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还是不反?这是个问题——魏延
文/张小春
当我为了钱而赌时,几乎逢赌必输;当我为了赌而赌时,却逢赌必赢。这几乎是所有赌徒共同的命。——魏延
说来你也不相信,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头上长了两只角,以为自己变成了妖怪,差点没吓死,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刚好赵直到来,把梦说与他听,赵直想了半晌,说道:“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赵直说完便匆匆忙忙的走了。话虽然说得好听,不过我看那鸟人目光闪烁,八成是在忽悠我。赵直走后不久,费祎又来了,说丞相昨夜三更嗝屁了,临终前把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那老狐狸,用兵密法,皆授与姜维那小白脸,要我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
“断他娘的!”我一听当场就脸红脖子粗叫骂出来,一脚踹翻了一张椅子,一掌拍碎了一张桌子,再回头一看,费祎已不见了踪影。
我刚想破口大骂,铁蛋神色慌张匆匆忙忙的跑进来,语无伦次地嚷嚷道:“魏哥,不好了,不好了,魏哥,魏哥,不好了,诸葛老儿挂了。”
“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喘口气,别把自己给嗝咽死。”我说。
“那我们怎么办?”铁蛋问。
“什么怎么办?”我反问道。
“我听说了,诸葛老儿把兵权交给了杨仪。这杨仪一向看你不顺眼,这不明摆着要整你嘛。我跟兄弟们都说好了,只要魏哥你一句话,兄弟们就反他娘的!!这些年你受了多少委屈兄弟们都看在眼里。东征西战南攻北伐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可是那老猪头他……”
“停停停”我挥手阻挡铁蛋继续往下说,这下我倒稍冷静了下来,事情太突然,得好好思量思量,“你先出去吧。容我再想想。”
“还想个逑啊!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好想的……”铁蛋急哄哄地嚷嚷。
“滚滚滚,给老子滚!”我把铁蛋轰了出去。
烦,很烦,真的很烦,真他娘的很烦!
乱,很乱,真的很乱,真他娘的很乱!
奶奶的,活了大半辈子,没试过这么烦乱,脑袋像扭成了一团天津大麻花。我在帐篷里踱来踱去,走出的路线诡异无比,把自己也扭成了一团大麻花。
这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爆躁,这样不好,这样不好。我深呼吸,再深呼吸,继续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扶起椅子坐下去,稳定情绪以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来。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选择——反,还是不反?这是个问题。我知道诚如铁蛋所说,只要我一句话,我手下的兄弟必然会一呼百应。但我相当清楚,反还是不反,前面都是一条死胡同,姿势的问题罢了。
我闭上眼,全身散开,像块煎饼一样摊在椅子上,一阵伤感涌上心头。我想起张飞说过的一句话:你选对了专业,可能会跟错了导师;选对了行业,可能又选错了BOSS。我第一次如此深刻的领会这句话是多么的充满哲理。很难想像张飞那样的榆头脑袋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说他是榆木脑袋是有依据的——假如你问他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他会告诉你鸡肉比鸡蛋好吃;假如你问他一斤铁重还是一斤棉花重,他会告诉你当然是一斤铁重;假如你问他东在哪一边,他会翻翻白眼,眼里射出光芒,鼻子里喷出两股气来,像一头看见了红布的公牛,就差一只脚往后刨土了——他准是认为你故意在拿他寻开心啦。事实上,我的确是经常拿一些弱智的问题去测试他的智商。
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当年我是杀了韩玄投刘备的。我本以为这下该得是立功受奖了,谁知诸葛老儿一句“汝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差点让我丢了小命。简直是他娘的扯淡!!当时我戴着头盔,这鸟人又没到我后脑勺上摸上一把,怎么就知道我长了反骨,莫非他还长了苍蝇式的复眼不成。在别人看来,诸葛老儿也有足够的理由“看到”我脑后长了反骨——我一反刘表,二反韩玄。其实这也只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个中谜团,今日就让我为大家揭开吧。
时间回到三十多年前,那时我还是个愣头青,在一个叫义阳的小镇上做一名业余流氓,当时和我一道做业余流氓的还有铁蛋。我们天天在镇上到处游荡,看到漂亮的娘们就调戏一把,饿了就随手在路边卖包子的摊位上抢过几只包子充饥,假如摊主敢有怨言我和铁蛋就怒目瞪回去,一直把摊主瞪得没脾气了我们才大摇大摆地走掉。当然我们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得逞,有一次我和铁蛋刚把包子拿到手,只听摊主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打断他们的狗腿”,然后几十号人持着扁担铁棍从胡同两边窜出来。我俩一看情形不对,把包子往空中一抛撒丫子就跑。还好我跑得快,没被撵上,铁蛋就没那么好运了,背上挨了一扁担,左肩挨了一铁棍,好长一段时间没恢复过来。奶奶的,为了几个包子出动几十号人来玩命,也太夸张了。
前面说到,我们是业余流氓。业余流氓与职业流氓的区别在于,职业流氓是有组织性的,并且收保护费的,业余流氓则无。这次撵我们的便是职业流氓。后来我们跑上山做山贼,也是托职业流氓的“福”。其实我说我是业余流氓也不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还从事过无数的职业——扛过大包,搞过买卖;当过打手(帮人出气),做过杂役;倒过马桶,守过仓库……甚至还去背过死尸。有时我会把自己搞得污头垢面的,弄个脏兮兮的破碗蹲在街边——你也看出来是个什么职业了——甭说,一天下来比扛一天大包得到的钱还多,这说明虽然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但大家还是蛮有同情心。也是我不当职业流氓的原因之一,去收保护费时我会感到内疚的。所有这些职业我做的时间都不长,因为都挺没劲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好做业余流氓去了。抢几个包子填肚子也只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白天我们游荡完了,到天黑时分,我们就分手各自回家。
回到那四面漏风的破草屋后,我就脱个精光,露出我那杆大枪,对着水缸展示一下肌肉,然后开始洗冷水澡。无论多冷的天,我都坚持洗冷水澡,大冬天雪花飘飘的也不例外,即使被冻得浑身鸡皮疙瘩也还是要坚持。按理说我那杆大枪遇冷应该缩回去才对,奇怪的是越冷它就越是坚挺如铁,直指天空,浑身滚烫,冷水倒在上面会滋滋的冒着热气。因着这杆大枪,我才没有对生活失掉勇气。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人生会像它一样坚挺如铁。
洗完澡我就揣着一天搞来的钱穿过几条小巷到赌坊去。在那些小巷的拐角处,常常有些描着紫眼影贴着假睫毛,上穿三角皮背心下穿超短裙,脚蹬七寸高跟鞋,胸前塞两块海棉的街边妓女(时不时得用手往上托一托),身上还喷了大量劣质香水,连公猫闻了都忍不住“喵”的一声怪叫,人立起来,不按时节叫起春来。有些妓女还用爆米花的机器来崩自己的头发,使它变得蓬松,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被雷劈的。有男人经过她们身边时,她们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怪叫一声,说“嗨,帅哥,要不要爽一把”,说完还猛抛眉眼,黑灯瞎火的也不管别人能不能看见。
那时我虽然正值青壮,但对性还没有多大欲望,虽然白天也常调戏一些漂亮姑娘,那只是因为职业需要——就算是业余流氓也得有个流氓样。况且手上那点钱也不够搞一次的,最重要的是还有更具诱惑力的东西在等着我——赌博。赌博真的是一门非常刺激的行业,和所有那些能让大师们神魂颠倒的艺术一样,不置身其中是无法领会那种独特的魅力的。那种屏神静气剑拔弩张的气氛,那种眼红脖子粗竭斯底里的场面,在那个青瓷大碗被揭开的一瞬间那种血脉赍张的感觉,真的可以让人进入忘我的超然状态。后来我做了将军,还经常偷偷与手下的兄弟聚赌。不过这时候我基本有赢无输,不是我的赌艺提高了,而是因为我是将军。慢慢我就失掉了兴趣,和所有的艺术一样,当掺入了其它因素而不再纯粹时,艺术本身就失去了它应有的魅力。
那时我还很穷,一心想靠赌博发财致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穷就越是想靠捷径发大财,然后就愈穷),每天晚上唯一的去向就是这间地下赌妨。每次我都和所有的赌徒一样不输个精光绝不罢手。有一次我输急了,抢过庄家桌上的一堆银子,撒腿就跑。跟着后面又有几十号流氓拿着扁担和铁棍穷追不舍。这次虽然跑得快,但背后还是挨了一砖头,差点没背过去。我一口气跑回家,刚好铁蛋拎了一瓶酒来找我,看到我气喘吁吁的,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赶紧的,不跑小命就没了。我匆匆忙忙收拾了几件衣物,气没喘顺就往山里跑。等我实在跑不动时,回头一看,发现铁蛋竟然跟在我后面。
“你跟着我干嘛?”我问。
“魏哥你走了,这鸟地方我也不想呆了,想跟你一起走。”铁蛋说。
“我这是要到山上去当山贼,你也要跟着去?”我再问。
“当山贼好啊,我老早就想当山贼去了,当个小流氓没搞头,还是做山贼有前途。”铁蛋兴奋地说。
就这样,铁蛋跟着我跑上山当山贼去了。从做流氓,到做山贼;从刘表到韩玄,再到刘备;无论我是落魄还是富贵,铁蛋一直跟着我,不抛弃不放弃。什么是兄弟?这就是兄弟。不过当山贼也远非想像中那样美好,生意很少,偶尔拦住几个也是穷得要命,本想抢点东西搞点油水,反而倒贴进去不少。所以很多时候我还是很无聊,在山腰上晒晒阳光吹吹山风,思考一下人生。尽管我很少下山去,但我已隐隐感到天下大势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最后一次当山贼是在那年的冬天,天上飘着大雪。我觉得我不能再在这鸟不拉屎兔不做窝的鬼地方呆下去了。我对铁蛋说,我看现在天下必然已经大乱了,我打算干最后一票,然后就投军去。铁蛋二话没说收拾东西就跟着我走。我们从山上下来,踩着厚厚的积雪,一直往走,路上人影也没见一个。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哪了,才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古怪的人。说他们古怪是因为大冬天的,那男的还摇着把破扇,而女的头上戴个斗笠,把脸部遮得严严实实的。
搞什么飞机?!我跳到他们面前大喝一声:“不许动,抢劫,把手放在头上蹲下。”嘿!谁料那男的居然面不改色,依然摇着他那把破扇,微笑地看着我。靠,莫非是个聋子?我一把夺过他那把破扇子,扔在地上,踩上两脚,冲他大吼道:“我说我要抢劫,你听到没有?!”这鸟人还是不说话,倒是那女的开口了:“我看壮士面如重枣,目若朗星,颇有英雄气概,落草为寇,有点可惜了。”
超,老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教训!我不知哪根筋短了路,居然色心大起,说道:“铁蛋,看着这个傻蛋。我要劫个色!”在我将要掀开斗笠的那瞬间,我突然发现那傻蛋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拷,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事已至此,我总不能把手收回来吧,这反倒显得我胆小,没有英雄气概了。
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刻,许多年后回想起来都头皮发麻,好多个晚上睡觉都做了噩梦。那是个什么东西啊?黄灿灿的头发下是一张布满红痘的鼓皮上,上面搁了一支大号红辣椒,好像是个鼻子,两眼瞪大如铜铃,血盆大口猛张……我惊叫一声“妈呀,鬼啊!”,就撒丫子跑掉了,速度之快世所罕见,老关那赤兔也不一定能追得上我。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大冬天还摇着把破扇的鸟人居然就是天下闻名的“卧龙”诸葛亮,而那长得像鬼的女人就是他老婆黄硕。更想不到就因为我在他扇子上踩了两脚,他就踩了我三十余年。那天去投刘备时,在帐上见到诸葛亮那一刻,我心里就格噔了一下,心想,这下完了。果不其然,跟着就有了诸葛亮那一句“汝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
我们跑掉以后,刚好碰到刘表在招兵买马,我们就加入了刘表的军队。至于往后发生的事,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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