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回首月明中
风前横笛（上）

/小说

　　　鹧鸪天．黄庭坚

　　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尽情欢。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

　　　村头，两条小河，一条向南，一条向东，在两河交叉地方，分别有一座桥，两桥横跨在小河上。南北朝向的河上，那座桥有栏杆，叫潭桥，东西朝向的河上，桥没栏杆，叫潮桥。

　　　蓝剑，初中快毕业了，每次他去学校的时候，总得走过这两座桥，他家在南面，学校在北面，他得先踏过南北向的潮桥，再右拐向东，穿过东西向的潭桥，直往前向东走，到了一座庄台，这个长长的庄台台后面，便是蓝剑的学校，他在这儿念初中，学校的名字叫潭桥中心初中。两年以来，蓝剑一直在纳闷，他们学校为啥叫潭桥中学，却不叫潮桥中学？或者叫双桥中学，可他也没敢去问校长这个问题。

　　　初中里，好多蓝剑小学的同学，十来个吧，那个时候，小学升初中不是直接上，还是要考试的，不及格的学生不让上初中的。其他的小学同学，已经回家帮父母干活了，等到蓝剑上初三的时候，有个小学的女同学已经结婚了，也就十七八岁吧。那里的农村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嫁人真是早，这不？蓝剑他大姑妈，二十岁上就生了孩子，就是他大表哥。

　　　最近电视里在放一出连续剧，新加坡的《绝代双雄》，故事说的是五代和北宋交替时候，双雄就是指南唐后主李煜和后来的宋太祖赵匡胤，蓝剑喜欢历史故事，因此也特别喜爱看这部电视剧，每天放学回家就惦记着看，看完才开始写作业。这故事却是编的够神情玄乎的，不止是蓝剑，他班上的同学，不管男女都看，每天上学早读第一件事情，讨论昨天晚上的剧情，争论下面一集的故事情节，这样，早读课成了座谈会。蓝剑也经常参与讨论，不过他更喜欢独自坐在一旁，拿出他的京华牌小随身听，这机器是从他大姑妈家表哥那要过来的，费尽了一番心思。磁带里录的《绝代双雄》主题曲，还有插曲“山河泪”、“独上西楼”，他觉得这几支曲子实在太好听了，他的同学青梅也是爱听，时常把蓝剑的随身听拿去，青梅是蓝剑的小学同学，他俩从幼儿园到如今，同学快十年了。

　　　那天放学，蓝剑背书包出教室门，学校大院仿佛是果园，梨树的梨子也快熟了，校长说潭桥中学的梨子学生不许偷着打，将来发给学生吃，期中考试成绩高的梨子发的多。蓝剑又听着他的随身听，刚走出校门，后面跟来一个女孩，右肩上挎着书包，个子比蓝剑稍矮点，头发不算长，齐肩。

　　　女孩跟上问道：“蓝剑，你今天带笛子了吗？才五点，天还早吧，你拿上笛子吹《绝代双雄》里面的歌给我听，好吗？”

“青梅你不早说嘛，笛子我扔到教室里了，这样，你替我拿着书包，我回去取。”蓝剑说完这句话，正从脖子上拿下书包带。

“去我们小学边上的桃园吹吧，那里空地大，又安静，我先走，你取好笛子随后来。”青梅提着蓝剑的书包，说完，转身先走了。

蓝剑返回到教室，从第一排他桌子底下，取出他的笛子，这支笛子还是在他们学校门口买的，很简单的那种，不可拆分，仅一节，紫竹的。蓝剑感到有点可惜，笛膜已经用完了，他又从抽屉里取了点透明胶带，他经常干这事，用胶带代替笛膜，尽管声音效果不太好，却很是方便。蓝剑手里别着这支紫竹笛，感觉手中提了把宝剑，他常幻想，他就是楚留香，笑傲江湖载酒行。

出了校门口，走到庄台上，右拐向西，直向潭桥而来，小学边上的桃园距离他们初中不远，过了潮桥就是。蓝剑走到了潭桥，每次他走到这里，经常会想起一个同学，比他高一级的一个女孩，那女孩有次骑车路过潭桥，没下车就用手扶桥栏杆，没曾想，没有抚稳，自行车的惯性，一下子就把女孩送出去了，翻落到水里，多亏那会正是上学时间，路过的同学见她落水，便大喊救人，蓝剑那次也正好路过，然后叫了旁边桃园的果农老张，下河把这女同学还有自行车拖上岸，后来那女孩向果农和蓝剑表示非常感谢。可惜初中毕业后，女孩就再也见不着了，蓝剑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些伤感。

过了潭桥，左拐向南到潮桥，再右拐，走百多米，就到了桃园，这个桃园的果农和蓝剑很熟悉了，那会念小学，夏天，蓝剑带头领着同学，经常来这桃园偷桃子，中午，正是果农睡觉时。果农姓张，老伴早逝，无儿无女，大家都管他叫老张，后来老张发现这帮孩子经常中午来偷桃，一次专门守候在桃园中，如此，一干人等全被逮个正着，老张并没有处罚他们，甚至把他们偷得桃子发给大家。老张说，防贼不仿童。这话说得正帖孩子们的心，确实，每次蓝剑他们偷桃都不会多，一个人就两三个，也不是天天偷。

到了果园，秋天的桃园已经没有绿色了，一棵棵桃树光秃秃地，桃园前面是农田，这个时候稻子刚收过，麦子还没有种，田还没耕，农田中的稻草根一簇一簇的。蓝剑喜欢走在这样的稻田里，他喜欢踩到到草根上那种脆脆的声音。桃园里边，青梅已经到了，她已经拿出蓝剑书包内的随身听，自个儿在那里听起来。

“笛子拿到啦~？给你看一样东西。”青梅说着，从她自己书包文具盒里取出一个火柴盒，推开火柴盒，里面竟然是芦苇胆，这个东西做笛膜正好。蓝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横着笛子，笛口向上，从青梅手里火柴盒内，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片已经剪好地芦苇膜，轻轻地吹了吹。这时，青梅接过蓝剑手里的笛子，举着齐胸送到蓝剑面前，蓝剑往笛子膜孔哈了下气，稍蘸许唾液到膜孔边上，然后用两手食指和拇指轻拈着膜，往笛膜孔上一贴，又用拇指把笛孔外的膜抚平。

“好啦，蓝剑，你开始吧，第一首，《绝代双雄》主题歌，叹回首月明中。”青梅说这话的时候瞪大了眼睛，面上露处笑容，那是一副期待的眼神。

“米来多来米少米少，拉少米来多米来……”贴上膜的笛子，吹出来的声音颤颤的，高亢，秋天傍晚，声音正能穿行很远。这段正是，《绝代双雄》主题曲---往事如烟似梦，在蓝剑吹着的时候，青梅也跟着和唱起来：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　缘份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　命运如何

　聚散离合　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　心迷蒙

唱到这里时候，青梅突然有些哽咽，声音变得有些堵，蓝剑忙停下笛子，问道，青梅，你怎么啦？

青梅，抬头，眼眶内有些红，盯着蓝剑，轻声说道：“这首歌有句‘聚散离合，谁能预测’，蓝剑，我俩同学已经十年了，你说，初中毕业后，我们还会再在一块吗？”

蓝剑，瞠目，瞪着眼睛，望着手中的笛子，说：“不知道啊，初中眼看就快毕业了，按照以前的学友惯例，初中毕业就各奔东西了吧。”蓝剑说的是实话，他们那里的潭桥中学里面没有高中，学生初中毕业后，有的到县城或者市城继续念高中，有的出远门去念中专，甚至有的干脆就回家，参加工作了。蓝剑口中话说完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妥，他发现，实话有时候不必要讲出来。

呼伦贝尔　2004/1/12　23:50

叹回首月明中 风前横笛（下） /小说   他俩正在讲话的时候，突然有人叫道：“谁在我桃园里面哪？现在大秋天的，还有桃子吗？”，他们回身看，正是老张。他们本来以为，老张可能去潭桥边上的小店里，和店里几个去喝酒呢。  “老张师傅啊，你今天没喝酒吗？”蓝剑问。   “我当谁呢，小蓝小青啊，你俩放学不回家，又跑这里来幽会啦？今天小店里没酒喝，我今儿个自己做了下酒菜，看，我手里，这不是酒？”老张说话，爽朗的声音，让人感觉很是能喝酒。 “不许你胡说，老张，对了，你不是提过‘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吗？能给我们讲讲吗？”青梅和老张同样也很熟悉了，他们同老张就跟爷孙似的。   “噢，小梅说这个啊，你们是看了最近电视里那个双雄的吧？那故事编的太离奇，不过‘千里送京娘’的故事倒是流传很久了。小蓝笛子吹过那首‘山河泪’曲子，正是李后主填的词[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老张一边说着话，一边晃着手中的酒瓶，洋河大曲，浅蓝色那种，上面有个飞天的女神像的。   “老张师傅，你怎么也知道破阵子啊？你知道谁是李后主吗？”青梅，皱着眉问道。   “呵呵，很奇怪吗？我这个老头居然知道这个，你们奇怪吧？唉，这个词我何止是知道哦，唉，都已经多少年的事情了。”老张说着话，摇了摇头，拿着酒瓶就往家门走。   青梅听了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旁的蓝剑忙跟上，问老张：“张师傅，有什么故事吗？能和我们说说吗？我喜欢听故事你知道啊，给我俩讲讲吧。”青梅也接着说，“老张爷爷啊，我给您端菜，给您洗碗，您就和我们说说吧。” 老张迟疑了一下，把酒瓶放在他那个小的四方桌子上，“嗯，好吧，干脆你们就在我这吃晚饭吧，不过米饭不够了，将就一下，你俩吃我早上蒸的馒头吧。去，小蓝端凳子，小梅给我端菜。”   这话刚说完，俩孩子就忙活起来，老张家四方桌放在堂屋，旁边就是厨房，另一旁是老张睡觉的房间。青梅走进厨房，厨房里面有张大的八仙桌，上面有几个菜，菜上面还有个纱罩子，估计是怕落灰尘的。青梅掀开纱罩，一看桌子上有三个菜，一个大蒜炒苹菇，一个青菜烧牛肉，还有一个椒盐花生米，都是能下酒的菜。青梅从著笼取了三双筷子，端上一盘花生米来到堂屋，一边说，“蓝剑，你快来和我一起端菜啊。”   蓝剑这正在搬凳子，四方桌那，已经有两张矮矮的凳子，蓝剑跑到老张卧室，又拿了把小椅子。放下椅子，也来到厨房，见到青梅已经端着苹菇炒大蒜，蓝剑走到八仙桌跟前，双手端上这碗牛肉烧青菜。俩人走到堂屋的小四方桌前，见老张已经自己准备好酒杯，并且坐在椅子上，“来，你俩坐下，开始吃吧。对了，你们家人知道你们不回去吗？”   “我没事，我家人今天去上老会了”青梅说着就拿起筷子。老会是这个地方同姓同宗每年定期举行的一种家族会议。“我也没事，家人知道我经常去大姑妈家吃饭。”蓝剑说，“老张师傅，你开始讲故事啊，赵匡胤咋送京娘的？”   老张端起酒杯咪了一口，拿起筷子夹了个花生米放到嘴里。一边吃一边说，“嗯，我还真是喜欢和人说这些古话呢，可就是没几个人听。《千里送京娘》是一出戏，开始是昆曲里有的，后来传到我们这里，有人把昆曲改编为扬剧了。故事是这样的：赵匡胤早年的时候，那会还没有当上检点，在回东京汴梁城的路上，曾经路过少华山，山上有座庙，赵呢，在庙里遇到一个被人捆绑起来的女子，赵当时年轻，一副侠肝义胆的，当即出手把女子救下了。女子便叫赵京娘。这故事本该结束了，可是……，唉你们俩别光听，一起吃啊。”老张说着又咪了口酒，蓝剑和庆梅拿起筷子吃菜了。   “话说这个赵京娘，她家居然还在山东华容县，是被强盗抢到少华山的，她就一个孤身女子，怎么回山东老家便成问题了。咋办？赵匡胤又一次出手，答应送她回华容县。一路上因为担心行走不便，于是扮做兄妹。在路上，京娘对匡胤心生爱慕，想成就一番好姻缘，只可惜，投桃却未得报李。路上，京娘一个劲地暗示，如果你们看过越剧《梁祝．十八相送》，或者《柳毅传书．湖滨惜别》，就跟那个里面的祝英台和龙女三娘似的。”   “十八相送我看过，那个梁山伯这是书呆子，人家祝英台说得那么明显，他还不知道，真是的，这种人到哪里找去啊？”青梅说着话，一边还在吃着菜。   “嗯，小梅说的是，不过赵匡胤不像梁山伯，他是明白京娘意思的。京娘不断地提到‘鸳鸯’、‘鱼儿成双’，还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甚至还说到虞姬和楚霸王，只可惜，赵匡胤一个劲地回避，每次京娘说到这个，他总是岔开，或者给予否定的评价。就比如，京娘说鱼儿、说鸳鸯，他却说赶路无心看风光，京娘说文君抚琴凤求凰，他却说司马得志情便忘，后来，京娘说到西楚霸王，骇下不舍得虞姬娘娘，匡胤说，创江山岂能恋女红妆？”   “怎么能这样？男子汉怎么这样？赵匡胤男子汉思想太重了，京娘明明是喜欢他嘛。”一旁的青梅听老张说完，说话时很是来火。 “也许，他和柳毅一样的，觉得施恩不该图回报。”蓝剑很平静地说道。   “嗯，小蓝说得有点道理，但不完全，除了施恩不图报外，赵匡胤胸怀大志，素有助人为乐，打抱不平，匡复天下的宏愿。他一来不想被人说她是恩图报恶名，第二，他也不想把太多精力花费在儿女情感上。你俩懂这个吗？嗬嗬”老赵笑着和他俩说道，同时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喝下肚。旁边的青梅，忙拿起桌上的印着飞天的洋河，给老张酒杯满上。   “唉，什么匡扶天下啊，《绝代双雄》电视里就是这么放的，到后来不全是勾心斗角嘛，赵匡胤要当皇帝，在陈桥来个黄袍加身，欺负人家柴容小儿子孤儿寡母，还有赵匡胤兄弟赵光义这个大坏蛋，一肚子坏主意，害死了人家老实巴交的才子李后主，还想尽办法，把本该他大哥子孙当皇帝的惯例改掉，最后搞成他自己后代做皇帝，想想赵匡胤苦了一辈子，到最后却给亲兄弟当了回铺路石，真是不值啊。”真不知道，青梅一下子怎么发出这么多感慨？   “也许，这是人各有各的想法吧，有人喜欢这样，你能拿他怎样呢？”蓝剑嘴里在嚼着苹菇，一边说了这么一句。   “嗯，真看不出来啊，你俩小孩说得还有点道理，哈哈”老张说着，又发出那洪亮的笑声。   “老张师傅，这些故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你不老看桃园的？”青梅又瞪大眼问。   “我原本不是你们这的，我老家在盐城，后来我参加了新四军，当时，新四军重建军部就在我们盐城，在军部的时候，我见过粟裕将军和陈毅元帅的，呵呵。解放战争时，我们番号改成华东野战军，我还参加了渡江战役，队伍打到长江路，好多人抢着爬总统府呢，我也爬的，可墙太高，没上去。新中国一建立我退伍了，就地留在你们这了，说是让我们参加社．会主．义，你们这不是经常有人来唱戏吗？我也没啥事，经常看。这出戏就是看来的。”   旁边这俩孩子更加奇怪了，心说，这个老张怎么还参过军打过仗啊？“我们怎么不知道这些事情啊？”俩个人同时问。   “唉，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它作甚？我现在你们这里看桃园也蛮开心的啊！”老张，乐得说道，嘴角咧着，分明有些颤抖。   “太过分了，您抗过枪，跨过江，倒最后却让您老人家来我们这看桃园，这算哪门子事情？”青梅达到了今天以来的最激动时刻，脸都涨红了。   “别说了，青梅。老张爷爷，以后我们常来看你，陪你，听你讲故事啊。”蓝剑说道。   “嗯，孩子，你俩是好孩子，我老张要是有你们一双孙儿、孙女就好了。”老张说完，一仰头，一口气，把青梅刚满上的一杯酒喝下了肚。   “走吧，天不早了，青梅，我们先走吧。老张爷爷，你慢慢喝啊，喝完去潭桥边上小店和他们打牌去吧！”蓝剑起身和老张说道。   青梅也站起来，脸上的怒容还没有消失。   老张点头示意，表示同意他们离去。   青梅、蓝剑俩人，拿上书包，出了门。   秋天的夜晚，天上有月亮，显得特别的亮。 俩人走在稻田里，稻草根发出低沉又脆脆的声音。   青梅和蓝剑走到潮桥边上，分手，蓝剑直接右拐向南，青梅过桥左拐往北。   青梅背着书包，踏着月色，走了一段，陡然，又听见背后传来笛子声音，青梅停了一会，又继续向前走，她在轻声地哼着：   　往事如烟似梦　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　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　缘份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 　我若同行　命运如何 　　　 　聚散离合　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　心迷蒙     呼伦贝尔　2004/1/15　2：30 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