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安排的
1:47,睡不着了。
睡觉这个事,有点像做一个有沉淀物的化学实验,一定要有耐心等那些沉淀物缓慢地沉下去,越积越多,越来越沉重,直到整个容器都满了的时候,就睡着了。这些沉淀物就是睡意,睡意是需要培养和等待的。有时候,因为反应的激烈程度不同,沉淀的速度就会有缓有急。当然,还有时候,会遇到那种类似一种糖一样的东西,它要反复的自我爆破,刺激神经兴奋,然后就失眠了。还有,睡前千万不要乱摇晃容器,这会影响沉淀的,然后,也失眠了。
我刚才就是没事瞎摇晃容器,结果,我失眠了,即使,我这支试管是横着放的。
最近睡觉越来越早了,早到凌晨好几点了都睡不着。我原来以为,以我这样的年龄,和神经脆弱的中年妇女这么一个容器,反映的状态和速度一定很稳定,子夜到来之前,肯定会积淀足够多的颗粒,沉沉和稳固的睡去,而且,一如既往。但是,我以为得一点科学道理也没有。能够顺利积淀沉淀物,是因为试管上方有压力,一旦压力被移开了,我才知道,那些看似实在稳定的颗粒,是可以变成飞絮或者雪花的,它们轻飘飘的,一点也不老实,根本不受我控制。
最最惶惑的时刻,是没事干的第一天的早晨,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开始发愁,那么漫长的一天又一天,我该怎么浪费。那么一大块的整段整段的时间,不出去走走,不到海边听听涛声,炫耀一下自己的裙角,该多么可惜。生活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一个三个星期才休息一个周日都觉得幸福的人,忽然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随意挥霍了,就像一个穷光蛋忽然有了大把大把的钱一样,我才知道穷人乍富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可是,我终于又感觉到拮据的窘迫了,开始掐指算计着剩下的钱其实也不是很多嘛。这是我先前没想到的。
那天,从姥姥家回来(姥姥都死了,我怎么又去看她老人家了?),坐着妹妹的车,不知怎么就走到海边了。是一条绿意葱茏的林荫道,瘦长而蜿蜒,我说,我们这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条路,她说,水泥院搬到这来了,我往远处一望,果然,海的那边,有高矮参差错落的楼房,俨然一个已经成熟的工业区和生活区,有像月明的晚上疏朗的星星一样寥落的灯光。海面上绿波翻卷成白色的花朵。远景的傍晚和近景的明媚,显然不是我安排的。
忽然,一块大石头挡住右边的路。这块石头,突兀在那,显得既突然又合乎情理。它的左上角高昂地伸向海边,我们只能绕过它。前边变成了土路,柔软温和且质地上乘的沙土,有些舒缓的坡度,却一点也不颠簸。没有了树,我的眼前更加开阔了,海水翠玉一般,我在心里说,这里的海怎么不像天津的海,倒有点像青岛或大连的海。我正在惊叹这海水的莹澈,短信的声音把我捉拿了回来。然后,我蜷缩在床上,想做续集。接下来,全是广告时间。
按说,我应该是我的梦的导演,但是,那些灯光和只有在阳光的照射下才可能出现的白色的浪花,和那块蓄谋伫立在路上的石头,和那条起伏绵延的小路,全都让我觉得惊奇。那么导演之外,另有导演吗?那么,生活之外,梦境之外,还有其他的之外吗?那么,一切的一切,都是固有的吗?而我以前从不曾知晓过,而它们在我的生活里只偶尔的灵光乍现就永远的消逝和被忽略了吗?
这天,我们外出。那个地方从来没有那么混乱过。混乱得我找不到要去的地方,找不到厕所。后来我在一个操场的后面,找到了一排厕所,只是零零散散,男女混用。我在那看见了之江同学,他从清华研究生毕业后就显得格外清高,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根本就没打算理我。但是,我还是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用觊觎的目光追随他到他住的楼下,那里有两个穿着白色吊带裙黄发飘飘的姑娘,像两只蝴蝶一样打羽毛球,姿势一点也不规范,比我现在的水平差远了。凑巧的是,我今天听相声的时候,真的看见了一个类似的姑娘,扎眼的白色裙子,飘飞着进了厕所,又飘飞着从厕所出来。
然后,我在我的梦里睡着了。我推测,应该是梦断了。梦断魂销啊。可我毕竟因此而耽误了活动。等我上完厕所,他们的活动已经结束了,正打算离开。我哭丧着说,我还没活动呢。可是,他们都不理我。我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悻悻的走。某个同学在空中撒尿,白白的屁股,尿得很是飞扬。W君在我前面七八米的地方走,他不回头,也不看我,我伤心极了。他的背影从来没显得这么傲岸过,决绝而执着,似乎永生永世留给我的只能是一个背影。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有一条短信,是W君发来的,问我睡醒了没有。短信到达的时间是9:52。我把手机恢复窗口状态,上面显示的时间是9:52。就是说,我在梦里为他伤心,我翻身拿手机(手机是静音状态)的时间,恰巧是他的短信到达的时间。
下午,跟W君一起吃饭。
我说,你真狠心,不理伤心的我。
他说,那个不是我。
我说,那个就是你,跟你今天穿的衣服一模一样,跟你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跟你的发型也一模一样。
他说,你的梦是你安排的,你是导演。
我说,我不是导演,虽然那是我的梦,但是我没办法左右。该发生的就发生了,我只是个角色,我甚至不能左右我自己。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能安排的。
他说,我真的冤枉,我睡好好的觉,我没去你梦里捣乱。
我说,反正那个记忆是关于你的,是你在我伤心的时候,抛下我,一直往前走。我想起来,都是你的决绝的背影,没有你的脸你的眼神和你的语言。
记忆如此清晰,甚至铭心。我难以分辨梦境和现实。是谁说过,梦也是人的经历的一部分。如果说梦境飘忽,现实有何尝深刻?只是某些影象会长久的伫足,很久很久之后,不分梦境和现实,或者模糊了梦境和现实。
天黑了。我们发现一条新路,在夜晚幽暗光线的掩护下,显得神秘莫测。我建议试试,W君说迷路怎么办。我说你就像冬天雪地里的兔子,只觉得自己走过的路才安全。
他更像个埋头做事的人,要探索着才能走路,而我,更愿意尝试新奇、刺激、好玩有趣的事;他更爱在没做的时候想结果怎么办,我更爱在做的时候想下一步怎么办,不为将来的麻烦发愁;当然,他总是想结果怎么办,可是到结果的时候,他偏偏忘记想了。
虽然,思维方式是有差异的,但是不防碍我们仍然坐在一辆车上,走一条路,没完没了的争论。
有时候想,真正的结局会怎么样。肯定不是像歌里唱的那样坐在摇椅上慢慢慢慢地摇。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不出意外的话),生活充满悬念,分分合合喜怒哀乐,不是我能安排的,也不是我能料想得到的。于是,没牙的时候,可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怀哀伤地想,这一切,我们都走过来了。也都走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