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陈富美女士:人活着,就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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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04639990

柏邦妮 发表于：2005-3-7 3:21:36

　　　　　　　　　　丰富美好的人生

　　　　　　　　　　　　　　　　　　　　柏邦妮

　　不说年纪，你一定猜测不出，这一位女士，已经七十岁了。
　　她一身纯白，高贵而典雅，“白色是最纯洁的颜色”，她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露出饱满的额头，戴着一串长长的链子，五颜六色的。她有一双晶晶亮的黑眼睛，灵活转动，在她沉浸在往事中或者在讲述得兴奋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内在的光芒，是非常动人的。这种体面和优雅，在中国的老人身上，很难得，这体现出一种明朗的生活态度，一个时刻不放弃美的人，就是不放弃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老觉得中国的中年妇女，以及老太太，是非常寒碜使人心酸的。她们完全放弃了对美的追求，被现实沉重的生活打磨得没有一点力气，没有一点闲情逸致来使自己看起来更美，更好。她们没有意识到，自己依然可以是使人赏心悦目的存在。陈富美完全不是如此。在她的一生之中，她抗拒着一切，反抗贫穷，反抗战争，反抗刻板的设置，反对毁灭美的一切。她的一生，就是追求美的一生。在任何艰苦的境遇中，她都坚持着对美的冀求和传播。这样的女性，像南丁格尔一样，永恒把自己站成一座灯塔，引导着人们去往更盛美更光明的更多爱的所在。
　　她叫陈富美，中国最早的服装设计师，最著名的婚纱设计师，世界婚纱博览会的策划人和主要设计师。她出生在日本的东京。出生时正好是二战后最艰难的时代，整个日本物资紧缺，人们把旧的和服都改成克难的简便衣裤，陈富美是家里的老大，所有人的衣裳都由她负责，十来岁的她也乐于承担这样的家务。拿着剪刀，笔画着布料，是很快乐的事。爸爸在剧场做事，她也看到很多舞台时装，那是一个盛大的美的世界。
　　陈旧的珍贵黑板照片上，我们看到一家老小的衣裳，一点都看不出贫寒的味道，反而从童装到外套，都显得时髦洋气又挺括。她自豪地说，“都是我自己做的。”
　　另外一个家庭，完全不同，从衣裳上散发出昂贵安逸的味道。那是郭先生的一家。郭先生，她这样称呼自己的丈夫，听起来有那个时代的尊重和温馨。他是台湾人，纺织批发商的少爷，那时候是旅日同学会的会长，接受了先进的马克思思想，满心的革命热情和报效祖国的远大理想。在照片上，英俊周正的一张脸，频频出现在她周围。
　　那时候，她只有十九岁，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念书。梳长长的辫子，羞涩而天真。只是固执觉得，要爱一个爱祖国的人。在日本，是受歧视的，总觉得，要回祖国去。那时候的恋爱，隐秘又热烈的，他等她，带着一枝玫瑰，她总是迟到，于是他甩啊甩的揉着那枝玫瑰，等她来的时候，有时候只剩下一枝光秃秃的梗了。
　　说着这些，她笑了，于是照片上总是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男子以及那个在穿着白色袜子裙子过膝盖乖乖的女孩都在时间的河流里鲜活起来了，都有青春的，那老一辈的人。他们的青春，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渴望——报效，牺牲，献身，为国家为人民。在国旗下合影，在日本，是一件危险的事，那一对年轻人，刚刚新婚，决定着，回祖国去。
　　陈富美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她知道，富有的人能穿得好看，穷人也一样，天生美丽的人可以好看，丑的人也一样可以。每个人都有美丽的权利。她自己缝制游泳衣，简单的吊带交叉，即便是现在看，也相当简约美丽。她为自己的婚礼所做的礼服整整轰动了几条街，那是她一个少女对于婚礼的幻想以及婚姻的期盼，在一个守旧的家庭里，自己唯一能做的改善和反抗。美，是什么呢？美不能够代替吃饭。但是陈富美告诉我们，在怎样难堪和乏味的人生中，美都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战胜一切，获得胜利。美是升腾在满布尘埃的人间上空的微笑，是一缕金色的阳光，在充满苦难的心灵上开花。
　　是她坚持要改革，把旧中国遗留下来的肥大褂子改成瘦小贴身，裤子分片裁剪，分个前后；是她抬着衣裳架子去工厂里宣传，带着杂志图片下农村宣传；是她把积压的童装布料改成最时髦的样式轰动了全国；是她在节假日也要去大商场做售货员，只为了了解当时的妇女们爱穿什么，买得起什么。她一心要为最普通的民众寻找美，要使中国人起码在外表上就不受歧视，她说，“农民也要美。农民不美，中国就不美，中国不美，世界就不美！”当下那些孤芳自赏封闭在自我小空间里自我陶醉的所谓艺术家们，和这样的大志向大理想相比，该多么羞愧！
　　美，是精英的，还是大众的？陈富美始终觉得，美应该走向民众，走向日常，走到每一个人的生活里，成为最基础和平常的素养。
　在中国，我们知道，有所谓棒打出头鸟的说法。一有什么人要革新，要创造，会有一万人跳出来居心叵测的反对。陈富美当然遇见过。衬衫扣子怎么能四颗，那是死人的样式，你怎么能一直微笑，点头哈腰，那是资产阶级小姐的作风，你为什么在开会的时候不发言，不参加讨论，是不是有反革命的倾向？……
　用什么战胜这些可怕的人物，可怕的罪名？用美。不让我们穿红色，必须穿蓝色，必须剪短头发，好的，可是，她给自己做了一个大红蝴蝶结，一看到领导就拿下来；说我们是黑五类，好，就用做裤子的黑布做成瘦衬衫，不想轰动了全城，人人追着问，工厂做出来卖了几万件；连不堪五百张大字报精神快崩溃住在疗养院的时候，她的思维都不停下来，她帮医院的护士们修改制服，给她们肥大的裙子外头加腰带。最穷的时候，家里什么家具都没了，她用彩纸糊了好看的家具，用颜料在上面画满了图，外人还以为，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昂贵箱子呢！
现在，她依然动手改变着自己的生活，我注意到她家里洗衣机的罩子，是她自己做的。精致的荷叶边，拼贴着碎布，温暖而实用。
　 “穷，穷也要美！丑，丑也要美！人活着，就要美！”陈富美跟我们说。她的好朋友，桂由美女士，同样和她生活在战后的日本。桂由美的母亲是洋裁学校的老师，她小时候喜欢看童话，因对美的向往而爱上服装设计，因为，在她幼小的心灵里，那是一项美丽的事业。陈富美同样如此。感知美，追求美，使这一对设计师，成为多年亲密交往的好友。她们共同的对于婚纱的偏好，更成就了此次婚纱博览会最为亮丽壮观的高潮。
　 “桂由美在日本，被称为永恒的少女，她最喜欢白色，而我，喜欢红色，红色是最华丽的颜色。”陈富美说。“红色，是我们中国人最喜欢的颜色，不仅是因为喜庆，吉祥，也有炽烈和纯正。像爱情一样。我们现在的婚礼，不够注重两人相爱结合的幸福，太突出两个家族结合的社会义务。这不美，不浪漫。做婚纱，是一项充满爱，充满理想的事业。只要有年轻人在，只要有爱，我想，我的事业就不会放弃。”
　据说看过桂由美婚纱的女子，都会由衷想结婚；而我觉得，凡是读过陈富美的女子，则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原来年老并不可怕，直到七十岁我们依然可以热情而积极，美丽而智慧。只要我们坚持用一颗美好的心，打量和参与这个并不永恒美好的世界。

　　

　咆哮女郎柏邦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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