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谱
一样东西跟随久了,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我有一把吉他,有些年头了,是“文革”期间生产的,当年是出口产品,名字叫“蜻蜓”牌。我是从苏州一个旧货店淘来的。当时那家店里有很多的乐器,全都蓬头垢面地堆积在一个不象样的角落里。如今它跟我走南闯北有25年了,期间搬了9次家。吉他真是一个好朋友,在年轻时,或者现在,很多心绪都可以通过它繁衍成无数个季节落荒后的悠扬。我常常用它来制造一些破碎与断裂的声音,怀念那些破碎与断裂的情节。
我是用一条半成新的裤子换回这把吉他的。裤子我记得是带竖条纹的喇叭裤,就是走路很飘的那种喇叭裤。父亲那时还健在,他说我的裤子可以做一个谜面,猜两个成语。谜底是:曲径通幽和豁然开朗。裤子是和一个外系同学在苏州玄妙观一人做了一条的,属于套裁,手工费两元。他就是穿着和我同时做的那条裤子在凤凰街的2路车站遭遇车祸身亡的。我在这个五月中旬眼神开始困倦,看见往事张开十指,其实它们一点不如芒刺,到是很安静地贴在六弦上。
后来又陆陆续续地添置过四把吉他。最近的一把是去年底购置的。是一把印尼产的民谣琴。但不论如何,那把老“蜻蜓”都还在伴随着我。尽管它现在更多地只是充当了一件装饰物,在一个有花草的角落,失神地倚墙而立。看见它在流淌一些老歌,歌唱一些走散与失踪的清晨与黄昏。唱一些花香的味道背后,我等待过的所有时光。就这样静静地沉没了,沉默了。心底暗藏的关怀,象个失宠的孩子,失去了链接。
闲来无事,会和它对视片刻。也会和它说说话。说中午的那场雨落下前,我是太阳下的孩子。我告诉它我和别的孩子不同,我在追忆一些他们还不清楚的事情:关于一个人和一个蝴蝶结。我知道,一个人是一个曾经可以触摸的人,如婉约的雨痕和月光。而那个蝴蝶结,则是我发黄的旧笺中,最初的春天。
当有月亮经过我窗前的时候,我观察到它色彩的变化,有种暧昧的暖色在弦枕上泛音一样的空灵地跃动。它不再乌黑的琴颈上那些指痕,抹杀不了岁月的印记,许多过往类似长久未校的琴弦,有些偏离音准,有些失真和锈迹斑斑。记忆中轻巧树枝一样环抱的手臂,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老街旧巷抚摸过脚步未曾落定的那对孩子,也旅程遥迢,不知归期。记得最暗的那颗星星,在琴身上的月色深处,如同在一汪积水中眨过眼睛,眨过如水的低吟。
现在想想,它最多歌唱的是落花与流水,是那些枕着哀怨的汽笛,是一个人她如何沿飘摇的河去了秋季。而那个在琴弦上舞蹈过的蝴蝶结,却用最后的翻飞变成了落叶,变成了潮湿的诗意和想家的时候,浩淼中不明不白就死去的船。那些欢快,少之又少的欢快浸泡在橘黄的它的肤色里了。在中午的那场雨落下前,它也是太阳下的孩子。和别的孩子一样,也希望一个右手和另一个右手一碰,长出缠绵的芽。
可是,我和它一样,怎么也记不得曲调与歌词了。那些我们喜欢过的歌谱在远方了。谁还会听见它们的歌唱?谁又能在微醺的午后,把懒散与臃长的时光简化成一杯清茶?这把老“蜻蜓”记得的是哪些可歌可泣的日子呢?那次,我和一个朋友聊天时,我都没有记住对方说了些什么,只记住笑容了。现在,我终于明白,生命的最后,一切的最后,能被记住的都只是些打动过岁月的的图象。比如笑容。
那么,就算是离开了谱,总还会有一些旋律在岁月的汪洋中漂浮。断断续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