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晨刚到单位,Mr.Hsu就给我打来电话,用赵忠祥老师的话说,我的心顿时一紧。
对于按照格林尼治时间作息的许老师来说,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局子里。来不及仔细考虑丫到底是因为散布不法言论还是因为嫖娼被抓,赶紧摁下接听键。
这小子估计是早晨起来尿尿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对面的熟女换衣服,兴奋地再也睡不着了,说是要到我这来转转。Mr.Hsu到的时候,正是我最忙的时间,一个接一个的病人要处理,根本没有时间招呼他。
在我单位的“无敌山景大天台”(许老师对此句亦有贡献)上逗留了一会儿,他向我告辞,撂下一句:晚上到我那吃饭。
从银川回来后,为了这顿饭,Mr.Hsu已经向我暗送秋波了好多次了。
一来我觉得两个大男人吃饭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二来虽然许老师在高尚小区一个人独占100多平米的居住环境令人艳羡,但是我对丫的厨房信任度不够。即使炊具能够齐全,难免也会备不齐调料,这样的饭最怕做了。
咱俩人是二十多年的交情,虽不是好的穿一条裤子,起码也可以说是“同袍之谊”。老是不给丫面子也不好,他们这样的教书人,面子问题是最重要的。
下了班,顶着炎炎夕阳,刚走到丫的小区门口,就看到接了我电话的许老师,踢剌着一双拖鞋,向我迎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象极了被还乡团迫害的老区人民终于见到了工农红军,一霎那咋感觉我有点羊入虎口的意思呢?
(二)
虽然对Mr.Hsu家厨房的恶劣环境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我实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只有电磁炉能用且不说,问题是丫只有一只平底锅,就是电影里美国佬主妇早晨给老公煎鸡蛋的那种小平底锅。
锅里还剩下足足有三两油,浸泡着一把沾满污秽的菜铲子和一堆焦糊的菜渣。敬爱的许老师,听哥们一句话,您丫要是想多活几年,就别自己做饭吃了行不?
许老师倒也明智,赶紧跟我说,啤酒和西瓜已经冰镇在冰箱里了,一会儿我们叫外卖,自己再炒个素菜就行了。Mr.Hsu这样有身份的读书人,是不会轻易在饭馆酒肆抛头露面的,只好在家里将就了。
时间还早,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翻,是丫们学校百年校庆的纪念文集。但凡这种破书,前面的彩页里总是有领导题字的,领导墨宝和校长肖像的后边,才是在书画界有造诣的非著名校友为母校贺寿的作品。
基本上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你要是字写得好,估计也就没啥希望当官了。
看得郁闷,抄起电话叫外卖。这家可以送餐的饭馆是我推荐给Mr.Hsu的,他还一直没叫过。前面说了,许老师是有身份的人,这样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的事情只好由我代劳。
接电话的小妞不是本地人,说了半天地址也拎不清。换了一个原住民,总算听明白了之后,一上来就给我们推荐糖醋排骨。妈的,现在只有公务员才吃得起猪肉,你这小姑娘不是存心寒碜我们呢?
朋友们都以为我很会吃很会点菜,其实这点菜是个互动的事情,你嘴巴再刁也不能张嘴就胡咧咧,一个很会推荐自己饭馆特色的服务员,也许就能帮你把菜给点了。
我脑子一边想菜呢,一边就想这小丫头要是马三立的徒弟就好了,开口就是我们这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Mr.Hsu听我这边没什么动静,踅摸过来,打着手势对我比划着:要龙虾!要龙虾!
(三)
“龙虾有没?”
“有。”
“多少钱?”
“38。”
“多大盘?”
“很大。”
“很大是几寸?”
“……5寸吧。”
这小姑娘一定没被问过这么刁的问题,5寸盘只能用来盛凉菜。
好不容易敲定一个菜,电话那边的姑娘又陷入沉默,显然对我刚才连珠炮般的发问大为不满。我这边看了看许老师,丫已经乐不可支了!反正是丫请客,不宰白不宰,我决定享受一下公务员的待遇。
“你们有猪蹄没?”
“有啊,我们有脆皮猪手!”
“嗯?没听过,凉菜么?”
“不,热菜!”
“好,就它了!”
“两个菜,您还需要点什么?”
“三个人吃的饭,还有,一会是你来送么?”
“是的。”
“那就好,要换个男人来送我不付钱啊!”
我这人说话的时候表情比较丰富,连打电话也不例外。看着Mr.Hsu脸上的笑意,刚才打电话时我的神情一定猥琐无比。
外卖搞定,得解决自备菜的问题了。问许老师有什么,丫说有土豆和莴笋。
刚才点菜绞尽脑汁元气大伤,土豆丝我是不想切了,那就炒个莴笋片吧,倒也爽口。看灶台上有两根胡萝卜,心想正好拿来配菜,抓过来,咔嚓咔嚓就切成了斜薄片。
炒菜,很讲究颜色的搭配,象香菇菜心,西红柿炒鸡蛋这种菜虽然普通,但是因为颜色搭配的很经典,照样深得老百姓的喜爱。
可硬要把一个掌勺的大师傅弄去设计奥运代表团的服装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可是今年怪事就是特别多。2008,一切皆有可能。
切完了胡萝卜,问许老师要莴笋。许老师利索地拉开冰箱,取出一袋东西扔在我面前,顿时我就傻眼了。
(四)
大哥,这个玩意叫“茭白”好不好!你可以叫它“茭笋”,虽然都是“笋”字辈的,做法可就差远啦!
看着敬爱的Mr.Hsu一脸无知者无畏的表情,我实在是不忍心“笋”他了。可我切好的胡萝卜咋办呢?崩溃!
为了缓解尴尬的局面,许老师连忙问道:听音乐不?
两千多年前孔圣人说过:爱好音乐的人可以三个月不吃肉。对于做饭这种低级趣味的事情,Mr.Hsu显然是个门外汉,但对于音乐的热爱,在他面前我是甘拜下风的。
这些年他象澳大利亚草原上的蜣螂一样搜集了可以见到的所有谭校长的专辑,最近正在给温拿和谭咏麟立传着呢。
切完了被Mr.Hsu称为“莴笋”的茭白之后,正在对着满是油污的袖珍平底锅发愁,许老师一脸兴奋地推荐道:你知道这首《无边的思忆》最经典的地方在哪么?是它的Ending solo!
敬爱的许老师,我可没那闲工夫听你的solo,我看这锅里的东西恐怕是“馊喽”。
倒了差不多半瓶洗洁精,才把锅铲打理干净。这还算好,回头看看砧板上的菜我就生气,胡萝卜炒茭白,还要用这么个破锅,看来我在业余厨师届的一世英名,今天就要毁在这里了。
步骤倒很简单,就是不能用这煎鸡蛋的锅颠勺,看着在锅里滋滋作响的橙白相间的玩意,又不能大力翻炒,我在想是不是挤点柠檬汁撒点黑胡椒什么的,这才是他妈的西餐的做法呢。
炒完了菜,也不知道火候怎么样,不敢尝。拿了本《周润发画传》坐到沙发上开始喝酒听音乐,要说谭咏麟的歌确实是华语乐坛的至尊经典,用Mr.Hsu的话说,堪称“制霸”。无论是抒情风格的慢歌还是节奏奔放的快歌都被Alan演绎得深入人心。
这时候,一直在窗口逡巡张望的许老师对我说:菜来啦!
(五)
本来还想和送餐的MM调笑两句,但看着一脸纯朴的小姑娘那被汗水濡湿的衣衫,实在是于心不忍。
赶紧付了钱,问她要不要进来凉快会儿,下次订餐还找她。女孩子显然被我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色狼表情给吓着了,说了一句我再也不来了,就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
79元大洋,饭菜满满的三大包,实在不能说贵。
等打开餐盒,更是对饭馆老板的实诚深表感叹。猪蹄是扎扎实实的两大盒,小龙虾还用袋子留住了汤汁分装在两个纸桶里面,温度保持得很好。看来奥运期间不只是北京,连咱们这小地方的饭馆也开始学习八荣八耻了,真不错。
Mr.Hsu除了热衷音乐之外,还是个品酒的行家,一年四季,丫总是喝绍兴黄酒。对于一个浸淫于英语教育多年,受西方文化熏陶的青年知识分子,这样的品味是难能可贵的。不象我,到夏天就知道喝啤酒,一看就没文化。
两人今天酒喝的不多,因为菜实在太多太好吃了。
首先,是我自己都不敢尝的胡萝卜炒茭白,许老师尝了一口,表情十分怪异。我心里知道这下糟了,这小子虽然做菜不怎么的,这两年嘴巴倒是吃得有点刁。
忙问如何,美食家Mr.Hsu评价道:垃圾中的极品!我连忙夹了一块,味道倒是拿捏得还不错,就是有点欠火候。这就不错了,拿这锅能把这盘菜弄熟而不烧焦,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要不你试试?
重点还是送来的两样菜,小龙虾配上了泡椒和蒜籽来烧,大蒜还是没有去皮的,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龙虾入口就有一股绵甜的口感,但转瞬即逝,化为鲜香,然后麻辣的滋味才从口腔深处直透舌尖,总之就像在嘴巴里表演了一场摇滚,让你的味蕾随之起舞。唯一的弱点是火候差那么点意思,大概也是锅不行。
“脆皮猪手”是这个夏天吃到的最让我感动的一道菜。猪蹄烧得绵而不烂,然后过油炸,形成“脆皮”,本身就已经非常可口了。厨师又用海椒、咸蛋黄、蒜粒、辣椒碎、葱末一起做了一个浇汁,包裹在每一块既酥软且筋道的猪蹄之上,整个菜立马生动起来。
一口咬下去,香、辣、脆、劲,那感觉就如同在与一个热辣的比基尼女郎在海滩上缠绵。反正吃这道菜得小心,很容易把舌头给咬了。
许老师咬一口猪蹄,品一口老酒,拿着一只小龙虾,不停地感叹:“夫复何求?”那样子简直就要涕泪俱下。
(六)
其实还有一道菜,是我在刷锅的时候,让许老师去买的花生米。我担心小姑娘说的5寸盘是真的,怕菜不够吃。
花生米是恰恰牌的,原来我以为他们只生产瓜子。和中国传统文人的习惯不同,Mr.Hsu不爱吃花生,但是丫吃了一颗以后,说了一句让以余秋雨老师为代表的当代文人听了都要酸死的经典话语。
丫说:我发现,人生又多了一种乐趣!
这顿饭一直在热烈而友好的气氛中进行,我们回顾了童年往事,交流了对人生对音乐对电影对文学的看法,就即将到来的奥运会互相交换了意见。
我和Mr.Hsu一直有着传统友好关系,自1984年认识以来,两人关系总的是不断向前发展的,值得我们双方共同珍惜。
Mr.Hsu强调,要我日志里提到丫时,一定要注意正面塑造,不要成为我高大风流形象的猥琐陪衬。要从战略高度和长远角度对待朋友关系,排除干扰,相向而行,推动我们的友谊健康稳定向前发展。
我表示,空间的发展和稳定需要恶搞,我会高度重视发展同Mr.Hsu的关系,期待同Mr.Hsu加强在QQ空间的双边和好友间及地区事务中的对话和合作。但我一定会继续坚定不移地损你,谁叫你丫长得比詹姆斯迪恩还帅,除非你把《中国史纲要》和《老子说》借给我看。
善良儒雅的Mr.Hsu终究不是我这流氓的对手,我拿着六本书打着饱嗝离开了他的闺房。
许老师送我下楼的时候,走过他们小区的监控摄像头,突然问我:看过《国家公敌》吗?
我俩相视一笑,Mr.Hsu用他那倍儿标准的伦敦腔说了一句"Say
Hi to them!",摄像头下两个人高高地竖起了中指。
那一刻,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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