俊朗的五官,第一次见到我时表情闪过一丝惊讶,然而还是平静地主动与我握手问好,露出阳光一笑,得体疏淡。
举手抬足看得出良好教养,不是富家子弟也该是书香门第,跟笑红站在一起不失为一对俊男美女。笑红跳脱活泼,他的目光也就蝴蝶一样扑簌簌追着她飞翔,看得见的深情。
我很满意,唯一担心的是笑红对于感情的轻淡将来会让别人受伤。但退一步讲,只要笑红开心,我也懒得关心别人怎样了。
只是偶尔还要提醒一下她珍重得来不易的感情吧。
6,
笑红不常来找我了,我有一些安心,又有些惆怅。图书馆是我最常去的地方,笑红每一次跟我一起去总是坐不住,一会儿去上厕所,一会儿去倒水,开口就是抱怨屁股坐的疼……我想到她那个样子就觉得想笑,无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桌子,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桌面上是一个正在看书的女孩,拍的有些模糊——看起来很眼熟,竟然有点像笑红。
笔记本突然动了起来,与我形成了一个直角,突然间变成了正面面对着电脑屏幕。我吓了一跳,看向笔记本的主人,心理慌乱地想着如何解释盯着他人的笔记本看。
“看到了?这是你的照片。”
轰地一声,我的脑子好像被什么炸开了,血一股脑涌上面颊。难怪看起来眼熟……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反应?应该质问为什么把我的照片放在桌面上?还是感谢对方的赞赏能不能把照片撤下?
怎么办?
“你很漂亮,请别介意我设为桌面。”
这……这怎么能不介意?我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回答,如果笑红在这里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就算认识了,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李笑白。”
就这样,我在脸红、不知所措、混沌以及他一个人的对话中和顾修认识——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被笑红认定完全不适合我的男人。
笑红总能一眼穿透事物的外传看到本质,无论是华丽的、堕落的、优质的、卑微的,那些都是虚像,是迷惑我这样的笨人的。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承认这一点,但却很少接受这一点。就像她说顾修不适合我,我承认,但是不接受。
“姐姐,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很多情,但本质上就是个滥情的混蛋,你千万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他太狡猾了,你根本就斗不过他,只有被他耍着玩的份!”
我承认笑红说的,但是却没必要接受。因为事实上他不管多情还是滥情,不管聪明还是狡猾,其实都跟我没有关系,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常常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晚上他还送我回宿舍,完全是一对情侣的样子,但其实从来没有过什么表白、牵手,更别说接吻之类。我们就像偶尔遇上的两个陌生人,一起吃个饭走段路,说一些话,然后再见。第二天又偶尔遇上,重复昨天的过程。
只是串起来的一个又一个不必在意的相遇。
他很会说话,天南地北、趣谈、笑话、幽默、典故,唯一没有的就是情话。就算很少开怀大笑的我很多次都被他逗得笑出眼泪,连心脏都对我隐隐提出抗议。
他说笑话的时候自己从来都是一本正经,我笑得直不起腰他也都是淡淡看着我浅浅地笑。这样的人一般都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吧?越是激动越是冷静,这样的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是二人对手戏,那么我充当的就是听众,如果真要我说什么,也是说笑红,我的故事都是和笑红一起发生。
说我们的小时候去爬燕山回来笑红被罚跪搓衣板,说我唯一一次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掉在了楼顶上笑红沿着窗户爬上去取风筝,说清明节去给一个心脏病突发而死亡的阿姨扫墓笑红突然抱住我痛哭,说我和笑红相亲相爱互相尊重从小到大没有吵过架。
就是这个时候,他掏出一包烟,夹在指尖,点燃,背靠水泥平台,面对一片杂乱无章的野草,仰面,深深吐了一口白烟,发表了那个感言——
“互相尊重?你们根本是互相不信任吧?害怕伤害对方,害怕对方就此离去,所以一句重话也不讲,一句真话也不说,所谓的举案齐眉——哼!”
我终于还是克制不住,上前“啪”打了他一个巴掌。
“你又怎么能理解我们的感情?你又凭什么说这种污蔑我们感情的话?”
他深深地看着我,浓密的睫毛下是我看不懂的光。他丢下手里的烟,踩灭。
“走吧。”他拉住我的手。
7,
当然不会因为一次牵手而认定什么,尤其你面对的又是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
笑红还是一如既往地防备顾修,利用一切机会插在我们之间,到后来吃饭、学习、走路都变成了四人行,当然这种时候总也少不了霍阳。我知道笑红是为了尽量能做得自然一些,但我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意图?
不过也无所谓。
但霍阳终于忍不住了,他单独来找我,犹豫着开口。
“你……真的不介意吗?”
刹那间,我明白了他所介意的是什么。我只知道笑红不喜欢我和顾修在一起,别的……我倒是真的没有想过,笑红对顾修的厌恶表现得太过昭彰,所以掩盖了其他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呢?名义上事实上我和顾修都不算男女朋友。”
霍阳惊讶地看着我,表情中的难以置信和伤痛瞬间席卷他俊朗的脸——我突然为这个无辜的男生感到心疼。但谁让他爱的是嬉戏人间的笑红,爱的又是我全心维护的妹妹,注定,我不能给他帮助,不能违背我妹妹的心意。
如果笑红不再爱他,我也只会劝他放手。
但还是有一些不确定“你怎么能肯定笑红喜欢顾修呢?”
“感觉……笑红和其他人在一起都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说那样的话。”
又是感觉啊……就像我有一刹那感觉顾修其实是喜欢我的,但事实上他并没有把我放心上——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可能你过于敏感了呢,这种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不要因为害怕知道答案就侧敲旁推,这只会导致不必要的误会。”
这种话我也只能对旁人说,每个人都明白的道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我自己呢?正是退缩在所有人最后的那一个。
我有勇气支持别人,支持自己的妹妹,但没勇气支持自己。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感情上,我只是个逃兵。
我看到他犹豫的表情,问,“或者我帮你问?”
他缓缓开口“不,我自己问。”
再看到霍阳,他的表情仍然是迷茫不定的郁结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问笑红,但显然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爱,或者不爱,有时候不是那么简单的两极,中间还夹杂着太多的暧昧。
不久,我就知道了答案。笑红开始疏远我们,不再在图书馆或者食堂门口“偶然遇见”,她甚至也减少了来找我的次数。我想笑红也许知道了心里的答案,或者还在迷茫,想要理清楚思路。我所了解的笑红,应该是为了爱能够不顾一切的女孩,难道是爱的不够深?又或者顾忌我?
我不知道为了一个顾修我还要牺牲多少亲情,我想去找笑红,又怕见到笑红。二十年从未曾有过的隔阂就这样悄悄铺展开。一道没有边际的屏障,一条没有渡船的河流。
我是不知所措所以原地踏步,笑红,你呢?
8,
“笑白,我们试试吧。”
我迷惘地看着他,他点点自己的嘴唇。“接吻。你知道我一向很薄情,你又总是不冷不淡的从来也不在乎什么。我们不如用一个吻来测试一下有没有发展的余地。”
他说得很直白,他说得很有理智,他说的很逻辑,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女孩,现在是不是都应该羞愤地甩他一个耳光?
而我抬起脸,他的唇形很好看,不薄也不厚,有一些性感。其实他整个人都很好看,是男人的方刚与女人的精致调和出来的那种好看。初吻献给这样的人也算美好的。他的唇落下来。
蜻蜓点水似的轻轻接触,按下,眼对眼,鼻息喷在彼此的脸上。
“就这样。”
“就这样。”
“感觉怎么样?”
“上嘴唇碰下嘴唇。”
“很自然。”
“很自然。”
他点燃一支烟。
“笑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
呵,他喜欢和我在一起吗?这点我倒从没意识到过。不过他从来都是个奇怪的人,要说因为我漂亮所以总和我一起,那么比我漂亮的人比比皆是,比如笑红,在一起还可以吵吵闹闹,总要胜过和我一起他说我听的冷冷清清。要说为了让我爱上他以满足他男性的征服欲,他也从来没有那种追求人的态度。真的很奇怪,不是吗?
我只是习惯性别人不说,我就不问。所以他不说,我就不知道。
“你像个所有船只都可以停靠的海港,形形色色的船只都会被你吸引,你广博的容纳让人感到安心,靠近你,更像是靠近一个母亲或者姐姐的怀抱,海上什么样的风暴都成为过去,成为回忆。”
他吐了口烟,话锋又转向其他。
“我以前有个哥哥,你知道总有一些电视剧上的狗血情节会变成现实——那时候我们年纪还小,有一天我跟他因为什么事——我忘记了,我们大打了一架,我把他推到了铁轨上……有时候小概率事件会突然变成了百分之百。嘭的一下,我哥哥就不见了。”
“我最开始接近你,当然你和笑红很漂亮这也是一个原因,我主要还是想看一下你们传闻中如胶似漆的感情。我不相信这些。我故意接近你,后来笑红加入,其实我也特意用另外的方式勾引她——所谓欢喜冤家,棋逢对手,这个是最适合有强烈征服欲的笑红的。”
“结果,你想知道结果是吧?那么我告诉你。我失败了。你们两个都赢了我。我甚至不能确定你们有没有爱上我——啊,我的魅力指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大概我能确定的也就是你们姐妹确实如同传闻一样亲如一体。怎样?现在开始是不是决定要恨我了?”
我静静地等他把所有的话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恨你,但是请你不要把这些话告诉笑红,否则她一定会揍你——为了我,我不希望她做出这样失格的事。而且,笑红是真的喜欢你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拦不住她来找你,也请你手下留情,不要伤害她。”
顾修的表情凝滞了,烟在烧,一直燃到了他的手指。他一动也没动,在手掌里熄灭燃烧的烟头,突然笑了起来。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他那样的笑,好像是发自真心的,最真诚的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笑容可以灿烂到这种地步,能把别人的眼睛也灼烧起来。
“真是善良啊。真是名副其实的港湾——我对你的评价真是一点都没错呢!可惜我和笑红都是海盗,从来也没有想过在港湾里多停靠一刻。我们都是适合搏击海浪,在风暴里寻生存的人。”
9,
“将来就算笑红也离开了你,希望你也能好好生活。”
顾修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我坚持到宿舍楼下终于倒了下来。幸好人多,及时把我送到了医务室,医务室又及时把我送到了医院。
自此小学的一次,真的很久都没有犯病了。
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笑红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笨蛋,我又没死,哭什么?”
“没死?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没命了?就差一点!”笑红也不管什么医院条例,也不管我是个刚刚醒来的虚弱病人,胡天胡地地一通咆哮。
“顾修呢?他人在哪?他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的吗?”
我勉强笑了笑“乱说什么呢?我跟他没有关系,他也没有义务来照顾我。”
“病人还很虚弱,不要多说话了,让她休息吧。”护士过来赶笑红出去,我只来得及说一句“不要找顾修。”
但显然这种话对笑红从来都是没有用的。
顾修站在我床前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睁开眼时只看到那么一瞬,他很快就掩饰住一切。
“奇怪的病。”
“是啊,很华丽。”
“有到这种地步吗?”
“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安心吧。”
“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打什么哑谜?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听懂?”终于也有笑红听不懂的时候了,我很安心地笑。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以自己的虚弱来博取他人的同情很没品,这样的感情要了也是丢人的。就像女人被抛弃后一哭二闹三上吊,多难堪啊,用尊严换来的感情也最不牢靠。
所以顾修离开,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挽留。何况他也不是那种能挽留的人。
“姐姐?”
“笑红,以后不要找顾修来了,你也看到了,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
我在医院足足躺了两周,身体好像软体动物,走起路来都能摇晃。可我的脑子是很清晰的,笑红每天来陪我,我每天都能察觉到她的变化。她开始精神恍惚,叫她一声过半天才有反应。
我明白笑红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要藏的东西就算我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她要说的东西我不问也会一股脑儿倒给我。
所以我给她时间,想说的时候总会说。
“姐姐,你和顾修……真的没有关系了吗?”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却只能在心里叹息。“那么……那么你会不会介意……我和他交往?”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劝解的余地,只能尽力而为。
“笑红,顾修不爱我,也不爱你。他谁也不爱。你说过他太狡猾太薄情了,你和他在一起太危险,我真的不放心啊……”
“我知道他不爱我。”笑红突然开心起来,不再犹豫,又是那个胡天胡地的笑红“可是爱是用来争取的,这样才值得我珍惜啊!他狡猾,我聪明不是吗?”
我心沉到了谷底。
“那么霍阳呢?”
“我会跟他分手,既然没有爱了,在一起也是浪费大家的青春。”
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我不由还是为那个干净俊朗的男孩担心,这个笑红,如果哪一天知道责任与束缚怎么写就天下太平了!
心里却突然翻起浪潮一样的感情——我真的好羡慕笑红,义无反顾地去爱,去追求,把青春踩在脚底,把梦想捧在手上。而笑白抱着病弱的躯体,躲避着风浪,躲避着阳光,拒绝春风的眷顾,被青春年华抛弃。
顾修说我像港湾……他错了。
我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笑红,不要付出太多,受伤了就到姐姐这里来。”我不想再打击她,笑红其实也是个多情与无情的混合体,或早或晚她都会放弃或者厌倦顾修的吧?就像她对待霍阳那样,都是早晚要发生的事。她的用情,从来不会太专。
我欠笑红太多,不想再欠她的眼泪。也许……就像顾修说的,不信任对方,所以不肯说重话,不肯说实话,可是他又怎么能理解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我对于我妹妹笑红的爱呢?
10
笑白的故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笑红的还在继续。
又或者笑白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有追逐过,没有抓住过,只有一段起初暧昧结局残酷的称不上爱情的经历,笑白不过是笑红的听众,笑红的读者,笑红的记述者。
只要把自己定义在这个角色里,一切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笑红的快乐就是笑白的快乐。
笑红每日报道她与顾修的进展,我尽量配合她的兴奋,只是有些怀疑顾修的企图,他真的爱上笑红了吗?否则他又为什么给笑红这么多的希望?
我想当面质问,却又失之胆怯。
最先来找我的却是霍阳,他明显瘦了一圈,眼睛凹陷了很多,但隐藏不了里面深沉的伤痛。
“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是的。”
他也是个聪明的人,他也应该知道笑红一旦决定放手就不会回头。
该放手时就放手,只是道理人人懂得,但痛苦却无人能避免。
再次遇到顾修是完完全全的巧合,都没有必要多余地说一声“嗨,好巧!”
我和他对视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
“你真的爱笑红?”
“是你叫笑红找我的?”
异口异声。我们都搞不清楚状况。我压下一口气。
“顾修,如果你还是个好人,就不要玩弄笑红,她虽然聪明但还是个单纯的重感情的女孩,她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你还有点道德,请——把你以前对我们的一套收起来。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顾修居然还在笑“我从来不是个好人。笑红是个好女孩,你放心吧,我不会欺骗她的。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护崽的母狼,有趣。”
我气不打一处来,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曾经会喜欢这么恶劣卑鄙的小人!!
错身而过。
笑红又开始沉郁了,她告诉我她弄不清顾修到底在想些什么?前几天虽然对她态度不好至少还说两句话,现在却对她冷冰冰的看也不看一眼。我想是不是我之前的话起了作用,虽然目的是为了笑红,现在看到她这样难过的样子又觉得对不起她。
“看来要更加努力了!”笑红是典型的越挫越勇,我却是忧虑过甚。但是以笑红洒脱的性子再过段时间应该能放弃的吧?
这样的日子过了足有大半年,笑红却仍然没有放弃,铁杵也该磨成针了吧?我能感觉顾修对笑红的态度在转变,这从笑红的言谈情绪中完全能体味得出来。毕竟没有人能挡住笑红的魅力的。
有一次笑红的神情特别恍惚,我问她,她突然抱住我,小声啜泣。
“姐姐,我真的好后悔,后悔自己当年的幼稚,随随便便就把第一次给了不爱的人……姐姐,我好希望自己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爱顾修。”
我抚着她的背,心情复杂之极。笑红,你真的爱顾修爱到这种地步了吗?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用她以前的那套道理来开解她,我的妹妹躲在我怀里止不住的哭。
笑红,你真的长大了。
再后来,顾修毕业去了英国,笑红开始拼了命地学英语。
再后来,笑红也去了英国。
再后来,笑红偶尔在我的邮箱里发来几张和顾修一起拍的照片。背景是不知名的风景,镜头中间是笑红笑得灿烂的脸,以及顾修略有保留的笑容。
再后来,没有了……
笑红笑白的故事都结束了。
她们的前半生,有追逐,有躲避,有挥霍,有浪费,有紧追不放,有选择放弃,就像是红与白,艳丽与清淡,红梅在雪地里才更显香艳,皓齿在红唇间才更显洁白。笑白把追求都留给笑红,笑红把安宁都留给笑白。
到最后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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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我们不能有傲气,但要有傲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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