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迷失在时间和空间，现实与虚构的迷宫
——试谈《去年在马伦巴》

既然电影是由戏剧演变而来，所以在传统的电影理论中认为，电影在结构上也必须也象戏剧一样要有贯彻始终的剧情。按照这种戏剧理论--电影剧作法创作的电影仍未离开亚理士多德的"起、中、讫"，或者弗莱塔克的"开端、上升、顶点、下降、结局"那样一些戏剧结构的原则。

但在这部由阿伦·雷奈与罗伯·格里耶共同创作的电影中，几乎彻底背离了传统电影的线性叙事结构，抛弃了传统电影中的必须要有的“时间、地点、人物”常规交代。打破了传统电影中空间与时间结构，几个主角随机在过去、现在、将来；现实、梦境交换出场。刻意的声画不同步：画外音为男主角独白声，而画面却与之毫无关联。“去年在马伦巴”完全摒弃了传统电影中“将与剧情不相干的画面舍弃，将与主人公存在和行动关系不大的场景和事物留在画面以外”做法，出现在画面中的大部分人物动作、对话，巴洛克风格的建筑、雕塑、油画与几位主角爱情故事并无直接关联。但他（它）们的出现为电影带来了一股神秘的魔力，让人体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电影魅力。《去年在马伦巴》摄影师SACA VIERNY（BTW：彼得·格林纳威最为欣赏这部电影及导演雷奈，他后来邀请SACA出任“画师合同”一片摄影师，从本片中也不难发现格林纳威师承何处）曾说：“其实这些形象都具有自己的威力，当你去拍他的时候，有时是会感觉出它是生动的，具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正是从那里产生出前所未有的现代的视觉，那种魅力和发现在我们的感觉和头脑里占据的时间，不想过去所想象的那样,只有三十秒或者一分钟，而是长达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这是只有电影才会产生的感觉，因此，电影应该最大限度的去发挥自己的这种感觉作用。”

对于这样一部充满了高度隐喻、象征性的“意识流”作品，它本身就服从于多种诠释的要求（雷奈向来就是个善于让人猜谜却不给答案的导演）。试图去给它一个标准答案的诠释，无异于“刻舟求剑”。但如果仅仅以大而笼统的“迷幻之旅、圣洁灵魂向往、挑战时间”字眼来做诠释有过于似是而非，含混不清。但如果要仔细体味影片中每一副画面，每一段台词又好象跌入一个混乱的迷宫，在里面似乎每一个镜头每一句独白都有其独特含义，似乎又毫无意义。

无论如何，我认为以“看不懂”来批评本片是最无力和最武断的指责。看懂与看不懂只是个相对的概念，而且以“看不懂”来逃避本片也不符合我们要超越手册派左岸派，把这消息告诉给塔可夫斯基的誓言（哇靠！stupidyoyo，你这话也太狂了。肯定要挨骂的！）。这两天在断断续续看了五遍后，怀抱着胆怯与不安的心情试谈《去年在马伦巴》。

一：时间与空间的迷宫

整部影片剧情推动及连接发展几乎全依赖于男主角X的独白，独白与类似于教堂弥撒的安魂曲般的风琴声构成了整部戏特有的画外音。整部戏宛如X虚构的一座迷宫，X是整部戏里的支配者、主宰者，就如罗伯·格里耶（编剧）化身其中。里面所有人物、对话、动作、建筑、雕塑、花园莫不是以他的虚构一一而成。影片一开头，便是M的独白，令人诧异的是：他一开始谈起了巴洛克建筑，声音由小及大——“巴洛克艺术的特色便是非常喜欢用精细写实手法呈现葡萄以及 藤蔓枝叶，就好象是生活中真的细节一般。”，在这段独白中，镜头此时俯仰对着圆穹顶端雕刻复杂华丽的藤蔓浮雕图案，随后，镜头徐徐向下，在不同的走廊（片中出现的走廊在视觉上呈现纵深感，让人始终觉得一眼望不到头）、墙侧、镜子（留意片中出现的镜子，多半呈现于镜头中是镜子里反射的物象、人物，给观者造成一种视觉上的幻影）、雕塑。镜头反复推拉，这一组镜头由上及下，不同角度，不同层次，给观者制造一个空间迷宫，这个迷宫是完全封闭的，与整个外界环境彻底隔离，没有出口。人在其中失去了时间感，空间感。这正是X自己虚构一个迷宫。

X下面两段独白也可验证这点：“我本身来到这里，等待着你，我还在另外一个世界”，“古典装饰的大房间，安静的客 房里，厚厚的地毯把脚步声吸收了，走的人也听不出来，好象走在另一个世界…像是位于 远方的陆地，不用虚无的装饰，也不用花草装饰，踩踏在落叶与砂石路上……但我还是在 此处，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在镜子、古画、假屏风、假圆柱、假出口中等待你，寻找你。”

片中出现的花园（规则几何图案）在空间同样为一个虚幻的迷宫，男女主角站在阳台上或漫步其中，没有一次，可以看到花园的尽头。

整部影片肆意地在空间/时间进行无连贯地跳跃，穿插，完全打破了固定的时间与空间界限，尤其是在男主角X回忆起去年与女主角A相遇时，画面频繁在过去/现在，同一人物同一空间却又不同时间出现，女主角A服饰，房间的布景完全不同于片中的“现在”。

那么雷奈与格里耶构筑这个“时间和空间的迷宫”到底用意何在？格里耶谈起本片曾说：“主角用自己的想象与自己的语言创 造了一种现实。……在这个封闭的、令人窒息的空间中，人和物似乎都是某种魔力的受害 者，有如在梦中被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所驱使，而无法逃跑或是改变。……其实没有什么去年，马伦巴在地图上也不存在。这个过去是硬性杜撰的，离开说话的时刻便毫无现实意义。但是当过去占了上风，过去就便成了现在。”。从他的这段话里就不难理解出：本片构筑这样一个时间/空间迷宫，是要展现男主角M的一个梦境，现实是以线形的叙事方式进行，然而在梦中，一切都是支离破碎，不可预知的。梦中场景也是一个封闭的，完全脱离现实本身的虚幻空间。也只有在这样一个虚构的迷宫中，去年在马伦巴的爱情才变得有可能发生。

换句话说：这个时间/空间的迷宫是根据M的梦境和他所幻想的爱情需要而构造的。

二：孤独的迷宫

These whisperings, worse than silence, that you're imprisoning me in. These days, worse than death, that we're living through here side by side, you and I, like coffins laid side by side underground in a frozen garden....

影片一开场便给人以一种僵硬、呆板、机械感觉，片中人物宛如木偶，镜头移动缓慢，甚至还故意定格于面无表情人物脸上数秒，才移开。舞台上两人表演戏剧完毕谢幕时居然一动不动，台下衣着华丽绅士淑女纷纷鼓掌。随后，大厅里众人开始谈论戏剧，“女主角真漂亮”，“故事好象是发生在1928年，或者1929年”……

这段画面让人疑惑重重，其目的到底是要以此讽刺“法国旧电影里肥皂爱情剧”及空虚无聊的法国上层社会？还是导演与编剧借此来挑战观众，你到底看懂我电影没有？因为片中女主角X确实很漂亮，因为虽然片中没交代时间，也可猜测出发生在二战之前。显然女主角是否漂亮，猜测故事时间这些并不是影片重点。按此不表，接着下题。

既然这是一个呈现于男主角梦境故事，那么片中大部分人物机械动作，毫无意义谈话就不难理解，因为他们的对话、他们的动作行为在男主角心目中根本不重要，也根本不影响X的爱情回嗍。X虽然出场于古堡，却又置身其外，他只是不断以提示问题来诱发女主角A回忆起去年在马伦巴两人发生的爱情故事。

这座迷宫属于他，由他虚构，他在其中却又显得孤独无比。

需要提示一个细节是，片中一对男女在谈及戏剧时对话，对于理解本片是个key。

Man: Actually, it wasn't so extraordinary after all. He had started the whole thing himself, so he knew all the possibilities in advance.

Laughter.

Others: Oh well then... if that's it... That explains everything! ...Still, it's funny that... etc.

see，一对旁观者表面象是讨论刚看的戏剧，实则点出本片主题：X虚构了这种迷宫，因此他知道所有事物发展的可能性（包括向女主角叙述去年爱情故事）。other说：哦，对了，这就解释了一切。

还有一个细节可以验证：男主角X与M在射击室玩，每人挨个枪击身后的形如女人靶子，轮到X时，他手一抬，却未射击。镜头直接切过去了。这个说明：M虚构这个迷宫，他有权决定自己爱玩不爱玩，他不想玩射击，甚至可以等不到枪响，就让这游戏跳过。

三：虚构爱情

X: I first saw you in the gardens at Fredericksbad.
A: I don't think it was me. You must be mistaken.

这段话是男女主角第一次在古堡中相遇对话，此前，M说话一直是独白，缺乏交流，配合画面里出现的绅士淑女双双对对，谈话聊天，玩牌游戏更烘托/反衬出M孤独感。

也正是因为X的孤独（毫无目的漫走，置身于外的独白，谈到了建筑风格。爱情词句等等这些象情人之间的絮语……），才造成，他继续虚构爱情，他向A解释去年两人在马伦巴相识，相爱，A承诺明年与X私奔。而A则由诧异，不解渐渐迷恋X虚构的爱情幻境。

这两段爱情（去年与今年）同为M的虚构。前一个爱情是发生于去年，是引子，是X用来引诱A的前提，是X继续虚构自己的爱情迷宫基石。倘若没有了去年爱情故事，自然今年爱情故事就更提不上了。

而女主角陷入爱情故事，甚至相信X，也是由X虚构的。正如前面所说：X是整个迷宫搭建者，主宰者，他决定了故事所有可能性。如果不是在一个虚构封闭的空间，X不可能与A反复交流，诱导A。

四：爱情迷失在现实与虚构之中

既然本片爱情是虚构的，那么，X为什么要虚构爱情？虽然片中没有给出明显答案（一切都无答案，包括爱情是否虚构，只能依靠观者自我诠释），但可从几个方面猜测出来：

影片中还有一位男主角M，虽然身份不明，大致可知道是A现实生活的丈夫或情人。M的表情多半冷酷，甚少发言。但对于A的生活却有着巨大影响。既然X是这个迷宫主宰者，那么他创造这个M，自己情敌，原因何在？

我认为，不妨把M看做X的对立面，一个代表着现实，一个代表着梦境。一个是客观存在的，一个是意想幻影。一个位于单调机械的现实生活，一个位于梦幻虚构的自由空间。

M与X的正面交锋是在牌桌上玩一种名为“nim”游戏，这个游戏与数学有着密切关系，也与编剧格里耶个人经历有关（据说：格里耶非常迷情于高数，概率论，晚年对模糊数学还小有研究！靠！大师兴趣爱好也太广泛了，这简直就是彻底偏科吗）nim这种古老游戏据说是由中国传入欧洲，玩法就是将火柴棍、纸牌……以1、3、5、7摆放四行。每次可以拿走同一行火柴棍，根数不限，两人轮流拿，谁拿到最后一根谁输。这个游戏按照数学推理，先手才有必胜法（类似于五子棋中先手三三）。但在电影中，无论M先拿后拿，他都必胜。这个与游戏本身向背的“必胜”意味着代表着梦境的X永远不敌代表着现实M。所以，X在虚构中寻找爱情也意味着这是X唯一可能性。因为他在现实中无法找到如此的爱情。

还有一个key就是，片尾当女主角A决定与X私奔时，M来到房间突然询问是否明天就见不到A，A慌忙答不是。M在私奔之前就能预感到自己爱情消逝。这显然也是来自X的虚构。虚构爱情中，女主角A义无返顾，终于肯与他一到奔向未知可否的明天。也意味着虚构爱情战胜了现实生活。所以，稍后，M举枪将A杀害，而M却能使之复活。并暗示在梦境中爱情是不可能被消灭掉的。同时也暗示着，爱情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如此变数。

与数字有关还有一个迷题就是：片中三位主角：A、M、X。A正好是字母首位，M正好是字母中间（13位），而X正好是字母末尾（24位），如果按照一天时钟计算，A正好是一天开始（0点），M正好是正午（13点），X却是一天结束（24点）。X与A正好互为交错，既相逢一刹，却又被黑夜隔开。这个数字上的对称性，不免让人猜疑：是否X与M同为一人，M代表着现实，而X代表着梦境。这是否也可以更确切解释：片尾A身着羽毛，死于M枪下。而X独白突然冒出：No, that ending is not right. I need you alive。这话暗示着现实中的M与A爱情消亡，可在梦境中，X与A的爱情却复活了。

这种数字上的对称在片中不止一次出现：比如男主角描述女主角去年在房间场景是，电影蒙太奇反复出现女人坐在房间画面，一共出现了13次。而男主角独白，在片中重复，恰好7次。这种对称被格里耶称为“相似路途的迷宫”需要提醒是：格里耶作为法国新小说代表作家，其行文风格被人称为“拼贴主义”，意思是将各类元素糅合添加在自己小说中。（有人用实验音乐家john cage与之相对照）格里耶在中国名气甚过许多法国作家，他的小说居然是中国印数最高的一位法国作家。80年代中国文学青年，读、谈格里耶成了一种时尚，与90年代杜拉斯在大陆流行颇为相通。

We were near some stone figures on a plinth... a man and a woman in the classical style... whose suspended gestures... seemed to hold some significance. You asked me who they were. I said I didn't know. You began to guess, and I said... it could as well be you and I...."

片中还有一段比较关键就是男女主角在花园中面对两雕像，谈爱情。而后雕像素描又出现在房间的一副画框中。男女主角并为此命名，但男主角X反复谈起雕像含义。这两个雕像在古希腊神话名为“奥菲尔与尤莉蒂丝”（附），而这两个雕像的悲剧色彩恰恰正好对应着X与A的“去年”与“今年”爱情故事。X竭尽全力所做的无非是想把A从现实生活中挣离出来，离开旧有的机械、僵硬、死亡的生活状态。带领A一起奔往自由的天地。爱情成了X最有利也是最无力的诱导。而A则在现实中徘徊犹豫，即便被X虚构的去年爱情故事（梦境）所打动，吸引，也反复向X讲述离开现实（包括离开M）如何地困难，如何不容易。这实际上也证明了：爱情如何在现实与虚构之中取舍两难境地，梦境终归是美丽的，自由的彼岸，现实依旧是无聊的，桎梏的囚笼。虽然最终A与X私奔应了片头那句：这一刻，我属于你。但毕竟这还是一个梦境罢了。

当然，从新浪潮电影运动发展及法国新小说而谈，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雷奈与格里耶在片中暗示绝不仅仅是爱情的迷失问题，但限于知识有限，只能试谈这么多了。

附：奥菲尔是艺术女神的儿子，太阳神阿波罗将天神宙斯儿子荷米斯发明的七弦琴赠送给他。奥菲尔非常善于弹琴及歌唱，能让天地间所有生物都感动不已。一次，他随船出海，认识了尤莉蒂丝并接为夫妻。婚后不久，尤莉蒂丝被毒蛇咬伤，即将丧命。奥菲斯难过极了。他无法忍受丧妻的痛苦，於是决心冒险，到冥府去带回心爱的妻子。他告诉自己：「我要以我的歌声感动地狱之神，我要讨好死亡的主宰者，以优美的旋律博取他的欢心，好带回我心爱的尤莉狄丝!」

　　奥菲斯因此踏上了可怕的地狱之旅。他弹奏著七弦琴，使所有的鬼神都聚精会神的倾听著。当他来到冥河时，送死人渡河的船夫查融，拒绝让他上船，并说：「你的影子还在，所以你不是死人，我不能让你渡河。」

可是，当奥菲斯奏起七弦琴时，悲伤的琴声使查融自动送他渡河。奥菲斯就运用充满感情的七弦琴，使有三个头的地狱犬，复仇女神等让他通过。

　　最後，奥菲斯见到了地狱的主宰黑帝斯。他哀求著说：「冥府的主宰，请放了我的妻子尤莉狄丝，好吗?我和她结婚才几天，她就被毒蛇咬死了。没有妻子，我就无法活下去，请让她回到我的身边吧!」

　　奥菲斯的深情使黑帝斯深受感动，可是他仍然拒绝放走尤莉狄丝。最後，黑帝斯的妻子波瑟芬替奥菲斯求情，他才答应让奥菲斯带走尤莉狄丝。

　　「不过，你千万要记住，在完全走出冥府之前，你千万不能回头看她。」波瑟芬警告奥菲斯说。

　　於是，奥菲斯和尤莉狄丝兴高采烈的通过大门，一直向上爬升。一路上，奥菲斯虽然知道尤莉狄丝跟在身後，却忍不住想回头看她。

　　地底的黑暗逐渐转为暗白，他们终於要抵达阳世了。奥菲斯踏出冥府之口时，愉快的转头叫唤妻子：「尤莉狄丝，我们终於到了!」

　　可是，悲剧再度发生了。虽然奥菲斯已经进入了阳界，但是尤莉狄丝却还在黑暗中，他这一看使她逐渐消失了。

　　「等等我!尤莉狄丝，快回来!」奥菲斯大叫著。

　　来不及了。尤莉狄丝渐渐被拖回了冥府，只有一句隐约的声音传来：「再会了!请多加保重。」

　　再次失去了心爱的妻子，使奥菲斯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他抛弃了所有的朋友，孤独的在山野中徘徊，不断的弹奏著七弦琴。最後，他被一群没有理智的狂人杀死，抛弃在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